【第九章】
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三章 折柳(四上)
第二天一大早,張金稱趕在到聚義廳處理寨務前,調來兩伙貼身侍衛,命令他們今後直
接歸柳氏調遣。無論柳氏要去哪裡,都在保證她安全的前提下盡量滿足她的要求。無論誰敢
對柳氏不敬,都儘管撲上去打,打出人命來自有大當家撐腰。
柳氏模樣生得嫵媚,出手又大方,處事還不像張金稱的其他女人那般斤斤計較。所以眾
侍衛聽到大當家的吩咐,立刻興高采烈的答應了下來。
倒是柳氏本人覺得張金稱這樣做太興師動眾,緩緩地垂下眼皮,扭捏地推辭道:「外邊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妾身就在主寨內走走便可,不需要勞煩這麼多弟兄!」
「不勞煩,不勞煩,你沒看他們笑得有多開心!」張金稱大大咧咧地擺手,「這幫小子
,都惦記著你的賞錢呢。你可叫小茹幫你將錢袋子看緊些,千萬別被他們甜言蜜語都騙了去
!」
「看您說的,弟兄們還不都是衝著爺的面子,才高看妾身一眼!」柳氏抿嘴而笑,雙目
婉轉處,掀起數頃春波,「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大當家賞給妾身的,妾身自己根本花不完。
才大著膽子替爺打賞出去。弟兄們嘴上雖然不說,心裡肯定明白這是大當家的恩澤!」
「你這嘴,簡直能把死人說活過來!」張金稱被拍得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通泰,按了按
柳氏的肩膀,笑著搖頭。「你的錢,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我不管。花沒了千萬別哭著喊著
找我來要就行。記得有空去看看鵑子,她爹和她師父一直念著你的好呢!」
話音落下,眾侍衛立刻將臉轉開去,背對著張金稱笑得直抽。杜疤瘌不會教女兒,把自
家千金教成了一個母大蟲。眼看女兒年齡一天比一天大,脾氣和武藝也一天比一天見漲,愁
得幾乎睡不著覺。但世間萬物,總符合相生相剋的道理。正所謂「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玉羅剎杜鵑,偏偏對新來的柳氏敬服得很。所以在三當家杜疤瘌和
五當家郝老刀心裡,早就把柳氏夫人當做了自己家請的免費教習。只要發現女兒情緒不穩定
,便想方設法將其向主寨這邊趕。
「笑什麼笑,當心被鵑子看見,請你們吃馬鞭!」張金稱也很快意識到自己剛才說話時
的語病,板起臉來,佯怒著斥責。
他的真正意圖柳氏自然曉得,偷偷衝他眨了眨眼睛,低聲回應,「幾天不見,妾身真的
很想鵑子呢。待會兒轉得累了,正好去看她如何操練手下的弟兄!」
「去吧,去吧。注意著點兒,剛開春兒,水邊風涼!」張金稱心領神會,眨眼相還。多
少年了,還是在兒子沒出生前,第一任妻子曾經讓他感覺到這種彼此心意相通的溫情。之後
家中的雜事越來越多,夫妻兩個每天累得都像牛,到了晚上連體己話都顧不上說,沾上枕頭
立刻相對著打呼嚕……。
想起當年貧賤夫妻互相扶持著苦苦掙扎的日子,他心裡不覺又湧起了一股難言的遺憾。
造反之前,兒子張季被他送到了塞外,妻子也被他趕回了娘家。如今,他們娘兩個也不知道
怎麼樣了。如果都還活著的話,張季的個頭不會比程名振低,而妻子……慢慢收起笑容,他
轉過身,走向遠處的聚義大廳。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在那裡等著他,亂世之中,活下去
才是第一位的。記憶中溫暖與幸福,早已經成了一種可望不可及的奢侈。
墊著腳尖目送張金稱的身影遠去,柳氏像新婚的小媳婦一樣嘟了嘟嘴,然後轉過頭來,
低聲向幾個親衛嘀咕,「終日只見他忙,也不知道都忙些什麼!七八個寨主呢,還用得著是
事兒都自己幹?」
「要說大當家對您可是沒的挑!」幾個侍衛趕緊圍攏上前,笑著安慰。張金稱最近一段
時間身上發生的變化,大伙都看在了眼裡。誰都明白,雖然此刻柳氏的地位跟其他姬妾沒什
麼差別,但早晚有那麼一天,寨主夫人的位置是屬於她的。所以拍好了柳氏夫人的馬屁,就
等於拍好了張大當家的馬屁。不指望立刻得到器重,至少今後犯了錯時,有人給在一旁求情
。
「就是,就是,您沒來之前,大當家經常就睡在聚義廳那邊,連後寨都不回!」看了一
眼周圍幾間半新的茅草房,有人繼續替張金稱說好話,「也就是您到了之後,這邊才熱鬧了
了起來。要不然,整天都不見得有人說話,更甭說聽到什麼琴聲歌聲!」
「誰稀罕他到這邊來了!」柳氏嘴上任然不依不饒,笑容卻慢慢在臉上綻放。「其他幾
位夫人又不是啞巴,難道不會唱歌給大當家聽麼?」
那笑容讓所有侍衛眼前俱是一亮,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笑著恭維,「沒,應該沒您唱
得好聽吧。反正大當家很少聽,也很少見笑模樣!您今天準備去哪?咱們去撿近的地方走走
吧,別辜負了大當家一片心意。」
恰巧有位姬妾出門透風,看見柳氏被一群侍衛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先是一愣,然後立刻
揚起頭,將臉向旁邊側開去。柳氏當年在***場中打滾時類似的臉色看得多了,自然也不會
給對方好果子,笑了笑,故意將聲音提高了幾分,當眾宣佈道:「先去野鴨湖走走吧。拿上
你們的弓箭,看到哪只不長眼睛的母鴨子,直接給我射下來。今晚我親手煮鴨湯,給大當家
補身子!」
「好咧!就先去野鴨湖!」對於不受張金稱寵愛的女人,親衛們自然也是狗眼看人低。
起哄般答應了一句,簇擁著柳氏去遠。
野鴨湖位於主寨背後,是所方圓百餘畝的大水窪。周圍還有很多無名的小湖相連著,共
同匯聚成一片野禽的樂土。時值早春,迎面才吹來的南風還透著股子涼意,但水畔的野草卻
已經泛起了綠色,被風一吹,高高低低的搖曳,就像無數透明的妖精在草尖上蹁躚起舞。
每每有風吹草動,必然會驚起無數飛鳥。長嘴巴的鸕茲,白翅膀的河鷗,還有剛從南方
飛來野雁,嘎嘎地叫著,唯恐錯過了春天的熱鬧。這個季節,餓了一冬天的野魚再也忍受不
住肚子裡的煎熬,紛紛浮上水面尋找吃食。而它們的出現,恰恰吸引了水鳥們的目光。幾個
猛子紮下去,便有一頭寸許長的魚兒被噙在口中。狩獵得手者立刻振翅高飛,撲向湖心島嶼
上的樹叢。在那邊,還有另外的水鳥在優雅地等著它們。身為雌性的動物不必親自打獵,控
制住了一個強大的雄性,便要什麼有什麼。
才一個時辰的光景,已經有三隻倒霉的野鴨,一隻笨拙的大雁被拎到了柳氏面前。柳氏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人打獵,興奮得滿臉透紅。每當侍衛們將獵物繳上來,便不吝嗇任
何讚頌之詞。得到她的鼓勵,眾侍衛更是人人奮勇。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幾乎每個人手裡都
拎上了一隻獵物,當然,壺中的羽箭也浪費得沒剩幾支了。
看看頭上的太陽已經走到了天空正中,柳氏拍了拍手,笑著說道:「就到這吧。撿兩隻
最肥的母鴨子出來,我晚上替大當家燒湯補身子。其他的,你們自己拿回去燉著吃,注意裡
邊放些干蘑菇,免得上火!」
「都孝敬大當家和夫人,我們有空再來打!」眾侍衛齊聲推辭。一道相處了近兩個時辰
,大伙愈發覺得新來的柳夫人體貼下屬,不像後寨中某些笨蛋,明明是搶到澤裡來暖被窩的
,卻非要跟大伙擺什麼夫人架子。
「我和大當家就兩個人,哪吃得了如此多的野味?」柳氏抿嘴而笑,臉上露出兩個淺淺
的酒窩,「小茹,給弟兄們每人發十個銅錢買酒,吃這些東西,沒有酒很容易傷腸胃!」
「謝夫人!」沒等柳氏的貼身婢女小茹回應,眾侍衛們已經開始歡呼。雖然是綠林豪傑
,但在巨鹿澤中,卻是不能動手搶劫的,一切東西都要公平買賣。原來這條規矩執行得還不
甚認真,但隨著大當家地位的穩固,掌管刑罰的四當家王麻子也板起了臉。真要有人敢明知
故犯的話,恐怕以往的功勞再大,也逃不過一頓狠抽。
十個銅錢,在澤地中已經可以買到一斗濁酒了。侍衛們「不敢」推辭,一邊念叨著柳夫
人的好處,一邊笑呵呵地拎著獵物返回後寨領賞。督促著婢女將給張金稱留下來的野鴨子拔
去羽毛,處理乾淨內臟。柳氏用鹽和香料將肉喂起來,然後隨便用了些點心,整理了一下妝
容,便又帶著眾侍衛出門去踏春。
下午的第一個目標是後寨右側的杏林,本以為可以看到群芳吐艷的勝景。誰料因為天氣
尚寒,只有零星幾朵小花在樹梢上瑟瑟發抖。這樣的風景自然沒多少看頭兒,隨便走了幾步
,柳氏便覺得身上有些冷,低著頭準備回寨。
見到夫人神情索然,眾侍衛也覺得甚是無趣。想了想,推舉自己的頭目余勇走到柳氏身
邊,陪著笑臉建議,「夫人不去看七當家練兵麼?大校場其實距離這裡已經不遠。轉過前面
那個小水窪子,再走上十幾步,也就到了!」
「弟兄們不在乎女人看他們訓練麼?」柳氏臉上明顯帶著猶豫的表情,大眼卻撲閃撲閃
的,透出難以掩飾的渴望。
「大當家都說您可以去了!」侍衛隊正余勇滿臉不在乎。「況且七當家也是女人,她都
能帶兵打仗了,誰還能禁止您去看熱鬧?」
這話說得的確在理兒,眾侍衛紛紛點頭。見大伙都表示贊同,柳氏稍稍沉吟了一下,低
聲吩咐,「那,那咱們就過去走走。盡量小聲些,別耽誤了鵑子的正經事兒。將來咱們能不
能殺出巨鹿澤,大當家就指望著這支精兵呢!「「您放心,有九當家在,肯定能練出精兵來
!」提起新組建的戰兵營,眾侍衛們的話匣子立刻被打開了。一個個爭先恐後,紛紛把近日
來戰兵營內發生的種種新鮮事情說給柳兒聽。有些故事,其實張金稱已經私底下跟柳兒說過
了。有些故事,卻是連張金稱也未曾聽聞的。無論大伙說些什麼,柳兒總是眨巴著水汪汪的
眼睛,滿臉好奇。被她的崇拜的目光一望,眾侍衛肚子裡更藏不出話,非但將戰兵營的故事
如竹筒倒豆子般講了出來,甚至連程名振和杜鵑兩個的私事,也當做「笑話」講給柳兒聽。
「七當家的脾氣還那麼大?」任何一個女人對家長裡短的瑣碎事,都有著天生的興趣。
即便是大當家張金稱的女人也不例外。
「當然,咱七當家是什麼人啊!」眾侍衛笑著回應,一點兒也不為柳兒的表現感到詫異
。「不過她每次都是錘子砸在棉花上……」
說到這兒,大伙警覺地向校場方向張望,壓低了聲音補充道:「七當家每次都是先跳起
來,但九當家就是涵養好,從不發火兒。結果七當家氣著氣著,自己就沒脾氣了。弟兄都說
,九當家是以柔克剛,上善若水!」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呀!」柳氏被逗得抿嘴而笑。也就是這些綠林豪傑,能把好端端的
《道德經》和小兩口拌嘴扯到一起。「九當家那是讓著鵑子,照顧她女孩家臉薄。若是針鋒
相對起了爭執,豈不是讓別人看了笑話?」
除了她自己,周圍其他所有人都沒把杜鵑當成女孩子。不由得微微一愣,皺著眉頭回應
,「七當家,她也……」
比起柔情似水的柳兒夫人,七當家更不像女人了。可七當家卻和柳兒夫人好得像親姐妹
一般。姐姐面前,自然不能不給妹妹留些顏面,大伙將後半句話勉強嚥下肚子,訕訕而笑。
「她還小,什麼都不懂呢!」柳兒笑著搖頭。目光穿過眼前的樹梢,恰恰落在遠處的校
場中央。
程名振手執長纓,肅然而立。杜鵑按著刀柄站在他身側,二人背後的大紅披風被料峭的
春風一吹,凌空飛舞,宛若兩隻並肩而飛的鴻雁……那一瞬間,校場上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
,周圍所有的風景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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