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四章 騰淵(五下)
無論暗地裡都隱藏著什麼居心,眾留守官員耗時近一整天,終於確定了領兵前往河北平
亂的人選。光祿大夫、東都留守段達親筆草擬了政令,送入宮內交給越王楊侗用印。然後看
都懶得再看,直接派人送往右武侯將軍馮孝慈府邸。
馮孝慈乃百戰宿將,夏天時剛剛隨同水軍大都督來護兒的船隊從遼東歸來,途經齊郡,
與張須陀等人把盞言封侯事,席間對各地賊情頗有瞭解。此刻見到段達連糧草、輜重都沒做
準備,就命令自己立刻領軍出發,心中立刻明白是自己和幾個同僚直言朝政觸了留守大人的
霉頭,因而對方想借賊人之手將自己除掉。此番去了河北,恐怕勝了未必再能活著回到東都
,倘若戰敗,更是要埋骨他鄉了。但既然身為武將,斷沒有消極避戰之理。所以也不多廢話
,衝著越王居住的行宮方向拱了拱手,慨然領命。
隨即,馮孝慈在校場檢點了一萬兵馬。然後又通過老朋友來護兒、納言甦威的關係,東
拼西湊弄到了一批輜重,帶領著剿匪大軍北渡黃河。隊伍剛剛登岸,早已恭候多時的汲郡太
守張文其已經帶領闔郡官員迎了上來。糧食、開水、菜蔬、草藥等軍旅急需之物,皆準備得
一應俱全。
一路上受盡冷遇的馮孝慈甚為感動,抱攏雙拳連聲致謝。張文其卻不敢受的揖,側開半
步,先還了個全禮,然後低聲回應道︰「若不是老將軍來得及時,汲郡恐怕早已經落入賊人
之手。這闔郡男女老幼的性命都是老將軍救的。若謝,也當由張某代闔郡百姓謝老將軍救命
之恩才對!」
聞此言,馮孝慈又是一愣。趕緊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召集汲郡官員咨詢匪患發展情
況。一問之下才明白,就在消息傳到東都和段達等人拖拖拉拉決定誰來領兵剿匪的這些日子
裡,林虎山、豆子崗以及狐狸澱群賊傾巢而出,連克縣城十數座。清河郡丞楊善會新敗,一
時無力再戰。於是群賊氣焰愈勝,居然聯合起來打起了黎陽倉的主意。
黎陽倉的存糧雖然去年曾經被楊玄感搶走了一部分,但餘下的穀物也足夠供應十萬大軍
數年的消耗。若是被流寇們得到,恐怕整個河北的饑民都會蜂擁而至,轉眼變成亂匪中的一
員。
警訊傳到黎陽,張文其看看身邊兩千餘剛招來的郡兵,自知無力守城。於是在糧倉附近
堆滿了柴薪,只待黎陽城門被攻破,便立刻舉火與糧俱殉。誰料昨天傍晚,流寇們突然像潮
水般散去了。驚魂稍定之後,他派遣得力屬下一探聽,才知道黃河對岸有大批官軍準備北渡
,流寇們不敢與府兵硬撼,所以飄然遠遁。
「這個程名振,倒是見機得快!」聽完張文其等人的敘述,馮孝慈皺著眉頭感慨。按照
地方官員反應的情況,賊人肯定是在黃河南岸也步布下了大量眼線,所以才能早早地得知了
府兵即將殺來的消息。而尋常流寇根本不會想到這一招,只有受過正統兵燻陶的人,才會對
哨探諸事重視到如此地步。
「那個姓程的根本沒出手。這回來奔襲黎陽的,主要是高開道、竇建德和孫宣雅三個巨
賊!」張文其說再次出乎馮孝慈的預料,開口報出了三個相對陌生的名字。
「張郡守可知這三個賊人的來頭?」馮孝慈微微一愣,繼續追問。亂賊像荒野裡的韭菜
,割完一茬又是一茬。這種現象在大隋已經不足為怪。但像河北群盜這樣組織慎密,進退有
矩的亂賊,於其他地方卻是不多見。在馮孝慈的記憶中,張須陀等人遇到的亂匪,皆是一群
無頭蒼蠅。怎地這些傢伙一渡過黃河,就立刻變得聰明起來?
知道馮孝慈急於瞭解群盜的情況,張文其輕輕拱手,詳細介紹道︰「姓高的好像是河北
綠林總瓢把子高士達的族佷兒,或者族弟。竇建德是高士達麾下的得力愛將,孫宣雅是從渤
海郡被張須陀將軍打敗後跑到河北來的流寇。三人之中以竇建德最狡詐,高、孫兩個平素都
唯其馬首是瞻!還有郭山虎、韓建、時德睿等,是佔山為王的草寇,一直跟在竇建德等人身
後,趁著城破之機胡亂打些秋風。
「這些人各自麾下有多少「那他們的糧草一旦接濟不上怎麼辦?」一直站在馮孝慈身後
的鷹揚郎將趙亦達無相信張文其的話,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有汲郡官員的目光立刻向趙亦達掃了過來,彷彿看到了一個白癡。「流寇向來不攜帶
多少糧草。」張文其繼續搖頭苦笑,「他們一直就是走到哪裡,吃到哪裡。把一個地方的吃
光了,就攜裹著當地百姓奔向下一個地方,這樣就越捲越大。如果當家的發現軍糧難以接濟
,就去啃一個大城。萬一啃下來,則糧草輜重全有了。
「這樣,最後剩下來的恐怕都是悍不畏死之徒!」馮孝慈黯然點頭,終於明白了為什麼
土匪越戰越強的答案。也無怪乎楊善會見到流寇就殺,連投降的也不放過。那些在匪窩中活
上三年以上的傢伙,恐怕個個手上都欠著幾十條人命。
提起土匪們以一頓飯就誘惑百姓們做替死鬼的慘事,其他地方官員也憤憤不平。主動接
過話頭,感慨地說道︰「黎陽倉裡明明存著足夠的糧食,隨便發些下去,就可以安撫住不少
饑民。可朝廷就是不準許發,寧可倉庫裡的糧食霉掉,爛掉,或者被土匪搶走分掉,也捨不
得一粒給百姓!」
這個話題,就不是馮孝慈隨便能參與的了。畢竟他來河北的目的是剿匪,無權過多干涉
民政。但他也不希望讓張文其等人過分失望,略做沉吟,笑著回應,「楊大人的勸農令已經
在朝中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但既然朝廷沒下令將其禁止,你等暫且照舊執行便是。我這回北
上剿匪,也沒帶多少軍糧。照例要由地方供應。眼下秋收剛過,新打下來的麥子未必來得及
收繳入庫。所以不得不暫且從黎陽倉中借用一些。待會兒我親筆寫張借條與張大人,日後用
多少,搬多少,都會有個數字。張大人只管記錄下來,供朝廷隨時查驗便是。反正黎陽倉裡
那麼多存糧,我這一萬多兵馬即便一天吃八頓飯,五十年都未必吃得盡它!」
張文其和他的屬下都是明白人,一點便透。馮孝慈說一句,大伙臉上的笑容就多一分。
說一句,就多一分。待得話音落下,幾乎所有地方官員的眼楮中都放出光芒來,千恩萬謝,
拱手不止。
馮孝慈也不肯白給對方好處,笑了笑,繼續說道︰「老夫初來乍到,對周圍形勢兩眼一
抹黑。最初這幾天,暫且就住在汲郡。免得老夫前腳一走,流寇又回來打黎陽倉的主意!」
「黎陽城城東剛好有個大校場,營盤、庫房都是當年楊賊玄感派人修的,足足容得下十
萬大軍!」張文其巴不得馮孝慈就駐紮在黎陽別走,迫不及待地答應。「老將軍儘管放心,
日常果蔬菜餚,我汲郡上下一定竭力供給,絕不會讓弟兄們餓著肚子跟流寇拚命!」
然後你就可以打著供應軍需的旗號,從黎陽倉裡邊搬更多的糧食出來。馮孝慈笑著點頭
,也不戳破對方的小心思。「各地情況我都不熟,還請張大人派些衙役、捕快幫忙,四下去
打探賊人的動向。等我派出的哨探將周邊情況摸透了,張大人才可以將人手調回!」
「那是,那是自然!」張文其恨不得將馮孝慈給供起來,無論什麼要求都願意答應。「
郡兵當中有幾個跟流寇有仇的校尉,過後我都將他們調於馮將軍帳下聽命。他們都是當地人
,對周圍一草一木瞭如指掌!」
「那樣最好不過!」馮孝慈手捻鬍鬚,笑容滿面。能得到地方官員的全力配合,無疑是
給整個剿匪任務開了個好頭。接下來只要文武齊心,將士用命,自己未必不能像張須陀老將
軍一樣,於朝堂之外成就一番事業。
拜將封侯,那是所有武將的夢想。他才五十幾歲,其實不能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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