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一章 秋分(七中)
話音方落,大堂外又響起哀鳴一片。十幾位束手待斃的倉長們個個喊冤,都道自己薪俸
低廉,任務繁重,基本待遇和大戶人家的長工差不多,根本不該被算在官吏之列。王二毛聽
著覺得好笑,也不糾正這種荒唐說法。略作沉吟後,大聲命令:「既然爾等都不想死,我要
爾等幫我做些事情,爾等願意麼?」
「願意,願意,小人一百二十個願意!」湯司倉用膝蓋向前挪了幾步,頭如搗蒜。「大
王用得著我等,是我等的福分。您只管下令,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倒不用爾等替我去赴湯蹈火!」王二毛撇嘴冷笑,「我要教教姓張的怎麼當官,在這
黎陽城內開倉放糧。你們這些傢伙既然掌管庫房多年,平日沒少向自己家裡邊偷。自然應該
知道哪些糧窖裡邊的米粟比較新,哪些糧窖裡邊裝的全是陳米……」
「大,大,大王不敢。不,不,不,大王,打死我等,我等也不敢動官倉的糧食啊!」
沒等王二毛把話說完,司倉湯德才又趴在地上嚎啕起來,「私開官倉,那是要族誅的大罪啊
。大王,您就開開恩,放小的一回吧。小的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的恩典!」
王二毛又好氣,又好笑,用力拍了下驚堂木,大聲喝道,「給我閉嘴!本官放糧,關你
們這些雞零狗碎屁事。去年楊玄感和李旭兩個隨便搬糧食,狗皇帝不也沒把你們怎麼著麼?
別跟我說去年的糧倉不是你們管。如果你們這些傢伙再推三阻四,老子就不用你們了。我不
信這麼大個黎陽城,就找不出幾個肯替老子幹活的來!」
所謂不用,自然是一刀砍了了事。湯司倉等人不敢再討饒,一邊紅著眼睛抹淚,一邊低
聲告解,「大王饒命,大王饒命,我等聽您的吩咐就是。但就我們這幾個人兒……」
王二毛眉頭一皺,「怎麼,還嫌人少了?老子不用你們幫忙搬糧食,老子只要你們在旁
邊記記賬。總計搬出多少,一筆一筆地給老子記錄在案。若是誰敢偷偷私吞,老子定要他的
好看!」
湯司倉嚇得一邊抹頭上的冷汗,一邊連聲答應,「不敢,不敢!小的肯定一筆是一筆記
錄清楚!」嘴上喊得響,心中卻暗自納悶,「這夥天殺的強盜,搶糧食就搶糧食是了,還記
帳做什麼?」
「柳老三,你帶二十名弟兄押著這群狗官先去糧倉準備!」王二毛擺擺手,命令扮作衙
役的柳老三先將湯司倉和他的手下押走。然後向大堂外看了看,低聲命令,「將班頭趙拐子
給我請上來!」
「帶趙拐子!」親兵們成心湊熱鬧,扯著嗓子喊道。
班頭趙拐子幾個時辰前在城門口中計被俘,此刻正跪在雪地裡等死。猛然聽到堂上有人
喊自己的名字,以為大限已至,腿一歪,直接癱在了地上。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扯起他的胳
膊,拖拉著向堂上走。到了大堂中央把手一鬆,趙拐子立刻扣住地面上的石頭縫,死活再也
不肯起身。
「大王,大王饒命。小的有功,小的有功啊!」一邊掙扎,他一邊哭訴。
王二毛被此人的話弄楞了,順口問道:「我從來不認識你,你有什麼功勞?」
「小人,小人就是被大王騙了,把大王當做饑民放進城裡的那個!」抱著最後一線希望
,趙拐子哭哭啼啼地辯解。「小的,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未滿週歲小兒……」
「那你多大了?」王二毛給逗樂了,繼續順嘴盤問。
「小的今年三十有五!」張拐子老老實實地回答。隨後立刻意識到一個三十五的男子家
中不可能有八十老母,孩子也很難滿足才週歲這一指標,磕下頭去,繼續哀鳴,「小的全家
老少都憑小的一個人養活,大王您要殺了小的,就等於殺了小的全家。小的放大王入城,沒
功勞也有苦勞…..」
「誰說要殺你了!」王二毛不耐煩地擺手,「我來問你,這黎陽城的住戶,你是否熟悉
?」
「小的……」趙拐子想回答說不完全熟,又怕因為無用而挨刀。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
吹噓道:「小的當差二十多年,對城裡情況在熟悉不過了。如果大王再給我配上些老弟兄,
保證連隻老鼠都能替您挖出來!」
王二毛想了想,十分乾脆地命令,「我把黎陽城的所有衙役,捕快都調歸你管,再派幾
個人協助你。哪個不聽話,你給我一刀砍了!」
趙拐子發覺自己死裡逃生,還大權在握,立刻來了精神,挺起胸脯來回應道,「大,大
王要小的做什麼,小的就做什麼!」
王二毛點點頭,笑著命令,「你帶著所有衙役去黎陽倉協助放糧,凡是城內百姓,每人
都可以領二百斤米或者粟。排隊領取,不得重複領取,如果有人貪便宜冒領,你負責將其揪
出來正法!」
「小,小的得令!」趙拐子一聽只是帶人維持秩序,精神愈發抖擻。扭頭看看還在外邊
跪著的同僚,心中好生佩服自己的運氣。
「你先下去挑人。肯跟著你去維持秩序的,隨便挑。挑剩下的,老子直接砍了!」王二
毛揮揮手,命令趙拐子退下。
大堂外的差役、捕快們見到活命機會,早已喜出望外,哪個還敢嘴硬不服?見到趙拐子
走近,立刻陪著笑臉祈求,「趙大哥,趙哥!」「趙前輩,趙前輩」「拐子兄弟,拐子兄弟
!」直把趙拐子拍得暈暈乎乎,如踏萬頃白雲之上。挑了這個,難以拒絕那個。不知不覺間
,竟然把所有衙門裡的官差、白員都挑了出來,站在身後密密麻麻排了好幾排。
「你自己每人可以領二百斤糧食。粗細隨意。」王二毛也不計較,笑了笑,大聲吩咐。
「謝大王賞!」眾官差無需訓練,把平素常喊的「大人」兩字換成「大王」,喊得既順
口,又整齊。
「但是,你等得幫忙往外抬糧食。老子麾下沒那麼多人手,無法幹這力氣活!」王二毛
點點頭,繼續吩咐。
抬糧食再累,總比把命丟了強。眾差役連聲答應,臉上絲毫不敢帶出半分敷衍之色。王
二毛叫來心腹弟兄袁守緒,命令他帶著五十餘號弟兄將衙役們押到糧倉候命。然後又叫來張
文琪的師爺,命其以鉅鹿澤張大當家的名義起草告示,通知百姓們明天一早到黎陽倉門口領
取糧食。緊接著又從太守大人的後宅中找來一堆僕役,閒人,命令他們將放糧告示四下張貼
。
大堂外還綁著一批替張文琪請命閑漢,這些傢伙本來打定了注意要以死報效張文琪的善
待之恩,此刻見土匪頭子非但沒殺張太守,反而比張太守更懂得大夥需要什麼,一個個垂頭
喪氣,再不敢自稱仗義敢言。
王二毛命人將他們一併帶上大堂,笑著譏諷道:「張郡守給你們碗粥吃,你們就感激得
恨不得將命都賣給他。老子給你們每人二百斤糧食,讓你們一家大小活過這個災年,你們是
不是也跟老子表示表示?」
眾閑漢們羞得臉紅脖子粗,嚅囁了半天,終於有人帶頭回應道:「張大人肯施粥放糧,
這黎陽城內不知道多少人都靠著每天兩碗粥才得以活命。我等受了他恩,自然不能看著他稀
里糊塗的被殺。大王你敢把黎陽倉開了賑濟城中父老,我等當然也欠了您的人情。日後只要
您吩咐一句,無論做什麼,哪怕是去擋刀子,擋箭,我等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算你們這些潑貨有良心!」王二毛笑著咧嘴,「來人,把他們身上的繩子全解了吧。
給他們每人發一根棍子,到街上去幫忙維持秩序。」
立刻有親兵上前,用刀子割斷繩索。眾閑漢活動活動被捆麻了的手臂,又伏下身子,叩
頭施禮,「謝大王不跟我們幾個計較!我等無以為報,只是有一句話告訴大王,不知道……
」
王二毛做了個請的手勢,「說吧,我聽著呢!」
「黎陽城四周無險要可守,非常容易受到攻擊。大王若是能早走一步……」眾閑漢互相
看了看,非常仗義地告誡。
「這個,本官知曉!」王二毛很承情地拱手,「你等去維持秩序吧,拿著衙門裡的水火
棍去,也好當個憑據!朱老根兒,你先給他們當兩天頭兒。遇到敢惹事的,甭管他是誰,都
給我往死裡打。」
正樂呵呵看著王二毛審案的親兵夥長朱老根兒聽到任務,趕緊出列,衝著上面抱拳,「
得令咧!保證不給您丟臉!」
「去吧!」王二毛笑著起身,送朱老根兒和仗義的閑漢們離開。然後又往下看了看,發
現堂前跪著的人已經寥寥無幾,笑了笑,大聲問道:「剩下平時都是乾什麼的,給老子報上
名來,免得老子一一招呼你們!」
審了近一個時辰案子,沒有任何人被推出去殺掉。被俘的黎陽官員們心裡已經不再像先
前那般恐慌,聽見王二毛問,互相看了看,按照平素形成的說話習慣依次自報家門。
黎陽城去年曾經遭受過一回兵禍,所以此刻官員配置比較精煉。除了被俘的郡守張文琪
,戰死的郡丞高慎之外。如今還叫得上字號的官員有光初主簿曹開濟、市曹主簿王起賢、司
庫韓守誌等十餘人。並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去年黎陽城被李旭收復後才上任的,還沒來得及為
非作歹。
王二毛本意就不是為了殺人立威,所以也沒有仔細去尋找這些官員的過錯。先板起臉來
嚇唬了一番,然後嘆了口氣,和顏悅色地說道:「我張家軍一向不殺無罪之人,以往你等聽
到的傳言,十有八九是人編造出來的。既然你們這個狗官還沒做過什麼壞事,今天老子就一
併饒了你們……」
「謝大王,謝大王不殺之恩!」眾官員們可不像張文琪那樣有骨氣,趕緊跪倒拜謝。
「起來吧,別跟磕頭蟲一般!」王二毛擺了擺手,笑著命令。「本官既然放了你們,你
們就得替本官做些事情。這城中的富戶誰有錢,誰沒錢,估計只有你們最清楚!」
「大,大王如果需要募集資金,儘管包在我等身上!」眾官吏大包大攬,唯恐王二毛是
一時衝動,熱情過後便立即改口。
「我不募集資金。我需要募集大牲口。騾子,馬,個頭大點的驢子也將就。幾位大人馬
上分頭去富戶家跟他們商量,就說老子拿糧食跟他們換牲口。多少石米一頭牲口,價格隨便
他們開。」說到這,王二毛板起臉來,陰惻惻地強調,「但是有一條,誰都甭想著跟老子藏
私。如果有大牲口不肯賣給老子,卻被老子聽見了牲口叫喚。老子就派人直接殺進去,男女
老幼,一個不留!」
死裡逃生的眾官吏們哪敢說個「不」字,硬著頭皮將這個任務接了下來。為了避免他們
不盡力,王二毛特意從麾下弟兄們中挑選出一批比較精細的,一個配一個,押著眾官吏們前
去執行。見到低矮的茅草房子,全部繞開。見到高牆大院,直接上前拍門。
城內的富戶們幾曾見過這種陣仗,聽官員們將命令傳達了,不敢獅子大開口,隨便說了
個數字便將家中的大牲口牽了出來。也有個別人不開眼,偷偷將騾馬藏了起來。張豬皮帶人
在後半夜又補搜了一回,凡是敢私藏牲畜不賣者,當真是堵住家門,殺了個乾乾淨淨。
整整一夜,黎陽城都被折騰得雞飛狗跳。到了第二天上午巳時,搜檢和殺戮方才結束。
畢竟此地乃一郡治所,城中富豪較多。所有牲口加起來,居然湊夠了七千之數。王二毛很講
「道理」,果真命人黎陽倉內抬出糧食,通知富戶們前來領取,童叟無欺,絕不短斤少兩。
在兌現給富戶們騾馬報酬的同時,大開倉門,將精米、麥子、穀物流水般分給了城中百姓。
這一下,黎陽百姓可算過了年,高興得連空氣中的血腥味道都忽略了。扶老攜幼前來領
糧,唯恐自家短報了一口人,少領到二百斤糧食。班頭趙拐子也抖擻精神,盡力維持秩序。
發現有貪心不足,領完一回又前來冒領的地痞無賴,立刻揪出來,交給「好漢」們發落。眾
「好漢」根本不懂什麼刑罰輕重,凡是抓到這些貪婪傢伙,只要證據屬實,當頭就是一刀。
十幾顆血淋淋的腦袋砍了下來後,再無人敢以身試法,整支領糧的隊伍井然有序。
潑水般散了一日夜,黎陽倉的糧食不過減少了一成。第二天早上,連居住在黎陽城周圍
三十里內百姓都被驚動了,扶老攜幼結隊而來。沒得到王二毛的命令,趙拐子等人不敢拒絕
,本著做善事的原則,凡來領糧的都給裝滿口袋。如是,城內城外的氣氛愈發熱鬧,幾乎是
處處透著喜慶,只盼官軍永遠別到,讓「好漢爺」們永遠守著糧倉才如意。
高興的日子過得總是嫌快,放糧行動一直持續了四整天,到了第五天頭上,探馬和百姓
同時送來了黃河對面出現大批官軍的消息。與此同時,另外一支打著武陽郡兵旗號的隊伍也
趕到了湯陰,距離黎陽城不足五十里。
王二毛聞訊,立刻命人停止放糧。募集城中壯士,將黎陽倉中的精米細麥撿好的裝袋,
馱到了富戶們「義賣」來的牲口背上。隨即從大牢中提出張文琪,將官袍、印信連同這幾天
放糧支出的賬本一併交給了他,讓他留著跟朝廷交差。
「你開黎陽倉放糧,救了數萬饑民,也是一樁義舉!」在大牢裡凍了幾天,張文琪早已
沒了當初的硬骨頭,嘆了口氣,低聲感慨。「但張某的性命,也為你的義舉而葬送了。還要
這印信何用?不如你在官軍到來前給張某一刀,也讓張某跟家人有個交代!」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般死性呢?」恢復了一身流寇裝束的王二毛說話的語調也跟著恢復
了本來面目,「也沒人看見,你不會說暗中召集部屬,趁我不防備,重新將黎陽城搶回來的
?別說你從來沒騙過上頭,要是不會欺上瞞下,你也不可能當得了這個郡守!」
「你,你……」張文琪被問得說不出話來,結巴了半天,跺了跺腳,轉身回了衙門。王
二毛衝著他的背影笑了笑,翻身上馬,率領部眾,趕著牲口,浩浩蕩盪,直奔西門。
出了西門口,黎陽城和黎陽倉就等於又還給官軍了。張豬皮心中有些不捨,回頭望瞭望
,低聲問道,「二毛兄弟,咱們真的不放火?那麼多糧食留給朝廷的人,可夠他們吃上好幾
年的!」
王二毛苦笑著搖搖頭,低聲回應,「你沒聽狗官說麼,楊玄感沒燒,李旭沒燒。如果咱
倆一把火把黎陽倉燒了,回到鉅鹿澤中,那些曾經在土裡刨過食兒的弟兄們當面說咱們幹的
痛快,背地裡,說不定怎麼戳咱們的脊樑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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