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章 秋分(二上)
聽程名振說得乾脆利落,眾人的心情又舒暢起來。張豬皮向輿圖上看了看,笑著追問,
「九當家莫非有陣斬馮老賊的把握?要是真的能殺了他,今後這半個河北可就由咱們說得算
了。」
「殺了老賊,看誰還敢在咱們面前扎刺!」段清、周禮虎等人都是出生牛犢,根本不曉
得老虎有什麼可怕。捋胳膊,挽袖子,張牙舞爪。
放眼整個河北道南部,目前朝廷只派了馮孝慈一支府兵坐鎮。這路兵馬雖然經歷過一場
失敗,但有他在,各地的郡兵就都有了主心骨兒。各地的流寇就如同背生芒刺,時刻都提防
著哪天馮孝慈這頭老虎養好了傷,衝著自己迎頭撲來。
而鉅鹿澤拔掉馮孝慈這根釘子,就等於給所有綠林同道解決了個心腹大患。屆時吃水不
忘挖井人,江湖豪傑們都會掂量掂量,該不該換一個總瓢把子,到底跟著誰混更有奔頭!
「臨陣斬取敵方大將首級,我可沒那個本事!放眼咱們鉅鹿澤,也就是你張豬皮和郝五
叔武藝精熟些,其餘的人都是憑著把蠻力而已!」程名振笑著搖頭,狠狠地將張豬皮誇了一
次。看到對方臉上已經泛起了紅暈,頓了頓,繼續道:「但大當家白天的話給我提了個醒。
朝廷畢竟是朝廷,實力強,規矩也多。不像咱們,想怎麼來就怎麼來。敗了就回鉅鹿澤去,
輸得起也贏得起。只要咱們讓官軍吃個誰也兜不住的虧,馮孝慈就不需要咱們來殺了。大隋
朝庭自然會拿他當替罪羊,把腦袋砍下來以謝天下!」
幾句話說得又快又很,聞者無不心裡一涼。大夥突然發現,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九當家的眼神變得陰沉冰冷。無論是排兵佈陣,還是設計謀害人,總是涼涼的,淡淡的,彷
彿對方根本沒有生命般。
「山地打仗,騎兵派不上用場。」程名振對眾人眼裡的詫異渾然不覺,指了指輿圖,低
聲佈置,「明天一早,我就會跟張大當家提議,把騎兵派到清漳去防備魏徵和魏元長。這個
任務有點難度,我建議由張老哥和二毛一塊承擔!」
張豬皮本來就憋得火燒火燎,聽程名振第一個指派的人就是自己,高興得恨不得跳起來
,咧著嘴巴回應,「沒問題,包在老哥我身上,什麼魏徵也好,元寶藏也好,肯定不讓他們
渡過漳水!」
「不是叫你去阻擋郡兵。咱們就這千十匹戰馬,跟郡兵糾纏太浪費。」程名振搖了搖頭
,進一步交代作戰任務,「如果元寶藏的人馬過河,你儘管讓開道路,放他過來。剛才咱們
也分析過了,他來了後,根本幫不上馮孝慈的忙,反而容易脫府兵的後腿。」
「那我跟二毛幹什麼去?」張豬皮失望地咧了咧嘴,望著程名振的眼睛追問。
「騎兵最大的優勢就在速度上。我先不給你和二毛佈置具體任務,但放過元寶藏之後,
官軍的後路就在你們眼皮底下了。怎樣能把官軍的後院攪得多不安寧,你和二毛就怎麼幹。
反正就一句話,打不過就跑,跑到新的地方繼續打。隨時與主營保持聯絡,如果機會合適的
話,我還會派個新任務給你們。屆時能不能完得成,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老子準行!」張豬皮的臉頃刻間又堆滿了笑容,樂呵呵地回應。
「二毛,你呢?」程名振見王二毛半晌沒吭聲,笑著追問。
「我沒問題,你放心好了!」王二毛聳聳肩膀,依舊是那幅沉悶的模樣。周寧的自殺在
他的心中留下的深刻的傷痕,以前他總覺得大塊喝酒,大塊吃肉,快意恩仇的江湖是最適合
自己的生活。而現在,他心裡卻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
周寧為什麼要給杜鵑下毒,杜鵑對她那麼好?
周寧為什麼始終不相信他,只到死前最後一刻才肯接受他的擁抱?
答案其實在那明擺著,只是他從前不肯想而已。周寧不是玩偶,不是草木,她的全家上
下都死於館陶之難,她自然要給家人報仇。同樣是一條命,程名振和他王二毛的命是,周澤
和周文等人也是,未必誰比誰更不值錢,也未必誰比誰更高貴。以前周家將館陶縣所有人踏
在腳下的,視若草木,罪大惡極。反過來,自己和程名振得勢了,便將周家的人視作草木,
就是正義的麼?不過是上下調換了個位置罷了,罪惡卻是依舊!
程名振知道他心裡還為周寧的死而耿耿於懷,笑了笑。回過頭,衝著其他幾個年輕將領
吩咐,「我明天也會向大當家請命,派幾支精銳下去跟魏郡各處的城池、堡寨談'保安秘約
',大夥誰也閒不下,都出去動一動。臨水、鄴縣、滏陽、臨漳這幾個縣人口都不少,中間
的堡寨也有二十幾座。大夥一個地一個地兒慢慢談,盡量把恆水以北的地方趕在馮孝慈大軍
到來前都壓服了。咱們出征時沒帶多少軍糧,弟兄們能否吃飽飯,全著落在大夥身上」
「遵命!」聽到帶領一支隊伍去各地敲詐大戶,眾將領都非常踴躍。程名振處事公道,
為人清廉正直。每次大夥出去敲詐大戶的繳獲,他基本都不沾。這樣,除了按規矩該上繳主
寨的,留在參與者手中的油水就非常可觀了。所以,他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獲得鉅鹿澤中所
有年青將領的擁戴也不足為奇。
「記住白天大當家強調的事情!」看了看歡呼雀躍的眾人,程名振鄭重叮囑。
「知道了。只要他們肯乖乖交出糧食和錢財,我等盡量少做殺孽便是!」韓葛生明白程
名振的性格,帶頭回應。
「能不殺人,就不要殺!」程名振笑著點頭。隨後語風陡轉,目光凜然如刀「若是有人
敢於抵抗,就別客氣。記得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眾弟兄又是一愣,看看程名振頭上早生的白髮,再想想前一段時間鉅鹿澤中發生的事情
,低低答了聲「是」,紛紛將目光側了開去。
第二天一早,張金稱果然如數接納了程名振的提議。將領們從張金稱手裡接過新做的令
箭,點齊嘍囉,走出營門,朝各自的目標出發。
張金稱親自送到山下,望著數百面戰旗消失在遠方的田野當中,回頭看了看程名振,低
聲感概,「要不是你,咱們的隊伍哪有這般聲勢。老子以前手中無論有多少人,都得親自帶
著向前衝。現在可好了,咱們坐在山頭看風景,自有弟兄們將敵軍的腦袋瓜子給砍下來!」
「有大當家坐鎮,弟兄們心裡就踏實!」程名振不敢居功,笑著拱手。「這滏山就好比
是個陣眼,弟兄們無論怎麼動,都圍著陣眼進行。馮孝慈被咱們逼急了,也會直接找衝您這
個大當家來。至於我們這些小魚小蝦,他還真未必放在心上!」
「你小子就會說話,不怪鵑子死活都要嫁給你!」張金稱被拍得舒舒服服,捋著剛養長
的鬍子點頭,「馮孝慈是個成名的老將,竇建德、高士達、還有那個愛吹牛皮的房彥藻,都
不敢主動惹他。你給我出主意讓我拿他立威,正合我的心思。但咱們也得小心些,別立威不
成,反而助長了人家的氣焰。」
程名振沒有說話,只是笑著點頭。他心裡非常清楚,張金稱這是怕折了顏面,以至於今
後無法再跟高士達爭位。綠林道的規矩向來是弱肉強食,誰拳頭大,牙口好,誰是真正的總
瓢把子。剩下的什麼綠林令、什麼群雄共舉,那都是瞎耽誤功夫。所以眼前這一仗只能勝,
不能敗,甚至連損失太大都會影響鉅鹿澤甚至自己的江湖地位。
張金稱見程名振臉上寫滿自信,心情稍微平靜了些。笑了笑,繼續道:「你放手去打,
無論輸了贏了,都有我這大當家為你撐腰。咱們本來就是一群窮漢,打了敗仗,頂多是退回
鉅鹿澤去。光著腳的不怕他穿鞋的,大不了休整一段時間,咱從頭再來!」
「大當家說得對,咱們輸得起,馮孝慈輸不起!」程名振笑了笑,低聲附和。
「嗯,就是這麼個理兒!」張金稱點了點頭,繼續道:「你把騎兵派到清漳去,人數是
不是少了些。雖然騎兵的弟兄個個都是好樣的,但也架不住武陽郡的人多……」
「我讓張豬皮見到武陽郡的旗號,立刻避開!」
「什麼?」張金稱大吃一驚,沒想到程名振胃口如此之大,居然想把武陽郡的郡兵放過
漳水後一併吃掉。「那清河郡的郡兵呢,你是不是也打算放到眼前來!」
「嗯!」程名振笑著點頭,然後靠近張金稱,附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騎兵……
。」
「你他娘的簡直是個賭棍!」張金稱向後迅速跳開半步,滿臉難以置信,「你真的這樣
打算的?他奶奶的,別人都說老張不要命,這回老張可是漲見識了!」
「不入虎穴,焉有虎子!」程名振輕聲跩了句文,望著張金稱,滿臉期待。
被少年人的目光看得有些慚愧,張金稱咬咬牙,狠狠跺腳:「既然你已經準備這麼做了
,就做到底。奶奶的,大不了老張陪著你輸,輸光了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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