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章 紫騮(七上)
出乎湯祖望的預料,在雙方心照不宣的配合下,他的鉅鹿澤一行居然出奇的順利。非但
在路上沒遇到任何麻煩,跟張金稱見面時,對方那些恐嚇、威逼的招數基本上也都是魏徵事
先預料到的,硬著頭皮挺上一挺,也就都過去了。
對於信使的鎮定,張金稱同樣感到奇怪。即便英勇如程名振,兩年前走進他的軍帳一樣
被嚇得臉色煞白。湯祖望不過是個管賬小吏,既不通武藝,也沒有經歷過什麼大場面,居然
能從從容容地有問必答,顯然有些過於沉穩了。
不甘心讓對方輕易矇混過關,也不想墜了鉅鹿澤的威風,收下魏徵的親筆信後,張金稱
沒有立刻安排人領著湯祖望去休息,而是命其坐下,先喝盞茶潤潤嗓子。然後又隨便聊了幾
句武陽郡的風土人情,待對方戒備之心放下後,猛然間乾笑了幾聲,別出心裁地問道,「既
然你跟鮑兄弟這麼熟,他先前送到澤裡來的消息,都是你提供給他的吧?」
「這,這,大王怎麼問起這個來了?」湯祖望瞪著眼睛反問。類似問題如何回答,魏徵
事先沒預料到,也沒替他準備好答案。
張金稱微笑不語,其他幾個寨主則先是一愣,然後立刻笑了個前仰後合。
事發突然,湯祖望沒法不露怯,支吾了幾聲,訕訕地補充,「大王說得對,鮑兄弟事先
送給您的情報,的確都是小的賣給他的。小的自幼家貧,即便入了郡守衙門,照樣沒長多少
志氣……」
「我不是笑話你。你給的消息非常及時,我一直還想謝你呢!」張金稱心情大悅,恨不
能走到軍帳外大聲吆喝兩嗓子,讓眾人都來看看他如何料事如神。「我是覺得怪,既然你肯
把消息賣給鮑兄弟,想必也知道我老張的那點兒愛好。怎麼突然變得膽子大了起來,居然敢
跑到山上來送信!」
他的愛好是生吃人心肝,這一點放眼整個河北是個人都知道。湯祖望嚇得一哆嗦,手中
茶水一半潑到了自家懷中,另外一半卻僵硬地端在手裡,一邊哆嗦,一邊梗著脖子嚷嚷:「
兩,兩國交兵,不,不斬來使。況且鮑兄弟眼下還在貴鄉城中,大當家如何待我,魏主簿自
然如何待他。若是我們兩個都死了,日後雙方再想做什麼交易,肯定不會有人敢出頭幫忙接
引!」
「黃牙鮑做事不仔密,死了活該!」張金稱哈哈大笑,談的是殺人事,臉上卻沒有半分
悲憫,「你這傢伙既然收了我老張的錢,就不該替官府辦事。既然替官府辦事,就不該收我
老張的錢。兩頭的便宜都想佔,老子最煩的就是這種傢伙!來啊,把他給我綁到外邊的柱子
上,先洗洗乾淨,然後開腸破肚!」
幾名親衛聞聲,立即衝了進來,扯起湯祖望的胳膊便向外拖。湯祖望嚇得魂都不知道飛
到什麼地方去了,兩腿死死地蹭著地面,厲聲慘叫,「大王,大王不能啊!兩國交兵,不斬
來使!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早晚都是一刀,別婆婆媽媽的!」親兵隊正餘勇用刀柄向湯祖望腦袋後邊敲了一記,
大聲斥責。
湯祖望吃痛,立刻不敢再叫了,回頭看了看餘勇,可憐巴巴地央求,「這,這,這位大
大哥,一會兒,一一會兒,麻煩您動作快點。先將我刺死了,再挖心成不?」
「放心,肯定不會讓你看到自個兒腸子!」餘勇又好氣又好笑,抿著嘴巴答應。
親衛們誰都知道張金稱肯定是嚇唬人玩的,所以也不拖湯祖望走得太快。堪堪到了軍帳
門口,果然在背後傳來了二當家薛頌的聲音,「大當家暫且息怒。這小子為人雖然不地道,
但好歹也曾為咱們立國些功勞。真的幾這樣把他給殺了,反而顯得咱們不念舊情!」
「嗯!」張金稱捋著下巴,與二當家薛頌一唱一和,「你說得也對,殺了他,傳揚出去
,外邊的人不知道他是個二五仔,反倒壞了咱們的名號。把他給我推回來,老子還有話問他
!」
「遵命!」餘勇等人大喝一聲,拖著嚇癱了的湯祖望再度回到中軍帳內。張金稱命人將
湯祖望按在胡凳上坐穩,然後冷笑著追問:「說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兒。你這人一看就不
像個有擔當的,怎麼敢大著膽子來下書?」
「是,是魏,魏長史強逼著小的來的!」湯祖望用手抹了把鼻涕和眼淚,帶著哭腔回答
。「我說不來,他非逼著我來。還說您不會殺我,說不定還會給我些賞錢!大王饒我這一回
,饒我這一回!下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你還想有下次?」張金稱笑著追問。
「這事兒!」湯祖望又抹了把鼻涕,硬著頭皮回答,「魏長史說,魏長史說這麼大個事
情,肯定雙方得商量商量。一回不成再跑二回,總之有來有往,買賣就能做得下去!」
一句話,又把大夥全給逗樂了。敢情武陽郡眾官吏把彼此之間互相勾結的事情當成筆買
賣給做了,所以才派了這麼一名上不得台盤的活寶來。但從嚴格角度講,這個比方也沒什麼
不妥。買賣麼?官員們賣的是尊嚴,買回去的是平安。鉅鹿澤群雄收的是錢糧,出售的是不
再入侵的承諾。天公地道,誰也沒虧了誰!
聽到周圍的笑聲,湯祖望心下稍安,一邊抹著瀑布般的汗水,一邊嘟囔,「反正,反正
大王,大王如果吃了小的,這,這買賣就砸了!」
「那看你會不會做事了。如果會做,我就不吃你的心肝!」張金稱擺了擺手,笑著道。
「大王,大王想要我做什麼?」湯祖望抬頭看了看,滿臉惶恐。
「有些話,我想仔細問你!」張金稱收起笑容,繼續盤問。「你得想好了回答,自己給
自己惹了麻煩,可別說我不講道理。」
「唉,唉!我一定,一定!」湯祖望點頭如雞啄碎米。
事實上,張金稱也沒有多少需要問的。武陽郡的大部分情況,早已被他麾下的細作打探
得非常清楚。而一些事關絕密的,又遠非湯祖望這種小吏所能瞭解。繞著彎子扯了半個多時
辰,只不過起到了個印證作用。問到最後,看樣子實在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了,張金稱
笑著伸了個懶腰,衝著帳外大喊,「來人……」
「大王饒命!」湯祖望立刻嚇得又從胡凳上跌了下來,俯在地上連連叩首。
「我不殺你!」張金稱輕蔑地撇嘴,「來人,帶他下去休息。二當家,你替我賞一錠銀
子給他,讓他壓壓驚!」
二當家薛頌笑著起身,從背後的親兵手裡接過早已準備好的銀錠。完完整整一大塊,足
足有五兩輕重,上面還打著官府的鋼印。像這種壓庫的銀錠,市面上極為罕見,送到當舖去
,至少能換回八千個肉好。
湯祖望見了銀子,瞬間又忘了恐懼。涎著個臉連連向上面作揖,「謝大當家,謝大當家
。日後若是再需要人往這邊送信,小的一定主動請纓!」
「滾下去吧!」張金稱虛踢一腳,笑著罵道。
斥退了信使,眾位當家展開魏徵的來信,一邊仔細斟酌信中的內容,一邊商量如何答覆
。對於已經被王二毛滅過一道的武陽郡,大夥都不怎麼放在心上。特別是見了湯祖望被嚇得
如瘸腿兔子般的模樣後,更起了幾分輕視之意。
。「武陽郡也是沒人了,居然派了這麼個廢物來下書!」八當家盧方元難得有機會表現
,站在五當家郝老刀的身邊,笑呵呵地議論。
「恐怕不是這般簡單!」二當家薛頌素來持重,聽到了盧方元的話,側過頭來回應。其
他幾位當家和堂主、香主們莫名其妙,都將頭轉向薛頌,等著聽他的進一步解釋。二當家薛
頌笑了笑,低聲提醒道:「大夥難道沒發現麼?這姓湯的雖然是個廢物,卻恰恰派了個廢物
用場。咱們再嚇,也從他嘴裡掏不出更多東西來!而換了別人,第一未必敢硬著頭皮前來送
信!這第二麼?如果他知道得多,被咱們收拾服帖了,反而對武陽郡不利!」
大夥一琢磨,還真是這樣個道理。湯祖望對武陽郡來說就是一個棄子,把信送到便失去
作用。至於張大當家怎麼處置他,人家魏徵根本無需考慮。
「也倒是,什麼人幹什麼活!」張金稱撇了撇嘴,悻然道。「我聽說過一個故事,說什
麼人出使什麼國來著。對方的國王嫌他樣子難看,他說有用的出使有用的國家,他最沒用…
…」
晏子使楚的故事,也就從張大當家嘴裡會變成如此味道。眾豪傑聞聽,亦都自覺顏面掃
地,互相看了看,低聲商量:「這姓魏的也太會埋汰人了!咱們不能放過他!」
「姓魏的恐怕沒多少誠意!」
「故意就像上次九當家下書一樣,先穩住咱們,然後……」有人想起當年館陶城外舊事
,笑呵呵地插嘴。
霎那間,整座軍帳裡邊鴉雀無聲。眾人的目光迅速向說話的方向看去,卻發現大小堂主
、香主們面面相覷,都把頭偏向了別人,誰都裝作自己未曾開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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