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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功賊

                     【第四章】 
    
      第二章 紫騮(二上) 
     
      「嗷——嗷——嗷」,「嗷——嗷——嗷」,風聲響起時,右武侯將軍馮孝慈正坐在胡 
    床上烤火。他很熟悉外面的動靜,事實上,與當年他跟在大將軍楊爽身後出塞時遇到的風暴 
    相比,城外這點風溫柔得簡直就像剛剛嫁人的少婦。當年的他還不到三十歲,身手和心思都 
    出奇地靈敏。北風捲著胡豆大的雪粒和沙子打臉上,只當做是老天對男人的考驗。 
     
      而現在,同樣的風聲於耳邊響起來,卻冷得他心臟都一陣陣打哆嗦。歲月催人老,他已 
    經不是當年那個可以在突厥人中幾進幾出,渾身上下沾滿鮮血卻絲毫感覺不到疲憊的馮孝慈 
    了。身邊的這支右武侯也不是當年那支右武侯。他們都老了,包括頭頂上那面畫著「隋」字 
    的戰旗也老了。比北虜更陰險的敵人磨光了他們的銳氣,頹廢了他們的精神,讓曾經點燃無 
    數年青人熱血和夢想的那面大隋戰旗一天比一天暗淡,一天比一天破舊,一天比一天沒有號 
    召力。 
     
      只有曾經見證過輝煌的那些人,才對今天的結局無比的不甘心。他不甘心被衣衫破爛的 
    流寇打敗,更不甘心城中百姓看到官軍血染征衣卻依舊麻木的眼睛。但這些還不是令馮孝慈 
    最難過的,讓馮孝慈最最無法理解的是,與土匪作戰成了他一個人的責任。楊積善的兵馬就 
    在不遠處的邯鄲徘徊,武陽郡據說也有一支兵馬曾經出現於漳水東岸。就在他背後不到百里 
    的地方,魏郡的治所安陽也有數千郡兵駐紮。而右武侯已經戰敗這麼多天了,三地的友軍卻 
    沒一支採取救援行動。安陽郡守將自稱郡兵是新招募的,不堪一戰。清河郡丞楊積善號稱在 
    翻越慈石山口時遭到了數萬流寇的阻擋,無法繼續南進。最狡詐的是武陽郡兵,那個叫魏徵 
    的傢伙居然來了一封信,說黎陽倉可能遇險,然後以此為藉口消失不見了。 
     
      就千把蟊賊,可能攻下黎陽倉麼?除非汲郡太守張文琪是塊不能思考的土坷垃!馮孝慈 
    不相信這個藉口,他堅持以為,所謂黎陽倉的險情,不過是那個叫魏徵的無恥小人為逃避責 
    任而捏造出來的拙劣謊言。但偶爾轉念之間,他亦清醒地意識到,如果魏徵的推測屬實,自 
    己的戎馬生涯也就從此到了盡頭。 
     
      朝廷上的那些傢伙這回不用找任何藉口了!望著微微發藍的炭盆,馮孝慈輕輕咧嘴。他 
    的嘴唇上裂了很多小口子,動一動便會滲出血絲。那是長時間沒有補充食物和水分導致的惡 
    果,馮孝慈清楚,但他就是沒有胃口。 
     
      偶爾一兩次戰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永遠失去了洗刷恥辱的機會。朝廷上的那些小人不 
    可能放著現成的藉口不用,多疑易怒的皇帝陛下也不會原諒他的過失。即便朝臣和皇帝那兩 
    道關口都過了,馮孝慈也無法面對自己的靈魂。坐困孤城的這些天裡,每天一閉上眼睛,他 
    就能看到那些戰死的袍澤,渾身冒著血,以某種鄙夷的目光看著他,鄙夷如此輕易地上了土 
    匪的當,鄙夷他為了自己的名聲把這麼多的弟兄送進了死地。 
     
      焦慮、負疚、失望,各種各樣的情緒像數萬條毒蛇,一點點吞噬著他的肉體和精神。受 
    到主將的影響,殘存的右武侯弟兄們也都萎靡不振。他們同樣看不到生路在何方,同樣明白 
    ,賊軍之所以沒有攻城,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有十足的把握吃定了自己,所以好整以暇 
    地等待最佳機會。 
     
      「我不會給你機會!」對著幽蘭色的火焰,馮孝慈自言自語。彷彿火焰中有一雙耳朵在 
    聽,他說的話,可以一字不落地傳到程名振那裡。 
     
      「決不!」咬了下血淋淋的嘴唇,老將軍倔強地重複。手向旁邊一探,抓起個冷囊塞進 
    口中,一下一下地用力咀嚼。看到老將軍開始吃東西,眾親兵趕緊將已經變冷的飯菜挪到炭 
    盆旁烘烤,順手倒上熱氣騰騰的濃茶。馮孝慈卻彷彿沒看見般,不用筷子去夾菜,也不喝茶 
    ,兀自用力咀嚼,將冷囊和著自己的血吞下喉嚨。 
     
      「將軍,您老喝點兒熱茶!天冷!」郡兵校尉周文怕馮孝慈被活活噎死,躡手躡腳走上 
    前,低聲提醒。 
     
      「哦--------」馮孝慈艱難地將喉嚨裡的飯頂到肚子內,長長出氣。冷囊不比當年出塞 
    時難嚥,戈壁灘上找不到水,積雪一樣可以當做甘泉。一邊回憶著當年眠沙臥雪的感覺,他 
    一邊強迫自己振作精神,「什麼時辰了,外邊的天怎麼看起來這般黑啊!」 
     
      「才下午未時!」周文躬下身子,將一碗加了鹽的濃茶硬塞到馮孝慈的手中,「只是外 
    邊好像又要下雪,所以天色才看起來如此陰暗!」 
     
      「下雪好,下雪好!」馮孝慈稀里糊塗的點頭,不知道在讚賞周文的鎮定自若,還是在 
    讚賞天氣的變化。對於野地裡紮營的流寇們而言,寒冷的天氣更難捱。如果大雪無止無休地 
    下上幾天幾夜,弟兄們就徹底不必為安全而擔憂了。 
     
      「卑職剛才出去轉了一圈,賊軍已經把三面的圍撤了,全都移動到了城南窪地裡駐紮! 
    」周文笑了笑,主動向馮孝慈匯報軍情。在他看來,既然敵軍撤圍,大夥就有了繞路殺回汲 
    郡的機會。眼下萬事具備,只欠老將軍一聲命令而已。 
     
      滏山一戰,府兵將領死傷慘重,所以他這個以往不怎麼有表現機會的郡兵校尉也成了核 
    心人物,可以隨便出入中軍,並能隨時向馮孝慈討教軍務。但軍中的其他人顯然不太待見這 
    個郡兵出身的二半吊子,互相看了看,輕輕撇嘴。 
     
      「嗯,應該,應該。有滏陽城在北邊擋著,城南會稍微暖和些!」馮孝慈繼續點頭,根 
    本沒留意將領們的小動作。「程名振不愧是我大隋將門之後,心思慎密,判斷準確。擋住滏 
    陽南面的官道,便等於擋住了老夫的退路。在如此時刻,的確與四面合圍沒什麼差別!」 
     
      一席話,說得周文和其他將領同時變了臉色,發現大夥突然陷入沉默,老將軍猛然意識 
    到自己是在誇獎敵人,訕訕地咧了下嘴邊,笑著解釋:「可惜他不學好,偏偏要去當賊!陛 
    下已經答應不再向遼東用兵,只要騰出手來,收拾這些蟊賊易如反掌!」 
     
      「呵呵!」「呵呵!」眾人報以乾笑。不想反駁馮孝慈的話,也無法反駁。皇帝陛下楊 
    廣在即位之前幾乎每戰必勝。從大漠一直打到江南,沒有碰到過任何對手。最近連番折戟遼 
    東,主要原因是奸佞禍國,陛下自身還應該是聖明的,至少在武事方面應該雄風不減當年。 
     
      只是皇帝陛下會不會有閒工夫管他們這三千殘兵敗將呢?對於這一點,大夥心裡就很沒 
    底了。首次遼東戰敗,明知道有幾個將軍,數千勇士正在往回趕,朝廷照樣來了個壯士斷腕 
    。衛文升一把大火焚了浮橋,讓遠征軍眼睜睜地看著故國近在咫尺,卻不得不轉過身去衝向 
    十倍於己的高句麗人。這會兒輪到右武侯被困滏陽了,皇帝陛下會派人援救麼? 
     
      「陛下若是知道我等還在堅持,一定會派兵來援!河東的曲突通老將軍與我多年交情, 
    也不會坐視不理!」四下掃視了一圈,馮孝慈為大夥,也為自己鼓勁兒。低迷的士氣不利於 
    堅守待援,無論心裡邊再絕望,再疲倦,在神智清醒時,他都必須保持樂觀的態度。 
     
      看到主帥已經恢復了正常,眾將士的情緒也跟著振作了一些。七嘴八舌地議論的幾句, 
    推測援兵幾時能夠趕到。從輿圖上看,滏陽城與鄰近的河東隔得併不遠。清濁兩道漳水沿岸 
    各有一條道路插過太行山,從山那邊趕過來,也就五、六天的光景。 
     
      「咱們的糧食儲備如何?」衝著大夥笑了笑,馮孝慈順口詢問。這句話的目的同樣是為 
    了鼓舞士氣,一萬多兵馬出征,如今只剩下了原來三成出頭,攜帶的軍糧肯會出現富裕。況 
    且滏陽縣的官倉裡本來就有存糧,三千多弟兄敞開了吃喝,一年半載內也能供應得上。 
     
      「稟大帥,糧食儲備很充裕,弟兄的也都住進了臨時騰出來的民房,暫無凍餓之憂!」 
    果毅都尉姜廷麟推開周文,上前回稟。他的職別原來在軍中也排不上號,同樣是因為大批將 
    領在不久前陣亡,才不得不被馮孝慈臨時委以重任。 
     
      「過會老夫去巡視一下,免得讓弟兄們誤會!」馮孝慈手捋鬍鬚,輕輕點頭。頹廢的時 
    間太久了,他渾身的骨頭都酸澀無比。的確該找機會去散散步,順帶也安撫一下軍心。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姜延麟肅立拱手,臉上卻沒有太多欣喜之色。這副不冷不熱 
    的表情立刻被剛剛恢復正常馮孝慈看在了眼裡,老將軍敏感皺了下眉頭,低聲問道:「怎麼 
    ,不方便麼?還是弟兄們已經起了誤會?」 
     
      「弟兄們都追隨您多年,絕不會相信您老會輕易放棄!」姜延麟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眼 
    周文,不知道後半句話該不該說。 
     
      馮孝慈又皺了下眉頭,不耐煩的催促,「有話就說,老夫沒猜人心思的習慣!也不會因 
    言而罪人!」 
     
      「是,是這樣的!」姜延麟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這兩天城中一直有流言在 
    傳播,屬下也查不清是敵人故意散佈出來亂我軍心的,還是弟兄們自己在嚇唬自己…..」 
     
      「說什麼?連個流言都堵不住,你們幾個乾什麼吃的?」不等姜延麟把話說完整,馮孝 
    慈兩眼一瞪,怒氣沖沖地質問。如果鷹揚郎將趙亦達活著,決不會讓類似的事情發生。可惜 
    心腹愛將竟死於敵人的陷阱內,害得自己身邊連個好用的幫手都沒有。 
     
      「屬下,屬下連續抓了好幾個人,但都不是流言的始作俑者!」姜延麟低下頭,委委屈 
    屈回應。 
     
      這副小受氣媳婦的模樣更不對馮孝慈的胃口,老將軍用手一拍桌案,就要發作。看到此 
    景,一直沉默不語的輔國將軍吳文忠趕緊上前替大夥解釋,「大帥息怒,不是他們做事不盡 
    心,而是流言來得太詭異。一直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人不懷疑!」 
     
      輔國將軍的面子,馮孝慈還是要給一些的,雖然二人平素不怎麼合得來。他橫了眾將一 
    眼,慢慢又坐回了胡床上,喘著粗氣追問道,「外邊謠傳什麼?不必瞞著老夫,老夫戎馬半 
    生,事情經歷得多了,不會被兩句流言嚇住!」 
     
      「都是些沒影子的事情。如果不去管他,幾天之內也就散了!」吳文忠很勉強地笑了笑 
    ,低聲答覆。「其實這事兒也怪我,接到魏徵那廝的信後,沒把立刻把送信之人給殺掉。結 
    果也不知道是這傢伙嘴巴不牢,還是敵人故意亂我軍心,外邊很快就傳出了黎陽城被攻破的 
    消息,怎麼攔都攔不住!」 
     
      「糟了!」馮孝慈心中暗叫一聲不妙,恨不得跳起來先抽自己兩個大嘴巴。敗入滏陽之 
    後,他由於傷心過度,軍務上難免處理得有些疏忽。而敵人恰恰瞅準了這個機會,大肆施展 
    陰謀詭計。 
     
      黎陽城失陷對右武侯意味著什麼?在座之中沒有人比馮孝慈更為清楚。如果任由流言繼 
    續傳播下去,可能不用敵軍主動來攻,弟兄們自己也會潰散。想到這,他不敢再做任何耽擱 
    ,長身而起,頂盔貫甲,「你們幾個,立刻跟老夫去巡視。無論流言怎麼傳,咱們自己不能 
    先亂了陣腳……」 
     
      正說話間,外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有個臨時提拔起來的校尉鼻青臉腫地跑了進來,一 
    邊跑,一邊焦急地嚷嚷,「快,快讓我去見大帥。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造反了!」 
     
      「誰要造反,你把話說清楚些!」馮孝慈上前一把扶住對方肩膀,大聲質問。 
     
      新提拔起來的校尉很少能當面和主帥說話,被馮孝慈一按,又驚又怕,軟軟地跪了下去 
    ,「大帥,屬下無能,後三營的許鬍子帶頭鬧事,要殺出城去自行逃命。屬下沒攔住他,屬 
    下對不起大帥!」 
     
      「什麼?」馮孝慈推開報信的校尉,拔腳就向外走。臨時提拔起來的軍官太多,他根本 
    弄不清誰是許鬍子。但萬一開了私自逃命的口子,事態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吳文忠等人也急了,一邊小跑著跟在馮孝慈身後,一邊罵罵咧咧。流寇們根本沒有攻城 
    器械,滏陽城雖然算不上銅牆鐵壁,以行家的眼光看來,大夥齊心協力防守的話,堅持到明 
    天春天也沒什麼問題。可就是有一些自作聰明的莽夫,總覺得自己的命最金貴,總想著獨自 
    先去逃生。 
     
      老將軍馮孝慈又急又怒,根本不管後邊的人來不來得及跟上自己,跳上馬背,一路狂奔 
    。軍心潰散到如此地步,他知道自己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不是持續多日的頹廢,如果 
    不是接連戰敗失去了弟兄們的信任,如果不是一時嚥不下那口氣率眾夜襲……沒有那麼多如 
    果了。當今之際,最重要的在城門打開之前將企圖逃走者截住。他拚命抽打坐騎,衝著外邊 
    人聲最嘈雜的方向疾奔。無論誰擋在面前,抬手就是一鞭子。 
     
      接連撞飛了三名亂跑亂竄的百姓,抽退了兩名試圖勸阻自己的侍衛,他終於趕到了事發 
    地點。此處距離北城門已經非常近了,守門的士卒彎弓搭箭,瞄準數十名背著包裹的袍澤。 
    那些背著包裹的傢伙則一手舉盾,一手持刀,排出了個十分簡陋的龜甲突擊陣,一步步地向 
    城門口迫近。 
     
      「都給我住手!」馮孝慈緊抽了坐騎幾鞭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了城門口。「有種的 
    向老夫身上招呼,也好給賊人送一份投名狀!」 
     
      雖然接連戰敗讓他的聲望降低到了底限,關鍵時刻,多年積累下來的餘威還是發揮了些 
    許作用。守門的士卒心情一鬆,訕訕地將弓箭收了起來。試圖衝出城門逃走的士卒們也訕訕 
    地停住腳步,互相張望著,不知道如何是好。 
     
      「難道老夫平日教導你等,就是為了你等自相殘殺麼?」馮孝慈氣得兩眼冒火,跳下坐 
    騎,劈手給了最前方的逃兵幾個大嘴巴。「有種的,你們先殺了老夫,然後拎著老夫的頭顱 
    去投奔張金稱。外邊冰天雪地,你們這樣逃,能逃到哪裡去?」 
     
      挨了打的士卒不敢躲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老將軍!」陸續有人跪倒,伏地 
    哀哭,「黎陽,黎陽城那邊已經半個多月沒音訊過來了。我等家小都在那邊,如果被賊人闖 
    到家裡去……」 
     
      「嗯?」馮孝慈凝神再看,這才發現試圖逃走的人,大多都是從郡兵中補充到右武侯的 
    。他把頭轉向匆匆趕來的校尉周文,怒目而視。想指責幾句對方帶兵無方,又意識到郡兵們 
    本來就是群烏合之眾,咬了咬牙,又把目光側了開去。 
     
      「屬下馭下不嚴,請大帥責罰!」周文嚇得立刻跪到了地上,叩頭認罪。 
     
      「黎陽城那麼高,賊人除非長了翅膀才能飛進去!」馮孝慈沒理睬周文,衝著鬧事的郡 
    兵們厲聲咆哮。「幾句流言便讓你等不戰自亂,像這種廢物回到黎陽,能擋住賊軍的攻擊麼 
    ?'看到周文都跪下了,鬧事的郡兵更為沮喪,乖乖地低頭聽訓。馮孝慈又解釋了幾句黎陽 
    城為什麼不會丟的原因,嘆了口氣,轉頭衝著周文吩咐:「算了,你領他們回營去吧!從今 
    天起,沒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上街!」 
     
      「遵命!」灰頭土臉的周文從地上爬起來,帶著郡兵們離開。望著他的背影,馮孝慈忍 
    不住搖頭嘆氣,轉過身,他又衝著守門的軍官瞪起了眼睛,「下次再有人衝擊城門,立刻放 
    箭。讓別人衝到這麼近了才想起彎弓,你們幾個想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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