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臥虎居掃描校正排版第一章 受侮辱的氐人
第二章 訪問崔家
第三章 大英雄
第四章 圍殺軒轅龍
第五章 刺唯一劍
第六章 長安第一劍
第七章 中年俊彥
第八章 崔三小姐
第九章 謝天之戰
第一章 受侮辱的氐人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漢朝自高祖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後來光武中興﹐傳至獻帝﹐又裂為三國。三國鼎 立六十年﹐其後盡歸司馬氏﹐稱國號晉﹐永平元年﹐司馬氏德衰﹐八王闔牆﹐殺人盈野﹐五 胡乘時崛起。二十又五年﹐匈奴人攻陷長安﹐皇帝司馬業出降。司馬氏遂偏安江左﹐與胡人 分治天下﹐是為東晉。 清河郡屬於莫州﹐春秋時歸晉、七國時歸趙﹐秦始皇兼並天下﹐以為巨鹿郡﹔漢高祖則 將巨鹿分割﹐置清河郡﹐共領十四縣﹐即是秦朝的歷縣﹐漢朝的信成縣。清河郡雖大﹐清河 縣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 縣雖小﹐名氣卻大。因為名聞遐爾的高門崔家﹐就在清河﹗ 弓真默默走著﹐清河遙遙在望。 他編發成辮﹐一身紕布衣裳﹐窄袖合褲﹐誰人一看﹐就知是名氐人。氐人的身分地位向 來就低﹐瞧弓真的衣飾打扮﹐雖然經過好一番修飾整齊﹐還是顯得寒酸落破﹐也就難免更被 人看低了。 前路攔著四名道士﹐俱是目光不善﹐手持利劍﹐劍身還在滴血。 一名道上向弓真招手﹐惡狠狠問道﹕「你來清河干什麼﹖」 弓真道﹕「這些人都是你們殺的﹖」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數具屍首﹐傷口迸著血﹐看來剛死未久。 另一名道士看清楚弓真的相貌﹐吐了一口痰﹐「哼﹐原來是名臭氐小子﹐大清早便碰到 臭氐人﹐真晦氣﹗」對第一名道土道﹕「諒這頭癲蛤蟆也沒身分來求親﹐定是來找工作、干 活的。祁老三﹐放他去吧。」 這個亂世年頭﹐殺人是一件平常不過的事﹐閒聊之間﹐也可以隨隨便便提出來﹐大家也 不以為忤。 第二名道士道﹕「小師君有令﹐進來清河者有五殺『佩帶兵器者﹐殺﹔身懷武功者﹐殺 ﹔容貌俊俏者﹐殺﹔前來求親者﹐殺﹗」 弓真道﹕「你說了四殺﹐還有一殺呢﹖」 第二名道士道﹕「我們瞧不顧眼的﹐也殺﹗」 弓真咋舌道﹕「好辣的手段﹗你們口中的小師君究竟是什麼來頭﹖」 第二名道士傲然道﹕「法力通神﹐有通天徹地之能﹐鬼神莫測之機的張天師就是我們的 師君。小師君就是他的兒子。臭氐小子﹐你倒說我們的來頭大不大﹖」 弓真身後忽然有一個聲音道﹕「狗仗人勢﹐狐假虎威﹗」 第二名道士怒道﹕「你是誰﹖竟敢於如此大膽﹐頂撞道爺﹗」 那人悠然道﹕「我身懷武功﹐也佩帶兵器﹐自問容貌也算俊俏﹐此來清河﹐正是為了求 親。五殺之中﹐最少合了四殺﹐如此說來﹐你們是非殺我不可了﹖」 第二名道上看見來人言語放肆﹐反而退後了一步﹐望望同伴﹐膽子才又壯了起來﹐揮劍 道﹕「大伙兒一起上﹐把這饒舌的家伙砍成八截﹗」 四人揮劍組成一個劍網﹐分從上下左右四方圈住弓真身後那人﹐劍招偏偏半點也沾不著 弓真﹐劍法大是不弱。 弓真動也不敢動上半點﹐害怕四人的劍招誤傷了自己。 那人嘆道﹕「張元越來越不長進了﹐派你們這些骯臟家伙攔路截殺﹐於這等骯臟事兒﹐ 給他老子知曉﹐只怕得活活氣死﹗」 一條銀影飛出﹐四名道士的慘叫此起彼落﹐弓真看見四人的手臂已給一根純銀短槍洞穿 ﹐把四條右臂穿成一串。 四人痛叫﹕「大爺饒命﹗」 那人道﹕「你們回答我一條問題。如果答覆令我滿意﹐我便饒了你們的性命。」 這時弓真才看到那人的面目。他約莫二十來歲﹐形體略高﹐風流甚佳﹐間戴長冠﹐衣冠 錦帶﹐眉宇間露出傲氣﹐一看便知是名膏梁子弟。 四人忍著痛﹐疊聲道﹕「大爺快問﹐小人一定知無不答﹐答無不盡。」 那人所問的卻大出四人意料之外﹐「你們剛才所言的五殺之中﹐我倒占了四殺。我實在 很想知道第五殺的答案﹐你們瞧我順眼不﹖」 第一名道士祈老三忙道﹕「順眼﹐順眼﹗」 「」赤漱@聲﹐祈老三嚥喉噴出鮮血。在這短短一剎那﹐那人從四人手臂收回銀槍﹐再 洞穿了祈老三的嚥喉。 他搖頭道﹕「我平生最討厭說謊的人。我傷了你們的胳臂﹐你們該當恨我入骨才對﹐怎 會瞧得我順眼﹖分明是口不對心。」 第二名道士顫聲道﹕「不順眼﹐一點不順眼……」話未說完﹐嚥喉又已穿了一個洞。 那人道﹕「你瞧我不順眼﹐我又焉能讓你活下去﹖」 這時四名道上死剩二名﹐他再問其中一人﹐「你瞧我順眼不﹖」 道士格格格格﹐牙關打戰﹐答不上話來﹐下場不消說也是多上一個洞﹐少掉一條命。 那人道﹕「答不上來﹐當然也要死。」再問最後一名道士﹕「你瞧我順眼不﹖」 道士自分必死﹐索性破口大罵﹕「你這舐痔之徒﹐天罰你舐痔舐出舌頭生個大毒瘡﹐毒 瘡一直從口爛下去﹐爛到腸、爛到屁眼、爛到爸爸媽媽哥哥姊姊兒子女兒的身上手上臉上… …」 那人皺眉道﹕「不用說下去了﹐你走吧。」 道士簡直不敢相信這句話﹐「你﹐你放我走﹖」心道﹕莫不成他認為我這番話罵得精采 ﹐聽得高興起來﹐饒了我的性命﹖自己也覺得此說太過荒唐。 那人道﹕「我留下你的狗命﹐是要你告訴張元﹐我盧播也來了清河。如若他要保住性命 ﹐速速滾回鄴都罷﹗」 道士應道﹕「是﹐是是﹐我一定把這句話﹐原原本本告知小師君。」深恐盧播反侮﹐夾 著屁股逃之夭夭。 盧播沒看弓真一眼﹐逕自越過他前去﹐仿似眼前完全沒有弓真這個人。 當然了﹐像他這樣的高門子弟﹐怎會放一名骯臟的氐人在眼里﹖便是說上一句話﹐身體 稍一接觸﹐也是失了身分。 弓真沒有半點慍怒。受人白眼和鄙視﹐氐人早就慣了﹐他這次來到清河﹐就是不想再過 受人白眼和鄙視的生活。他要出人頭地﹗
第二章 訪問崔家 清河所以名聞天下﹐全因高門崔家。 崔家乃系十世膏粱﹐其先人歷任漢、魏、晉三朝將相大官﹐貴不可言﹐也富不可言。清 河方圓八百里人家﹐俱是崔家農田﹔八百里所有人等﹐俱是崔家的奴僕雇農﹔整片清河﹐均 是崔家之物。 這番崔家公開招親﹐使得北方的少年英傑﹐全數湧來清河。除了崔家大宅之外﹐附近設 有任何客舍民宿足以住進數百名風姿少年﹐是以崔家撥出五個大廳﹐連同上百廂房﹐稱為「 招婿館」﹐收容各方到來的求親俊彥。 弓真步入大廳﹐無人望他半眼。 大廳極大﹐百數十人分成一簇簇﹐樗蒲﹐彈棋﹐握槊﹐藏鉤﹐戟射﹐投壺﹐圍棋﹐象戟 ﹐四維﹐各自投入於玩樂﹐本來風雅堂皇的大廳﹐如今成了烏煙瘴氣﹐比鬧市官巷還要不堪 三分。 弓真找了一個角落﹐跪坐而下﹐從懷中掏出一塊胡餅﹐吃了起來﹐目光注視著廳中玩樂 的人﹐心想﹕他們活得真快活。如果換作我也是漢人﹐天天醉生夢死﹐不愁吃、不愁穿﹐是 不是比目下快活得多呢﹖哼﹐我倒寧願我是個胡人﹐仿效石勒﹐創一番大大的事業出來﹐方 算不枉此生﹗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頭﹐說道﹕「怎麼了﹐小兄弟﹐飯時快到了﹐你可用不著吃餅啊。」 說話的人面圓口闊﹐一張臉總是笑吟吟的。看清楚﹐原來他嘴角天生上翹﹐是以無時無 刻﹐總帶著一副笑容滿臉的樣子。他的年紀說大不大﹐不過三十來歲﹐如果此刻就死﹐靈堂 不免掛上「英年早逝」的橫額﹐只是崔三小姐今年芳齡十七﹐這人要想當上她的夫婿﹐卻未 免大上了十歲廿歲﹐差不多可以當上崔三小姐的父親有余了。 弓真愕然道﹕「你跟我說話﹖」 那人道﹕「你是胡人﹐所以我不應該跟你說話﹖全是狗屁﹗人就是人﹐那有胡漢﹐貴賤 之分﹖老子可不講這一套。」用嘴努了場中諸人一下﹐又道﹕「你看這班漢人子弟﹐斗雞拚 酒、不稼不穡﹐卻妄想來當撿便宜的快婿﹐這才叫賤人呢﹗」 弓真大喜﹐「先生﹐你說得對極了﹗」 那人道﹕「我一見到你﹐便覺得你樣貌可喜﹐我們交個朋友﹐好不好﹖我叫史遷世。」 弓真道﹕「我叫弓真。」 史遷世道﹕「看你的落魄樣子﹐倒不像是來求親。想你是跟我一樣﹐來白吃和看熱鬧的 罷﹖」 弓真奇道﹕「甚麼白吃﹖」他當然明白甚麼是看熱鬧。 史遷世道﹕「招婿館管吃管住﹐一天兩餐﹐有飯有肉﹐現今四海大亂﹐百姓流離﹐既然 有白吃白住的地方﹐人們還不蜂擁而至﹖我看這里的人﹐少說也有一半的人是來白吃白喝看 熱鬧﹐而非爭奪崔家女婿。」 他頓了一頓﹐笑道﹕「到了如今﹐恐怕就連一個想當崔家女婿的人也沒有了。」 弓真詫道﹕「為甚麼﹖」 史遷世道﹕「崔家乃系北方第一大族世家﹐一向眼高於頂﹐別說是尋常百姓﹐便是次等 的高門子弟﹐要想攀上崔家﹐當崔家的女婿﹐也不可能﹐可是如今崔家纖尊降貴﹐非但公開 招親﹐而且聲明不論門弟、不論胡漢﹐只須是武功高強的少年豪傑﹐便可參加比武招親。崔 家做出這等大失身分之事﹐你道卻是為了甚麼原因﹖」 弓真搖頭道﹕「不知道。」 史遷世道﹕「今日北方﹐早已為匈奴漢王所占據。今年年頭﹐中山王攻陷長安﹐司馬晉 朝淪陷﹐此刻中原盡是胡人天下。清河崔家乃系當今高門﹐家世豐厚﹐於此亂世﹐盼望多結 勢力﹐萬一有何變故﹐也大可憑力一戰。」 弓真見史遷世說話大有條理﹐分析世事絲絲入扣﹐大生佩服之心﹐說道﹕「我道聽途說 ﹐崔家累代公鄉﹐乃是書香世代﹐素來最瞧不起武人。如今居然一反常態﹐聲明招收武人為 婿﹐路旁鄉里均在竊竊私議﹐說不知崔家的葫蘆里賣些甚麼藥。原來中間有這重緣故﹐怪不 得了。」 史遷世道﹕「來此的少年﹐本來都是興興沖沖﹐一心想著當上崔家快婿之後﹐不單衣食 無憂﹐而且攀上名門﹐飛黃騰達大大可期。嘿嘿﹐到了如今﹐他們可都失望了。」 弓真道﹕「為甚麼﹖」 史遷世道﹕「小師君昨天來到清河﹐聲言也來爭奪崔家女婿。論武功﹐論家世﹐這里有 誰人比得上小師君﹖難怪這里許多人均死了爭婿之心﹐只盼留在這里多一天便一天﹐白吃白 喝﹐大鬧一番﹐也不失為一場樂子。」 弓真想起早上在路途碰到的四名道士﹐正是自稱小師君的手下﹐問道﹕「這小師君如此 氣派﹐卻是甚麼人﹖」 史遷世道﹕「你有沒有聽過張天師的名字﹖」 弓真點頭道﹕「聽過。」 當今世上﹐只要是有耳朵的﹐誰也不會沒有聽過張天師其人。 東漢末年﹐張陵在鶴鳴山作道書以教百姓﹐入門者皆奉上五斗米﹐以學道法﹐故名為五 斗米教。張家後人世世代代傳任教主﹐是為張天師﹐是以斗米教又稱為天師道。獻帝年間﹐ 五斗米教以黃巾為記﹐聚集教徒百多萬人﹐揭竿起義﹐聲威大盛。 後來﹐黃巾軍雖然被漢軍擊破﹐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當時的張天師──張角亦未 被消滅。直到曹魏時代﹐曹操招安了張角的兒子張魯﹐天師道納入了朝廷正軌。同時﹐天師 道既為官府所封﹐勢力大增﹐從農民而及於高門大族﹐將相公卿﹐皆信奉五斗米教﹐短短一 百年間﹐成為了天下第一大教。 文遷世道﹕「五斗米教中人美稱教主為『師君』。他們口中的小師君﹐便是張天師的小 兒子張元。」 弓真道﹕「張天師以道傳人﹐權傾天下。崔家為求以兒女婿婚姻結交權勢﹐確是沒有比 張元更佳的人選。」 說到這兒﹐忽然想起盧播﹐似乎此人並不害怕張元﹐反而有與張元技量爭女之心。正欲 詢問盧播的來歷﹐忽然聽到一陣爭吵之聲。 一名少年大聲道﹕「剛才我明明擲得五體全黑﹐其采十六﹐你為何不准我策馬過關﹖」 另一人比他大著幾歲﹐白淨面皮﹐一身錦衣﹐懶洋洋道﹕「你說你剛才擲出啥﹖」 少年漲紅著臉道﹕「我擲出驢﹐可得到十六齒。只須給我策馬過關﹐這局我就贏定了。 莫非你輸不起﹐想賴帳嗎﹖」 弓真低聲問﹕「他們說些甚麼﹖我可半點也聽不明白。」 史遷世道﹕「他們在玩『樗蒲』這玩意﹐近來盛行得緊。你居然沒有聽過﹖」 弓真道﹕「沒有﹐我一直住在農家﹐這等高門大族的玩意﹐我半點也不懂。」 史遷世道﹕「這等賭博玩意﹐不懂更好。」 白淨面皮的青年道﹕「我們的賭注是兩匹絹﹐對不對﹖」 少年站起身來昂然道﹕「不錯。」 他這挺胸一立﹐只見他年紀雖輕﹐卻已練就一身賁肉﹐高高鼓起﹐顯是一名勇武力士。 白淨面皮的青年向後瞧了一眼﹐一名臉上有痔、痔上有毛的奴僕捧上兩匹絹。他道﹕「 這是輸給你的﹐好好拿著了。」 少年哼道﹕「算你知機。」接過絹布。 白淨面皮的青年忽問道﹕「你用的是劍﹖」 少年傲然道﹕「以我這身硬肉﹐還用甚麼兵器﹖」 看到這里﹐文遷世低聲道﹕「這少年要糟﹖」 弓真道﹕「我知道。」 史遷世奇道﹕「你怎麼知道的﹖」 弓真反問道﹕「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史過世道﹕「那白面青年名叫田麒麟﹐是兌州有名的惡少﹐據說曾經投在祖逖門下﹐學 劍一年﹐劍法大是不弱……」 忽聽得「嗤」的一道破空之聲﹐自少年那邊響起﹐少年右臂已給砍斷﹐滾在地上狂嚎慘 呼。 田麒麟回劍入鞘﹐冷冷道﹕「我以為你的硬功如何厲害﹐看來還是劍鋒比較厲害一點點 。」 少年嘶聲道﹕「你﹐你好狠﹗輸了兩匹絹﹐便得取人胳臂﹖」 田麒麟道﹕「第一﹐我不是輸不起兩匹絹﹐而是甚麼也輸不起。憑你這寒族小子﹐便是 在我手上贏一根毫毛﹐也是不能﹗」 這時奴僕為他端來一杯酒﹐他一喝而光﹐又道﹕「第二﹐以你的身分﹐敢向我大聲呼叫 ﹐這無禮之罪﹐正值上一條臂膀有余。」 卻聽得一人道﹕「那第三呢﹖」 田麒麟一見此人﹐秀臉歡容道﹕「盧兄﹐你終於來到了。」 來人卻是盧播﹐只見他滿臉笑容﹐和田麒麟應是認識。 盧播道﹕「我既知你在這里﹐怎會不來找你﹖不過我來到清河﹐須得先拜見崔伯伯﹐待 得他遣人安頓妥當我的住處﹐便匆匆趕來找你了。」 田麒麟嘆氣道﹕「如果我跟你一樣﹐也是崔家的世交子弟﹐那該多好。至少可以住進崔 家內府﹐不用住在這等齷齪地方﹐跟這些賤人混跡一氣了。」 盧播道﹕「我既來到﹐難道還少得你的份兒嗎﹖我早對崔伯伯提起﹐有你這位英雄豪傑 存在﹐請他在內堂預備兩間上房﹐供你和令僕居住了。」 田麒麟大喜道﹕「多謝盧兄幫忙。」 盧播道﹕「你千里迢迢﹐專誠趕來清河﹐為我助手﹐這份心意﹐難道我盧播竟不知好歹 嗎﹖不想法子好好籠絡你﹐恐怕你反過去幫張元的手﹐把崔三小姐搶了過去﹐豈不甚壞﹖」 說罷哈哈大笑。 史遷世低聲道﹕「盧播也來爭婿﹐看來崔府這場招婚之選﹐可有好戲看了。」 弓真道﹕「這盧播又是何許人﹖」 史遷世道﹕「河北十姓『崔盧王李鄭、韋裴柳薛楊』﹐你有沒有聽過﹖」 弓其道﹕「我雖在農村長大﹐卻怎麼會沒有聽過這十大姓﹖我家農地的地主﹐便是裴家 三房的裴松。」。 史遷世道﹕「有道崔白銀、盧田地、多金還數金季子﹐崔家藏銀之多﹐甲於天下﹐盧家 田地之豐﹐也是舉世無雙﹐是以河北十姓﹐又以崔盧兩家勢力最大。」 弓真道﹕「難道盧播是盧家後人﹖」 史遷世笑道﹕「你猜得不錯﹐盧潘正是博州盧家的長門大公子。崔府這一場五斗米教小 師君大戰博州盧家長公子﹐可有得看的了。」 卻聽得盧播道﹕「田兄弟﹐你快點收拾行裝﹐跟我一起搬到內府。」 田麒麟笑道﹕「收拾行裝倒是小事﹐自有下人打點。只是剛才我跟這不識時務的小子訓 話﹐卻給你打斷了。」 盧播道﹕「對﹐你剛剛說到第三﹐那麼三究竟是甚麼﹖」 田麒麟對斷臂少年道﹕「剛才你說﹐你贏了我一場﹐我便砍斷你的胳臂﹐好不狠辣﹐對 不對﹖」 斷臂少年狠盯著他﹐咬著牙根﹐努力不發出痛楚呻吟﹐不向敵人示弱。 田麒麟道﹕「但你錯了。」 招婿館一共有五個大廳。這個大廳總共有百多人﹐聽見麒麟此言﹐均是不禁一愕﹐田麒 麟殺人傷人﹐本是極其平常的事﹐不足為奇。可是他竟自承狠辣﹐那卻是大奇特奇﹐值得大 書特書的怪事了。 田麒麟道﹕「你冒犯了我﹐後果不是斷一條胳臂﹐而是要死﹗」笑了一笑﹐又道﹕「我 不過是在殺你之前﹐斷你一臂﹐使你多受一點痛苦而已。」 他拔出長劍﹐慢慢刺向少年。 少年眼見劍來﹐便欲滾開。誰知田麒麟伸足踢了兩踢﹐喀勒兩聲﹐少年膝蓋骨碎裂﹐跪 倒地上。 田麒麟長劍慢慢刺進少年的胸膛﹐一寸一寸的送進心窩﹐獰笑道﹕「我最喜歡看見人慢 慢的死﹐慢慢的死﹐死得太快﹐反而沒有趣味了……」 少年膝蓋骨碎裂﹐來劍雖慢﹐卻是無從閃避。感覺劍鋒送進心窩﹐痛不可當﹐遂以左手 握住劍鋒﹐阻止劍入。田麒麟一轉劍鋒﹐少年五指齊斷。 弓真忍耐不住﹐越身而出﹐指著他道﹕「田麒麟﹐你要殺人便殺﹐這樣子折磨人﹐怎算 英雄好漢﹖」 田麒麟上下打量了弓真一眼﹐露出鄙夷神色﹐沒有理他﹐長劍繼續刺進少年的心。 他的奴僕卻罵道﹕「兀那氐人﹐竟敢罵我家公子﹐真是不知死活﹗」一巴掌便摑到弓真 瞼上。 田麒麟帶來的四名奴僕﹐俱都被他點撥過幾招功夫﹐身手高於常人﹐弓真也料不到他說 打就打﹐猝不及防﹐已然中掌。這一巴掌﹐把弓真摑得金星亂舞﹐牙血噴出。 奴僕得勢不饒人﹐掌如雨下﹐弓真給打得倒在地上﹐蜷曲身子﹐卻一聲也不哼出來。 其他三名奴僕在旁打氣﹐齊叫﹕「打死這氐小子﹗打死這氐小子﹗」 奴僕重重一腳朝弓真肚子端下﹐罵道﹕「再多幾腳﹐還不把你的腸子也踢出來﹗」忽覺 半邊身子一麻﹐已給別人拉開。 他見到拉開自己的是一名笑容滿面的中年漢子﹐勃然大怒﹕「兀那漢子﹐竟敢管大爺的 好事﹐真是不知死活﹐非把你打得半身殘廢﹐屁滾尿流不可﹗」然而半邊身子酸麻﹐別說把 別人打得屁滾尿流﹐自己倒先半身不遂起來。 史遷世扶起弓真﹐說道﹕「你沒事吧﹖」 弓真身體甚壯﹐吃了多記拳腳﹐只受皮肉之傷﹐忍著疼道﹕「沒事。」 這時田麒麟已把少年一劍穿心﹐瞅著史遷世道﹕「笑面佛﹐你竟敢做我的架梁﹖究竟是 恃著你的佛掌﹐還是你的笑掌﹖是不是瞧我不順眼﹐想把我教訓一下﹖」 史遷世忙道﹕「不是不是﹐小人那里敢跟公子作對。這名氐人有眼不識泰山﹐出言頂撞 公子﹐已受到應得的教訓。只盼田公子你大人大量﹐饒過他一條小命。」 田麒麟道﹕「這小子是你的朋友﹖連臭氐人你也不拘﹐看來傳言當真﹐不錯﹐你真是一 名濫交之徒。」 史遷世給田麒麟連番挪揄﹐也不以為忤﹐陪笑道﹕「請公子高抬貴手。」 田麒麟道﹕「好﹐念在你笑面佛在武林也薄有留名﹐我便放這小子一馬。只是他頂撞了 本公子﹐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叫他把舌頭割下來謝罪吧。」 史遷世喜道﹕「謝過田公子。」 他正待找出刀子﹐卻見到弓真也正在打開包袱的結﹐想來驚恐之後﹐自己也不得不慌忙 掏出刀子來割舌頭﹐保住小命了。 卻聽得一個人道﹕「兩位公子﹐好威風﹐好殺氣啊。」� 來人卻是一老一少兩名道土﹐老道士白須白發﹐腰背佝僂﹐怕不有七八十歲了﹐小道士 稚氣未脫﹐不過十五六歲左右﹐說話的是老道士。 盧播哼聲道﹕「楊泰﹐你帶著小孩子﹐不好好看牢﹐卻到處亂跑﹐不怕丟失了小孩給你 的主人砍掉狗頭嗎﹖」說罷哈哈大笑。 小道士扯一扯老道士的衣袖﹐說道﹕「老師﹐就是這兩名不知死活的家伙﹐想跟我搶老 婆嗎﹖」雖然稚氣未脫﹐神氣卻極是挑舋。 老道土道﹕「小師君﹐你猜得一點不錯。哼﹐這頭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先照照鏡子 ﹐憑他這副德行﹐怎配跟小師君爭新娘子呢﹖」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五斗米教的教主之子張元和治頭大祭酒楊泰。張天師麾下共有二 十八名治頭大祭酒﹐分掌教中要務﹐這番兒子爭婚﹐自然得派出一名得力部下保護兒子的安 危﹐並幫助奪取崔家小姐作為張家媳婦﹐光大門楣。 盧播涵養甚佳﹐聽見楊泰奚落自己﹐怒氣不發於瞼﹐正欲反唇相機﹐田麒麟已搶著道﹕ 「看來你們真是活得不耐煩了﹐本公子本想留下你們的狗頭多活幾天﹐待到招親比武那一日 ﹐才取掉你們的狗命﹐免得麻煩。誰知你們不知好歹﹐竟趕著送死來了。」 楊泰喝道﹕「盧播﹐你殺了我三名弟子﹐如今便一並償還罷﹗」抽出背後長劍﹐挺劍以 對。 盧播亮出了短槍﹐冷冷道﹕「你的弟子狗頭狗腦﹐對我無禮﹐本就該死﹐你對我無禮﹐ 下場也必和他們一樣﹗」 楊泰反唇相駁﹐「乳臭未干的盧公子﹐倒要看看是誰下場跟他們一樣了。」 盧播四周打量﹐忽道﹕「這里賤人太多﹐我們找個地方才戰。」 他生性高傲﹐不欲給低下的人看見他打架的樣子﹐認為有失身份。 楊泰哈哈笑道﹕「你們這些名門偏多古怪﹐到那里打﹐你還不是一樣要死。」 他一手拖著張元﹐與盧播﹐田麒麟展開輕功﹐翻出牆頭而去﹐四名田家奴僕連忙跟著主 人﹐可是輕功相差太遠﹐爬上牆頭時﹐四人早已不知所蹤﹐情況不免有點滑稽。 至於給田麒麟殺死的少年﹐竟然無人看他半眼﹐沒多久﹐崔家的僕人抬走屍體﹐眾人繼 續玩樂﹐就似全沒發生過任何事情。 忽然鐘聲響起﹐當、當、當﹐廳中的人紛紛停止玩樂﹐都道﹕「吃飯了﹐吃飯了。」 一群家丁奴婢魚貫而入﹐手里捧著一盤盤、一桶桶東西﹐每個人都可分得一碗肉﹐一碗 酪漿﹐桶中裝著的白飯則任吃無妨。 至於七、八名衣飾華麗的豪門子弟﹐則對吃飯的人露出鄙視神色。他們隨身帶了僕役﹐ 在客房自設小廚房﹐自亦不需要吃這等「粗糙」飯菜。 弓真吃一口飯﹐吃一口肉﹐喝一口酪漿﹐只覺生平所吃﹐從來沒有這般滋味。他在農村 時﹐一年吃不了幾次白米飯﹐一生更沒有吃過三次肉﹐至於釀漿﹐非但喝所未喝﹐簡直聞所 未聞﹐而飯和肉﹐家鄉的烹調和今日所吃﹐烹調滋味相距甚遠﹐更是不在話下。是以他狼吞 虎嚥﹐嚼得起勁﹐連身上的痛楚也忘記了。 史遷世道﹕「小兄弟﹐田麒麟走了可是你的運道。你快快吃完這頓飯﹐我帶你悄悄溜掉 ﹐他無法再找到你﹐你便不用割掉舌頭了。」 弓真抬起頭來﹐說道﹕「你的那碗肉一塊也沒有吃過﹐可不可以送給我吃﹖」這一陣間 ﹐他的米飯和肉已經吃得碗底朝天。 史遷世把肉給他﹐急道﹕「你快點吃完。如果盧播打勝﹐田麒麟很快便會回來﹐到時你 要走也走不及了。」 弓真連吃五大碗米飯﹐至於那兩碗肉和酪漿﹐更是舔得一滴計也沒有剩下﹐拍拍肚皮﹐ 正待說話﹐忽然聽得有人在外面大叫大嚷。 「石大將軍到了清河﹐大家快出來看他﹗」 那人奔過大廳﹐又大聲叫了一遍﹐「石大將軍到了清河﹐大家快出去看他﹗」 大家紛紛道﹕「真的嗎﹖」「石勒不是到平陽觀見漢王的嗎﹐怎麼會來到清河﹖」「他 在那兒﹐快帶我們去﹗」 眾人紛紛放下碗筷﹐興興沖沖跟了那人出去──弓直連史遷世那一份也吃光了﹐大部分 人才吃了一半﹐不過為了見威名蓋世的石大將軍一面﹐這剩下一半吃不吃也沒有相干了。 弓真聽見「石勒」的名字﹐熱血上湧﹐又驚又喜﹐「石大將軍來了﹐我得見他一見。」 史遷世道﹕「沒錯﹐你最好乘著此刻混亂﹐快點逃出去。」 他拉著弓真﹐跟著大伙兒﹐一起跑出了崔家。 大廳之內﹐只余下十多位苦哈哈的胡人。在他們的心目中﹐石勒固然是天下第一大英雄 ﹐可是相比起來﹐還是遠遠比不上這一頓有飯﹐有肉﹐有酪漿的一餐。他們實在餓得太兇﹐ 也餓得太久了。
第三章 大英雄 不論漢人胡人﹐誰也不得不承認﹐石勒實在是一位大英雄。 他是一名羯胡﹐從小死了父親﹐與母親相依為命。本來﹐他不過是一名尋常的羯胡農夫 ﹐幾乎注定了一生窮苦悲慘的命運。可是﹐在二十一歲那年﹐石勒因為一段奇遇﹐使他成為 驚天動地的一代英雄。 那一年﹐石勒無意間遇上一名叫汲桑的羯胡高手﹐並拜了汲桑為師。汲桑麾下有數百人 馬﹐專殺漢人的貪官污吏。 石勒天賦異稟﹐不出三年﹐武功已然青出於藍﹐與平昌公司馬模在鄴一戰﹐單人匹馬力 敵二萬兵馬﹐擊倒司馬模身邊的七名高手﹐渾身浴血﹐仍能生斃司馬 模於軍中。這一戰震駭天下﹐自此之後人人聞「石勒」之名而色變。 汲桑死後﹐石勒接收其部眾﹐歸降匈奴人劉淵﹐成為劉淵麾下的第一名大將。劉淵所以 能夠在北方稱帝﹐石勒居功至偉。 石勒除了勇武無雙﹐行軍打仗之術﹐亦是舉世無雙﹐他與晉軍決戰﹐百戰百勝﹐晉朝北 方八州﹐石勒一人攻下其中之七﹐寧平一戰﹐殺敵十數萬人﹐盡殲晉軍主力。 今年長安一役﹐雖沒有參與﹐可是中山王得以攻陷晉京﹐生擒晉王﹐還是多虧石勒先前 奠定的基礎。 長安攻陷﹐普天同慶﹐石勒不到長安見中山王﹐不到平陽見皇帝﹐卻來清河干甚麼﹖ 路並不寬﹐卻站滿了人﹐人人都想一睹石大將軍的風采。 終於來了﹐大家聽見馬蹄聲踢達達響起﹐急如暴雨﹐遠遠看見一面旗幟﹐大大書著「石 」字﹐馬如龍﹐馬如風﹐來得好快﹐轉眼便至。 來者一共有四十余騎﹐馬上健兒﹐個個精壯如虎﹐只除了一名少年﹐樣貌姣好﹐更勝紅 妝美女﹐令人看之心動﹐幾乎忘了他是男兒之身。 穿著將軍甲冑的﹐卻是一名二十七、八歲的青年﹐高鼻深目、滿臉虯髯﹐一看便知是羯 族胡人。 弓真心下奇怪﹕石勒成名多年﹐縱是駐顏有術﹐看起來也絕不會如此年輕。 他這樣想﹐前面的人已說了出來﹐「他便是石勒﹖恁地如此年輕﹗」 另一人答道﹕「老兄﹐你可錯了﹐他不是石勒﹐而是石勒的從子石虎﹗」 前面那人笑罵﹕「他奶奶的﹐老子巴巴的來看石勒﹐誰知『石大將軍』不來﹐居然只來 個石小將軍﹐身分差天共地﹐真是掃興﹗」 另一人道﹕「老兄﹐你這又錯了。石虎非但是石勒的從子﹐更是他麾下的七大將軍之首 ﹐武功絕頂﹐並不在乃父之下﹔兼之更是勇猛絕倫﹐石勒的勝仗﹐倒有一半是他打下的﹐你 說厲不厲害﹖」 前面那人咋舌道﹕「厲害﹐厲害。」 弓真聽見那人如此褒獎石虎﹐不禁多望了他數眼﹐只見他雙目炯炯懾人﹐氣勢旺盛﹐神 態威武之極﹐心想﹕那人說得非虛﹐石虎確是一名人物﹗ 不到片刻﹐石虎一行已然超過眾人﹐逸走無蹤。 史遷世催促弓真道﹕「熱鬧看完了﹐快點走吧。」忽地指著弓真腰間﹐問道﹕「這是甚 麼﹖是你剛剛從包袱里找出來的﹖」 弓真點頭﹐他的腰帶間卻是多出了一根竹條﹐仿似小孩子的玩意。 史遷世失笑道﹕「你莫非想憑著這竹割舌頭﹖它的邊緣雖磨薄了﹐還是粗糙不平﹐用來 切斷舌頭﹐恐怕痛的暈倒哩﹗」 弓真脹紅著臉﹐答不出話來。 卻聽得有人大叫﹕「大家快來﹐招婿館死了許多人呀﹗」 弓真不加細想﹐立刻隨著眾人﹐一起跑回招婿館。 史遷世捉也捉不住他。此刻身前身後全是人頭湧湧﹐輕功無法可施﹐要追也追不上﹐心 下大急﹐只得展開小巧騰挪功夫﹐閃上前去﹐偏偏他的輕身功夫不大靈光﹐比常人也快不了 許多。 到了招婿館﹐見到地上躺著十數名屍體﹐都是留在大廳吃飯的胡人。 一名中年人道﹕「一共死了多少人﹖」 這名中年人正是崔家的二叔崔相﹐是崔府的總管﹐府中大小事務均歸他他管。 家丁稟道﹕「五個廳加起來﹐一共死了十八人﹐都是胡人。」 在此亂世﹐死人沒啥大不了。可是同時死了十八個人﹐而且死人的地方是在北方第一大 家崔府﹐這就不免令人感到事非尋常了。誰人敢來崔家撒野﹗ 史遷世目光搜索﹐發現了弓真﹐正興興頭頭﹐混在人眾看熱鬧。但他無法拉走弓真﹐因 為盧播和田麒麟亦在廳內。 史遷世暗暗吃驚﹕他們怎麼又回到了招婿館﹖莫非﹐楊泰和張元已遭了他們的毒手﹖楊 泰號稱掌、劍、暗器三絕﹐武功極高﹐張大師方才放心把兒子交到他的手上。照說他就是不 敵盧、田二人的夾攻﹐也絕不至於一時三刻之內落敗﹐那麼﹐這盧﹐田二人和楊泰一戰誰勝 誰敗﹐他們又是如何回到這兒的呢﹖ 卻聽得崔相問道﹕「有沒有活口留下﹖」 家了答道﹕「有。當時有四個人在廳內﹐目睹兇手殺人的經過。」 在場四名漢人的說法均是一樣的── 殺人者一共三個人﹐俱是黑衣蒙面﹐看不到面目。他們沖進大廳﹐為首一人大聲喊道﹕ 「漢人別動﹐我們要殺的只是胡人﹐與你們無關﹗」﹐他們殺人好快﹐猶如斬瓜切菜﹐不消 片刻﹐所有胡人便已屍橫就地。 崔相瞳孔收縮﹐他已經猜到殺人者的身分了。正因為猜中了﹐他的眼神才會露出這樣恐 懼的神色。他再問道﹕「他們殺人時﹐有沒有表露身份﹖」 四名漢人相互對望﹐遲疑著﹐不知該不該說出來。其中一人大著膽子﹐終於道﹕「他們 臨走時﹐拋下一句話﹕『我們是殺胡世家的人﹐你們告訴崔……若然他把女兒嫁給了胡人﹐ 將跟這些臭胡人一般下場﹗』」 他口中的「崔……」正是崔家的家長崔桓。身在崔家﹐沒有人膽敢如此無禮﹐直呼家長 的名字。 在場諸人﹐人人聽見「妤�胡世家」這四字﹐均是屏息靜氣﹐連一根針落在地上也可以聽 見﹐心中恍然﹕果然是殺胡世家﹗ 一人問道﹕「那三人使的是甚麼兵刃﹖」卻是田麒麟。 四名漢人很快便答得上來﹐「一個使刀﹐一個使棍﹐為首那人卻是一雙肉掌﹐但其余兩 人加起來﹐也不及他一個殺得人多。」 盧播解開一名死者衣衫﹐只是傷口全無傷痕﹐伸掌輕輕一按﹐整個胸口嘩啦嘩啦﹐塌陷 下去﹐不見了大半片。 盧播變色道﹕「『表無奇狀﹐里壞死些』﹐是不露形陰掌﹗」 田麒麟也是面色一變﹐「是殺胡十七友的直明﹖」 盧播緩緩道﹕「確實是他。這一掌火候內蘊﹐外表毫無異狀﹐而腑臟卻碎裂成粉﹐普天 之下﹐除了直陰之外﹐還有誰使得出這一掌﹖」 崔相面色鐵青﹐極是難看。盧播拍拍他的肩頭﹐說道﹕「崔二怕不用擔心。殺胡世家只 殺胡人﹐不殺漢人。三小姐既非嫁給胡人﹐又何有懼殺胡世家之理﹖」 一把洪亮的聲音道﹕「是誰殺了這些胡人的﹖」 崔相一見此人﹐滿面堆笑且上前迎道﹕「原來是石大將軍和鄭大爺﹐崔相有失遠迎﹐萬 請恕罪。」 來者正是石虎。他身旁的卻是那名美如女子的少年﹐那少年脫下戎服﹐換上一身大紅羅 綺﹐顏色之艷﹐只怕連女子也不敢穿上。他不以高冠蓋頭﹐卻以一副綴以金剛石的步搖覆首 束發。耳垂再穿一對通體碧綠的蝙蝠當珥﹐走路時當當作響﹐煞是好聽。 崔相識得這名男不男﹐女不女的美少年是石虎麾下的大紅人鄭櫻桃。據說他出身卑微﹐ 本來是名伶人﹐後來被石虎賞識﹐收歸營下﹐成為石虎的頭號親信。 鄭櫻桃道﹕「大將軍問你﹐是誰殺了這些胡人的﹖你怎麼不答﹖」 他說話陰聲細氣﹐極難聽得清楚﹐同時卻又咄咄逼人﹐雖是對著富甲北方的清河崔家的 二老爺﹐口氣也像主人喝令奴僕﹐完全不留情面。 崔相心里暗罵﹕「孤假虎威﹗」但仍恭敬道﹕「啟稟大將軍﹐殺掉這些胡人的是殺胡世 家。」 石虎道﹕「是直明親自下的手。看來﹐他還帶了一刀一棍來。」 鄭櫻桃問道﹕「是殺豹刀、樺木棍﹖」他跟石虎說話時﹐口氣頓然一變﹐變得又溫柔﹐ 又婉轉﹐仿似新婚的妻子跟丈夫的枕畔軟語。 石虎點頭道﹕「你猜得對﹐正是他們。」 盧播心下駭然﹕「這人的目光好犀利﹐遠遠一眼﹐便看出是直明下的手。這三、四年來 ﹐石虎的名字威震河北﹐聞者喪膽﹐果然有其門道。」 卻聽得石虎又問道﹕「一共死了多少人﹖」 崔相道﹕「共死了十八人。」 鄭櫻桃補充了一句﹕「聽說其中六名是羯人。」 因石虎是羯人﹐所以他特別補了這句。 石虎根本沒有理會崔相的回答﹐退自走到盧播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數眼﹐說道﹕「你 是盧播﹖」語氣極不客氣。 盧播在石虎凌厲的眼光瞧得氣勢全失﹐低頭道﹕「是。」 石虎道﹕「這位想必是你的死黨田麒麟了。」卻連看也沒有看上田麒麟一眼。 田麒麟出道以來﹐幾時受過這等無禮說話﹐忍住怒氣道﹕「我就是田麒麟。你找我們有 事﹖」 如果說話的不是成名赫赫的石大將軍﹐他早就拔劍殺人了。 石虎道﹕「你們兩個﹐誰死﹖」伸出食指﹐分別向盧、田二人指了一指。 二人面上變色﹐田麒麟按捺不住﹐怒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鄭櫻桃道﹕「大將軍的意思﹐是你們兩人之中﹐必須要死一人﹐他知你們兄弟感情深厚 ﹐所以給你們一個機會﹐讓你們私下商量由誰去死。」 盧播強裝鎮靜﹕「大將軍﹐我們與你無怨無仇﹐為何你竟要置我們於死地﹖」 鄭櫻桃道﹕「以你們的身份﹐還沒資格問大將軍『為甚麼』這三個字。」 田麒麟出生以來﹐何曾受過這樣的侮辱﹖叫道﹕「你這臭羯胡﹐讓公子先把你殺掉﹗」 拔劍出鞘﹐劍花撒向石虎胸前七處要害。 崔家此次講明是比武招親﹐是以在場諸人人人會武﹐見到這一劍﹐心中均起贊嘆﹕「田 麒麟兇狠霸道﹐果然有其真才實學。這一劍凌厲霸道﹐深得劍法真粹﹐看來他已得到祖逖劍 法的真傳。換了是我﹐遇上這一劍﹐必死無疑。」 眾人想到這里﹐忽然感到勁風撲面﹐一道虎嘯也似的刀聲破空而至。嗡嗡震耳﹐幾蓬暖 暖的液體濺到臉上身上﹐伸手一摸﹐竟是鮮血。 瞬息間﹐大廳不住響起痛苦慘號的聲音﹐如同鬼域﹐十多人躺在血泊之中﹐慘聲呼痛﹐ 他們的身體竟均被腰砍成兩截﹗ 這些人肺臟流了一地﹐一時卻未得死﹐有的在地上呻吟打滾﹐有的則手指力抓地磚洩痛 ﹐抓得指頭也出血來。 田麒麟赫然也在其中﹐叫道﹕「石虎﹐你好狠﹐殺了我﹗殺了我吧﹗」 石虎只出了一刀﹐破斷了田麒麟的劍﹐破斷了田麒麟的人﹐砍斷了這十多人的肚腹﹐這 一刀之威之辣﹐是何等驚人﹗ 大廳諸人心里嚇得怦怦亂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石虎打橫送出佩刀﹐那是一柄五尺有余的長刀﹐如非他這樣的羯胡大漢﹐如何使得動這 柄幾乎長可及人的長刀﹖鄭櫻桃接過長刀﹐挈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仔細抹干了刀鋒血污後﹐ 插回石虎腰間刀鞘。 盧播嚇得面青唇白﹐顫聲道﹕「石虎﹐你……」 石虎道﹕「放心。我說過只殺你們兩人中的一人﹐可不食言的。」頓了一頓﹐又道﹕「 不過如果你要為老友報仇﹐我亦是樂於奉陪。你來不來﹖」 盧播道﹕「不……不……」牙關格格打戰。 鄭櫻桃道﹕「還不快滾﹗」 盧播如獲大赦﹐連忙逃出招婿館﹐落荒而逃。 石虎哈哈大笑﹐大聲道﹕「直陰﹐你殺我十八名胡人﹐我便殺回你十八名漢人﹐看看是 你能殺得多﹐還是我能殺得多﹗」聲音遠遠傳了開去﹐有心讓附近所有人聽見。 崔相心想﹕我初時以為田麒麟和其余十七人不知那里得罪了這魔星﹐致令死於非命。誰 知他殺掉十八名漢人只為報復殺胡世家殺了十八名胡人﹐田麒麟固然是死有余辜﹐可是其他 的人可死得太無辜了。 在場差不多所有都是漢人﹐聽見石虎一番話﹐心頭惴惴。中原多難﹐為這等嗜殺胡人所 統治﹐從此漢人難以安寢﹗ 這時給砍成兩截的十八人還未死去﹐弓真目睹他們痛苦的樣子﹐心中不忍﹐拔出身旁一 名青年的佩刀。那名青年由於驚嚇過度﹐竟全然不覺。 弓真走上前﹐一刀劈在田麒麟的嚥喉。 田麒麟喉頭「格格」兩聲﹐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就此斷氣。 弓真移步﹐在大廳繞了一個圈子﹐把受傷漢人─一砍死。 他這番行動﹐場中任何人也料想不到。史遷世想要阻止﹐然而相距太遠﹐更因石虎在場 ﹐那里敢出一下聲﹐移動一下身體﹖只急得猛流汗﹐心想﹕這少年恁地魯莽﹐剛才差點給田 麒麟殺死﹐怎地如今又重蹈覆轍﹐犯上同樣的錯來﹖ 石虎也不阻攔﹐只是看著弓真﹐眼睛露出笑意。待得弓真把十八人殺死﹐忽然道﹕「氐 人少年﹐你叫甚麼名字﹖」 弓真道﹕「我叫弓真。」 石虎道﹕「你為甚麼殺掉他們。」 弓真道﹕「他們反正是必死的了﹐與其留在世上多痛苦一會﹐不如一刀了結﹐免得他們 在世上多添痛苦。」 石虎道﹕「你的心腸倒是好得緊。」陡地厲聲道﹕「我要殺的人﹐你偏偏插手﹐難道你 不怕死﹖」 他這一番厲聲說話﹐嚇得人人心頭一震﹐雖然明知不是對著自己說話﹐卻都害怕得心頭 直要從口里跳出來﹐均想﹕這氐人小子忒大的膽子﹐竟敢惹上這殺人王﹐他的小命只怕不能 多保一刻。 弓真道﹕「怕﹐我怕死。」 石虎道﹕「你怕死﹐卻敢管我的閒事﹖」 弓真道﹕「我怕死﹐但我覺得非做不可的事﹐還是非做不可的。」 石虎臉色一沉﹐史遷世的心也沉了下去。 誰知石虎卻鼓掌道﹕「說得好﹗我們喝酒去。」 弓真愕然道﹕「你不是要殺我嗎﹖」 石虎大笑道﹕「這里所有人當中﹐只有你還像個人﹐有這個膽子﹐跟我頂撞說話。我不 找你喝酒﹐卻找誰去。」
第四章 圍殺軒轅龍 崔府內府的花園﹐英英相雜﹐泉流繞介﹐比諸招婿館的金碧堂皇﹐這份雅趣的境界又高 了一籌。 石虎、弓真對案而坐﹐鄭櫻桃在旁侍酒。鄭櫻桃把大彝置於火爐之上﹐以扇子輕輕扇火 ﹐把美酒溫得微燙﹐酒香四溢﹐親手拎起一柄斗﹐勺起熱酒﹐緩緩流進酒爵﹐儼然一名服侍 丈夫和客人的賢淑婦人。 石虎舉爵道﹕「弓兄弟﹐先飲為敬。」一口干盡爵中美酒﹐鄭櫻桃又為他添了一杯。 弓真喝了一口﹐只覺辛辣無比﹐難以入喉﹐不停嗆咳起來。 石虎問道﹕「你沒有喝過酒﹖」 弓真搖頭。 石虎笑道﹕「許多人第一次也是這樣﹐以後多喝點﹐慢慢便會愛上它了。」 弓真道﹕「你第一次喝酒﹐也是像我如今這樣﹖」 石虎淡淡道﹕「那次我喝了十斗。」 一尊酒是一升﹐整個大彝﹐才不過能盛一斗酒﹔他第一次喝酒﹐便能喝上十斗﹐酒量真 是驚人﹗ 弓真嘆道﹕「我倒寧願喝酪漿。」 石虎大笑道﹕「我石虎從不勉人所難。櫻桃﹐你找一碗酪漿給弓兄弟﹐要熱騰騰的。」 鄭櫻桃應了一聲﹐起身去找酪漿去。 石虎自斟自飲﹐又干了三杯﹐問道﹕「弓兄弟﹐你是何方人氏﹖」 弓真道﹕「我是夷陵人。」 石虎「哦」了一聲﹐說道﹕「夷陵相距清河很遠﹐你此來清河﹐想來不是為了當崔家女 婿﹐卻是為了何事﹖」。 弓真反問道﹕「你焉知我不是來招親﹖」 石虎道﹕「你腳步虛浮﹐無疑不會武功。再說﹐會武之人﹐也不會被人打到這個鼻青臉 腫的模樣。」笑了一笑﹐又道﹕「崔家聲明比武招親﹐你不會武功﹐恐怕當不了新郎吧﹖」 弓真不置可否。 石虎盯著他﹐說道﹕「當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百姓顛沛失所﹐民不聊生﹐我看你的 眼神﹐有一股少年銳發之氣﹐抱負甚高﹐想來你來清河﹐是為了碰運氣﹐希望干上一番大事 業﹖」 弓真露出佩服之色﹐慢慢點頭道﹕「可以這樣說。」 石虎道﹕「你雖不會武功﹐可是有一股俠義之心、一副勇者不怕之氣﹐連我也敢冒犯﹐ 嘿嘿﹐真令我欣賞得很。不如這樣﹐你加入我的麾下﹐如果你真有本事﹐我保証你在三年之 內﹐成為名聞天下的大將軍。」 弓真搖手道﹕「不﹐不﹐我不想這樣﹖」 石虎想不到他竟會推搪﹐慨然道﹕「莫非你擔心不會武功﹐當不了我的部下﹖不要緊﹐ 我大可點撥你幾招﹐你練會之後﹐天下罕逢敵手﹗再說﹐行軍打仗之道﹐在乎戰略勇氣﹐我 麾下許多大將﹐也是不懂武功﹐卻有何相干﹖」 這一番話﹐足可打動天下群雄之心。石勒、石虎武功之高﹐人人皆知﹐弓真更是親眼目 睹過石虎神刀之威。石虎答應點撥弓真武功﹐單就這一句話﹐已是武林中人人人夢寐以求的 機緣﹐不啻保証了弓真必將在三、五年間﹐擠身於一流高手之列。 再說﹐石家軍威之盛﹐天下無及﹐此時北方雖定﹐司馬氏仍然偏安江左﹐弓真若有幸投 入石虎麾下﹐單就南下進攻司馬氏這連場大戰﹐已足以立下名留青史的蓋世戰功﹐如他所願 ﹐成立一番大事業了。 這實在是莫大的誘惑、莫大的良機﹗ 弓真想了一想﹐只是搖頭道﹕「我、我干不來。」 石虎奇道﹕「你有甚麼干不來的地方﹖」 弓真沉默一陣﹐記佛思索應不應說出來﹐終於緩緩道﹕「你殺太多人了﹐我殺不來。」 石虎大笑數聲﹐捧起彝器﹐咕嚕咕嚕把美酒喝得涓滴不留﹐抹一抹嘴﹐才道﹕「你真是 婦人之仁。你知不知﹐這些漢狗殺了我們多少胡人﹖漢狗殺我們的同胞時﹐連眼也不眨﹐我 殺回他們﹐正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啊﹗」 弓真道﹕「漢人看不起我們的人﹐殺我們胡人﹐是他們不對。難道他們不對﹐咱們也使 用同樣的不對手段回對他們﹖」 石虎道﹕「你有沒有聽過我從父的故事﹖」 弓真點頭。當今中原﹐恐怕沒人不曾聽過石勒的傳奇的了。 石虎道﹕「我從父在並州武鄉出生﹐後來當了農夫。他膽子小得很﹐下田辛苦的時候﹐ 難免耳鳴﹐也嚇得大驚失色﹐到處向鄰人相告。他二十一歲時﹐並州刺史司馬騰下令把所有 胡人捉走﹐販賣到冀州﹐作為奴隸。」 弓真道﹕「我聽過這件事。」 石虎道﹕「可是你未必知道﹐司馬騰為甚麼要遣走所有胡人﹖」 弓真道﹕「我不知道。」 石虎目光露出了痛恨的神色﹐說道﹕「當時並州天災連連﹐糧食失收﹐人民無糧可吃﹐ 司馬騰為防胡人乘機生亂﹐便想出這一條妙計﹕賣走所有胡人﹐得回來的錢用來買糧﹐便可 以養活他們漢人了。」 弓真一拍桌子﹐大怒道﹕「這狗官如此可惡﹐還算是人﹗」 石虎道﹕「由並州到冀州﹐足有數千里之遙。司馬騰害怕胡人途中逃跑或作亂﹐逼令兩 人同戴一個木枷鎖﹐套在頭項和手腕﹐兩人吃、拉、睡都得跟這副重達五、六十斤的木枷鎖 在一起……」 弓真遙想石勒遭遇之慘﹐長長嘆了一口氣。 石虎道﹕「我從父途中生了一場大病﹐只因押解的官兵心想﹐短少了一名奴隸﹐便短少 了一份錢﹐不欲把他丟在荒山野嶺等死﹐他才保住了性命。」 弓真道﹕「之後呢﹖」 石虎道﹕「也是天無絕人之路﹐從父走了數千里﹐快到冀州之際﹐忽然遇上了一股義軍 ﹐殺光了官軍﹐救出了從父。這股義軍的首領﹐便是我太師傅汲桑。」 弓真對於這段事跡﹐卻是耳熟能詳﹐說道﹕「石大將軍有此奇遇﹐也算是塞翁失馬﹐焉 知非福了。」 石虎道﹕「從父學得本領後﹐一天單身離開軍中﹐連走三百里﹐憑著一柄刀﹐格殺了一 百三十一人﹐身上受傷三十余處﹐一刀把司馬騰這狗賊的狗頭砍了下來。」 弓真拍手道﹕「殺得好﹗」 石虎道﹕「弓兄弟﹐你倒說說﹐這班漢狗是不是該死。我把他們當作狗一般的殺掉﹐沒 有殺得冤枉。」端起酒爵﹐卻發現所有酒均已喝光﹐皺眉道﹕「櫻桃去拿酪漿﹐怎地拿了這 麼久﹐還未回來﹖」 一說曹操﹐曹操便到。只見鄭櫻桃一手托著木盤﹐另一手拖著酒桶﹐裊裊婷婷的走回來 ﹐嬌笑道﹕「我知道大哥的酒量﹐這一彝酒必定早已喝光﹐所以走到崔府地窖﹐捧來這一桶 上好酒。這所宅子這麼大﹐路程可遠得很﹐自然不免遲了點。」 他拎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酪漿﹐放在弓真面前。 鄭櫻桃把酒桶的酒倒滿彝器﹐正欲重新把木炭添進大爐﹐燙熱酒﹐石虎卻一把捉住他的 細手。 石虎笑道﹕「你遲到﹐是不是該罰﹖」 鄭櫻桃嫣然一笑﹐說道﹕「大哥你又想怎樣﹖」 他這一笑美得猶如鮮花綻放﹐弓真一時間忘了他是男兒之身﹐竟有點兒心神動搖﹐心道 ﹕「古時傾國傾城的絕色尤物﹐妲妃、夏姬、西施、貂嬋想來也不過如此而已。這位鄭櫻桃 如此銷魂﹐怪不得大將軍也為他的美色傾倒。」 石虎道﹕「我們新認識這位弓小兄弟。你唱一曲﹐讓他欣賞你的曼妙歌聲好是不好﹖」 鄭櫻桃含笑道﹕「別問我好是不好。大哥你的吩咐﹐櫻桃何曾拒絕過﹖」 他清清喉嚨﹐便欲開腔。 石虎忽道﹕「慢著。」 鄭櫻桃笑道﹕「又怎樣了﹖難道你又有新的花樣不成﹖」 石虎笑道﹕「是老花樣﹐不是新花樣。聽曲之前﹐先讓我解解饞﹐成不成﹖」不待美酒 燙暖﹐一口干盡。 鄭櫻桃道﹕「大哥的酒蟲饞上來﹐連片刻也等不及了。」掏出一條潔白的手帕﹐小心為 石虎抹干嘴角和濺在衣衫的酒漬﹐活像一個慈愛的母親對待親愛的兒了。 他對弓真笑道﹕「大哥總是這樣﹐喝起酒來﹐像小孩子喝水一般﹐喝一半倒一半﹐倒有 一半濺在衣服上。」 揩抹完畢﹐再把桶中酒倒入彝器﹐添火溫熱。 鄭櫻桃微微一笑﹐說道﹕「我開腔了。」清唱道﹕「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俞 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束兮﹐飲食樂而忘人。心謙省而不處放兮﹐交得 意而志親。」 歌聲婉轉哀傷﹐弓真雖然聽不完全賦中內容﹐大致明白是說一名女子遭愛郎拋棄﹐在家 枯候﹐以至形神俱疲的慘況﹐他呷了一口酪漿﹐只覺先前美味可口的酪漿﹐如今竟變得又咸 又苦。 鄭櫻桃繼續唱道﹕「伊予志之慢愚兮﹐懷貞愨之灌心。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 。奉虛言而自進兮﹐斯城南之離言。修薄具而自設兮﹐君曾不肯乎幸臨。廓獨潛而專精兮﹐ 天漂漂而疾風。登蘭台而遙望兮﹐神恍恍而外深。浮責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書陰。番啟啟 而響起兮﹐聲象君上車音。飄風回而起闔兮﹐舉帷幄之詹詹。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言 言。孔雀地集而相在兮﹐玄猿嘯而長吟。」 石虎拍手道﹕「好曲﹐好曲﹐只是太哀傷了一點。」 鄭櫻桃道﹕「這是昔年陳皇後為武帝所棄﹐特奉黃金百斤﹐聘司馬相如擇作此曲﹐以挽 回主上之心。武帝聽罷此曲﹐非常感動﹐陳皇後復得寵幸。」 石虎點頭道﹕「這故事我也曾聽右侯說過。」 右侯就是張賓﹐即是石勒的軍師。 此人才學、奇計冠絕天下﹐號稱「機不虛發﹐算無遺策」﹐石勒之赫赫軍功﹐倒有一大 半出於他的計策﹐是以石勒尊稱他為「右候」。 「右侯張賓﹐左將石虎」﹐是石勒麾下的文武二柱﹐江湖更流傳這一句話﹕「要破石勒 ﹐先殺右侯﹗」可知張賓在石勒軍中的分量之重。 鄭櫻桃又唱道﹕「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下蘭台而深覺兮﹐藥從容於深宮。 下殿塊以適天兮﹐郁並起而穹崇。間從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分以撼金銷兮﹐ 聲增似鐘音。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可以為梁。難豐茸之游樹兮﹐離妻悟而相撐。施瑰木之 薄櫨兮﹐委參差以糠梁。時仿佛以物類兮﹐象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 。致錯石之瓴甓兮﹐象毒瑁之文章。張羅□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網。」 他唱得淒然﹐頓了一頓﹐解說道﹕「這一段說的是皇宮雖然巍峨飾梁、羅綺錯石﹐但是 皇後睡眠於深宮﹐卻孤單寂寞﹐心噫不舒。」 石虎道﹕「這漢武帝貪新忘舊﹐如此負心薄幸﹐如果我生在當時﹐一刀便把他的心剜下 來﹐看看是否穿了七、八個窟窿﹐方才負心若此。」 鄭櫻桃心情似乎也被哀曲感染﹐眼眶似見淚水﹐微帶哽嚥唱道﹕「撫柱相以從容兮﹐覽 曲台之央央。白鶴嗷以哀號兮﹐孤雌躁於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是明月以 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已變調兮﹐奏越思之不可長……」 一曲既畢﹐鄭櫻桃抹干淚痕﹐襝禮道﹕「獻丑了。」 石虎鼓掌叫好﹐說道﹕「此曲大妙﹐只是哀傷了一點。多聽未免傷身。」柔聲道﹕「多 唱也是傷身。你以後須得少唱此等哀曲了。」 「是﹐櫻桃以後再也不唱哀曲了。」 石虎哈哈大笑﹐「聽大哥的話也不用聽到這個地步﹐大哥還未當上皇帝﹐不是金口下的 聖旨﹐你聽個六、七成﹐少唱點哀曲﹐大哥便高興得緊了。」 弓真心頭一跳﹐目下四海鼎漲﹐連鄉間也在傳言石勒想推開漢王﹐自已當皇帝。此刻石 虎卻稱自己還「未」當上皇帝﹐莫非石勒果然真有篡位之心﹖ 這晚石虎意氣甚豪﹐心情大佳﹐不知喝了多少酒﹐跟弓真說了多少話﹐他歷遍江湖﹐見 聞廣博﹐弓真見識雖陋﹐卻聰明穎悟﹐心思慎密﹐許多言語一點就透﹐兩人談得極是投機。 石虎忽然問道﹕「你當真不肯加盟我們石家軍﹖」 弓真道﹕「不肯。」 石虎道﹕「你認為我先前殺那十八名漢人﹐殺得不對﹐是也不是﹖」 弓真直言道﹕「是。」 石虎道﹕「田麒麟死不足措﹐故不待言。你可知我為何殺其余那十七人﹖」 弓真搖頭﹐心想﹕石虎先前不是說了﹐直陰殺了十八名胡人﹐所以要殺回十八名漢人﹐ 以作報復﹐莫非還有其他原因﹖ 石虎道﹕「殺人的直陰是殺胡世家的殺胡十七友之一。你可知殺胡世家究竟是哪一門派 ﹖」 弓真道﹕「不知道。」 石虎道﹕「殺胡世家的家主﹐名為軒轅龍﹐是一名瘋子﹐自稱是軒轅黃帝的後人﹐武功 得自黃帝的真傳。他的武功之高﹐據說已達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步。」 石虎緩緩道﹕「這個我也不知。十一年前﹐軒轅龍剛剛出道﹐首創殺胡世家﹐號召殺盡 所有胡人。他此言一出﹐天下胡人震怒﹐集合匈奴、鮮卑、羯、羌、氐、烏恆、烏丸、渾脫 、幕羅、突厥、烏滸、滇、盧水胡十三胡族的精英﹐一共三百二十二名一流高手﹐在不竭泉 畔伏擊軒轅龍﹐這一戰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慘烈可稱空前絕後。李雄派出了七十七名 氐族高手﹐竟然給軒轅龍盡數殺掉﹐無一生還。鮮卑段氏的四兄弟﹐段匹敵﹐段匹生﹐段匹 奐﹐段匹單﹐給他一掌將匹敵﹐匹生﹐匹奐三人擊成粉碎﹐只匹單一人僥幸逃生。我的太師 傅汲桑﹐也是在這一役死於他手下。」 弓真驚道﹕「汲桑師傅也是死於他的手下﹖」 石虎道﹕「不錯。據目睹的生還者說﹐以太師傅武功之高﹐竟也接不住軒轅龍的三招﹗ 此戰過後﹐我和從父往不竭泉為太師傅收屍﹐見到他的屍體肋骨盡裂﹐竟是被軒轅龍硬生生 用爪挖出心臟而死。太師傅一身硬功﹐刀槍不入﹐這門奇功連我從父都未獲得傳授﹐但居然 給軒轅龍一爪而破﹗」 弓真道﹕「這位軒轅龍﹐武功究竟高到甚麼境界﹖」 石虎道﹕「我也說不上來﹐兩年前﹐烏桓族的阿堅柔人來找從父﹐他也是不竭泉一戰的 幸存者。當年阿堅柔人是公認的胡族第一高手﹐與軒轅龍過了十一招﹐給對方硬把右臂扯下 來。他痛極而暈倒﹐軒轅龍卻不殺他﹐說道﹕『我出道以來﹐你是唯一接到我十一招的人﹐ 所以我不殺你。』」 「我從父跟阿堅柔人談論了一天一夜武學﹐我也在旁﹐這阿堅柔人胸中之廣﹐對武學所 知之深﹐我也自愧不如。後來從父和阿堅柔人反覆拆解當日軒轅龍所出的十一招﹐反覆檢視 阿堅柔人的傷口﹐終於嘆道﹕『這軒轅龍究竟是人是神﹐怎地武功可以練到這個超凡入聖的 地步﹗』﹐嘿嘿﹐從父天生異稟﹐縱橫江湖戰場﹐從未逢敵手﹐如今他竟然自承不是軒轅龍 的對手﹐我實在不敢想像這位狂人的武功是到達何等地步。」 弓真心馳神往﹐想像軒轅龍的蓋世武功﹐問道﹕「那麼當年不竭泉一戰﹐究竟結果如何 ﹖」 石虎道﹕「當日的三百二十二名高手﹐只有三十三人幸存下來﹐然而個個都受了重傷﹐ 軒轅龍雖然武功蓋世﹐給這麼多的高手圍攻﹐也受了重傷。據說當時他身上的骨頭沒有一決 不是碎的﹐身上的皮肉也沒有一塊是完整的﹐只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等死。漢王是當時唯 一沒受傷的人……」 弓真插口道﹕「漢王﹖」 石虎道﹕「正是當今天子漢王。那時先帝才剛即位﹐漢王還未當上皇帝﹐是先帝麾下的 一員猛將﹐封號楚王。他在十五歲時﹐已經練劍有成﹐而且天生神力﹐能挽弓三百斤﹐匈奴 劉家之中﹐沒有一個人的武功比得上他。是以先帝派他率領六十六名匈奴高手﹐參與狙殺軒 轅龍。」 弓真道﹕「聽將軍所言﹐軒轅龍今天還在世間﹐想來當日漢王定是殺他不死的了﹖他究 竟是如何逃脫的﹖」 石虎道﹕「漢王知道軒轅花這樣的人便是殺了九成九﹐也得防他有一線生機﹐是以一劍 揮出﹐便往他的脖子砍下﹐要割下他的頭顱。誰知一劍砍到了軒轅龍的頸際﹐軒轅龍突然怪 叫一聲﹐一掌擊在漢王的胸膛。」 弓真頷首道﹕「軒轅龍不單能動﹐而且這一掌還將漢王的肋骨盡碎、五臟告傷。漢王一 身高強的武功﹐從此也就廢了。」 弓真道﹕「軒轅龍就此逃走了﹖」 石虎道﹕「不錯。他逃走之後﹐銷聲匿跡﹐殺胡世家沉寂了好幾年﹐我們均以為他已死 了﹐誰知四年之後﹐竟然傳出他大婚的消息。而殺胡世家亦由他的新婚妻子鳳凰夫人主持大 局之下﹐重新集結﹐而且聲勢更勝從前。」 弓真沉吟道﹕「軒轅龍既沒有現身﹐或許真的死了也說不定。鳳凰夫人可能只是打著軒 轅龍的名聲﹐虛張聲勢﹐以召集高手加盟殺胡世家而已。」 石虎目光露出了嘉許的神色﹐說道﹕「我們初時也這樣想﹐後來得探子回報﹐發覺軒轅 真的未死﹐只是不竭泉一役他受傷太重﹐一直躲起來養傷而已。殺胡世家表面上雖由鳳凰夫 人主持大局﹐可是真正的幕後決策人﹐依然是軒轅。」 弓真動容道﹕「如果軒轅龍來死﹐他一旦養好傷勢……」 石虎苦笑道﹕「胡人將永無安日﹐是不是﹖這七年來漢王、從父聯合了李雄和鮮卑四族 ﹐日夕派人明查暗訪﹐想欲打探出軒轅龍躲在何處養傷﹐只要一查出來﹐立刻再集結天下胡 人﹐將這瘋子斬成肉醬──今日胡人的勢力之強﹐遠非十一年前可比﹐軒轅龍縱是武功盡復 ﹐給我們找到了﹐也得非死不可﹗」 弓真道﹕「但願如此。」又問道﹕「這軒轅龍究竟為著甚麼原因﹐要殺盡天下胡人﹖」 石虎道﹕「他認為當今天下動亂﹐全因胡人作惡﹐只需殺光中原所有的胡人﹐只留下黃 帝子孫的血裔﹐天下便會太平大治。所以﹐他才聯合志同道合的高手﹐創立了殺胡世家﹗」 石虎道﹕「此刻你該當明白﹐殺胡世家為何要殺招婿館內的胡人了吧﹖」 弓真道﹕「明白了。」 石虎道﹕「直陰明知我來清河﹐故意殺掉十八名胡人﹐殺我一記下馬威﹐哼﹐我便殺回 十八名漢人﹐殺回他的氣勢﹗」 弓真大不以為然﹐「冤有頭﹐債有主﹐直陰殺了人﹐應當找他償命才對﹐怎麼可以濫殺 無辜﹐拿不相干的人來抵命﹖」 石虎道﹕「殺胡世家殺一名胡人﹐我便殺一名漢人填命﹐以後他們再要殺我明人﹐可必 定三思而後行。這叫做以殺止殺﹗」 弓真不明白﹐「甚麼是以殺止殺﹖」 石虎打了個比喻﹕「譬如說﹐我們打一場仗﹐往往要殺上一千人、一萬人、十萬人﹐才 能打勝﹔要想效法秦始皇﹐漢高祖﹐一統中原﹐平定萬民﹐那我不知要殺上多少人﹐塗炭生 靈﹐方能達成。可是只需天下平定﹐數千萬人卻可永遠太太平平﹐快快活活的活下去。殺一 小撮人﹐卻可讓更多的人活下去﹐這就是以殺止殺的道理。」 弓真始終覺得這套道理有點不通﹐偏生想不出如何反駁﹐搖頭道﹕「這個嘛……」 石虎像在思索一件極困難的難題﹐仰頭再喝光面前的一爵酒﹐說道﹕「殺胡世家盤根錯 節﹐勢力早已深入中原﹐只怕比司馬晉朝還要強大。如果不是軒轅龍從中阻撓﹐漢王早將司 馬氏盡殲於長安一役﹐豈容他們的殘余逃竄江左﹐偏安一角﹖」 他嘿嘿一笑﹐又道﹕「軒轅龍視我石家軍為眼中刺﹐心中釘﹐必欲殺光而後快﹐我們又 何嘗不是這樣﹖普天之下﹐也只有從父和我石虎有這個力量﹐足與殺胡世家抗衡、爭斗﹐要 不然﹐胡人早被這瘋子殺光了。」 弓真忽地靈光一閃﹐脫口道﹕「大將軍﹐不好了﹐直陰此來崔府真正目的﹐是為了狙殺 你﹗」 石虎目光含著嘉許之色﹐「何以見得﹖」 弓其道﹕「直陰是殺胡世家一名極重要的人物﹐對不對﹖」 石虎道﹕「不錯。」 弓真道﹕「殺死十八名胡人﹐不過是雞毛蒜皮的事﹐不應勞動到直陰這等大人物出手。 他此來崔府﹐必定有更重要的目的﹐對不對﹖」 石虎道﹕「不錯。」 弓真道﹕「殺胡世家的宗旨﹐就是要殺光中原所有胡人﹐對不對﹖」 石虎道﹕「不錯。」 弓真道﹕「這方圓千里﹐只怕沒有那一位胡人的身分地位比大將軍更高﹖直陰不是來殺 你﹐還有殺誰﹖」。 石虎笑道﹕「好小子﹐我果然沒看錯你﹐今晚我非要把你收納進麾下不可﹗」 驀地反手一擒﹐拿住正在為他斟酒的鄭櫻桃的手腕﹐戚然問道﹕「為甚麼﹖」
第五章 刺唯一劍 鄭櫻桃給石虎抓住手腕﹐奇怪道﹕「甚麼為甚麼﹖」 石虎一字字道﹕「為、甚、麼、你、要、下、毒、害、我﹖」臉色陡地泛起七彩之色﹐ 連抓住鄭櫻桃的手也是色彩紛然﹐而且不停顫抖。 以石虎的武功﹐便是給人砍上十刀﹐身體也不會顫上一顫﹐抖上一抖﹐如今卻不斷打顫 ﹐可見所中之毒極為厲害﹐以他深厚的內力﹐竟也鎮壓不住毒性﹗ 只聽牆外一陣陣大笑聲﹐嘩啦嘩啦的沙石滾動之聲﹐整幅牆坍塌下來﹐九個人昂然直入 ,為首者身材瘦小、面目黝黑﹐正是江湖人稱「殺人不露形」的直陰。 直陰嘻嘻笑著﹕「石虎﹐你氣焰好大﹐殺了我們許多同伴﹐今日終於教你落在我的手中 ﹗」笑聲尖銳刺耳﹐極是難聽。 石虎沒有理他﹐只是目光悲戚﹐望著鄭櫻桃﹐低低問道﹕「為甚麼﹐為甚麼你要下毒害 我﹖」 一名長髯男子道﹕「石虎﹐不要亂指他人了。毒是老子下的。除了老子之外﹐誰能煉制 得出這無色無味的百色蜈蚣絕命散﹖連你這等大行家﹐也得著了老子的道兒﹗」 這長髯男子手大腳大、臉如重棘﹐卻是「蜈蚣毒人」方山。這番狙殺石虎﹐殺胡十七友 居然出動了兩名﹐可見殺胡世家對於這次狙殺﹐志在必得﹗ 石虎也沒理方山﹐只是不住道﹕「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激動之下﹐把鄭櫻桃的 腕骨握得喀喇作響。 石家軍和殺胡世家對立多年﹐早知對方有方山這位用毒高手。一直以來﹐石虎所吃所喝 、所用器皿﹐均由鄭櫻桃小心檢視消毒﹐方才供給石虎使用。如果鄭櫻桃不力﹐石虎早給毒 過了一百次。反過來說﹐如今石虎中毒﹐必定是鄭櫻桃下的手──其他人根本下不了﹗ 鄭櫻桃坦然道﹕「你猜得對﹐是我下的毒﹐你殺死我吧。」 石虎拔出佩刀﹐高高舉起﹐任誰都知道﹐只需這一刀砍將下來﹐鄭櫻桃的首級便將與身 體一分為二。 鄭櫻桃坦然不懼﹐閉目待死。 石虎把刀舉起許久﹐始終砍不下去﹐嘆道﹕「櫻桃﹐他們許了你甚麼好處﹐使得連你也 要害我﹖」 鄭櫻桃不耐煩道﹕「要殺便殺﹐何必羅哩羅唆的﹐半點男子氣概也沒有﹗」 方山插口道﹕「石虎﹐待老子來告訴你﹐使你死得眼閉。百色蜈蚣絕命散是老子的﹐毒 卻是你的姘頭下的﹐至於他要求的條件﹐保險你猜上一千年、一萬年﹐也絕想不到﹗」 石虎喝道﹕「說﹗」 方山瞇起雙眼﹐半帶譏誚道﹕「這位娃鄭的男子啊﹐對你可是一往情深得緊。我許了他 千斤黃金、萬匹綢緞﹐他也不受﹐只求死後跟你同葬一穴﹐便算遂了心願了。」 弓真越聽越發不解﹐鄭櫻桃是石虎的變童﹐決無疑問。他干冒奇險﹐毒害石虎﹐既非為 財﹐便是恨極了對方﹐只是他怎會要求跟石虎同葬﹐天下豈有這等道理﹗ 石虎低聲問道﹕「是為了崔三小姐﹖」 鄭櫻桃遲疑一陣﹐大聲道﹕「不錯﹐別以為我不知﹐你此來清河﹐便是為了攀上崔家這 宗親事﹐以為你石家攀上高門之階﹐你瞞得我好苦﹗」 石虎嘎聲道﹕「櫻桃﹐此事實另有原委﹐我本打算今晚……今晚與你商量……」面容扭 曲﹐說話斷斷續續﹐顯然毒性已侵入了他的腑臟。 鄭櫻桃截口道﹕「你和石勒天天想著圖謀以後的鴻圖霸業﹐妄想自立一個羯胡之國﹐卻 以為我不知道﹖石勒叫你迎娶崔三小姐﹐目的是結納北方高門﹐以擴張勢力﹐對也不對﹖」 石虎默然道﹕「是﹐你猜得好准。」 鄭櫻桃嘶聲道﹕「當日你在洛神祠跟我海誓山盟﹐說過甚麼著﹖我寧願跟你同死﹐也不 願見你和崔三小姐在一起﹗」挺起脖子﹐叫道﹕「石虎﹐你快點動手﹐殺了我吧﹗」 石虎大吼一聲﹐一刀力劈而下﹐勢如雷霆﹐發出轟然巨響。 只見石虎的佩刀只剩下刀柄﹐刀鋒已然破開地上階磚﹐入地至柄﹐鄭櫻桃卻不見任何異 狀。 石虎道﹕「我對不住你﹐我不殺你。你走吧。」咚一聲暈倒在地。 直陰得意道﹕「石虎啊石虎﹐你號稱『羯胡第一勇士』﹐卻給我略施小計﹐便已放倒。 智如蠢牛﹐有勇無謀﹐你們胡人蠢如蟲豹﹐怎是堂堂漢人的對手﹖」 方山對鄭櫻桃道﹕「鄭公子﹐謝謝你的幫忙。你自刎後﹐老夫自當依照諾言﹐把你和這 負心人的屍體合葬一起。」 鄭櫻桃只是呆呆望著石虎﹐連眼角也沒有瞟向方山半眼。他回想前事﹐只是一片茫然﹐ 哺哺道﹕「大哥﹐你給我下毒害了﹐還不忍殺我﹐我對你卻是不是太狠心了﹖是你對我不住 ﹖還是我對你不住﹖」事到如今﹐究竟他毒殺石虎是對是錯﹐自己也分不清了。 直陰道﹕「方兄﹐大患已除﹐我們必須再在他的心窩補上一刀﹐確保隱患﹐再把這氐人 小子殺掉﹐這份大功﹐便算是由你和我二人立下了。」 他們二人身列殺胡十七友﹐是江湖有名的高手﹐自然不屑親手殺掉弓真這無名小卒。不 待吩咐﹐一名手下挺刀立前﹐負責撲殺弓真。 直陰從殺豹刀秦狗手里接過長刀﹐退自走向石虎。 他舉刀便要劈下石虎的胸膛﹐鄭櫻桃大聲道﹕「住手﹗」 直陰愕道﹕「為甚麼﹖」 鄭櫻桃道﹕「他雖然死掉﹐我可不容你糟蹋他的屍體﹗」 直陰心道﹕「你這變童好不蠢鈍﹐你拜托我把你們夫夫兩人的屍身合葬﹐我要糟蹋你們 的屍身﹐還不容易。你此刻卻來阻止我﹐真是迂腐﹗」 繼而說道﹕「鄭兄弟﹐我只是輕輕朝他心窩刺上一刀﹐絕不會破壞他的屍身﹐這個你可 以放心。」 鄭櫻桃斷然道﹕「不成﹗」 此刻石虎已死﹐直陰再無用得鄭櫻桃之處﹐見他斷言拒絕﹐長刀反而往石虎的脖子砍去 ﹐他心想﹕你跟我反面更好﹐我便不用對你客氣﹐干脆砍下石虎的頭顱向家主領功﹐豈不妙 哉﹗ 一道絹帶飛來﹐卷住了直陰的長刀﹐卻是鄭櫻桃。 鄭櫻桃道﹕「你要動他﹐先殺了我﹗」 直陰道﹕「倒差點忘了你也練過功夫。好﹐待我先殺你﹐再砍掉石虎的頭顱﹗」長刀一 抖﹐絹帶段段碎裂。 鄭櫻桃看似溫柔文弱﹐出手卻甚是狠毒﹐正如他談笑晏晏、不動聲色殺掉枕邊人石虎﹐ 性格陰毒﹐武功也是一般陰毒。 他使用的兵器卻是兩條長長的絹帶﹐以柔制剛﹐忽然又如毒蛇直釘對手眼睛、嚥喉、腰 肢、下陰等重要部分。兩條絹帶七彩斑斕﹐襯上了他的一身大紅衣裳﹐舞動時美艷悅目﹐仿 如仙子下凡﹐卻又收到奪目擾敵之效﹐敵人眼花撩亂之際﹐卻又怎擋得住他防不勝防的陰毒 攻勢﹖ 方山呵呵笑道﹕「老直﹐你管纏住這不男不女的妖人﹐我管割頭。」從手下手上接過刀 ﹐往石虎走去。 鄭櫻桃大急﹐驀地打了三個空心筋斗﹐足尖踹向直明頭頂的百會穴。這一著奇幻無比﹐ 卻是從伶人雜耍變化出來的武功﹐他本是優伶出身﹐一身武功夾雜了舞技、雜耍、幻太等等 伶人玩藝﹐招招千奇百怪﹐卻是難登大雅之堂。 直陰如何容他擊退自己﹐搶救愛郎的屍身﹖拋開長刀﹐手掌平放在頂門﹐腳、掌交並﹐ 鄭櫻桃全身震了一震﹐震飛七八丈外。 直陰撫掌笑道﹕「鄭小變童﹐我的不露形陰掌滋味如何﹖」 方山走到石虎身前﹐忽見一人攔在身前﹐卻是弓真。 弓真掌中持著一根劍狀的竹條﹐血正沿著竹條滴答淌在地上。 方山一望﹐剛才負責殺弓真的那名手下﹐竟已嚥喉中劍﹐屍橫倒地﹐由於大家目光一直 注視著直陰和鄭櫻桃的范圍﹐究竟這位不會武功的弓真如何殺死那名硬手﹐竟是無人瞧見。 弓真目光按捺不住懼怕的神色﹐依然挺直胸膛﹐顫聲道﹕「別過來﹐別想毀壞石大將軍 的屍體。」 方山嗤嗤笑道﹕「我過來又怎樣﹖毀壞石大將軍的屍身又怎樣﹖甚至殺了你﹐卻又怎樣 ﹖」反而退後了兩步。 他倒不是害怕弓真。眼前這小子手腳無力、步履虛浮﹐那能有甚麼武功﹖剛才殺了那名 硬手﹐就算不是使了詭計﹐而是手底真有三兩道玩藝﹐堂堂蜈蚣毒人方山﹐也絕不會放在眼 里。只是以他的身份﹐跟這名沒沒無名的氐人少年動手﹐縱是一招把對方殺掉﹐也是自降身 分﹐是以退了兩步﹐讓手下來了結這名小子。 方山道﹕「南方雲。」 身後躍出一人﹐身高九尺﹐宛如一座巨山﹐應道﹕「是。」 這南方雲天生神力﹐臂力足有三百斤之重﹐曾在晉朝麾下行軍﹐與胡人交戰﹐對付弓真 ﹐也算是十分看得起他了。 南方雲道﹕「小子﹐我拿一把劍給你用﹐不要說漢人欺侮胡人﹐我要你死得眼閉﹗」 弓真沒有答他﹐只是凝望掌中的竹劍﹐竹劍的血跡已干﹐一斑一斑淡淡的桃紅梁在青絲 的竹身上。 南方雲哈哈大笑道﹕「你便憑這柄玩意來跟我決斗﹖」 方山喝聲道﹕「南方羅唆作甚﹐還不快快將這小子宰掉﹗」 南方雲應道﹕「是。」舉起莆扇似的大手﹐往弓真頭頂劈下﹗ 他身高八尺有五﹐臂長足有四尺多﹐弓真的手臂加上竹劍﹐也無法沾得著他的身體﹐這 一劈可說是立於不敗之地。 誰知弓真偏能刺中他的身體﹐一劍刺出﹐刺進了他的嚥喉。 這一劍並非甚快﹐劍招也不見得精妙﹐所刺方位更非刁鑽﹐偏偏南方雲就是躲不過﹐給 一劍刺入喉管﹐眼睛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喉頭「喀喀」作響﹐撲地倒下。 弓真又殺了一人﹐似乎比被殺的人更是害怕﹐用劍虛指眾人﹐幾乎哭了出來道﹕「你們 別過來﹐你們別過未﹗」 方山和直陰都是武學的大行家﹐一眼看出弓真出劍無力﹐的確不懂得武功﹐只是不知從 那里學來幾招三腳貓的劍法﹐出其不意﹐竟然殺掉兩名好手。 直陰眼珠一轉﹐說道﹕「柳天樺﹗」 柳天樺應道﹕「是。」挺起樺木棍擊向弓真的胸膛﹐棍勢虛虛實實﹐難以捉摸。 樺木棍﹐殺豹刀﹐是直陰麾下的左右門神﹐殺害胡人無數﹐武功自有一定分量。 弓真眼花撩亂﹐連瞧都瞧不清他的棍招來路﹐驚叫一聲﹐竹劍伸出﹐又是剛才那一招﹐ 但居然也刺中了柳天樺的嚥喉。 直陰和方山對望一眼﹐心下均是奇怪﹕這一劍有何精妙之處﹖為甚麼同樣一招﹐竟然可 以連殺三名硬手﹖究竟是三人太過托大、太過不濟﹐還是這內里另有玄機﹗ 方山試探道﹕「小子﹐你用來用去都是這一招﹐莫非你只會這一下子﹖」 弓真自亦不會蠢得被他言語套出話來﹐只道﹕「你倒來試試看﹐看我會不會第二招。」 兩位魔頭又對望了一眼﹐直陰道﹕「讓我來。」 心中試想一遍弓真使過的劍法﹐擬好七、八著對付他的招數﹐自信弓真那一劍還未出到 一半﹐已足可置他死命﹐信心十足﹐大步上前﹐心想﹕這小子毛手毛腳﹐劍法也是稀松平常 ﹐方山門下的南方雲死在他的劍下﹐武功只怕也高不到那兒去。 嘻﹐方山毒功雖強﹐武功卻是稀松平話。弱將手下無強兵﹐他的手下﹐功夫能高到那兒 去﹖柳天樺近來沉溺酒色﹐武功大不如前﹐才會著了這小子的道兒﹐看我一招便將這小子宰 狗一般的宰掉﹗ 方山一扯他的衣袖﹐說道﹕「我們千金之體﹐何必跟這氐人賤民一般見識﹐不如……」 直陰立時明白他的意思﹐喝道﹕「大伙兒一起上﹐把這小子亂刀分屍﹗」 他們此行共有九人﹐弓真殺了三個﹐再除去直陰、方山﹐其余四人聽到命令﹐同時往弓 真撲去。 直陰、方山相視而笑﹐均想﹕「看你一柄竹劍、一招劍法﹐如何殺得了四個人﹗」 殺豹刀秦狗來得最快﹐眼見弓真那一劍送來﹐心下一晒﹕又是這一劍﹗黔驢技窮﹐不外 如是﹗刀鋒一抖﹐分劈弓真肩頭、脅下、右臂﹐正是弓真劍招的破綻之處。 直陰看得緊握拳頭﹐這一刀所攻部位﹐跟他心中所想的完全吻合﹐暗暗點頭﹕這三年來 ﹐阿狗日夕苦練武功﹐果然突飛猛進。有這樣的賢助﹐我直陰何愁不能凌駕於十六友之上﹐ 大振聲威﹖ 秦狗的刀快要觸及弓真的身體﹐心中一喜﹐猛地全身氣力消失得無影無蹤﹐就此人事不 知。 弓真一劍殺敵﹐然而余下三般兵刃同時攻來﹐如何能擋﹖只覺白刃撲面、寒風襲體﹐道 ﹕「我命休矣﹗此來清河﹐還末闖出一番大事業﹐就此死去﹐實在不甘心﹖」 卻聽得三聲短促慘叫﹐來襲的三名殺胡世家門徒竟被一根絹帶飛來纏住頸項、勒斷喉骨 而死。 來人卻是鄭櫻桃﹐他道﹕「小兄弟﹐形勢險惡﹐我擋住這兩個魔頭一陣﹐你快逃吧。」 他和直陰硬拼一招﹐給不露形陰掌震傷內腑﹐調息了好一會﹐稍稍回復行動﹐見到弓真 情勢危急﹐即時飛出絹帶﹐殺掉三人﹐及時解了弓真之厄。 弓真道﹕「你叫我走﹐然後你留在這里送死﹖」 鄭櫻桃戚然道﹕「石虎是我害死的﹐我送還他一條命﹐也不冤枉。」 雙腿一軟﹐坐倒在上。 不露形陰掌已經傷了他的五臟六腑﹐適才他勉強出招﹐又加重了內傷﹐陰勁乘勢直沖膝 蓋的環跳穴﹐令他再也站不起來。 兩大魔頭把一切情形瞧在眼里﹐均付﹕鄭櫻桃不足為懼﹐反而這小子倒是不可不提防。 直陰自忖陰掌厲害﹐心想﹕你的劍法再怪﹐然而只得一招﹐又無輕功、身法、內力輔助 ﹐我俯低身子﹐從下盤攻來﹐難道你還能刺中我的嚥喉﹖ 主意打定﹐正待出戰﹐忽地面色劇變。 方山已經叫出來﹕「他﹐他還未死﹗」 只見石虎坐起身來﹐雙腿盤膝﹐頭頂冒出絲絲白氣﹐正在運功驅毒。 鄭櫻桃凝凝看著他﹐不敢打擾﹐激動萬分﹐眼角不禁流下淚來。 方山心下駭然﹐「中了我蜈蚣之毒的人﹐可從來沒有死不掉的。這石虎究竟是鐵人﹐還 是妖怪﹖」 直陰道﹕「趁他未回復功力﹐快動手﹗」 他話未說完﹐方山已然撲出﹐袍抽一張﹐百數十條蜈蚣從袖里飛出﹐蜈蚣七彩飛舞﹐雖 然劇毒無比﹐散在空中﹐卻宛如萬千落英﹐蔚為奇觀。 直陰大喜﹕妙著﹐妙著﹗妙著﹗這千百條蜈蚣噬過來﹐這小子單憑一劍﹐如何能擋﹖ 方山揮出的蜈蚣﹐倒有一半是擲向石虎的。在場三人他最忌憚的﹐不是弓真﹐而是石虎 ﹐他嗤嗤笑道﹕「乖乖小寶貝﹐為父又喂美味的人血給你們喝了﹐你們感不感謝爸爸﹖」 猛見弓真又是一劍飛來﹐連忙扭身閃避﹐誰知身體無論怎樣挪移騰閃﹐始終逃不出劍尖 所指﹐眼睜睜的瞧著劍尖刺入嚥喉﹐喉頭一陣冰涼﹐全身氣力消失得無影無蹤。 弓真殺了方山﹐見到滿天尖牙欲噬﹐萬足揮動的蜈蚣﹐嚇得心膽俱裂﹐渾身發軟﹐竹劍 那里能揮動半分來﹖ 卻見千百雙蜈蚣到了他身前一尺紛紛跌回地面。同時一個轉身﹐撲向方山的屍身﹐噬咬 著他的血肉﹐發出吱吱聲響﹐令人毛骨驚然。 弓真死里逃生﹐驚魂甫定﹐卻始終猜不透為何蜈蚣居然放過了自己﹐反而回噬它們的主 人。 原來蜈蚣雖毒﹐畢竟身不能飛﹐所以能夠飛撲攻擊弓真﹐全仗方山以腕臂之力擲出。方 山力道尚未發盡﹐已然中劍身亡﹐那一大群蜈蚣便只能飛至半途﹐不得不跌回地上。 蜈蚣天性毒辣﹐卻絕少無故螫人﹐方山為培養其毒性兇性﹐日夕喂以五毒及人血、人肉 ﹐是以這群百彩毒蜈蚣非但奇毒無比﹐性情更是兇殘嗜血﹐見人即噬。方山的嚥喉中劍﹐這 群蜈蚣嗅到了血腥味﹐兇性大發﹐遂蜂擁而去吸噬方山的血肉。 方山一生玩弄娛蚣﹐死後屍身反為娛蚣所噬﹐死無全屍﹐真可謂作法自斃了。 弓真看得作嘔﹐別過頭去﹐卻見鄭櫻桃把身子擋在石虎身前﹐保護著他不受蜈蚣襲擊。 鄭櫻桃道﹕「咦﹐蜈蚣呢﹖」 危急之間﹐他只來得及以背擋著群蜈﹐保護石虎﹐看不見此間的情景。 回轉身來﹐見到群蜈已把方山的屍身吞下了三分之一﹐血肉模糊﹐嚇得尖聲高叫起來。 弓真張目環顧﹐只見直陰逃得不知所蹤﹐方才松了一口氣。 鄭櫻桃也吁了一口氣﹐細聲道﹕「這魔頭終於走了。」 一陣氣血翻湧﹐捂住胸口﹐一口血始終咯不出來﹐心下駭然﹐直陰的不露形陰掌掌力聚 在內腑﹐半點勁力也不外流﹐確是一門絕毒神功﹐如果不是生性既謹慎﹐又怕死﹐不敢以身 試弓兄弟的劍招﹐硬要一戰上來﹐以弓兄弟的一招劍法﹐決計敵不住他的無數陰毒武功。 他深知要內腑復元﹐唯一途徑便是不停以內力鎮住陰勁﹐待陰勁一絲一毫自體內排出﹐ 腑臟的內傷定會慢慢復元﹐可是此刻心念石虎的毒勢﹐自己甚麼也顧不得了﹐正欲回頭看﹐ 突然聽到「咚」的一聲。 坐起身來的石虎﹐竟然又倒了下來﹗ 鄭櫻桃嚇得魂飛魄散﹐看石虎的身子﹐只見他的皮膚七彩紛呈﹐竟比先前更鮮艷了數分 ﹐情知他的內力終於壓制不住百色蜈蚣絕命散的毒性﹐哭叫道﹕「大哥﹐是我害死了你﹗是 我害死了你﹗」 這時五、六名石家軍士沖了進來﹐走到弓真身前﹐連聲問道﹕「將軍沒事嗎﹖」 鄭櫻桃正在慟哭石虎﹐聽見這些聲音﹐猛然抬頭一望﹐指著這批軍士道﹕「你們冒充石 家軍的人﹗」 但這已太遲了﹐為首軍士伸爪奪過弓真的竹劍﹐左手暗藏的匕首已然插進了弓真肚腹。 弓真這才瞧清楚這軍士的容貌﹕他剃了短須﹐軍服內多穿了三件厚衣﹐顯得身形臃腫﹐ 正是直陰﹗ 直陰嗤嗤笑道﹕「你們胡人就跟蠢牛一樣﹐能打的盡管不少﹐說到用智﹐卻那里是衣冠 之邦的對手﹖老子略施小計﹐就把你的小命奪過來了﹐你心服不心眼﹖」 弓真咬牙道﹕「你好卑鄙﹗」 他竹劍已失﹐武功已跟平常人無異﹐小腹給匕首齊托刺入﹐血流如注﹐用手掌按住傷口 ﹐退後幾步﹐背靠一片假山石﹐方能勉強站立。 直明隨手拗斷竹劍﹐奸笑道﹕「氐人小子﹐痛嗎﹖你慢慢挨一會兒痛吧。待老子先宰了 這頭大老虎﹐方來一塊肉一塊肉的取你的性命──老子跟方蜈蚣朋友一場﹐可得為他好好報 仇﹐不會這麼容易讓你死掉哩﹗」 弓真疼得身子顫抖﹐連話也說不上來了。 直陰率著五名軍士﹐朝石虎走去。 鄭櫻桃目光怨毒﹐指著他道﹕「這些軍服你們是那里得來的﹖」 直陰漫不在乎道﹕「這還用說﹐自然是從你們石家軍的身上剝下來的了。」 鄭櫻桃緊盯著直陰﹕「你殺了他們﹖」 直陰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是我下的命令﹐他們動的手。」指一指身後五人 ﹐又道﹕「你應該想得到﹐否則我們激戰了這麼久﹐為甚麼你們的部下居然一個也沒有聞聲 出來助拳呢﹖」 鄭櫻桃認出了五人的來歷﹐「無惡不作五晉人﹐原來你們也加入了殺胡世家。」 直陰道﹕「天下胡人﹐皆是虎狼之徒﹐凡是漢人皆得而誅之。他們入殺胡世家﹐也是大 勢所趨。」 鄭櫻桃道﹕「你殺了我們的軍士﹐他們可大多是漢人。」 直陰道﹕「他們身為漢人﹐與胡人同流合污﹐助紂為虐﹐更是該死十倍﹗」 鄭櫻桃道﹕「既是如此﹐你為何跟我這助紂為虐之人合作﹖」 直陰道﹕「你既抱了事後自殺之念﹐我跟你合作﹐又有何妨﹖如今你既不肯死﹐我只有 親自動手了。」 鄭櫻桃道﹕「狡兔死﹐走狗烹﹐你這個吃人不吐骨的家伙。」 直陰淡淡道﹕「漢人作風﹐本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想來你跟胡人舐痔太多﹐數典忘 宗﹐忘了漢人的習慣了罷﹖」 鄭櫻桃咬牙笑道﹕「你真夠狠﹗」 打出七點寒星﹐分釘直陰七處大穴﹐身子飛撲上前﹐張口一咬。 這一招使得極是陰狠刁鑽﹐既在笑語盈盈之時發出暗器﹐那飛身一咬﹐更是潑辣無賴﹐ 叫人意料不及。然而直陰是何等樣人﹖伸手一招﹐七點寒星無影無蹤﹐鄭櫻桃身子同時震飛 丈外﹐半分也沾不著直陰的身體。 直陰道﹕「我要你親眼看著愛人給我大卸八塊﹐割下頭顱﹐方才殺你﹗」舉刀便往石虎 的身體砍去。 鄭櫻桃奮起余力﹐絹帶飛出﹐卷住長刀﹐刀鋒一偏﹐砍進石虎的大腿﹐鮮血直流。 直陰道﹕「鄭櫻桃﹐你是找死﹗」回刀一展﹐直往鄭櫻桃身前體砍去。 他並非要鄭櫻桃的命﹐而是要他的一雙手﹗ 鄭櫻桃那絹帶一卷已使盡了剩下的氣力﹐那里避得開這一刀﹖長聲哀鳴道﹕「大哥﹐櫻 桃無用﹐保不住你的身軀了﹗」 突然一聲大吼﹕「停刀﹗」聲若龍吟﹐連直陰這種大魔頭﹐聽這記吼聲﹐刀勢也不禁窒 了一窒。鄭櫻桃趁此空隙﹐扭身一閃﹐避開了斷手之厄。 直陰也顧不得鄭櫻桃了﹐他身前赫然站著一名天神般的大漢﹕石虎﹗ 弓真大喜道﹕「大將軍﹐你醒來便太好了。」適才石虎那一吼內力激蕩﹐音波猶如有形 有質﹐將他的傷口震得鮮血更流﹐然而他大喜之下﹐渾然不覺。 只見石虎神威凜凜﹐站立在直陰身前。直陰瘦小的身軀跟他相比﹐有似侏儒﹐顯得十分 可笑。 石虎臉上的蜈毒百彩依然未退﹐顯然毒性未解﹐然而已嚇得直陰連退數步──毒性未解 的石虎﹐始終還是那位令天下驚怖、殺人如麻的石虎大將軍﹗ 直陰心念急轉﹕殺他﹐還是不殺他﹖今日不殺他﹐恐怕以後再無機會﹗可是要跟這個威 若天神般的人物動手﹐他卻說甚麼也不敢﹐然而﹐殺胡世家的門徒臨陣脫逃的刑罰﹐也是死 路一條。 石虎聲音嘶啞﹐問道﹕「直陰﹐你想殺死我﹖」他大腿中了一刀﹐鮮血染滿了褲管。也 是幸虧這一刀﹐痛楚使他驀然驚醒﹐及時攔住了直陰。 直陰硬著頭皮、毫不示弱道﹕「你是胡人﹐我是殺胡世家的人﹐當然要殺你。」 石虎道﹕「很好。我是胡人﹐你是殺胡世家的人﹐我也要殺你﹗」 直陰喝道﹕「這廝中了毒﹐不足為懼。大伙兒一起上﹐將他亂刀分屍﹗」 長刀抖起數朵刀花﹐腳步卻是釘在原地不動。 無惡不作五晉人不知直陰口說進攻﹐腳下卻在打著「不勝便逃」的退堂鼓﹐兼之他們性 情剽悍﹐泯不畏死﹐「取你胡狗性命」聲中﹐五股兵刃已朝石虎身上劈去。 刀光猶如霹靂﹐一閃而逝。 叮當的兵刃墜地之聲﹐無惡不作五晉人兵刃創斷﹐五個人分成十截﹐血狂噴而出。 再看直陰﹐已然人影不見﹐地上卻多出了半截削斷了的刀鋒﹐一條血淋淋的左臂。 石虎只出了一刀﹐削斷六件兵刃﹐斃了五名橫行晉北的高手﹐斷了一個不可一世的大魔 頭的手臂﹗ 直陰淒厲的聲音遠遠傳來﹕「石虎﹐你中了蜈蚣毒人的百色毒蜈之毒﹐活不了多久﹐我 這條左臂之仇﹐閻羅王自會跟你去算﹐你等著死罷﹗」 石虎手掣實寶刀﹐木然而立﹐臉上色彩更是粲爛十倍﹐忽地「咚」聲而倒。這一倒﹐再 也站不起來了。那一刀之痛﹐畢竟不能令他清醒太久。 鄭櫻桃伸指一探石虎鼻息﹐發覺還有微細氣息﹐情知石虎內力深厚﹐自然而然抑住毒性 ﹐不令其攻心致命﹐然而也僅止於此而已。然而百色毒蜈的毒性如此霸道﹐再挺下去﹐石虎 終究是支持不住﹐還是不免一死。 他抹干淚水﹐大聲道﹕「崔府的人何在﹖備馬車﹗馬車遲到片刻﹐我把你們崔家上上下 下﹐殺得雞犬不留﹗」 崔家的人早守在附近瞧熱鬧﹐只是殺胡世家的人動手殺胡人﹐他們焉敢阻上一阻﹐攔上 一攔﹖此刻聽見鄭櫻桃要馬車﹐自亦有人立刻飛奔前去預備諸物。 弓真心中奇怪﹕鄭櫻桃要馬車到那兒去﹖然而眼下肚腹劇痛﹐痛得坐倒地上﹐目光也模 糊起來﹐心下雖奇﹐卻那里問得出半句話來﹖ 鄭櫻桃走到他的身邊﹐幽幽道﹕「小兄弟﹐我鄭櫻桃做了一生最蠢最錯的事情﹐多謝你 仗義相助﹐大恩大德﹐永不敢忘。大哥的毒性﹐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解﹐只是這人行蹤飄 忽﹐性情又是極怪﹐我既不知能不能找到他﹐也不知找到他後﹐他肯不肯出手相救﹐只有盡 人事﹐聽天命罷了。小兄弟﹐你的大恩大德﹐只有留待日後有機會﹐方才圖報罷。」 此時崔府家丁備好馬車﹐鄭櫻桃把石虎拖進車廂﹐得兒得兒驅馬而去。 弓真受傷太重﹐支持不住﹐暈了過去。
第六章 長安第一劍 弓真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我是不是死了﹐這里是不是仙境﹖」 只見四周畫棟雕梁﹐室內擺放有琴有幾﹐自己則躺在香噴噴的錦帳帷幛之內﹐舒適得難 以言喻﹐難怪弓真有此一問。 一名少女坐在弓真床邊﹐聽見弓真此言﹐忍不住嗤嗤一笑﹐自知失態﹐隨即端正面容。 弓真端詳她的洋貌。只見她的年紀比弓真還小著兩、三歲﹐形容尚小﹐身量未足﹐容貌 卻是清純秀麗﹐眉目如畫﹐看得出長大之後﹐必定是一位美人兒。 她頭梳雙鬢﹐一身清雅﹐衣飾光鮮得直可照人﹐弓真看得呆了﹐愕愕問道﹕「你﹐你是 仙女嗎﹖」忽地滿瞼通紅﹐忙道﹕「你﹐你在干甚麼﹖」 原來此刻弓真的上身全裸﹐少女正將一塊一塊暖熱的小布﹐貼在他的身體。男女授受不 親﹐弓真自然紅起臉來。 少女道﹕「奴婢正為公子換藥。李大夫說﹐公子敷上刀傷藥﹐總得兩天換一次﹐今天是 第三天﹐該是換藥的時候了。」 弓真傻傻道﹕「奴婢﹖公子﹖大夫﹖」心道﹕「你不是仙女嗎﹖怎麼自稱奴婢﹖」 少女道﹕「奴婢名叫穗兒﹐是二爺吩咐來照顧公子的傷勢。公子有何吩咐﹐盡管出聲﹐ 穗兒必定盡量辦妥。」 弓真一拍額頭﹐「哦﹗」終於將暈倒之前的事點點滴滴﹐陸續記起﹐對於眼前事情﹐也 猜到了十之五六。 他暈倒之後﹐崔相把他抬進內堂﹐找了最好的大夫﹐悉心醫治﹐終於將他救回。 崔家這番為三小姐招親的本意﹐就是延攬天下英雄﹐在亂世之中保護崔家﹐如今見到弓 真仗劍力戰殺胡世家﹐並且一劍刺殺蜈蚣毒人方山﹐如此少年英雄﹐豈有不盡力巴結之理﹖ 在崔家長駐的大夫﹐當然是當今頂尖兒的名醫﹐而且任何珍貴的治傷藥粉﹐崔家均有齊 備﹐加上穗兒的細心照顧﹐弓真傷勢痊愈的很快﹐才五、六天﹐傷口已結了一道短短的疤。 這天﹐穗兒正為弓真洗滌傷口﹐崔相翩然而至﹐進房慰問﹐語氣溫和得有如親人﹕「弓 少快﹐你的傷勢怎樣﹐有沒有好一點了﹖」 弓真道﹕「多謝二勢關心。幸得二爺多方照顧﹐在下的傷勢已痊愈了五、六分。」 崔相瞟了穗兒一眼﹐說道﹕「這幾天來﹐穗兒照顧公子﹐不知公子可否滿意﹖」 弓真道﹕「滿意﹐滿意﹐太滿意了。只是弓真山野鄙人﹐一向照顧自已慣了﹐如今有人 服侍﹐反倒……反倒有點不習慣。」 崔相沉下臉來﹕「穗兒﹐你竟使得弓少快感到不慣﹐這雙手還要來何用﹖來人﹐給我砍 掉了﹗」 他身後跟著四名奴僕﹐一聲令下﹐四名奴僕左右挾住穗兒﹐穗兒急得大哭起來﹕「二爺 ﹐穗兒以後不敢了﹐必定加倍盡力﹐服待得弓公子更周到﹐請您大發滋悲﹐饒過穗兒吧﹗」 弓真忙道﹕「二爺﹐慢著。」 崔家乃系世家大府﹐對奴婢管教甚嚴﹐穗兒雖然服侍了弓真六天﹐卻沒有跟弓真說過一 句越規之話﹐弓真亦不是多言之人﹐談不上對她有甚麼交情。然而二人畢竟相處了六天﹐而 且穗兒細心巧思﹐照顧得弓真極是妥貼﹐弓真自然不欲她就此而斷手。況且﹐這斷手還不是 因為他的一時失言而起﹗ 崔相道﹕「弓少俠既然吩咐在下不要砍下穗兒的手﹐即是要把穗兒攬上身了。未知是否 這個意思﹖」 弓其根本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張舌不懂得回答。 崔相又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將穗兒送給少俠。她既不是崔家的人﹐我亦無權割她的 手。她今後的生死榮辱﹐全仗少俠的處置了。」瞟著弓真的眼神﹐狡猾得有如一頭狐狸。 弓真料不到他有此一著﹐吶吶道﹕「這﹐這個不成……」 崔相道﹕「弓少俠不要穗兒﹐那穗兒又變回崔家的人了。穗兒服待客人不力﹐理應砍下 手來。來福、來祿﹐把這小丫頭拉到後房﹐一雙手砍下來喂豬﹗」 弓真望著穗兒﹐只見她的眼神又是驚惶﹐又是哀求﹐心中不忍﹐只得道﹕「二爺要把這 丫頭送給在下﹐拂拂美意在下本不敢辭﹐只是……」 崔相道﹕「只是甚麼﹖」 弓真苦笑道﹕「只是在下一介胡民﹐自身難保﹐卻怎養得起奴婢﹖二爺這番心意﹐在下 愧不敢受﹐只盼二爺收回成命﹐也別難為了這位小丫頭。」 崔相笑道﹕「弓少俠必須如此﹖以少俠一身武功﹐便是奴婢百人﹐也是養得起﹐何愁區 區一名小丫頭﹖」 輕拍手掌﹐八名奴僕用扁擔抬入十六個禮盒。八人步履沉重﹐顯然盒內物事分量不輕。 他道﹕「少俠擊退殺胡世家來犯兇徒﹐崔家無以為報﹐聊備黃金百斤﹐上絹千匹﹐新衣 十襲﹐敬請笑納。」 這番說辭極其牽強。殺胡世家來殺的只是石虎和招婚館等人﹐弓真殺退殺胡世家﹐卻干 崔家何事﹖只是到此關頭﹐弓真無法推辭﹐只得收下禮物﹐謝道﹕「多謝二爺。」 崔相肚中暗笑道﹕「這樣一來﹐崔家又多籠絡了一名高手﹐弓真受了這樣的『大恩』﹐ 要是崔家有求﹐他能不出手相助麼﹖」 他對穗兒道﹕「穗兒﹐今後你便是弓少俠的人﹐崔府的事﹐與你再不相干﹔崔府的人說 的話﹐你也不用再聽﹐至於弓少俠對你好不好﹐那就是看你的造化了。」 穗兒道﹕「奴婢知道。」向崔相叩了三記響頭﹐算是謝了崔家主僕之恩﹐再向弓真叩了 三記響頭﹐說道﹕「弓公子﹐穗兒以後便是你的人了。以後有甚麼吩咐﹐穗兒一定盡力去辦 ﹐如果辦得不好﹐公子要打要罵﹐要殺要剮﹐奴婢也是毫無怨言的。」 弓真急忙扶起穗兒﹐連聲道﹕「快起來﹐這等大禮我可消受不起。我……我一定會好好 待你﹐不會打你罵你的。」 崔相從身上掏了一張畫押﹐送給弓真﹐說道﹕「穗兒是司馬家賞給我們的軍奴之後﹐沒 有賣身契﹐長兄和我畫下這張契約﹐聲明把穗兒送了給你﹐此後穗兒跟崔家算是一刀兩斷﹐ 毫無關系。」 弓真接下畫押﹐啼笑皆非﹐崔相連畫押也預備好了﹐可見此行深思熟慮﹐早就預備把丫 頭送給他。 崔相在他耳朵低聲道﹕「我們崔家的家教一向嚴得很﹐下人不敢亂來﹐這穗兒還是處女 ﹐你是他的主人﹐喜歡怎樣﹐便拿她怎樣吧﹐她可絕不敢反抗的。」說到這里﹐吃吃的笑了 起來﹐笑得淫邪無比﹐與弓真第一次在招婿館見到時的道貌岸然﹐判若兩人。 弓真不懂回答﹐期艾以應。 崔相收斂淫笑﹐正容道﹕「弓少快﹐今晚長兄設宴於弘毅閣﹐他吩咐崔相﹐務必請到少 快大駕光臨﹐與他共謀一醉。」 弓真那里能夠推辭﹐說道﹕「一定到﹐一定到。」 崔相走後﹐房間里又只剩下弓真和穗兒二人。 穗兒剛打了盆熱水進房﹐輕聲道﹕「穗兒服侍公子更衣沐浴。」便欲為弓真解開腰帶。 弓真大窘﹐說道﹕「不用﹐不用沐浴……」他出自農家﹐一向甚少沐浴﹐鄉民個個如此 ﹐互相也不以為臭。 忽然回心一想﹐崔家人人衣飾光鮮﹐面白如玉﹐自己今晚赴宴﹐可不能太過邋遢﹐失了 主人家的面子﹐改口道﹕「不用為我沐浴﹐我自己洗便成了。」 穗兒道﹕「公子何出此言﹖為主人沐浴更衣﹐是奴婢的天職﹐公子不要穗兒服侍﹐是不 是嫌棄奴婢了﹖」眼眶一紅﹐便欲哭了出來。 弓真道﹕「不是﹐不是﹐我很喜歡你的服侍﹐你﹐你服侍我沐浴吧。」 穩兒破涕為笑﹕「多謝公子。」看見弓真這樣說﹐才松了一口氣。 要知當時奴婢貧賤無比﹐幸與不幸﹐生與死亡﹐全仗主人一念之間﹐是以為奴為婢者﹐ 無不曲意承歡於主人﹐生恐失寵﹐那以後的生活便苦不堪言了。穗兒此刻求得新生﹐必要測 知主人對自己的心意﹐方才放心。 穗兒為弓真寬衣解帶﹐將白布放在溫水中浸濕﹐慢慢清洗弓真的每一寸肌膚﹐卻小心避 開了他的傷口﹐她本是崔相妻子的丫頭﹐平生別說沒有為男子沐過浴﹐連男子的裸體也沒見 過。此刻見著弓真赤裸的身體﹐不由得心頭狂跳﹐卻又不得不裝作若無其事﹐逐分逐寸洗擦 弓真身體的垢漬。 弓真那里受過這種對待﹖只羞得臉紅耳熱﹐全身都像軟了下來﹐只除了一處堅硬如鐵的 部位。他只覺得羞不可抑﹐然見到穗兒渾若無事﹐只好也是裝作渾若無事﹐任由穗兒為他洗 滌干淨﹐至於崔胡先前對他所說的一番淫話﹕「你喜歡怎樣﹐便拿她怎樣吧﹐她可決不敢反 抗的。」卻是連想也不敢想。 他的身體實在臟得要命﹐穗兒換了五盆水﹐方才盡清垢漬﹐穗兒為他刮清稀疏的胡子﹐ 換走了一身臟衣﹐弓真頓覺精神百倍﹐仿似換了一個人﹐人也神氣起來。 穗兒端詳了他數限﹐贊嘆道﹕「公子﹐原來你這般──」情知失言﹐突然收口。 穗兒笑道﹕「沒﹐沒甚麼。」她想說的是「原來你這般俊」﹐轉念一想﹐主僕有別﹐此 話還是不說為佳。 弓真正色道﹕「穩兒﹐我也是賤民出生﹐今日得你服侍﹐已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氣。你 我名雖主僕﹐實則我當你是朋友﹐你有甚麼話﹐都不妨對我直言﹐我決不會責怪你的。」 穗兒臉上露出感激至極的神色﹐說道﹕「多謝公子。」 弓真站起身來﹐攪照銅鏡﹐只見鏡中一名翩翩世佳公子﹐幾乎連自已也認不出自己來﹐ 不禁多看了幾眼﹐自己也覺得有點陶醉。 穗兒忽道﹕「公子﹐穗兒為你梳一梳頭。」 弓真明白她的意思﹐搖頭道﹕「不用了。我本來就是胡人﹐如果打散了編發﹐數典忘宗 ﹐反而更為漢人所笑。」 原來他身上這身錦衣﹐是漢人裝束﹐襯上他的胡人編發﹐顯得十分古怪。是以穗兒想為 他把編發解下﹐盤在頭頂﹐戴上冠冕﹐便活脫一個漢人佳公子了。也是因為氐人和漢人樣貌 相差不遠﹐方能如此﹐換作羯人或是鮮卑人﹐高鼻深目﹐便是換了漢人衣服﹐也是一看便知 ﹐只有被譏笑不倫不類的份兒。 弓真穿上這身寬施大袖的漢人衣飾﹐頗覺不慣﹐右襖寬袖倒還罷了﹐那條開襠胯褲﹐下 體涼風颯颯﹐仿似沒穿褲子一般﹐方才令他提心吊膽﹐深恐露出不雅景象。 穗兒道﹕「公子是氐人英雄﹐不稀罕漢人服飾﹐明兒奴婢為公子選上幾件氐人英雄穿的 衣服。」 弓真道﹕「這也不必忙。」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但有一件要事﹐請你立刻為我辦妥 。」 穗兒道﹕「但請公子吩咐。」 弓真細細囑咐完畢﹐穗兒立刻去辦。 弓真走出房間﹐只見陽光耀目﹐不可逼視﹐回想六天之前﹐自己還是不名一文的臭氐小 子﹐今日卻已躍為「弓少俠」﹐有黃金百斤﹐上絹千匹﹐奴婢一名﹐儼然新貴﹐一切仿如隔 世﹗ 這弘毅閣樓廣敞弘麗﹐飾金飾紅﹐飛檐藏龍﹐柱底壓龜﹐處處逾制﹐王公也是望塵莫及 ﹐若是換了太平盛世﹐早就是僭越的九族連誅之罪。只是今時天下紛擾﹐連皇帝的位子也坐 不牢﹐坐不久﹐誰去理會有沒有人僭越逾制﹖ 崔家這一代的家長崔桓早在恭候。 席間還有兩人﹐卻是張元和楊泰﹐各據一幾而坐。楊泰左肩高高腫起﹐顯然內里纏著布 帶﹐想來當日與盧播和田麒麟一戰﹐吃了一點小虧。 余下還有兩張幾子﹐一張是給弓真坐的﹐另外一位客人又是誰呢﹖ 弓真打量四周﹐只見分站十多名勁裝漢子﹐想是護院部曲之流。弓真近日接觸武功之士 多了﹐看人頗有眼力﹐見這十多人目光炯炯﹐下盤穩健﹐顯然均是硬手。心想﹕崔大爺身嬌 肉貴﹐護院好手眾多﹐也是理所當然。 崔桓見到弓真﹐十分熱情﹐拉著他入席坐下﹐說道﹕「小師君﹐楊老師﹐讓我來介紹﹐ 這位便是以一柄竹劍殺掉方山以及二十位殺胡世家高手小英雄﹐弓真少俠﹐真是少年出英雄 ﹐了不得﹐了不得。」 其實加上方山在內﹐弓真也不過殺了五人。崔桓誇大了一倍多﹐然而際此情形﹐弓真卻 又不便否認﹐內心卻難免有點「不勝抬舉」的心虛之感。 張元自幼嬌縱﹐妄自尊大慣了﹐聽見崔桓贊揚弓真﹐「哼」了一聲﹐卻不言語﹐不悅之 色溢於言表。 楊泰卻道﹕「少俠『封殺一毒﹐智破百足』﹐這一戰名震江湖﹐今日一見少俠豐神俊明 ﹐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幸會﹐幸會。」心道﹕「聽說你不懂武功﹐只是不知從那里學來一招 奇妙劍法﹐卻來胡充高手﹐待我今晚查探清楚你的居處﹐悄悄割下你的狗頭。你既然活不久 長﹐我贊你幾句﹐又有何妨﹖」 他心忖﹕田麒麟斷首﹐盧播氣走﹐石虎中毒給送走﹐只需再干掉這個古里古怪﹐不知從 那里鑽出來的氐人小子﹐還愁小師君娶不到崔家三小姐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這樣一來﹐非 但自己在師君跟前大大立功﹐今後五斗米教的人才跟清河崔家的財富聯合起來﹐五斗米教說 不定可以回復後漢時的盛況﹐縱使不能問鼎中原﹐也差不多了。 這日崔桓請客﹐菜肴不消說極是豐盛﹐山珍海味、魚羊八珍﹐皆由崔家巧廚妙手烹制﹐ 僕奴端上燙熱美酒﹐以待嘉賓。 崔桓身為主人﹐先飲為敬﹐三巡之後﹐主客均可不拘小節﹐放懷飲食。 崔桓輕拍手掌﹐十六名胡姬魚貫進入﹐其中八位分持琵琶、羯鼓、羌笛、胡笛、胡箜篌 、胡角、胡篪、胡笙八種樂器﹐合奏合唱﹐另外八伎則翩翩起舞﹐卻是有名的《獅子舞》。 只聽得歌管憚憚﹐鏗鼓鏘鏘﹐高音高若鈞天﹐低音低若沉雷﹐雖然不及鄭櫻桃的哀哀妙 音﹐然而其聲輕躍﹐卻是別有滋味。 八位舞伎舉止輕飄﹐或躍或踴﹐乍動乍息﹔躍腳彈指﹐撼頭弄目﹐個個身披輕紗﹐身軀 美處若隱若現﹐令人血脈僨張﹐大壓視覺。 張元忍耐不住﹐一把摟住一名舞伎﹐伸手便往舞伎的衣裙底掀去﹐淫笑道﹕「美人兒﹐ 讓小師君摸摸看﹐胡人的皮膚﹐是否跟漢人一般滑﹖」看來他人雖小﹐色心卻一點也不小。 舞伎受辱﹐卻不敢反抗﹐只是望著崔桓﹐聽候他的吩咐。 楊泰連向他打眼色﹐張元方知失態﹐訕訕然放下手﹐暗呼糟糕﹕這回在未來岳丈面前大 大出丑﹐可不免給他看低了我幾分﹐可如何是好﹖慌慌忙忙﹐放開了舞伎。 他向楊泰露出求救的神色﹐楊泰心中也罵﹕小師君真不成氣候﹗平時在鄴都胡天胡地﹐ 也還罷了﹐恁地在崔桓面前﹐也露出這等丑態﹐非但給他看低了你﹐親事隨時不成﹐連師君 的面子也給你丟光了。強裝笑容﹐說道﹕「崔太宰﹐小孩兒酒後失態﹐不要見怪。」 永嘉年間﹐崔桓曾任太宰﹐兼中書侍郎﹐是以楊泰稱他為「太宰」。 崔桓輕描淡寫道﹕「張世兄既然喜歡這些胡姬﹐美人贈英雄﹐我便借花獻佛﹐把她們都 送給世兄吧。」 楊泰道﹕「崔太宰﹐剛才小師君只是酒後戲言……」 崔桓道﹕「張世兄是酒後戲言﹐我可不是。我崔桓送出之物﹐猶如潑出之水﹐世兄既然 不要﹐我留來也是無用。秦無有﹗」 他身後霍地閃出一名男子﹐右臂已斷﹐裝上一枝鐵錐﹐身法決如鬼魅﹐鐵錐連揮﹐兩名 舞伎腦漿進裂﹐屍橫就地。 崔桓微微一笑﹕「世兄這才對勁。」 揮一揮手﹐鐵錐男子又如鬼魅般隱回布幄之後。 弓真心道﹕「崔大爺跟他弟弟一樣﹐喜歡殘殺奴僕﹐逼人收下禮物﹐行為如出一轍。」 楊泰驚疑不定﹐秦無有﹐豈不是通州苦竹塢的塢主﹖據聞他輕功極高﹐一身家傳的苦竹 手﹐右榴拳也是不凡造詣﹐怎地居然斷了手臂﹐裝上一枚鐵錐﹐變成了崔桓的隨從﹖ 至於崔桓送歌妓此舉﹐雖然好像做得極為漂亮﹐然而明眼人卻知他內心對張元極為惱怒 ﹐做出送伎的行為﹐以使楊泰難堪。 楊泰自然心知肚明﹐除了肚里大罵小師君不長進之外﹐卻是別無他法。 崔桓捧起酒爵﹐笑道﹕「喝酒﹐喝酒。」一飲而盡。 忽聽到一陣長嘯﹐清越猶如鷹吠長空﹐聲雖遠而音卻情﹐顯然嘯者內力已到了出神入化 的境界。 崔桓喜道﹕「他來了。」 楊泰心下奇怪﹕來者是誰﹖世間哪人笑得如此猖狂﹐還有這樣高的內力﹖莫非……是他 ﹖想起一人﹐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長嘯之聲越傳越近﹐來得好快﹐來人瞬息已到弘毅閣。 只見來人頭戴五尺冠﹐身披絲服﹐面如冠玉﹐神態雍容﹐顯是一名貴介公子。 楊泰見不是心中所想那人﹐稍稍松了一口氣﹐然而又想﹕這人究竟是誰﹖普天之下﹐有 這等武功的青年人可數不出幾人﹗ 那人曲身行禮﹐說道﹕「崔世伯﹐謝天遲到﹐還請恕罪。」 崔桓笑道﹕「不遲不遲﹐小女招親之日尚有三天﹐怎能說遲﹖」 楊泰心頭一震﹕他是謝天﹗他也來爭婚﹐這……該如何是好﹖冷汗涔涔流下﹐暗暗後悔 太過托大﹐以為憑著自己的武功﹐就可技壓群雄﹐鐵定為小師君搶得新郎之位﹐又何用多請 幾名治頭大祭酒助拳﹐分沾這份大功﹖ 他又想道﹕謝家的人竟敢北上爭婚﹐莫不成吃了豹子膽﹐不怕死麼﹖ 要知天下高門﹐原以王、謝、崔、盧四家居首﹐其中王、謝兩家文武雙全﹐早在長安失 陷之前﹐已隨著司馬睿南渡江左﹐致力恢復中原。崔、盧卻是詩禮傳家﹐無力南渡﹐只有聽 由胡人統治。 謝家劍法冠絕武林﹐天下無劍可比﹐謝天更是謝家年輕一輩的第一高手。長安是天子腳 下﹐高手如雲﹐而謝天打遍長安﹐號稱「長安第一劍」﹐可知其劍法之高明。據說他的劍法 之高﹐已不在江湖三大神劍之下﹗ 楊泰算來算去﹐盧播已遭氣走﹐小師君張元在爭魁者中應該技壓全場﹐無人能及﹐誰知 竟然殺出了一個謝天來﹗他倒非算漏了謝天﹐而是絕想不到﹐已南渡江左的謝天﹐竟還敢回 到漢王的地頭爭婚﹗ 謝天手撫如意﹐輕敲張元的幾面﹐說道﹕「小師君﹐我有一事﹐極之為難﹐盼你為我解 說。」 張元不知如何回答﹐望向楊泰。楊泰輕咳一聲﹐說道﹕「十一公子有何賜教﹖」 謝天道﹕「賜教不敢。只是我是五斗米教的信徒﹐還向師君行過拜師之禮﹐可是卻又偏 偏想娶崔家三小姐為妻﹐希望小師君成人之美﹐承讓在下。」 當時的高門子弟﹐學道風氣極盛。 以謝天的身分武功﹐如要學道﹐張天師為表誠意﹐自然非得親自收納不可﹐楊泰回心一 想﹐好像也有這件事﹐心道﹕原來是自己人﹐那倒好辦點﹐看看能否說服他讓小師君一馬 ﹐最多師君以後賞他一個真人頭銜便了。 卻見張元身子無緣無故﹐陡地向上彈跳三下。楊泰看出﹐謝天適才輕敲幾面﹐內力從幾 腿傳到地上﹐再由地上傳至張元的小腿﹐股間﹐將他彈起。隔物傳功已是非同小可的武功﹐ 謝天居然能夠隔上二重物件而發出內力﹐更是駭人聽聞。 張元給內力沖擊﹐脹紅著臉﹐胸腹間一陣作悶﹐忍不住嘩啦嘩啦﹐把剛吃下的酒菜全吐 了出來。 楊泰鐵青著臉道﹕「謝天﹐你竟然連師君的面子也不給﹖」 謝天悠然道﹕「我高興時﹐連我老子的面子也不給。至於我不高興時嘛──」如意在手 中轉了個圈﹐方道﹕「不高興時﹐縱是師君親臨﹐我也照殺不誤﹗」 楊泰給他目光一射﹐心頭一寒﹐色厲內恁道﹕「哼﹐你若真的碰上師君﹐恐怕連氣也不 敢透﹐更別說胡吹大氣了。」 謝天嘆氣道﹕「老實說﹐五斗米教教眾百萬﹐我的確不敢得罪。師君好歹也是我的師傅 ﹐他的兒子﹐我更不敢殺。」頓了一頓﹐又道﹕「不過殺了你來洩憤﹐我倒是大敢特敢。諒 師君不會因為我殺了你﹐而跟謝天反面﹗」 舉起如意﹐迅雷般往楊泰頭顱敲了一敲。 這一敲聲挾風雷﹐內力極旺﹐楊泰嚇得魂飛魄散﹐來不及拔劍﹐舉起雙臂便擋﹐明知如 意乃堅玉所制﹐加上謝天一股澎湃內力﹐這一擋雙臂骨必斷無疑﹐然而臂骨事小﹐顱骨事大 ﹐比較起腦袋瓜破裂上來﹐臂骨碎裂似乎還是上算中的上算之策。 誰知這一架﹐卻架了個空﹗ 謝天移身七尺﹐哈哈笑道﹕「楊大祭酒﹐跟你開開玩笑﹐何必認真﹖」 楊泰架空一招﹐雙臂脫力﹐喀喇響了數聲﹐痛得幾欲暈倒﹐怒氣沖天﹐卻那里敢向謝天 發作﹗ 他面色極是難看﹐拉著張元﹐說道﹕「我們回房去﹗」 張元只得乖乖跟他走。十六名舞伎﹐自然也跟著新主而去。 楊泰吃了這個大虧﹐出了這個大丑﹐回房本該是收拾諸物﹐滾回鄴都老巢﹐免得繼續留 在這里﹐丟人現眼。然而楊泰老奸巨猾﹐卻是另有算計﹐按下不表。
第七章 中年俊彥 謝天持著酒尊﹐走到弓真面前﹐問道﹕「你叫弓真﹐是不是﹖」 弓真道﹕「是。」 謝天道﹕「你有一招劍法﹐非常厲害﹐連蜈蚣毒人方山也死在你的劍下﹐是不是﹖」 弓真道﹕「是。」 謝天拎起弓真面前酒尊﹐滿滿的﹐一滴也沒有喝過。 弓真只喝酪漿﹐不喝酒。 謝天把酒尊持在弓真面前﹐說道﹕「為你這把劍法﹐我敬你一尊﹐先飲為敬。」一飲而 盡。 弓真那能推辭﹖也是一飲而盡﹐酒灌入喉﹐只覺喉嚨如遭火燒﹐張大口來﹐不斷送入空 氣。 謝天道﹕「使上你那一招劍法﹐我想見識一下。」 弓真嚇了一跳﹕「我們無仇無怨﹐為甚麼我要向你出劍﹖」 謝天道﹕「你想有仇有怨嗎﹖成﹗」朝弓真的臉吐了一口水﹐正反摑了他兩巴掌。 弓真怒氣上心頭﹕「你……你干甚麼﹖」 謝天道﹕「如果你嫌仇怨不夠﹐我可以再挖下你的一雙眼來。」頓了一頓﹐又道﹕「你 ﹐要眼還是要出劍﹖」 弓真壓抑著怒氣﹐也壓抑著恐懼﹐平靜道﹕「我手上沒劍。」 這時﹐穗兒走進弘毅閣﹐對弓真道﹕「公子﹐你吩咐穗兒辦的事﹐辦妥了。」送給弓真 一團狹長的布包﹐內里包著一條狹長的物件。 謝天搶過布包﹐輕輕一摸﹐布條裂為碎片﹐里面赫然包著一根竹劍﹗ 弓真吩咐穗兒去辦的大事﹐就是為他削一根竹劍。他知道清河乃虎狼之地﹐沒劍傍身﹐ 他焉能安心﹖焉能安枕﹖ 謝天盯著竹劍﹐說道﹕“這也算是劍﹖」 弓真奪回竹劍﹐緊盯著謝天。他雖不諸武功﹐也知眼前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只怕不在石 虎之下﹐然而這一戰勢難避免﹐只有硬著頭皮﹐挺胸道﹕「就是這種劍﹐殺死了方山。」 謝天目光露出奇怪的神色﹐「哦」了一聲﹐回到自己的席間坐下﹐說道﹕「我明晚才找 你比劍﹐你得養好精神﹐好好跟我比一場。」 弓真莫名其妙﹐然而不用立即比劍﹐總算松了口氣。 崔桓打圓場道﹕「兩位世兄少年得志﹐見面時切磋武藝﹐比比划也是應當。只是動手時 可得留神﹐不要傷了大家和氣。」 他剛剛才下注了黃金百斤﹐千匹上絹﹐另加一個丫環在弓真身上﹐可不想謝天將弓真干 掉﹐前功盡棄。雖然﹐弓真死了﹐崔桓大可收回黃金﹐上絹﹐丫環﹐只是一番籠絡化諸流水 ﹐也是他不願見到的事。至於謝天敗在弓真劍下﹐他卻是連想也沒想過。 謝天說道﹕「崔世伯﹐我和他只是比划一下而已。」 崔桓這才放下心來。不過﹐最放下心來的卻是弓真。 又飲了數巡﹐崔桓說道﹕「天兒﹐你的隨從行李呢﹖」 謝天道﹕「還在途中﹐相信明天便到﹐小侄心急﹐特意快馬趕來。」 崔桓道﹕「天兒﹐你北上投靠漢王﹐皇上極是高興。他派使者來說﹐將會御駕親來﹐觀 看你在比武招親的英姿。」 聽崔桓的語氣﹐稱呼謝天為「天兒」﹐親切比之張元﹐已高了一格﹐似乎視他為未來女 婿。這也難怪﹐來這里的少年英雄﹐還有誰比謝天更強﹖ 謝天傲然道﹕「漢王對我的加盟﹐本就極為重視。他來看我奪魁﹐也是理所當然。」 弓真久居鄉間對於天下大事不甚了解﹐要不﹐聽二人對話﹐已可得知一件轟動天下的大 事﹗自從司馬睿在江左稱帝之後﹐以王﹐謝兩家俊彥為二大柱石﹐如今謝家後起一代武功最 高的謝十一少倒戈投敵﹐該是何等令人震驚的消息﹗ 此時﹐卻聽一人懶洋洋道﹕「這下倒奇了﹐劉聰答應過我﹐要親眼看我奪魁﹐娶到崔家 三小姐的威風樣子。究竟他此來清河﹐是看你謝十一娶老婆﹐還是看我王二十二娶老婆﹖」 崔桓和謝天見到來人﹐均是面色一變。 來人大概四十來歲﹐樣貌生得一表堂堂﹐綾羅緞服﹐進賢冠綴上一塊翠玉﹐本該是一派 高門子弟的風貌﹐偏生全身像是沒有骨頭一般﹐慵慵懶懶的直不起身子來﹐就像個放浪形駭 ﹐不務正業的名土。 他斜斜坐在一張胡床上﹐由四名僕人抬著胡床而走﹐身後還跟著二十名奴僕﹐十男十女 ﹐男的精壯﹐女的妖嬈﹐其中兩名女在為他捶背﹐一女捧著痰盂為他接痰﹐如此陣式﹐氣派 固是極大﹐對主人崔桓卻是極其無禮。 謝天道﹕「王璞﹐你也想來求婚﹖」 這王璞卻是琅琊王家的人。 謝家雖是高門中之高門﹐比起琅琊王家來﹐畢竟是遜了一籌﹐晉室南渡之後﹐朝政為王 敦﹐王導兩位宗兄弟一武一文﹐互相把持。權傾朝野﹐故有「王與馬﹐共天下」之流傳。王 家若有親人投靠漢王﹐其對天下英雄歸心的號召﹐又比謝天勝了一籌﹐自不待言。 王璞是王敦﹐王導兄弟的族弟﹐族中排行二十二﹐自幼放浪不肖﹐族人甚是瞧不起他﹐ 他也不屑與族人為伍﹐素性浪跡﹐享盡人生風流。 這王璞雖然不肖﹐可是武功之高﹐人人皆知﹐是以他放浪江湖二十多年﹐始終無人能將 他收服。怪不得崔桓﹐謝天一見到他﹐立刻大皺眉頭。 王璞道﹕「是啊﹐我闖蕩江湖二十多年﹐也該落葉歸根﹐找一個老婆﹐找一個家﹐找一 個歸宿了。聽說崔三小姐美貌賢慧﹐無雙無對﹐跟我倒是英雄美人﹐天作之合的妙配。」 謝天盯著他道﹕「你今年四十出頭罷﹖」 王噗截口道﹕「四十有七。」 謝天道﹕「崔三小姐今年芳齡十八﹐你比她大上二十有九……」 王璞截口道﹕「美人怕遲暮﹐聖人英雄何懼年齡之有﹖王翦六十破楚﹐孔子七十而傳《 論語》﹐秦始皇一統六國﹐年已五十﹐我配崔三小姐﹐又何老之有﹖」 謝天道﹕「此來求親者﹐皆是一時少年俊彥……」 王璞道﹕「我也曾是一時少年俊彥﹐只是此一時也﹐被一時也﹐我的一時隨著歲月﹐煙 消雲散而已。如今我年不少﹐彥卻存﹐莫非不合相親規定﹖未來岳父﹐你的招親榜上﹐可沒 說過只有少年俊彥才能求親﹐中年俊彥不可以﹗」 崔桓不敢得罪王璞﹐只有道﹕「王先生說得不無道理﹐這個﹐這個……」 謝天道﹕「今日不跟你狡辨。招親當日﹐我見你出現擂台﹐定教你血濺五步﹗」他不立 刻翻臉動手﹐顯然對王璞也有幾分忌憚。 王璞卻不理他﹐徑自對崔桓道﹕「未來岳丈大人﹐小婿帶來三包禮物﹐作為我們初見面 禮﹐盼請笑納。」 呸的吐出一口濃痰﹐吐至八尺開外﹐侍女身形一晃﹐飄近痰處﹐舉起痰盂﹐恰好承住濃 痰﹐輕功居然不弱。 崔桓給他左一句未來岳丈﹐右一句小婿﹐氣得一佛升天﹐二佛涅般﹐卻又不敢發作﹐說 道﹕「王先生﹐何必多禮……」 王璞笑道﹕「禮多人不怪﹐獻禮。」 一名奴僕捧出一個木匣﹐揭開來﹐赫然是一個人頭﹐血漬殷然。 弓真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一眼認出匣里人頭的身分﹕直陰﹗ 王璞道﹕「崔三小姐招親的大好日子﹐這直陰居然不識抬舉﹐前來攪局殺人﹐壞了招親 的大好興致。小婿特地割下這名不知好歹的家伙的人頭﹐送給未來岳父大人﹐讓天下世人知 道搗亂崔家的後果。」 崔桓早聽聞王璞已盡得王家易學的真傳﹐武功高於直陰不足為奇﹐只是他居然敢殺掉殺 胡世家的人﹐卻是令人不能不極度震驚﹗中原的漢人﹐有誰敢得罪殺胡世家﹖別說是天下無 敵的轅軒龍﹐即是鳳凰夫人﹐五霸﹐七雄﹐十七友﹐那個是好對付的﹖ 王璞膽敢殺掉胡世家的人﹐簡直不要命﹗ 崔桓內心暗禱﹕比武之日﹐千萬要讓天兒取勝。如果給這王璞娶了清兒﹐殺胡世家的人 找他尋仇時﹐連帶崔家也牽連上去﹐可不得了﹐暗暗後悔為何聽崔相的餿主意﹐搞出比武招 親這件事來。只是當時他一心想納謝天為婚﹐順便攬求親英雄﹐以為已之部曲﹐保護崔家﹐ 那里想到先是殺胡世家﹐再是王璞﹐竟搞出這許多事端來﹖ 他想了又想﹕如果我出言拒絕這煞星求親﹐礙著崔﹐王兩家也有百年交情﹐他總不會拿 我怎樣吧﹖再說﹐秦無有武功高強﹐只怕與他差不了多少﹐我可不必怕他﹗ 心意打定﹐正欲開口﹐卻聽得王璞道﹕「小婿送給岳丈的第二件禮物嘛……」 王璞話未說完﹐身後突然探出一名奴僕﹐連人帶劍往崔桓飛刺過去﹗ 謝天身法極快﹐一彈而出﹐欲為崔桓擋住一劍﹐誰知身前忽然攔住一人﹐手掌一揮﹐眼 前掌影密麻如雲﹐非但沖不出去救援崔桓﹐連對方容貌身形也給掌影遮蓋﹐半分也瞧不見。 來者卻是王璞﹐他這一招是王家易學的第九卦﹕密雲不雨。這一掌攔住﹐別說是一個人 ﹐便是一滴水﹐一粒米﹐也不能從他掌底下竄得過去。 這一掌只擋不攻﹐原來傷不了謝天。謝天只需不向前沖﹐朝東﹐南﹐北任何一方撤後﹐ 也已無妨。 只見他如意兩揮﹐如同兩道滔天巨浪﹐氣勁澎湃﹐攻至中途﹐兩道「巨浪」合二為一﹐ 威力更勝十倍﹐直向王噗中門硬攻而進。這一招「浪中怒而特高兮」﹐以如意使出劍招﹐深 得謝家劍法的真諦。 江湖有道﹕「漢劍胡刀」﹐「謝家劍﹐石家刀」﹐「石家刀無敵﹐謝家劍無雙」﹐石勒 的刀﹐謝家的劍﹐原是世間至堅至利的兩門兵刃﹗ 王璞也不避閃此招﹐以手掌硬拼謝天一「劍」﹐氣勁對撞回旋﹐弓真坐在遠處﹐也覺勁 風撲面﹐呼吸困難。 二人對過一招﹐各自後退了三步。 王璞阻住謝天出手﹐不再出招﹐只是含笑望著謝天﹐說道﹕「還要再打嗎﹖」 而那廂﹐秦無有鐵錐一擊﹐及時擋住了奴僕刺向崔桓的一劍。 誰知奴僕早知秦無有有此阻擋﹐劍尖滴溜溜一轉﹐指向秦無有的右肩﹐他的對象竟不是 崔桓﹐而是秦無有﹗ 秦無有右臂雖已遭人齊肘砍斷﹐裝上一枝鐵錐﹐可是給人再連上臂也砍走﹐直至肩頭﹐ 畢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他身法極快﹐使出一個「大變腰﹐斜插柳」﹐避開這斷臂一劍﹐左 掌不忘再攻﹐伸直如竹﹐插向奴僕。 奴僕來此之前﹐已對秦無有的武功了如指掌﹐喝道﹕「你以三項功夫稱譽武林﹐我便先 破你苦竹手﹐再破你的石榴拳和輕功﹗」轉腕崩劍﹐削下了秦無有的苦竹手。 秦無有手臂一涼﹐已知不妙。他反應極快﹐雙足一撐﹐身形已然拔起﹐心下恨得幾欲吐 血。 「這名無名劍客﹐劍法如此高明﹐卻甘心為人奴僕﹐究竟是誰﹖我連左臂也斷了﹐江湖 之大﹐以後卻往那里立足去﹖」 猛地覺得雙腿一涼﹐整個心也往下沉﹐直沉到底。 奴僕輕功雖然不如秦無有﹐可是出劍極快﹐秦無有提起身子才三尺﹐他提劍上撩﹐入內 旋了一圈﹐已把秦無有的雙腿剁了下來。 秦無有斷了兩腿一臂﹐痛得在地上不住翻滾。 奴僕凜然道﹕「我說過﹐除了破你的苦竹手和輕功之外﹐還得破你的石榴拳。」劍鋒朝 地﹐往外一拉﹐把秦無有的右臂也齊肩削去了。 崔桓嚇得心驚膽裂﹐心道﹕「王璞從那里找來這名高手奴僕﹖他﹐他可不是有心來殺我 吧﹖」 王璞嘻笑道﹕「岳丈大人﹐你的這名護衛﹐武功稀松平平﹐恐怕保不住你的貴命﹐這名 奴僕名叫阿豬﹐劍法馬馬虎虎﹐干粗活時也頗為勤快﹐就此送給岳丈大人﹐作為第二件禮物 。」 崔桓已嚇得心膽俱裂﹐那里敢說一個「不」字﹖至於先前所想的出言拒婚﹐非但連提也 不敢提﹐連想的念頭也得從腦中抹去了。 阿豬屈身行個五體匍匐大禮﹐恭聲道﹕「奴才阿豬﹐拜見主人。」 崔桓顫聲道﹕「好﹐好﹐起來﹐不必多禮。」眼尖望向謝天﹐只盼他出手相救。 謝天卻盯著王璞﹐緊握著如意﹐劍拔弩張。 崔桓因納了阿豬這個高手為奴僕﹐如喪考妣。他們崔家的人喜歡以人為禮﹐動輒把奴婢 家僕送給別人﹐如今被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真可謂是現眼報了。 王璞漫不在乎﹐打了個呵欠﹐重新坐倒胡床﹐索性連看也不看謝天半眼。 謝天又看了看王璞的二十名奴僕﹐終於道﹕「我還是留待招親之日﹐才來殺你。」轉身 便走﹐離開了弘毅閣﹐想來他見王璞人多﹐恐怕被人圍攻﹐吃了眼前虧。 弓真心道﹕「他剛才說有三件禮物送給崔太宰﹐第三件禮物呢﹖」 王璞果然道﹕「小婿剛才說過﹐三件禮物孝敬岳丈大人﹐這第三件禮物嘛……﹖」 為他捶背的婢女抿嘴笑道﹕「莫不正是你這位乘龍快婿﹖」 王璞給婢女截住說話﹐也不以為忤﹐擰一擰她的臉頰﹐調笑道﹕「你吃醋嗎﹖是不是﹖ 」伸手在婢女的身體撫摸了好一陣﹐旁若無人﹐簡直視崔桓這位「岳丈大人」如無物。 婢女給摸得嘻嘻嬌笑﹕「主人﹐別這樣心急﹐回房才……」 王璞笑道﹕「不錯﹐不用心急﹐回房才玩﹐也還未遲。」對崔桓道﹕「那第三件禮物﹐ 須待招親當日﹐才能送給岳丈大人。總之﹐小婚保証那是一件大大大大的天大禮物﹐保証岳 丈大人見到了﹐歡喜得連老子的姓也忘掉了。」 崔桓又氣又怒﹐只盼招親之日﹐謝天能一劍將這人除掉﹐那便真是「謝天」謝地了。 這時﹐滾在地上慘號的秦無有突然大叫﹕「我認出了﹐你是陶──」 話未說完﹐奴僕飛出一劍﹐刺穿了他的嚥喉﹐冷冷道﹕「我大發慈悲﹐賜你一個速死吧 。」 弓真心下一動﹐這名奴僕顯然是不欲別人知道他的身分﹐方才殺人滅口﹐他是陶﹐陶甚 麼呢﹖ 他對武林人物一竅不通﹐自然猜不出是「陶」甚麼。他只知道﹐絕不會是陶侃﹐陶侃當 然不會淪為人家的奴僕﹐更不會向「主人」匍匐伏地﹗ 王璞又打了個呵欠說道﹕「岳丈大人﹐小婿趕著回房去﹐有點粗活要干。請你找人安排 二十來間客房﹐好好安頓我們。」 弓真看著這名無賴無禮的中年人﹐心中泛起莫名的恐懼﹐即便是他力戰方山﹐面對直陰 ﹐甚至謝天向他挑戰時﹐也不及如今的恐懼。 他隱隱懷疑﹐王璞的心中﹐必然藏著一個大陰謀﹐可是這個大陰謀究竟是甚麼﹐卻又完 全說不上來。 比武爭婚﹐究竟藏著甚麼大陰謀呢﹖
第八章 崔三小姐 弓真回到房間﹐已是掌燈時分﹐回想早間的諸般驚險情狀﹐心頭猶自怦怦亂跳。 穗兒把竹劍送給弓真後﹐一直在房間等候﹐見到弓真﹐歡喜道﹕「公子﹐你回來了。」 弓真見她滿眼紅絲﹐顯然十分疲倦﹐手里拿著一大塊布﹐不知縫補著甚麼﹐笑道﹕「你 等我回來﹖」 穗兒點頭。 弓真心下感動﹐他出生以來﹐從沒有人這般關心過他﹐他撫著穗兒的頭發﹐柔聲道﹕「 你累了﹐睡吧。」 穗兒道﹕「穗兒先服侍公子更衣上床﹐再去睡。」 他見穗兒還待分說﹐遂道﹕「這是公子的吩咐﹐你一定要聽﹐快睡﹗」 穗兒道﹕「多謝公子。」襝衽行禮﹐方才回到鄰房睡覺。 弓真暗暗好笑﹕他當上了「主人」大半天﹐這還是第一次以主人的威嚴下命令﹐想到穗 兒的溫柔體貼﹐心頭又是溫馨﹐又是甜蜜。 忽然﹐閣閣閣﹐有人輕敲門戶。 弓真開門﹐見到一名少女﹐不禁愕然。 少女眉清目秀﹐面如美玉﹐梳一個凌雲髻﹐插一根珍珠釵﹐褻衣薄帶﹐塵袖翩翩﹐一看 便知是高門閨女﹐卻悠地美艷煞人﹗ 弓真道﹕「姑娘你找誰呢﹖是不是找錯人了﹖」 少女道﹕「我找你。」 弓真詫道﹕「可是我不認識你啊。」 少女道﹕「但我可認識你﹐你叫弓真﹐是名氐人﹐你在六天前用竹劍殺死了方山﹐劍法 可真不錯﹐對不對﹖」 弓真道﹕「你怎麼知道的﹖」 少女道﹕「你先猜猜我是誰﹖」 弓真推辭道﹕「我猜不到。從小我猜迷就不成。」 少女一字字道﹕「我就是崔家三小姐﹐崔余清。」 弓真吃了一驚﹐嘴巴足足張得可以放下一個雞蛋﹐好一會才合嘴說道﹕「甚麼﹖你﹐你 就是招親……的那位崔三小姐﹖」 崔余清微微頷首。 弓真道﹕「三小姐﹐你深夜找我﹐有何要事﹖」 崔余清欲言又止﹕「我找你的確有要事……」 弓真道﹕「三小姐請說。在下只要力之所及﹐必定效勞。」 崔余清道﹕「真的﹖」 弓真挺起胸膛道﹕「絕不食言……」 崔余清道﹕「你可不能反海。」 弓真道﹕「絕不反海。」 崔余清鼓起勇氣道﹕「你說過不反悔的……你跟我私奔去。」 如果弓真先前是吃了一驚﹐此刻便是大吃一驚﹔如果弓夏先前的嘴巴張大得以放入一個 雞蛋﹐此刻他的嘴巴使張大的足以放入三個鴨蛋﹐三個雞蛋。 「你剛才說甚麼﹖」 崔余清一字字道﹕「我剛才說﹐我想跟你私奔。」 弓真喘過一口氣﹐才問得出話來﹕「為甚麼﹖你為甚麼要跟我私奔﹖」 崔余清道﹕「因為我不想嫁給王璞。」 弓真嘆道﹕「這個我明白……那麼謝天呢﹖他可未必輸給王璞啊。」 崔余清道﹕「我不能冒上這個險﹐我絕不能嫁給王璞。」 弓真道﹕「這個我也明白……可是﹐你也不用挑上我來私奔啊。」 崔余清盯著他﹐說道﹕「第一﹐謝天絕對不會跟我私奔。」 弓真問道﹕「為甚麼﹖」 崔余清淡淡道﹕「他跟我父親的交情太好﹐走的是岳丈路徑﹐跟我私奔﹐豈不是斷了這 條路﹖再說﹐謝天是名門出身﹐天性狂傲﹐絕不肯做出私奔的行為。」 弓其道﹕「說得好﹐我弓真一介氐民﹐出身卑賤﹐也沒有面子可言﹐才會願意跟你私奔 。」 崔余清又道﹕「再說﹐他根本不認為在武功上會輸給王璞﹐比武招親他必能奪魁﹐又焉 肯跟我私奔﹖」 弓其道﹕「說得好。比武招親之日﹐我弓真既無可能奪魁﹐才會答應跟你私奔﹐對不對 ﹖」 崔余清道﹕「還有﹐最重要的是……」低下頭來﹐低聲道﹕「午間我在弘毅閣偷偷瞧你 ﹐見你豐神出眾﹐形體俊朗……」 說到這里﹐緋紅暈到了耳根﹐聲音輕如蚊吶﹕「如果公子願意﹐我們在此成就周公之禮 ﹐然後一起私奔……」 慢慢卸下衣裳。 弓真道﹕「慢著﹐別脫衣裳。」 崔余清的動作卻不停頓﹐衣裳繼續落下﹐露出光滑如凝脂的肩頭…… 忽然嚥喉一痛﹐已被弓真掌中竹劍抵住。 弓真嘆道﹕「如果你真是崔三小姐﹐那便好了﹗」 瞬息之間﹐弓真已使出那一劍﹐制住崔余清的嚥喉。經過反覆實戰﹐使用了四次﹐他對 這一劍的力度拿捏己准確得不差厘毫﹐若是換了六天前﹐這一劍恐怕收招不及﹐非得穿過崔 余清的嚥喉不可。 崔余清驚道﹕「弓公子﹐你在干甚麼﹖你剛才說甚麼話﹖我可半點也聽不明白。」 弓真道﹕「我說﹐你手里握著的暗器﹐請放下吧。」 崔余清張開手來﹐一把鋼針叮當墜地。鋼針是她脫衣解帶時﹐偷偷從衣帶拿到手心﹐正 待發出﹐便已被竹劍所制。 她道﹕「好服力﹐你是怎麼看得出我是假扮的﹖」 弓真淡淡道﹕「我還有幾分自知之明。以崔三小姐的身分﹐可絕看不上我﹐更不會跟我 私奔。」 「崔余清」道﹕「這理由似乎並不充分。」 弓莫道﹕「還有﹐我曉得崔三小姐不是傻蛋。」 「崔余清」道﹕「哦﹗」 弓真淡淡道﹕「除非崔三小姐是傻蛋﹐否則焉會穿著錦衣盛裝來跟我私奔﹐甚至沒有稍 稍易裝改扮﹐難道她不怕給下人認出來﹖」 「崔余清」怏怏嘆氣﹕「崔三小姐不是傻蛋﹐卻有人跟我說你是傻蛋﹐才令我設下這個 只能騙倒傻蛋的計謀﹗」 弓真道﹕「你是五斗米教的人﹐對不對﹖」 「崔余清」臉上露出驚奇神色﹕「你怎麼知道的﹖」 弓真道﹕「想殺我的人﹐只有兩種﹕一是殺胡世家﹐一是五斗米教。你有胡人口音﹐只 有一點點」� 「崔余清」道﹕「殺胡世家全是漢人﹐當然不會有胡人口音。」 弓真道﹕「崔三小姐更不會有胡人口音。」 「崔余清」道﹕「所以你從開始聽我說第一句話﹐便知我不是崔三小姐。」 弓真道﹕「不錯。」 「崔余清」道﹕「看來你非但不是傻蛋﹐反而是奇才了。」 弓真道﹕「不敢當。」 「崔余清」仰頸道﹕「我要問的話問完了。你殺了我吧。」淡然待死。 弓真默然半晌﹐收下竹劍﹐說道﹕「我不殺你。」 「崔余清」料不到弓真居然放地一命﹐問道﹕「為甚麼你放我﹖」 弓真道﹕「我沒必要殺你﹐也想不出理由殺你﹐我不喜歡殺人﹐你走吧。」 「崔余清」正欲離去﹐弓真忽道﹕「你先拉上衣服﹐再走。」 她這才發現﹐原來剛才卸下衣裳之際﹐猝然受制﹐不及拉住衣服﹐酥胸露了一半出來﹐ 全給弓真瞧在眼里﹐不禁又羞又惱﹐跺一跺腳﹐急步而去。 弓真待她離去﹐急忙走到洗臉盆邊﹐將臉浸在冷水中﹐然而「崔余清」胸脯的柔態﹐始 終在心中盤桓不去﹐驚心動魄。 適才他制住「崔余清」之際﹐費了好大的勁兒﹐才使自己的眼光盯住她的臉﹐不向胸脯 望去﹐然而一直心神恍惚﹐只要再糾纏片刻﹐難保握劍的手還能把持得定﹐毫不顫抖﹐是以 非得立刻放掉「崔余清」不可──雖然殺掉她才是更上之策﹐可是又怎殺得下手﹗ 弓真浸了一會﹐透不過氣才仰起頭﹐忽聽得嗤嗤破空之聲﹐數十枚鋼針從他臉頰掠過﹐ 直釘床邊。 他嚇出一身冷汗﹐回轉身來﹐又見到了「崔余清」。 「崔余清」說道﹕「你放我一次﹐我也放你一次﹐大家算是扯了個平﹐互不相欠。」 弓真苦笑道﹕「你倒真公道得很。」 「崔余清」道﹕「我叫張逍人﹐下次見面﹐我便會取你的性命。你倒要好好記住我的名 字了。」 弓真道﹕「我這次學乖了﹐下次可再也不會給你可乘之機。下次也許是我占回上風﹐取 你性命也說不定。」 張逍人道﹕「大家走著瞧吧。」飄身離開﹐忽地轉頭道﹕「先前我說的句句是謊話﹐只 除了一句──你的確是豐神俊朗﹐形體出眾﹐比王璞和謝天強勝多了。」抿嘴一笑﹐身形倏 忽無蹤。 弓真見她一笑﹐不由得愣了﹕真正的崔三小姐﹐有沒有她這麼美﹖心中忍不住又泛起她 適才潔乳半露的光景。 寧立良久﹐忽然想起﹕「五斗米教的援兵既已來到﹐要殺的對象絕非我一人。這趟熱鬧 ﹐不可不瞧。」 快步走出﹐走不過數步﹐便聽得西方草木間一陣悉卒﹐心念一動﹕莫非有人跟蹤﹖佯走 數步﹐突然轉身疾奔﹐往聲音之處走去。 他雖不諳輕功﹐可是身手敏捷﹐跑得全然不慢﹐翻過一片假山石﹐忽見一人從牆頭直挺 挺的跌了下來。 那人哼哼唧唧爬了起來﹐戟指罵道﹕「你為甚麼突然出現﹐嚇我一跳﹐害得本小……本 小大爺跌了一跤﹐該當何罪﹖」 弓真見他眉清目秀﹐一身奴僕衣裳﹐卻是一名僮僕。給他張口就罵﹐心頭有氣﹐反詰道 ﹕「你在夜里鬼鬼祟祟﹐想來也不是干著甚麼好事﹐倒惡人先告狀起來﹖」 僮僕仿似真的做了虧心事﹐張口結舌﹕「你﹐你﹐你……」答不上話來。 弓真看著他的模樣﹐十足像孩子做壞事時給大人捉個正著﹐笑道﹕「你是不想當奴僕﹐ 想偷偷逃走﹐是不是﹖」 僮僕不迭道﹕「是﹐是﹐你說得對﹐我想偷走出去﹐」聲音甚是雅嫩﹐顯然年紀尚小。 弓真是窮苦人家出身﹐慣與下人廝混﹐深知奴僕的苦處﹐自然不會干擾﹐拱手道﹕「你 盡管走吧﹐不打擾了。」 正待離去﹐忽聽得僮僕道﹕「慢著。」 弓真道﹕「還有什麼事﹖」 僮僕道﹕「讓我踩著背部﹐助我攀上牆頭。」 他說話頗沒禮貌﹐可是弓真慣與下人來往﹐倒是不以為忤。 弓真笑道﹕「我為什麼要幫你﹖」 僮僕道﹕「我給你一百斤﹐不﹐二百斤黃金﹗」 弓真啞然失笑﹕「你身無長物﹐憑什麼給我黃金﹖」 他倒非虛言﹐這僮僕雙手空空﹐別無包袱﹐別說是二百斤黃金﹐就是二斤黃金﹐身上也 藏不了。 僮僕從懷中掏出一塊繡得方方正正的繡花手帕﹐指著一根金釵﹐說道﹕「這釵頭鑲的是 西域的金剛石﹐總值有二百斤黃金。你答應助我爬出去﹐我便送給你。」 弓真沒有收下﹐卻道﹕「你偷了主人的東西﹐不怕他們捉著你﹐把你活活打死嗎﹖」 瞥見手帕雖小﹐然而內里包著十數件翡翠玉石等等小巧精致之物﹐弓真見識雖淺﹐也知 道全是值錢物事。 僮僕道﹕「是﹐是﹐我偷了主人的東西﹐如果不逃出去﹐給他捉到﹐一定沒命了﹐你做 做好事﹐幫一幫我吧。」 弓真道﹕「我幫你﹐豈不是狼狽為奸﹐與你一起做賊接臟。」 僮僕怔住﹐焦急道﹕「你如不幫我﹐我便死定了﹐你﹐你幫不幫我﹖」 眼眶一紅﹐急得差點流出淚來。 弓真嘆了口氣﹐說道﹕「到了此時﹐我想不幫你﹐也不忍心。希望你這次逃出去後﹐洗 心革面﹐可別再當賊了﹐嗯﹐你手頭有了這一包珠寶奇貨﹐只怕今生再也用不著當賊﹐也盡 可正正當當的過日子。」 僮僕把金釵塞到他的掌心﹐說道﹕「這是你的酬勞。」 弓真拒不收下。 那僮僕說道﹕「我怎能要你白白助我一場﹖那我豈不是受了你的恩惠﹖我可不慣欠人恩 惠的。」 弓真道﹕「你不要我幫忙﹐那我便走了。我可有非常要緊的事得去辦。」 作勢欲走﹐他說的並非虛言﹐五斗米教的高手圍攻王﹐謝二人﹐如果給江湖人士知悉﹐ 湧來看熱鬧的沒有三萬也有二萬﹐比來求親的人還多上三、五、七倍。 要知道求親未必人人合條件﹐而看熱鬧卻只需有眼睛便成了﹐就算沒了眼睛﹐也可以聽 ﹐來者自然比來比武招親的人更多。 僮僕忙道﹕「你不要走﹐欠你的恩惠便欠你的恩惠吧。」 弓真再伏下身子﹐四肢著地﹐十足一頭畜牲。僮僕爬了幾次﹐始終還差一點﹐攀不上牆 頭。 僮僕想到了法子﹕「你挺起背﹐蹲身……」 弓真依言﹐換了姿勢﹐僮僕踏著他的肩頭﹐說道﹕「你慢慢站起來﹐慢慢站起來﹐對了 。」 僮僕翻上牆頭﹐笑道﹕「謝謝你啦。我走了。」 弓真問道﹕「你逃出崔府﹐打算到那兒落腳﹖」 僮僕道﹕「我想找一個人。」 弓真道「局痋S」 僮僕道﹕「你倒真多事得很。」 弓真道﹕「隨口問問而已﹐你不肯回答﹐也就算了。」 僮僕眼珠子一轉﹐說道﹕「我找的那個人﹐說給你聽也無妨﹐反正我也不知他身在何方 ﹐向你打聽一下也好。」 弓真道﹕「我認識的人﹐也不多﹐你還是別向我打聽。」 僮僕身在牆頭﹐蹲下身子﹐低聲跟弓真說話﹕「這個人的名字你一定聽過。」臉色凝重 ﹐逐字逐字吐出﹕「他叫王、絕、之。」 弓真搖頭道﹕「沒有聽過這名字。」 僮僕看著弓真﹐像是看著一個化外野人﹕「你連王絕之也沒聽過﹖」 弓真笑道﹕「我早說過﹐我認識的人不多。」 僮僕道﹕「你有沒有聽過﹐江湖有一位大煞星﹐兩位大英雄﹐三位神劍客﹐四位大奇人 ﹖」 弓真道﹕「也沒有聽過。」 僮僕盯著這位化外野人﹐氣急道﹕「那我沒法子跟你說下去了。」 弓真問道﹕「你跟這位王絕之是親人﹖」 僮僕道﹕「不是。」 弓真道﹕「是朋友﹖」 僮僕道﹕「也不是……不過快要是了。」 這句話實在不通﹐可是弓真卻明白了。 「你找他﹐是為了想結識他。」 僮僕的臉忽然發了光﹐「不錯﹐他是我最仰慕的人。我偷走出去﹐就是為了找他﹐跟他 做朋友﹗」說到這里聲音也禁不住興奮。 弓真付道﹕「王絕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正待打聽﹐卻聽得僮僕道﹕「你既不認識他﹐我跟你打聽﹐也是無用﹐我走了。」跳下 牆後﹐弓真再也問不著他了。 忽見到地上一枚晶瑩物事﹐閃閃生光﹐拾起一看﹐卻是那根金釵。 弓真想起僮僕所言﹕「我不喜歡欠人恩惠。」卻始終不敢肯定﹐究竟這根金釵是僮僕故 意留下﹐算是還了人情﹐還是無意留下。 忽地﹐一人在他身後道﹕「原來你走到這里溜達﹐害得我找你許久。」 回頭一看﹐來人豈不正是謝天﹖
第九章 謝天之戰 弓真道﹕「謝十一少﹐深夜找我﹐不知有什麼事﹖」 謝天神色冷峻﹐亮出一柄晶光七間的劍﹐揚手抖了幾個劍花﹐劍如毒蛇扭動﹐周圍樹葉 落下﹐卻已是一堆碎屑。 弓真這才想起比劍之事﹐說道﹕「十一少﹐我們好像約好﹐明天方才比劍。」 謝天道﹕「你推一推那棵樹。」 弓真依言一推﹐那樹應推而倒。只見斷口光滑新簇﹐原來剛剛謝天舞劍﹐不動聲色已把 這株合抱直樹切成兩截。 好強的劍法﹐好利的劍﹗ 謝天道﹕「此劍名為少阿﹐乃系渤由劍匠李夫人擷集西方精鐵﹐精煉七年而成﹐其輕勝 羽﹐其利無匹。」揚手把少阿劍拋給弓真﹕「接住。」 弓真接劍一看﹐只見劍鋏狹小﹐並非吳越古劍的寬鐵形狀﹐卻無劍鍔﹐渾不像今時之新 劍﹐正因如此﹐此劍分外輕盈﹐持起來仿如無物。他略一揮動﹐只覺極為順手﹐贊道﹕「好 劍﹗」 謝天道﹕「此劍剛中帶柔﹐柔中帶韌﹐大小﹐輕重﹐形狀都跟你的竹劍極為相似。我著 隨從快馬送來﹐剛剛才到我的手上﹐此刻便送了給你。」 弓真又驚又喜﹐定一定神﹐卻把劍雙手捧回給謝天﹐說道﹕「多謝十一少。只無功不受 祿﹐我可不能要你的劍。」 謝天道﹕「什麼無功不受祿﹖明兒你跟我決斗﹐使出全力來﹐便是有功﹗」 弓真不明﹕「十一少﹐你此話何解﹖」 謝天道﹕「我的如意乃東海奇寶﹐堅硬勝鐵﹐你的竹劍一碰便斷。我可不能在兵刃上占 你便宜。」 謝天道﹕「此劍沒有劍鞘﹐但可屈曲作為腰帶收藏﹐劍柄有一薄孔﹐繞成一圈後﹐可以 納入劍尖。」 弓真聳肩道﹕「明天比武過後﹐我便把劍退還給你﹐也用不著知道這許多。」 謝天道﹕「隨你的便。」目光如劍﹐炯炯的看著弓真﹕「我只希望﹐明天你盡力使出你 的劍法﹐不要令我失望。」 弓真嘆道﹕「我的三腳貓劍法﹐恐怕非得令閣下失望了。」 謝天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如果我沒有猜錯﹐明天一戰﹐你決不會令我失望的。」 弓真詫道﹕「你說什麼﹖」 謝天自知失言﹐說道﹕「我今晚送劍給你﹐是給你多一點時間﹐熟練這少阿劍﹐明天一 戰﹐才能發揮你劍法的真正威力。」 他說罷﹐轉身欲走﹐忽然停住腳步﹐說道﹕「楊泰﹐別鬼鬼祟祟了﹐你以為憑你的料子 ﹐可以暗算我嗎﹖」 楊泰突然出現﹐狂笑道﹕「謝天﹐弓真﹐你們想要比劍﹐恐怕要留待來世了﹗」 只見楊泰身旁黑壓壓的站滿了人﹐高矮不一﹐謝天道﹕「師君麾下二十八名治頭大祭酒 ﹐今晚倒來了十二人﹐看來楊祭酒對在下十分看重﹐謝天受寵若驚。」 楊泰道﹕「謝家十一少﹐劍驚長安城﹐要殺你須得大一點陣仗﹐才有把握。」 其實這十一名治頭大祭酒原非對付謝天之用。當日楊泰在盧播和田麒麟合力之下﹐吃了 一點小虧﹐後來更知石虎也有爭婚之意﹐方知今日清河臥虎藏龍﹐自己太過托大﹐於是連忙 遣人通知就近的分壇﹐召集救兵。否則他在午間才見到謝天﹐援兵縱是背插雙翅﹐也是萬萬 不及在半天內來到。 謝天道﹕「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是十二名高手的二十三條手臂﹖要殺我謝某人﹐你們十 二人足夠了。」 十二名治頭大祭酒中﹐獨臂三手拳太岳只有一臂﹐所以加起來只有二十三條手臂。 楊泰得意洋洋道﹕「你倒有點自知之明。你既是師君的記名弟子﹐你死了之後﹐我會請 師君為你做一場盛大法事﹐超渡亡魂﹐讓你極早登極樂﹐也算是你的一場造化。」 謝天道﹕「可借你忘了一件事。」 楊泰愕然道﹕「什麼事﹖」 謝天道﹕「我雖不敵你們十二人﹐但還是足以殺了你﹗」左掌一拍弓真背部﹐在他耳畔 低聲說了一句話﹐同時欺至楊泰身前﹐身法快如鬼魅。 楊泰眼睛一花﹐如意已送到面前。 他雖早有防備﹐可是謝天的出手之快﹐還是出乎他的預料﹐如意如此之近﹐已是擋無可 擋﹐危急間﹐身形急閃﹐長劍撩出﹐己管不著這一閃一撩是否足以擋住殺身之禍了。 卻覺得肩頭一痛﹐已被如意敲碎了肩骨。乒乒乓乓之聲響起﹐謝天已和其余十一名治頭 大祭酒打起來了。 弓真吃了謝天一掌卻不覺痛﹐身軀凌空而起﹐越上牆頭﹐輕輕巧巧落在瓦片之上﹐一塊 瓦片也沒壓碎﹐這份巧勁﹐確實驚人。 適才謝天在他耳畔道﹕「快逃﹗如果我有命﹐明天定然依時找你比劍﹗」 謝天以一故十一﹐過不了十招﹐已然左支右絀﹐迭遇險招。 太岳獨臂一拳劈來﹐拳至中途﹐卻變了三個拳頭﹐獨臂三手拳之名﹐果然不虛。謝天左 手劍訣戳出﹐三破三拳﹐震飛了太岳﹐不及追擊﹐背後三柄長劍又已送至。 謝天身經百戰﹐對戰局洞若觀火﹐已知三柄長劍之後﹐緊隨而來的將是一面閻羅傘﹐一 張開鋒利盾牌﹐剛給自己擊退的兩柄刀和丈八蛇矛槍到時亦已回氣攻來﹐自己或許殺得一﹐ 二人﹐身體卻也非得掛彩不可。 這一戰﹐他無路可逃﹐非殺不可﹐也非戰死不可﹗ 謝天不閃三柄劍﹐反而和身一捱﹐三劍洞穿了他的身體。長劍嵌在骨頭里﹐三人未及拔 劍﹐謝天如意一揮﹐擊碎一人頭顱﹐左手劍訣點中第二人的心坎死穴﹐張口一咬﹐咬斷了第 三人的喉管﹗ 眾人想不到他竟然以身捱劍﹐原來擬好的招數也就派不上用場﹐只有變招再攻。 謝天的本意正是得到這一剎那的遲疑﹐揚手擲出如意﹐飛身向楊泰掠去﹐喜孜孜道﹕「 楊泰﹐我先要你的命﹐再殺了你身旁的小師君﹗」 眾人一愕﹐同時望向楊泰﹐身法快的﹐已隨著謝天﹐往楊泰掠去﹐大家均想﹕小師君不 是約好躲在分壇﹐聽候我們的佳音嗎﹖怎會到了這里﹖他們雖不關心楊泰的性命﹐小師君的 性命倒是關心得緊﹐也不得不關心的。 楊泰正在檢視肩頭傷勢﹐那里避得開這枚飛來的如意﹖喀喇一聲﹐如意嵌進胸骨﹐碎開 半片心窩﹐登時斃命。 誰知謝天那一記卻是虛撲﹐身形一折﹐倒身飛出﹐已脫出了包圍﹐哈哈笑道﹕「青山綠 水﹐後會有期﹐五斗米教今晚這番殷勤招待﹐謝某必不敢忘﹐來日定當圖報。」他的肩膀﹐ 小腹﹐大腿均被長劍洞穿﹐傷勢非輕﹐一笑抽動傷口﹐疼痛難當。 當下八人見到謝天脫逃﹐大驚失色﹐均想﹕走了這名煞星﹐以後五斗米教和自身的麻煩 只怕不斷。不說別的﹐師君怪責下來﹐已是我們吃不完兜著走﹗ 八人均是人同此心﹕追到天腳底﹐絕不能讓他逃脫了﹗ 謝天心想﹕我以一人之力﹐被你們十二人圍攻﹐格殺了其中四人。便是逃走﹐江湖中人 也會贊我謝十一武功高強﹐絕不會取笑於我。他天性自負﹐如果以為逃走使得江湖中人取笑 於他﹐那他可是寧死也不肯逃的。 他正欲施展輕功跳出崔府﹐卻忽地停住身形。 謝天這麼一頓﹐五斗米教眾人又包圍住他。 卻聽得「呀」的一聲﹐眾人赫然發現﹐其中一名伙伴嚥喉噴出鮮血﹐慢慢倒下。 謝天嘆氣造﹕「我叫你走﹐你為什麼不走﹖」 殺死那人的人﹐自然是弓真。他用的正是少阿劍。 弓真道﹕「不走是因為你叫我走﹐我才不走﹐如果你不叫我走﹐我便一定走﹐絕不回頭 。」 謝天道﹕「你以為我叫你走﹐是跟你講義氣﹖」 弓其道﹕「難道不是﹖」 謝天道﹕「我送你走﹐只是因為我還想跟你比劍﹐還想看你的劍法﹐我不想你死在他們 的手里。」 他睥睨著弓真﹐又道﹕「我謝天只跟漢人講義氣﹐可不會跟胡人講義氣的。」 弓真不介意這種侮辱﹐他慣了。他道﹕「你真的想看我的劍法﹖」 謝天緩緩道﹕「是的。留住你的性命﹐留住你的劍法﹐比留住我的性命更重要。因為﹐ 我想看你的劍法﹐更甚於保住自己的性命。」 弓真奇道﹕「為什麼﹖」 謝天沒有回答。因為這時七人已像車輪一般﹐繞著他團團急轉﹐七個人﹐六般兵刃亂鑽 亂刺﹐不住發出凌厲的攻擊。 弓真要待援手﹐可是七人均知他一劍殺人﹐卻完全不懂得任何武功﹐見他欺近﹐便遠遠 避開﹐不與他正面接觸。 弓真一來不懂輕功﹐無法欺近任何一人﹐二來眾人使出兵刃鏖戰﹐只見白光亂舞﹐看得 眼花撩亂﹐連誰是誰也分不清楞﹐卻那里插得上手﹖ 謝天抽出大腿長劍﹐使出一招「桂樹重生兮山之幽」﹐劍光迸發﹐蕩開禿發一與李武的 兩把刀﹐溫家兄弟的矛盾又殺來。 這溫家兄弟一個使丈八堅定矛槍﹐一個使開鋒虎面盾﹐江湖人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一向焦不離益﹐孟不離焦﹐攻敵時並肩出手﹐持盾的溫甲推盾向前﹐以為掩護﹐持矛的 溫丙躲在盾後﹐丈八蛇矛槍遠處攻敵﹐這樣一來﹐二人縱不能勝﹐也已立於不敗之地。 謝天叫道﹕「弓真﹐你剛才不走﹐已累得我逃脫不掉﹐此刻還不走﹐難道想害我當場戰 死﹐方才甘心﹗」 長劍一揮﹐截住丈八蛇矛槍﹐然而盾牌直沖過來﹐只有提腳去擋。單腿之力怎比得上溫 甲從三四丈外沖過來的力道﹖更何況﹐謝天的右腿已被利劍洞穿﹐受了重傷﹗ 謝天給溫甲一推而倒﹐跌倒在地﹐他身上還插著兩柄長劍﹐劍尖撞在地上﹐撩動傷口﹐ 痛得他險些暈倒。 他奮起余力﹐運勁於腿﹐發力一蹬﹐竟將溫甲連人帶盾蹴上半空。 此時﹐太岳一掌拍出﹐謝天雖然躺在地上﹐劍招不亂﹐回劍便擋。誰知太岳極是陰毒﹐ 這一掌並非拍在謝天的身體﹐而是拍在插在謝天肚腹的劍柄﹗ 謝天慘號﹐使出一招「比干忠諫而心兮」。 這一招本該運劍成圈﹐直剖敵人的心窩﹐可是謝天反其劍而使之﹐竟向自身剖去。長劍 貼著皮膚而過﹐兩截連在身上的劍應劍而斷﹐劍刃仍然留在體內﹐但已免卻再遭敵人藉此傷 害自己。 太岳晃了一晃﹐身體裂成三片﹐分由三方落下﹐謝天以劍斷劍之瞬間﹐順勢割了太岳兩 記﹐將這名陰毒之人削成三截。 於此同時﹐一刀刺來﹐插入謝天的小腿﹐直沒至柄﹐硬生生將他釘在地上﹐再也不能站 起來﹗ 弓真聽到謝天叫他逃跑﹐明知自己幫不了他﹐留在這里﹐只有礙著他手腳。便欲拔足﹐ 但見到謝天失利﹐眼看便要畢命於此﹐卻那里狠得下心腸單獨逃命﹖ 他見到溫甲給蹬上半天﹐不及細想﹐揚手擲出少阿劍﹐溫甲身在半空﹐神智未亂﹐揮盾 一擋。這面虎面盾差不多有他的身子般大﹐偏偏擋不住飛來此劍﹐心窩一涼﹐已被少阿劍穿 透而出。 禿發一這一驚非同小可﹕「你﹐你並不是只懂得一招劍法﹗」 弓真冷冷道﹕「誰說過我只懂得一招劍法的﹖」從腰間拔出竹劍﹐直穿禿發一的嚥喉。 秀發一驚慌之下﹐居然忘了避開弓真﹐待他發覺弓真距他不及三尺﹐嚥喉已然中劍﹐現 已後悔也來不及了。 李武心思慎密﹐叫道﹕「放暗器射他﹗」 他們只剩下四人﹐誰知身懷暗器的只有李武一人﹐袖箭﹐飛煌石﹐鐵蒺藜接連飛出﹐心 道﹕「暗器不需多﹐只需十件八件﹐已足以取你的狗命﹗」 四人均是同一心思﹕你不懂輕功﹐看你如何閃過暗器﹗ 謝天道﹕「萬發猶可斷﹐雖萬針不能傷。李武﹐你錯了。」 卻見弓真竹劍輕點﹐每一劍均是恰好點在暗器的中間。暗器來勢雖勁﹐弓真的竹劍卻是 全無內力﹐只是借勢御力﹐暗器的准頭偏了一偏﹐激射至地﹐彈起泥沙。 溫丙忍耐不住﹐挺矛而出﹐吼道﹕「我殺了你﹐為哥哥報仇﹗」 丈八蛇矛槍足足有一丈八尺﹐弓真的竹劍是不可能刺到他的身上。可是不可能的事偏偏 發生了﹐在丈八蛇矛槍刺進弓真身體的前一剎那﹐弓真的竹劍已刺進了溫丙的嚥喉。 李武三人一般的心思﹕這小子是妖怪﹐犯不著跟他過招。先殺了謝天﹐回去交差也就算 了﹐不敢向弓真動手﹐三般兵刃同時攻向釘在地上的謝天﹗ 弓真一驚﹐依樣畫葫蘆﹐擲出竹劍﹐插進了李武的心窩﹐心中暗暗祈禱﹕老天爺﹐保佑 謝十一少的絕世劍法能夠擋住這兩名兇徒的猛進攻擊。 卻見得謝天彈起身來﹐劍光暴發﹐不知何時﹐他已把釘在小腿上的刀拔了出來﹗ 弓真只見鮮血四濺﹐謝天和余下兩名治頭大祭酒分從三方飛出。弓真赫然見到﹐謝天的 身上多插了兩根兵刃。 兩名治頭大祭酒各翻一個筋斗﹐穩穩站在地上。 一人道﹕「好劍法﹗」 另一人道﹕「受了重傷﹐居然還有這樣好的劍法﹐謝天果然不愧為謝天。」 謝天跌勢未止﹐飛向牆壁﹐撞穿了一個大洞﹐磚塊紛紛落下。 弓真見到鮮血自牆洞噴回來﹐叫道﹕「謝十一﹗」奔到牆洞察看﹐卻那里見到謝天了﹖ 謝天的聲音遠遠傳來﹕「袁公神劍你只學了四招半﹐我已見識過三招﹐余下的一招半﹐ 我是無論如何也要一見的﹗」 弓真想到要面對兩名治頭大祭酒﹐心中一怯﹕我無劍在手﹐卻要對付兩人﹐糟不可言﹗ 正速速走到溫甲身前﹐找回少阿劍﹐卻見兩名治頭大祭酒的身體突然爆出鮮血﹐數不清 多少傷口﹐弓真這才發現﹐原來這兩人早已斷氣多時。 適才謝天和兩人一剎交鋒﹐謝天中了兩記兵刃﹐卻以快劍把兩名治頭大祭酒合共傷了七 十八處。兩人中了這麼多劍﹐自然是活不成了。 弓真看見滿地屍體﹐又是嘔心﹐又是難過﹐心頭感到一片迷惆﹐仿似做了一場噩夢。 他想﹕我學的劍法﹐叫作袁公神劍﹖ 謝天為什麼知道我只懂得四招半﹖心中有千百個疑問想詢問謝天﹐可是只能留得以後再 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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