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戰史之琅琊狂人


第一章 丐幫的怪人
第二章 乞丐戰太監
第三章 劉聰的險謀
第四章 視人如狗
第五章 殺侄
第六章 復活
第七章 連環暗算
第八章 王絕之
第九章 六丁六甲現身



第一章 丐幫的怪人   招婿館外﹐芳草綠樹﹐早雨歇後﹐空氣更爽﹐黃鶴一、二鳴聲﹐夾雜於嫣紅翠綠之間﹐ 令人酣暢如醉。   東方岳問道﹕「哥哥﹐這里好玩的東西甚多﹐樗蒲、彈棋、握槊、藏鉤、戲射、投壺、 圍棋、象戲、四維、應有盡有﹐為何快快便走﹖」   東方山嘆道﹕「好玩的東西雖多﹐可是要命的東西更多﹗先是田麒麟、盧播﹐跟著是殺 胡世家、石虎、王璞、謝天、小師君﹐來者個個均是殺人不眨眼之輩﹐天天死人﹐你難道嗅 不出殺機四伏的味道﹖」   東方岳搖頭道﹕「嗅不到。」   東方山道﹕「這也難怪﹐從小你的鼻子一向不靈。總而言之、言而總之﹐玩兒雖然有趣 ﹐怎及得上命兒重要﹐速走為上﹗」   東方岳問道﹕「難道我們真的不娶崔三小姐﹐滾回蒲州孵鴨蛋去﹖」   東方山道﹕「老二﹐你說了兩句話﹐倒犯上三個錯誤。第一﹐來比武招親、想要天下無 雙的崔三小姐當老婆﹐是我﹐而不是我們﹐你只是我的跟屁蟲﹐趁此機會扯著哥哥的衫角出 來見見世面而且。」   東方岳問道﹕「第二個錯誤呢﹖」   東方山道﹕「我不是不娶崔三小姐﹐而是沒有這個本事。王璞、謝天、小師君﹐還有那 個突然大出風頭的弓真﹐哪個是省吃的果子﹖如果我勝得了他們﹐老早就名揚江湖﹐與石勒 爭雄中原了﹐崔桓還不把漂亮女兒乖乖奉上……甚至出嫁了的大女兒、二女兒﹐及年歲尚稚 的小女兒一並奉上﹐也說不定。」   東方岳大點其頭道﹕「明白了。哥哥不娶崔三小姐﹐非不為﹐實不能也。」   東方山道﹕「第三﹐滾回蒲州孵鴨蛋的是你﹐不是我。難得離開了猗頓塢這個悶蛋十八 年的鬼地方﹐爹和叔伯們也囑咐我多見世面﹐多開眼界﹐豈有不大玩一頓﹐才回家鄉的道理 ﹖」   東方岳道﹕「我也想跟你一起多見世面﹐多開眼界﹐大玩一頓。」   東方山道﹕「你也不想回鄉﹖」   東方岳道﹕「那還用說﹖出來到這花花世界﹐方知猗頓塢的生活是多麼的悶﹐我現地不 想回去了。哥哥﹐我要跟著你闖蕩江湖。」   東方山眼珠子一轉﹐佯裝為難道﹕「這個嘛……你年紀還小﹐我帶著你到處走﹐出了什 麼岔子﹐只怕爹會怪責於我。」   東方岳央求道﹕「哥哥﹐你想一想辦法﹐我再也不想回到那花不香、鳥不叫的猗頓塢﹐ 我要……」   頓了一頓﹐說了下去﹕「我要闖蕩江湖﹐像石勒、祖逖一般﹐闖上一番大事業來﹗」   東方山躊躇道﹕「這個……這個嘛﹐……我答應過爹平平安安的送你回塢﹐如果帶你闖 蕩江湖﹐中途出了岔子﹐怎麼向爹娘交代﹖」   東方岳道﹕「有什麼岔子﹐我自己承擔﹐絕不用哥哥你勞心。」   東方山還在猶疑﹐心中暗忖﹕為啥我這樣聰明的哥哥﹐居然有個笨得要死的弟弟﹖兜了 這許久圈子﹐還不懂得說出該說的話來﹖   東方岳終於道﹕「哥哥﹐假如你帶我到江湖見識﹐我便把三伯送我的龍淵劍送給你﹗」   東方山想起離塢之前﹐父親在書房對他的叮囑﹕「山兒﹐這番你離塢出清河﹐我也不指 望你能娶到崔三小姐當媳婦﹐只盼望你能帶著岳兒﹐在江湖多加磨練﹐多結識江湖上的英雄 好漢﹐幾年後回來﹐光大猗頓塢﹐為父便心滿意足了。」   其實﹐他根本沒想過送弟弟回塢﹐這番大敲其竹槓﹐不免心里偷笑﹐繼續假裝為難﹐說 道﹕「這個﹐這個……」   東方岳見哥哥不肯﹐更急了。   「我連那塊嫣紅玉佩和奇寒黑木也送給你。哥哥﹐求你應承我吧。」   東方山嘆了氣﹐說道﹕「這件事真是為難得很﹐唉﹐你先把龍淵劍、嫣紅玉佩和奇寒黑 木交給我。我們先離開崔府﹐再作商量吧。」   忽聽一人道﹕「任何人均不得離開崔府。」   一看此人﹐卻是崔家的二爺崔相。   崔相守在大門前﹐身後跟著數十名護院﹐個個手持兵刃﹐神色兇猛﹐攔在崔相身後來的 大門前。   東方兄弟對望一眼﹐均想﹕發生了什麼事﹐莫非又死了人﹖決意不動聲色﹐靜觀其變。   他們大可不動聲色﹐因為崔相那句話並非對他們所說﹐而對著走在他們前面的一名少年 。這幾天來﹐招婿館事變多端﹐人同此心﹐陸續離去的人當真不少。   少年不服道﹕「我只是來招親的﹐又不是來坐牢的﹐如今發現奪魁無望﹐當然就走﹐難 道留在這兒孵鴨蛋乎﹖你攔著門口﹐這算哈子道理﹖如果你把三小姐嫁給我﹐縱使你拿破掃 帚來趕我﹐我也不走﹗」   崔相道﹕「你先回館中﹐聽我說一番話﹐聽完之後﹐你要走便走﹐我保証絕不阻攔。」   少年道﹕「真的﹖」   崔相悠然道﹕「就算不是真的﹐你也沒有選擇的余地﹐只有聽我的份兒。」   少年看看崔相身後的人馬﹐一言不發﹐走回招婿館。   東方岳向長兄打了個眼色﹐詢問﹕沖過去﹖   東方山微微搖頭。拖著弟弟的手﹐大搖大擺走回了招婿館﹐仿佛只是飯後的一場散步﹐ 散步過後﹐又回來玩樂休息了。   離開了崔相的視線﹐東方岳忍不住道﹕「為什麼不硬闖出去﹖難道我們怕了他不成﹖」   東方山道﹕「是。」   東方岳不服道﹕「我看那批護院﹐也沒有什麼高手﹐我們出塢多日﹐沒有好好打過一場 架﹐正好拿他們祭四旗。」   東方山道﹕「你不怕﹐我怕。你再羅唆半句﹐我不把你送回猗頓塢﹐便不姓東方。」頓 了一頓﹐補上一句﹐「跟你的姓。」   東方岳這才閉口不言。   東方山倒非真的怕了崔相﹐而是崔家畢竟是北方一大家族﹐非到必要時﹐犯不著與他們 沖突。再說﹐他也好奇崔相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極想聽上一聽。反正要以武力沖出崔家﹐ 什麼時候也可以﹐不必急在一時。   兄弟二人回到招婿館﹐玩了一會兒彈棋﹐崔相終於到來。   崔相滿面堆笑﹐清清喉嚨﹐大聲道﹕「各位少年英雄﹐多謝賞面﹐遠來參加敝家三小姐 的比武相親。三小姐知道這麼多武功高強的少年豪傑對她心有傾慕﹐也是高興得不得了。」   眾人一聽﹐俱皆笑了。有人道﹕「她知道我們的心意﹐那就好了。」   崔相道﹕「可是崔三小姐也有一個為難之處﹐就是參加招親的少年英雄這麼多﹐又是個 個年少有為﹐她卻只得一個身子﹐卻嫁得哪一個啊﹗」   眾人哄堂大笑。有人道﹕「嫁給我﹐嫁給我最好。」   另一人道﹕「呸﹐你有什麼好﹖」   那人冷冷道﹕「我有萬般不好﹐但比起閣下上來﹐模樣比你俊﹐武功比你高﹐家中也是 高門世代﹐荷包里的金子嘛﹐總比你來得多﹐你倒說呢﹖」   另一人怒道﹕「他媽的﹐你這狗種﹐定是找架打來著了﹗」   崔相做了一個「靜下來」的手勢﹐繼續道﹕「大哥和我左思右策﹐其他人豈不空走一場 ﹖我們兄弟兩個具皮匠再三商量﹐終於想出一個皆大歡喜的辦法來。」   眾人紛紛道﹕「什麼辦法﹖」   一人輕聲道﹕「崔三小姐雖然只得一個﹐可是天天換新郎﹐一年半載之後﹐保証這里的 少年英雄皆大歡喜──」突然停口﹐卻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崔相道﹕「相信大家亦知﹐崔家乃系高門大族﹐房口眾多﹐適婚的崔小姐嘛﹐沒有二百 ﹐也有一百﹐難得這許多少年英雄在此﹐豈有不想挑位如意郎君之理﹖」   眾人聽到這兒不禁莞爾﹐原來是為崔家未嫁的姑娘找新郎來著﹐失之東榆﹐收之桑榆﹐ 娶不到崔家三小姐﹐娶上別位崔家小姐﹐也足以光耀門楣﹐在鄉里面前大大風光。   崔相道﹕「俟得招親過後﹐我便會為各位逐一安排相親﹐總之崔家小姐甚多﹐必有一位 合上閣下的心意。」   其實崔家縱使房口眾多﹐但哪有這許多的適婚女子﹐再說﹐崔家的小姐血裔高貴﹐哪能 隨便嫁給這許多良莠不齊的少年「英雄」﹖崔桓和崔相想出來的妙計﹐卻是魚目混珠﹐把容 止端莊的奴婢成批收做義女﹐別說是多出一、兩百位「崔家小姐」來。縱是再多﹐也盡可張 羅得到。   當時崔相問崔桓﹐「我們自然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她們是假的『崔小姐』。可是假如她們 口疏﹐終於透露了給丈夫知曉﹐那怎麼辦﹖」   崔桓的回答是﹐「那又如何﹖都說娶了個西貝貨回家﹐這個啞巴虧是吃定了。」   崔相道﹕「我們把女子嫁給這群少年﹐不過是為了籠絡天下英雄﹐捍護崔家。如果他們 知悉內里乾坤﹐反來惱怒崔家﹐豈不是弄巧成拙﹖」   崔桓搖頭道﹕「他們不會聲張的﹐也不會惱怒崔家。」   崔相不明道﹕「為什麼﹖」   崔桓答道﹕「第一﹐我們認了婢女做干女兒﹐她們就是名正言順的崔家小姐﹐難道干女 兒不算是女兒嗎﹖要說道理﹐他們決計說不過我們。第二﹐他們娶了西貝崔小姐回家﹐反而 更不敢讓人知曉﹐難道不怕說了出來丟人嗎﹖第三﹐他們名義上是崔家的女婿﹐崔家有求﹐ 於請於理﹐如果推卻不幫忙﹐傳給外人知道﹐也是面子無光。」   崔相嘆服﹕「大哥所言極是。」   卻得一人忽道﹕「崔二爺﹐在下有一事相詢。」   崔相道﹕「郭少俠﹐請問。」   問的人是郭陳楊塢的郭少彪。   郭陳楊塢由郭、陳、楊三家合建聚居﹐子女互婚﹐盤據太行山已有百年﹐戟法和暗器在 武林頗具威名。   郭少彪道﹕「我滿臉麻子﹐武功又不算挺高﹐能不能夠娶到一位崔小姐回家﹖如果娶不 到老婆﹐倒不如立刻離開算了。」   崔相笑道﹕「郭少俠何必自謙﹖以閣下的人品武功﹐豈有無妻之慮﹗如果郭少俠不嫌棄 ﹐我便把小女兒嫁給少俠﹐未知意下如何﹖」   郭少彪大喜﹐揚聲說道﹕「多謝崔二爺﹗」忽地臉露躊躇之色。   崔相知他心意﹐揚聲說道﹕「婉清﹐進來向各位英雄請個安吧。」   一名少女由家丁簇擁﹐蓮步款款﹐走進招婿館﹐襝衽半圈﹐向各人行了個禮﹐嬌聲滴滴 道﹕「小女子見過各位英雄。」   眾人看見這崔婉清眸子清朗﹐朱唇若丹﹐一副飄逸綽態﹐心中不禁大動﹕「這位姑娘長 得好美﹗」   崔相微笑道﹕「婉清﹐你先回房﹐爹待會兒有話跟你說。」   轉身回房﹐腰肢擺動﹐竟是說不出的媚態﹐在場眾人縱是方正君子﹐也均是心頭一蕩﹕ 這位崔姑娘恁地迷人﹗   崔相道﹕「郭少俠﹐這位便是小女﹐不知你可中意否﹖」   郭少彪見到婉清的容貌﹐早就迷得三魂不見了七魄﹐聽見崔相此言﹐忙不迭道﹕「中意 ﹐中意﹐太好了。」   崔相含笑道﹕「那我便把五姑娘今後的幸福﹐托付給少俠了。」   郭少彪喜出望外﹕「多謝崔二爺。」   崔相道﹕「少彪﹐你還叫我崔二爺。」   郭少彪呆了一呆﹐忽然福至心靈﹐挨地拜道﹕「郭少彪拜見岳父大人。」   崔相大是得意﹐掀髯微笑﹐崔婉清非但不是他的親生女兒﹐甚至連婢女也不是﹐只是他 的一名舞伎而已。他故意挑出最美的伎人﹐許配給郭少彪﹐以收震懾全場之效。   至於這名「女兒」﹐與「父親」有染﹐兼且染得色彩斑斕兮奪眼眸﹐不在話下。   眾人見到郭少彪娶得美人﹐果然均如崔相所料﹐又羨又妒﹐都想﹕連郭少彪這貨色也能 娶到此等美人﹐我的條件高出他百倍﹐更不在話下了。   一人問道﹕「崔二爺﹐在下我倒想再問一句﹐是不是人人有分﹐永不落空﹖」   崔相一看此人﹐心頭一嗤﹐你這等齷齪人物﹐也妄想娶得崔家姑娘﹖當真是把崔家這塊 招牌瞧得不值錢了。   只見那人獐頭鼠目﹐年雖少而形容猥瑣﹐卻是江湖聲名狼藉的「人如狗」黃仁。此人橫 行巴蜀﹐專門殺人越貨﹐兼且奸淫擄掠﹐對女人永不放過﹐為武林人士所不齒﹐由於他武功 甚高﹐從來只奸淫劫平民百姓﹐不敢招惹有勢力的高門全家﹐故倒也無事。至於他的綽號﹐ 卻是出自《老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以諷刺他名字中的「仁」字。   崔相進來之前﹐早已對館內各人的身分來歷調查清楚。他涵養甚深﹐只道﹕「我可以保 証﹐這里的少年英雄﹐十之七八都可以找到合適的崔家姑娘﹐做為新娘﹐只是話說回來﹐崔 家的姑娘雖多﹐倒也得挑有分量的少年英雄才肯下嫁。難道我們身為長輩的﹐會把崔家女兒 嫁給七老八十的老人家﹐又或是行止不端的大惡人、大壞蛋﹐又或是殘缺不全的廢人嗎﹖便 是我願意﹐女兒也不肯啊﹗」   眾人大笑﹐黃仁「哼」了一聲﹐卻不言語。   一把嘶吼的聲音忽道﹕「如此說來﹐老子沒條件娶上崔家的其他姑娘﹐只有娶崔余清算 了。」   這人一身邋遢﹐衣褲襤樓﹐箕踞而坐﹐坐姿甚是不雅﹐卻是一名叫化子。招婿的人雖然 良莠不齊﹐無論如何﹐一名臭氣熏天的叫化子潛了進來﹐總是一件惹人注目的事情﹐然而他 何時進來﹐場中竟然無人得知。   崔相心知遇上了奇人﹐不敢怠慢﹐抱拳道﹕「請問兄台高娃大名﹐光臨敝府﹐有何賜教 ﹖」   驀地聽見「噗﹐噗﹐噗」三聲大響﹐臭氣四散﹐叫化子捏住鼻子哈哈笑道﹕「好香﹐好 香﹗」   崔柏心下大怒﹕好哇﹐你這是存心來找崔家的碴子來的。按捺怒氣﹐說道﹕「兄台…… 」因臭氣太盛﹐吸入幾口﹐差點連剛吃下的山珍海味也嘔吐出來﹐這下半句都說不下去了。   叫化子道﹕「你既然問起﹐老子亦不妨告訴你。老子姓連﹐名三滔﹐行年三十五﹐家有 妻室一名。此來清河﹐有兩個目的。第一個就是娶崔余清做小妾。」   崔相涵養再好﹐也不禁勃然大怒﹐「兀那化子﹐你是專來找崔家的麻煩來著了﹗」   正待叫人動手稱量一下連三滔﹐郭少彪已先一步搶出來﹐說道﹕「區區叫化子﹐何勞岳 丈勞心﹖讓小婿教訓他便成了﹗」   敦少彪一心在未來岳丈面前獻功﹐凌空翻了三個肋斗﹐姿勢極是美妙﹐短戟送出﹐指向 連三滔胸口、臍下、小腹三處要害﹐卻是郭家戟法最得意的一記絕招﹐使出來果然虎虎生威 ﹐不同凡響。   連三滔待得戟尖送到胸口﹐「呸」的一口濃痰﹐噴在郭少彪眉心﹐郭少彪悶哼一聲﹐翻 身反倒。   招婿館中眾人瞥見﹐無不駭然﹕郭少彪的武功雖然未臻一流境界﹐但也絕不是弱者﹐竟 然給一口濃痰擊倒﹐這叫化子的武功之高﹐非但見所未見﹐也是聞所未聞﹗   連三滔怪聲怪氣道﹕「崔相﹐我連三滔有沒有資格當崔余清的老公哪﹖」聲音嘶啞難聽 ﹐極是刺耳。   崔相檢查郭少彪的傷勢﹐只見他眉心流血泊泊﹐卻只是皮肉之傷﹐並無大礙。   連三滔道﹕「放一百二十萬個心吧﹐老子可沒有傷上你的寶貝女婿分毫。要知道老子娶 了崔余清後﹐這小子可是老子的襟弟哩。一場親戚﹐老子怎好意思殺他﹖」   他口中說話﹐手上卻沒有閒著﹐崔家的護院見有人搗亂﹐不待崔相下令﹐紛紛上前圍攻 ﹐卻給連三滔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到片刻﹐唉呀唉呀之聲連響﹐六﹐七人已給打倒。   在場眾人連他的手法招式還瞧不清楚﹐吃驚之余﹐心中均在搜索枯腸﹕哪里鑽出來這名 絕頂高手﹐怎地自己居然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連三滔打倒了眾護院﹐見到身前站著一名少年人﹐形容出眾﹐神態鎮定從容﹐不禁停下 手來﹐問道﹕「你是誰﹖干嘛攔在我的面前﹖」   少年道﹕「在下弓真﹐拜見連前輩。」   弓真是內府貴賓﹐怎會來到招婿館﹖原來他卻是閒著無聊﹐走過來找史遷世聊天﹐誰知 見到連三滔到來大鬧﹐他受了崔相的黃金布帛﹐焉能不挺身而出﹐為之出頭﹖   連三滔翻起白眼﹐上下打量了弓真數眼﹐說﹕「那位劍法很高﹐殺掉方山、殺掉五斗米 教多名治頭大祭酒的少年﹐便是你嗎﹖」   弓真道﹕「前輩誇獎了。」   連三滔道﹕「那你也是想殺我呢﹖」   連三泥道﹕「不敢。前輩武功高強﹐晚輩焉是您的對手﹖晚輩只是想跟前輩說道理。」   這些日子來﹐弓真多歷兇險﹐眼光比諸初到招婿館時﹐已不可同日而語。他看了連三滔 出手數招﹐對他的武功﹐心中有了一個大概。   此外﹐穗兒身為崔府丫環﹐亦讀過數本書﹐知曉一點禮儀﹐弓真給她悉心教導﹐談吐亦 較之前謙遜有禮。   連三滔道﹕「老子向來自把自為﹐從來不講道理。不過見你小子容貌英俊﹐劍法高超﹐ 很討老子胃口﹐作為閒聊說來聽聽﹐也是無妨。」   弓真道﹕「前輩既然早有妻室﹐崔小姐卻是名門閨秀﹐若是嫁給你為妾﹐豈非委屈﹖」   連三滔搖頭道﹕「非也非也﹐弓小子有所不知﹐老了非但是聖人門徒﹐家鄉還是在齊魯 臨淄。」   弓真聽得一頭霧水﹐「前輩所言太過高深﹐晚輩實不明白。」   連三滔搖頭晃腦道﹕「孟子曰﹕『齊人有一妻一妾』﹐老子既是齊人﹐又是乞丐﹐自當 多娶一位妾待﹐才算聽了聖人之言啊﹗」   弓真完全聽不明白這一派「聖人之言」﹐瞠目結舌﹐答不上話來。   崔相駁道﹕「一派狡辯﹐孟子所言﹐並非這個意思──」說到這里﹐給連三滔的眸子暴 射一眼﹐心底一怯﹐登時說不下去。   連三滔冷笑道﹕「老子平生只說歪理﹐不講道理﹐你要聽老子說理﹐可還沒有這個分量 ﹗」   卻聽得一人道﹕「連幫主﹐那麼朕夠不夠分量呢﹖」

第二章 乞丐戰太監   一列人走進招婿館﹐怕不有百數十人。中間一人約莫五十來歲﹐高鼻深目﹐卻是一名匈 奴人。   他頭戴金冠﹐身披龍袍﹐身後跟著的人服色﹐不是羽林軍﹐就是宦官﹐不是宦官﹐就是 宮女﹐崔相見到﹐伏地拜倒﹐恭聲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此人當然是當今天子﹐漢王劉聰。   其余人得知皇上駕到﹐紛紛跪地﹐連連說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只有兩人昂然直立﹐沒有行跪禮﹐一人是連三滔﹐另一人卻是弓真。   一名宦官喝道﹕「小子﹐你見到皇上﹐還不下跪﹐難道不怕犯上死罪﹗」   弓真問劉聰道﹕「你是胡人皇帝﹐還是漢人皇帝﹖」   當時中原共三位皇帝﹐其一是晉五司馬睿﹐偏安江左﹔其二是匈奴人漢王劉聰﹐得石勒 之助﹐席卷了整個北方﹔其三是氐人成都王李雄﹐獨立於巴蜀一帶。是以弓真有此一問。   劉聰呵呵笑道﹕「朕是漢王劉聰﹐你倒說朕是胡人﹐還是漢人﹖」   弓真道﹕「漢人官吏殺掉我許多族人﹐我是決計不會拜他們的皇帝的。」跪拜下地﹐說 道﹕「弓真參見皇上。」語氣似乎也有點生硬﹐不怎麼恭謹。   連三滔道﹕「劉聰﹐你來得正好。我來崔府的第二目的﹐正是要找你。」   宦官見他直呼皇帝名字﹐面上變色﹐正欲拿下這名狂徒﹐卻見劉聰擺一擺手﹐止住他們 妄動。   劉聰問道﹕「七天前丐幫的君山大會﹐選出一位年輕有為的幫主﹐那便是閣下羅﹖」   連三滔傲然道﹕「不錯﹐我連三滔便是丐幫幫主﹗」   此言一出﹐眾人皆嘩然。   八百年前﹐楚人伍子胥全家為楚平王所殺﹐他孤身逃出楚國﹐披發顯足﹐化為乞丐﹐會 吳楚百萬乞丐於君山﹐創立了丐幫﹐成為第一代丐幫幫主。   伍子胥支持吳國的公子光﹐並派出幫中第一殺手專諸﹐以匕首藏於魚腹﹐刺殺吳王僚。 伍子胥遂傾丐幫之力﹐助吳光奪取吳王寶座﹐並立伍子胥為相。   九年後﹐吳、楚決戰。伍子胥號召天下百萬丐幫幫眾﹐在楚地里應外合﹐一舉破楚﹐其 時楚平王已死﹐伍子胥將他的屍首從墳墓掘出來﹐鞭屍三百﹐以為父親和兄長報仇。   又十八年後﹐當時吳光已死﹐由兒子夫差繼位。他見到丐幫日漸強大﹐恐怕成為心腹之 患﹐設法殺害伍子胥﹐以挫丐幫氣焰。   丐幫遂倒轉搶頭﹐支持越王勾賤﹐十年破吳﹐殺夫差﹐為首任幫主報仇﹐自此丐幫聲威 震遍宇內﹐奠定了天下第一大幫的地位。   自從十七年前﹐八王的司馬倫起兵入長安﹐天下混戰﹐民無寧日﹐叫化子日少﹐丐幫一 蹶不振﹐開幫八百年未有之衰。   天下大亂﹐反而叫化子日少﹐此事說來豈非甚奇﹖   原因一說便明﹕現今四方民不聊生﹐餓爭多得數也數不清﹐哪里找到善長仁翁施舍給叫 化子﹖既然沒有施主﹐也就當然沒有乞丐了──本來的叫化子﹐一個一個落草為寇﹐當賊算 了。   饒是如此﹐丐幫還是天下第一大幫﹐勢力不在殺胡世家、五斗米教之下﹐如今這名連三 滔年紀輕輕﹐不到四十﹐居然是丐幫幫主﹐難免教在座諸人震驚﹗   連三滔盯著劉聰﹐說道﹕「老子此來清河﹐有兩大目的。第一﹐是為了娶第一美人崔余 清做老婆。第二﹐你可猜到是什麼﹖」   劉聰道﹕「是要殺朕﹐對不對﹖」   連三滔訝道﹕「你怎麼知道的﹖」   劉聰道﹕「是石勒派人告訴朕的。貴幫之中﹐自然有我們的線眼。你在君山大會那一番 慷慨陳詞﹐朕已聽過十七、八遍了。」   連三滔喝道﹕「那麼便納命來吧﹗」竹棒直指劉聰的胸膛。   劉聰氣定神閒﹐身後突然閃出一人﹐持一把長槍﹐疾點連三滔嚥喉﹐槍至中途﹐手腕一 抖﹐長槍竟然變成一張巨斧﹐便要將連三滔自嚥喉以下分成兩片。   原來這人持著的並非長槍﹐而是一張大旗﹐那人以內力抖開旗幟﹐其氣到處﹐旗幟利若 白刃﹐若然給之劈中﹐切口跟利斧一般光滑無異。   連三滔的竹棒只長三尺﹐那人的旗竿卻長一丈有余﹐後發先至﹐連三滔的竹棒非但送不 到劉聰身上﹐反而更要想法子避開這勢若奔雷的巨旗一劈。   他松開竹棒﹐竹棒墜地﹐此時那張大旗距他的身軀不及半尺﹐他不慌不忙﹐從懷中拿出 一枚瓦缽﹐及時擋住了這破身一擊。   「鎢」的一聲清脆聲音﹐響徹全廳。旗幟是布、缽頭是瓦﹐布瓦交鋒﹔竟然發出金鐵交 鳴之聲來。   連三滔大笑道﹕「羽林左監武崢嶸﹐果然有點鬼門道﹐怪不得當上了胡人皇帝的第一號 走狗。」   驀地把缽頭向上一拋﹐倒轉身子﹐頭下腳上﹐像陀螺般打著圈兒。   眾人大奇﹐均不知他在搞什麼鬼。忽聽得「喀啦」聲響﹐循聲望去﹐一名宦官攔在劉聰 身前伸出手掌﹐抵住一根疾飛過來的竹棒。竹棒給他掌力一逼﹐裂成無數竹條。   適才連三滔拋下竹棒﹐使了一道巧勁。竹棒墜地之後﹐頓了一頓﹐才向劉聰射去。如果 劉聰身後的宦官也被連三滔倒轉身子的怪行吸引過去﹐這一刻竹棒已然插在劉聰的胸膛了。   在場均是練武之人﹐見到連三滔這一巧勁之妙﹐均是心驚肉跳﹕這人年不滿四十﹐居然 能夠當上丐幫幫主﹐果非幸致。單此一招﹐內力先發而後頓﹐後頓而再後發﹐運用之巧妙﹐ 已達化境﹐我便是練上十年、一百年﹐也及不到這個造詣。   武崢嶸身為羽林左監﹐統率一萬羽林軍﹐專責保護皇上﹐武功之高可想而知﹐當然不會 為連三滔怪招所擾﹐旗幟投揮﹐旗尖利刃點遍了連三滔前身十四處要穴。   他的旗幟乃是笨重的長兵器﹐使出時卻是小巧騰挪的短槍搶法﹐把式之巧之高﹐令人叫 絕。連三滔武功雖妙﹐眾人礙著劉聰﹐只能在心中喝﹐如今見到武崢嶸的旗法﹐大家均不禁 發出震天價響的喝采聲來﹕「武左監﹐好旗法﹗」   連三滔頭顱著地﹐咚、咚、咚、咚、咚﹐連「跳」五記﹐避開了武崢嶸這招﹐驀地張開 腿子﹐漢人穿的是開襠褲﹐他倒轉身子張開大腿﹐不雅之物露了出來﹐一道尿液便向武崢嶸 射出﹐連三滔怪叫道﹕「左監先生﹐本幫主賞你一頓飽尿﹗」   武崢嶸知道這道尿液灌注內力﹐若給射中﹐雖然不致受傷﹐一番疼痛卻也難免﹔更何況 ﹐他是堂堂的羽林軍左監﹐若是在皇上、手下及外人眾目睽睽之下﹐給尿箭射中﹐只怕再無 面目在江湖上混下去了。雖然知道若強捱這一「尿」﹐繼續出招攻下去﹐必能傷了對方﹐但 終究還是丟不下這個臉來﹐便以旗幟回擋﹐封住了尿箭。   連三滔正是等著這一回招一擋。旗幟被尿液濕了﹐不免軟下﹐旗招慢了一慢﹐連三滔急 彈起來﹐在空中打了三個空心肋斗﹐缽頭饒過後腦﹐朝武崢嶸的頭顱狠狠砸下。   武崢嶸旗竿在外﹐不及回過兵刃擋架﹐只有運起橋手﹐缽來臂擋﹐蓬蓬之聲不絕於耳。   劉聰皺眉道﹕「北宮出﹐你去幫他一把。」   身旁的宦官應了一聲﹐飛身而出﹐出掌便往連三滔背後擊去。   眾人適才見宦官一掌破竹﹐掌力大是不凡﹐卻無人知他身分來歷﹐只有崔相三年前到平 陽「朝聖」見過這北宮一面﹐知道他是劉聰的貼身護衛﹐從來不離開劉聰半步﹐是劉聰最親 信的人﹐武功不在武崢嶸之下。   連三滔回過頭來﹐用缽頭撈住北宮出這一掌﹐二人內力膠著﹐一時相持不下。   武崢嶸喘了口氣﹐舉起手臂一看﹐見到淤痕處處﹐許多地方更已裂開流血﹐暗暗心驚﹕ 這家伙使一個破缽頭﹐竟然擋我旗尖﹐破我橋手﹐內力好不厲害。今日不把你除掉﹐後患無 窮﹗趁著北宮出纏住連三滔﹐旗尖疾出﹐便往連三滔背心戳去。   北宮出見狀﹐加緊內力﹐穩住連三滔﹐心道﹕「你內力雖強。頂多不過比我高上一籌半 籌。你要擺脫我﹐少說也得一炷香時分﹐到時你只怕已中了十七、八槍﹐在黃泉路上﹐連孟 婆湯也喝完了。」   連三滔驀地高聲喝歌﹐歌聲淒慘欲絕﹐直入在場所有人的心窩﹐許多內力低淺者﹐難免 受其影響﹐悲從中來。   戰國末年丐幫第八任幫主韓娥出身於齊地﹐一天游丐時﹐遭人侮辱﹐她一氣之下﹐曼聲 哀哭﹐里中所有老幼無不悲愁垂泣﹐之後三日﹐悲聲仍存心頭﹐不能吃喝﹐後人稱為「余音 繞梁」。   連三滔這記長哭﹐卻是韓娥傳下來的絕藝。   北宮出和武峰峰聽見哭聲﹐心頭均是一動。   連三滔乘此良機﹐真氣逼咄﹐震返北宮出﹐拔起身形﹐直穿屋頂而出﹐聲音遠遠傳來﹐ 「劉聰﹐你身旁高手眾多﹐老子殺不了你﹐你過了第一關﹐還有兩關未過﹐明天老子迎娶崔 余清之日﹐便是再來考核你之時﹐你好好准備了﹗」   聲音迅迅速飄遠﹐說到最後一字時﹐已然細若蚊聲﹐卻依然聽得字字清楚﹐眾人一方面 驚駭於其武之高﹐一方面驚駭於其內力之強﹐另一方面疑惑不定﹕連三滔口中所說的兩關、 三關﹐究竟意指為何﹖

第三章 劉聰的險謀   劉聰渾若無事﹐說道﹕「弓真﹐你跟我過來﹐膚有話跟你說。」   弓真指著自己的鼻子﹐奇道﹕「我﹖」   劉聰點頭﹐弓真只有跟他走。   眾人見到弓真受到聖寵﹐均是露出又羨又爐的神色﹐以前慶幸身為漢人﹐如今反倒怨自 己不是胡人了。   崔家早就騰出了一大片園子﹐給劉聰作為行宮。崔相把劉聰﹐弓真領到偏廳﹐拜倒退出 ﹐武崢嶸則率領羽林軍﹐守在廳外﹐偏廳只剩下劉聰、弓真相對而坐﹐至於北宮出則是長伴 劉聰左右的貼身護衛﹐垂手恭立在他身旁。   劉聰道﹕「弓真﹐聽說你的劍法極高﹐連石虎這樣的武功﹐也幸虧得你相救﹐才能保住 性命﹐對不對﹖」   弓真道﹕「石將軍的確是我所救﹐不過其中另有曲折。」把當晚力戰方山、直陰的經過 ﹐源源本本的告知。   劉聰沉吟一會﹐說道﹕「你能劍殺方山﹐還連五斗米教的治頭大祭酒也殺掉五、六名﹐ 劍法也算是極高明的了﹐究竟是從何處習得﹖」   弓真道﹕「啟稟皇上﹐弓真學劍之時﹐答應過絕不洩漏劍法來歷﹐請皇上恕罪。」   劉聰道﹕「連朕也不能講﹖」   弓其道﹕「請恕弓真不能直言。」語氣堅定不移。   劉聰心下憤怒﹐怒氣一閃即逝﹐和顏道﹕「你此來清河﹐究竟為了何事﹖」   弓真坦言道﹕「男兒志在四方﹐當創一番大事業﹐名震天下﹗」   劉聰道﹕「你是氐人﹐是不是﹖」   弓真道﹕「是。」   劉聰一字字道﹕「今日巴蜀﹐由氐人李雄所統治。你既是氐人﹐就算要成名﹐也該投靠 於他﹐為何千里迢迢來到清河﹖」   劉聰目光炯炯﹐盯著弓真。只要弓真答錯一句話﹐他一聲令下﹐北宮出便會一掌擊下﹐ 拍碎弓真的頭顱。弓真就算打得過北宮出﹐但偏廳外面的羽林精英一哄而人﹐縱是有三頭六 臂﹐也非得給亂刀分屍不可。   弓真道﹕「李雄暴虐無道﹐百姓恨他入骨﹐就算我們氐人﹐也恨不得欲其立死﹐我弓真 是堂堂男子漢﹐豈能投靠於他﹖」   劉聰道﹕「你想投靠於我﹖」   弓真心想﹕如果我應承的太過容易﹐反倒令他懷疑。躊躇一會﹐才道﹕「本來確有此意 ﹐此刻卻不想了。」   劉聰大奇﹕「為什麼﹖」   弓真這句卻是老實話﹕「我怕殺人。」頓了一頓﹐補充道﹕「我見過石虎殺人﹐自己也 殺過人﹐滋味實在不好受。如果投靠於你﹐今後必定要殺更多的人﹐我受不了。」   劉聰詫道﹕「你不願殺人﹐如何能成名﹐如何能闖一番大事業﹖」   弓真苦笑道﹕「這個我也想不通。看來我的心願多半難了﹐還是回鄉﹐繼續當一名無名 小卒﹐終此一生算了。」   劉聰緩緩道﹕「朕答應你﹐封你為大將軍﹐讓你名揚四海﹐更答應讓你揮軍入蜀﹐殺暴 君李雄﹐救巴蜀氐人脫離苦海﹐只需你答應朕一個條件。」   弓真道﹕「什麼條件﹖」   劉聰道﹕「殺一個人。」   弓真搖頭道﹕「我早說過﹐我不想再殺人了。」   劉聰道﹕「假如此人是個不忠不孝、濫殺無辜的壞人﹐你殺不殺﹖」   弓真怔住﹐一會兒方道﹕「我如何知道這個人是個不忠不孝﹐濫殺無辜的壞人﹖」   劉聰悠然道﹕「這個人嘛﹐你也認識的。如果你見到他後﹐認為他並非不忠不孝之徒﹐ 大可饒他不殺。」   弓真道﹕「這個人是誰﹖」   劉聰道﹕「你見到他時﹐自然知道了。你先回答朕﹐你殺他﹐還是不殺﹖」   弓真道﹕「我殺了他之後﹐便是大將軍﹖」   劉聰道﹕「君無戲言﹗」   弓真道﹕「好﹐我應承你﹐但那個人必須是名不忠不孝﹐濫殺無辜之徒﹐否則我絕不殺 他。」   劉聰道﹕「正是如此。然而假若此人是不忠不孝、濫殺無辜之徒﹐你卻不殺﹐那又如何 ﹖」   弓真道﹕「我一言既出﹐從來沒有反口的。」   劉聰道﹕「朕既許你大將軍﹐你也該許諾朕一句話﹐方算公道。」   弓真道﹕「好﹐假若我不殺這名不忠不孝之徒﹐我弓真自刎於皇上面前﹗」   劉聰道﹕「好﹐就這句話﹗」   弓真道﹕「人在哪兒﹖」   劉聰道﹕「你不用急﹐總之待會兒進來的第一人便是了。」   弓真大奇。不多久﹐見到一人步入偏廳﹐伏地跪道﹕「微臣參見皇上。」   這人身上裹滿白布﹐顯然受了重傷﹐卻正是謝天﹗   劉聰大笑道﹕「謝天﹐你身為漢人﹐世代衣食司馬氏俸祿﹐背叛晉朝﹐是為不忠﹔背叛 家人﹐北上變節﹐是為不孝﹐你這名不忠不孝之徒﹐倒來投靠於朕﹖」   謝天道﹕「亂世江湖﹐寧為不忠不孝﹐總比不識時務為佳。如今皇上已破長城﹐指日南 下﹐一統宇內可期﹐我謝天不來投靠皇上﹐還稱得上是俊傑嗎﹖」語聲卑躬恭謹﹐狂傲之氣 盡失。   弓真知道劉聰那一番話卻是為了証實謝天不忠不孝的罪名﹐他趕緊握著拳﹐心下紛亂﹐ 謝天曾與自己並肩作戰﹐更何況﹐腰間這柄少阿劍也是謝天所送﹐怎能以他所送之劍奪他性 命﹖至於武功方面﹐倒是不必憂慮﹐謝天劍法縱高﹐卻已受了重傷﹐自己自信那一劍就可奪 他性命。   然而﹐自己若不殺謝天﹐便得自刎以償。謝天的性命雖重要﹐卻哪里及得上自己的性命 重要﹖   自己還年輕﹐還未成名﹐還未闖出大事來﹐怎能便死﹗   劉聰道﹕「謝天﹐你是謝家子弟﹐武功又高﹐於朕霸業大有幫助。」   謝天道﹕「承蒙皇上誇贊﹐愧不敢當。」   劉聰道﹕「所以﹐你一定猜不到﹐朕居然要殺你﹗」厲聲道﹕「弓真﹐還不動手﹖」   弓真的手已握住少阿劍的柄﹐如不殺謝天﹐便得自刎﹐無論如何﹐此劍今日總能飽嘗鮮 血的美味﹗   謝天聽見劉聰此話﹐想也不想﹐驀地出手﹐他身裹的白布之下﹐竟藏著一柄匕首﹐直奪 劉聰的眉心。他雖重傷未愈﹐身手劍法依然快得驚人﹐不遜於未傷之時。   北宮出身形一晃﹐攔在劉聰身前﹐一掌發出﹐正欲以掌擋劍﹐犧牲一手﹐另一掌便可將 謝天的胸膛轟個稀爛。   弓真少阿劍伸出﹐後發先至﹐格住謝天匕首﹐卻發覺謝天手上全無內力﹐一格之下﹐匕 首飛出﹐奪聲插在正梁。   謝天喝道﹕「好﹐這是第四劍﹐守遍天下的披鐵草而邑﹗」雙足一彈﹐後躍竟能一退七 尺﹐破窗而出。   卻聽得門外武崢嶸怒喝之聲﹕「謝天﹐你往哪里逃﹗」兵刃交鋒之聲遠遠傳來﹐想來謝 天已與羽林軍動上了手。   弓真心道﹕「皇帝出巡﹐身旁定然高手成群。謝天以一敵眾﹐看來難以身免。」他關心 謝天安危﹐舉步往廳外走去。   卻聽一陣混亂聲音﹕「停手﹗你是誰﹗」然後是謝天長長一聲慘叫。   弓真正自奇怪﹐一人已像風一般飄進偏廳﹐手一擲﹐將一團東西擲在地上。   看清楚﹐那團東西竟是一個人﹐七孔流血﹐身體軟得像團爛泥﹐看來已經死了十成十﹐ 赫然是謝天﹗   武崢嶸緊隨來人竄入偏廳﹐大旗連出七記絕招﹐大聲道﹕「你是誰﹐竟敢……」他本來 想指責那人的罪名﹐可是偏偏一時卻想不出殺了謝天﹐究竟可以安上什麼罪名。   那人忽掌忽指﹐將武崢嶸攻來七招化解得揮洒自如﹐大笑道﹕「我為皇帝殺了刺客﹐該 當是有功才對﹐你怎麼反而來抓我﹖」   那人不是別人﹐卻是王璞。他運掌成團﹐使出一招「往來井井」﹐將武崢嶸的旗幟圈人 「井」內。   武崢嶸幟遭到王璞內力牽引﹐竟爾投不出來﹐叫道﹕「大伙兒﹐一半人保護皇上﹐另一 半人上﹐把這名狂徒砍成肉醬﹗」   劉聰驚魂甫定。他料不到謝天重傷之余﹐仍有此等功力﹐雖然有驚無險﹐畢竟也是受了 一場虛驚﹐心道﹕「朕也是忒也托大了。漢人的武功實在非同小可﹐以後還得更加倍小心才 是。」大聲道﹕「你們住手﹗自己人為什麼打起來﹐實在太不成話了﹗」   聽見皇上這番話﹐那群本來欲把王璞「砍成肉醬」的羽林軍不敢再動手﹐王璞躬身道﹕ 「啟稟皇上﹐王璞查出謝天以投降為名﹐實是江左派過來的刺客﹐竟圖行刺﹐王璞得聞訊息 ﹐匆匆趕來﹐為皇上格殺了這名兇徒。」   武崢嶸忍不住道﹕「你縱是不來﹐我還不是一樣將他格殺。」   劉聰膘了弓真一眼﹐心道﹕「這小子剛才出劍救朕﹐看來倒非李雄派來的臥底。他劍法 極高﹐人卻憨直﹐正好多加利用。」   弓真的心情都放在死去的謝天身上﹐瞧著謝天的屍身﹐泛起一陣莫名的悲淒﹐心中卻是 疑惑不定﹕他剛才刺來匕首全無內力﹐顯然無心殺死劉聰﹐究竟他舍身到此﹐假裝投誠﹐有 何目的﹖   他心中還有無數疑問﹕究竟謝天如何知悉他的劍法來歷﹖他的劍法來歷之秘密﹐甚至連 他自己也不知曉﹗可惜謝天已死﹐這個秘密﹐只能隨著謝天長埋於泥土中了。   劉聰道﹕「王璞﹐剛才你說謝天是江左派過來的刺客﹐究竟你是如何得知﹖」   王璞道﹕「得悉謝天北上投誠皇上﹐我已經起了疑心﹐他人雖狂傲﹐卻一直備受司馬家 的寵信﹐怎會貿然變節﹖於是暗中派人追查﹐原來他果然是司馬睿派來的刺客﹐知悉皇上將 會前來觀看崔三小姐比武招親﹐便欲趁此機會﹐刺殺皇上。」   劉聰道﹕「這樣隱秘的事也被你查出來﹐看來你的本事倒真不小。」   王璞傲然道﹕「我的本事若非不小﹐又焉能令皇上重用﹖」   劉聰踱了數步﹐踢了踢謝天的屍體﹐得意道﹕「江湖傳聞﹐你平生自負﹐連司馬睿的帳 也不怎麼買﹐怎會對朕如此卑躬屈膝﹐哈哈﹐朕一生謹慎﹐就算有半分懷疑﹐也不會放過你 的。」   弓真這才恍然﹕原來劉聰對謝天早有懷疑之心﹐怪不得要我殺了他。看來這狗皇帝雖然 暴虐無道﹐也是一名精明之徒﹐倒是不可小覷了。   他卻不知﹐劉聰今能夠坐上皇帝這寶座﹐也是經過一番精心險謀奪回來的。如果劉聰不 是這洋的厲害人物﹐怎能在這詭譎亂世當上九五之尊﹖況且﹐自從劉聰在九年前跟軒轅龍的 一場惡斗之後﹐武功全失﹐縱是常人的尋常一刀﹐也得要了他的老命﹐他如非謹慎多疑﹐恐 怕活不到今日﹗   劉聰對王璞皮笑肉不笑道﹕「你的狂傲自負﹐似乎也不在謝天之下啊﹖」   王璞滿不在乎道﹕「是啊﹐莫非皇上也想殺了我不成﹖」   劉聰反問道﹕「你說呢﹖」   王璞道﹕「我找上你﹐是因為司馬睿那家伙有眼無珠﹐竟然以為王敦、王導那兩位小子 比我更行﹐我便倒戈相向﹐給那老小子一點顏色瞧瞧﹐如果皇上也是如此不識抬舉﹐那便拉 倒算了。至於你要殺我﹐那倒未必殺得了﹐只要給我逃了出去﹐以後總有無窮無盡的麻煩落 到你身上。皇上你既以『聰』字為名﹐自是不會犯上這樣的蠢事。」   他這番話飛揚跋扈﹐聽得人人面上變色。   劉聰城府甚深﹐暗道﹕「就憑你這一段話﹐朕便容你不得。不過眼下朕尚有利用你之處 ﹐舍不得殺你。待得朕成就霸業﹐一統四方﹐便是你這囂張家伙的死期。」   劉聰道﹕「王卿家﹐說得好﹐不枉朕封你為勇武大將軍。」   王璞懶洋洋道﹕「什麼勇武大將軍我可不希罕﹐我只想問問皇上﹐那把呂虔寶刀﹐什麼 時候賜給我﹖」   他提起呂虔寶刀﹐全場心中恍然﹐登時明白了狂妄自大的王璞何投入胡人劉聰的麾下。   琅琊王氏的始祖是王祥﹐便是以「臥冰求鯉」聞名後世的孝子。   魏文帝時﹐徐州刺史呂虔聘他為別駕﹐入了政府﹐自此王家步步高升﹐成為魏、晉年間 的第一家族。   呂虔有一把吹毛斷發的寶刀﹐點刀者曾為此刀看相﹐此刀只有福分達到三公之位的人﹐ 方可相得益彰﹐否則反受其殃﹐呂虔自知無此福分﹐便把寶刀送給王祥﹐而王祥亦不負所望 ﹐終於當了司空、太尉﹐真的成為了「三公」。   這把呂虔寶刀﹐從此世代相傳﹐成為王家的家長信物。憑此寶刀﹐號令王家子弟﹐莫敢 不從﹗   六年前﹐石勒在寧平一戰﹐殺晉軍十余萬人﹐手擒太尉王衍﹐亦即是王家的家長﹐從此 呂虔寶刀便落入漢王之手。   王璞雖然志不在大將軍之位﹐對於呂虔寶刀倒是在乎得很﹐他雖然狂妄荒唐﹐畢竟也是 王家子弟。王家家訓基於國法﹐向以識時務保聲名﹐護族人為主﹐忠君主﹐護國家﹐安人 民為次﹐是以歷盡魏晉兩朝﹐始終屹立不倒。   這柄寶刀﹐只要是王家子弟﹐沒有不想拿回的。而且有了此刀﹐他便名正方順﹐登上家 長寶座﹐他一向不和、也看不起的王敦、王導﹐可有得好礁的了﹗   劉聰道﹕「這個容易﹐寶刀可以立刻給你。」   王璞點頭道﹕「如此正好。我拿刀之後﹐立刻南下江左﹐號召王家子弟舍棄司馬氏﹐投 奔皇上﹗」   劉聰拍掌大笑道﹕「卿家此言﹐正合孤意。」   揮手示意﹐北宮出送上了一個錦盒﹐打開錦盒﹐卻是一顆鮮紅如血的丹丸。   劉聰道﹕「王卿家﹐你吃下這顆『八季爽神九』﹐朕便立刻把寶刀給你。」   王璞道﹕「這八季爽神九又是什麼玩意﹖」   劉聰道﹕「這是毒神配制的靈丹妙藥﹐朕以千金購得。此丸共有八顆﹐每三月服用一顆 ﹐精神爽利﹐為朕辦事格外用心落力。」   王璞皺眉道﹕「那皇上何不將八顆都賜給我﹖」   劉聰笑道﹕「這丹丸功效神奇﹐相生相克﹐必須八顆齊服﹐方見功效。別說是少服了一 顆半顆﹐就是遲服了一天半天﹐頭暈身熱﹐七孔流血﹐只怕是難免的了。」   王璞道﹕「皇上對我還是放心不過﹐恐怕我得到寶刀﹐回到江左之後﹐便做反口。」   劉聰微笑道﹕「為人君者﹐還是謹慎一點好。」   王璞道﹕「不錯不錯﹐有時候﹐我的右手連左手也信任不過。」舉起藥丸﹐往口便送。   劉聰哈哈大笑道﹕「拿刀來﹗」   北宮出示意兩名宦官捧出寶刀﹐交到王璞手上。   王璞接過寶刀﹐只見此刀樸實無華﹐刀柄﹐刀鞘均以牛皮綴制﹐並無鑲上寶石之類。這 柄寶刀他只在小時候遠遠見過數次﹐覺得神聖無比、高不可攀﹐想不到今日終於落在自己手 中。   他拔出半截寶刀﹐只覺冷氣撲面﹐沁面生痛﹐脫口道﹕「好刀﹗」   王璞回刀一揮﹐還刀入鞘。眾人只見冷氣彌空﹐均不由的機伶伶打了個寒顫﹐無數發絲 在半空裊裊飄下。   一名羽林軍忽覺頭上涼颶颶的﹐一摸頭頂﹐赫然發覺禿了一塊﹐禿處光滑如鏡﹐俗雲﹕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頭發給剃﹐該是何等侮辱﹖但他顯然忌憚於王璞的武 功﹐羽林軍不敢發作﹐只是望著武崢嶸﹐盼望頭領為他出頭。   武崢嶸見部下受辱﹐也覺面子大失。可是目下顯然皇上倚仗王璞甚重﹐怎敢貿然向王璞 發作﹖   只好不斷用眼色安撫受辱的羽林軍﹐心中破口罵王璞的祖宗十七、八代──自然更少不 了那位臥冰求鯉的孝子王祥。   這時一名羽林軍走進偏廳﹐稟道﹕「啟稟皇上﹐中山王已到城外十里﹐求見皇上。」   弓真吃了一驚﹕「什麼﹗連劉曜也到了清河﹖」   劉漢的江山﹐囊括了整個北方﹐幾乎全是兩個人為他打回來的﹕一個是趙王石勒﹐另一 個就是中山王劉曜。   劉曜是劉聰的侄子﹐自小便由劉聰收養﹐從小便勇猛絕倫、冠絕三軍。北方八州﹐盡由 石勒所破﹐劉曜也剛剛攻破長安﹐生擒晉帝司馬業﹐接收了玉璽典章﹐使劉聰的漢朝名正言 順﹐成為繼晉之正朔。從此之後﹐劉曜聲威之盛﹐足可與石勒分庭對抗。   先是石虎﹐再是劉聰、劉曜﹐三大巨頭齊集清河﹐究竟是巧合﹐還是另有圖謀﹖如果是 有圖謀﹐所圖得必定是驚天動地、血流成河的大事﹗   劉聰道﹕「中山王帶了多少兵馬﹖」   羽林軍道﹕「大約一萬左右。」   劉聰道﹕「叫他屯好兵馬﹐帶著那條狗來見朕。」   羽林軍道﹕「遵旨﹗」躬身而出。   弓真心下奇怪﹕「狗﹖什麼狗如此要緊﹐值得皇上特別囑咐﹖」   劉聰對王璞道﹕「王卿家﹐你還沒有見過中山王﹐今日有機﹐倒正與他一晤。」   王璞搖頭道﹕「不成﹐不成﹐我的色癮大起﹐非得趕回房中﹐去一去火不可﹐可沒空跟 他一晤。」   劉聰道﹕「莫非你是不想見那條狗﹐以免尷尬﹖」   王璞不置可否﹐只道﹕「反正明天我娶崔三小姐之日﹐劉曜自會列席﹐又何需今日急著 見他﹖再說﹐我對此人興趣全無﹐不見也罷。」   劉聰道﹕「你不見他﹐也就算了。」又道﹕「連三滔對崔三小姐也有染指之心﹐明天之 會﹐你可要小心了。」   王璞居然知道誰是連三滔﹐說道﹕「聽說連三滔和他的妻子是總角之交﹐感情甚篤﹐莫 非他竟要休妻再娶﹖這可真出奇了。」   劉聰聽道﹕「他也不是休妻再娶﹐好像是想納崔三小姐為小妾。」   王璞道﹕「納妾﹖那就更是奇上加奇了。」眼珠子一轉﹐推敲道﹕「究竟是為了什麼原 因呢﹖」   劉聰笑道﹕「男人納妾﹐天經地義﹐可不需要什麼理由啊。」   王璞道﹕「皇上﹐你是明知故問。你我納妾﹐自然毋需理由﹐反而不納妾﹐才是天下奇 聞﹐值得大書特書。可是連三滔的情況大大不同。」   劉聰正色道﹕「朕從不納妾。天下佳麗﹐淨是朕的後宮﹐朕只是寵幸妃嬪而已。」   王璞會心微笑。劉聰的好色﹐也是天下聞名的﹐比自己還要厲害百倍。   王璞道﹕「連三滔是丐幫幫主﹐身為叫化之首﹐居然仿效大戶之所為﹐厚顏納妾﹐不怕 位子坐得不穩嗎﹖」   劉聰道﹕「你倒忘了他是憑什麼坐上幫主這個位子的。」   王璞道﹕「當日君山大會﹐連三滔口若懸河﹐保証在此亂世江湖﹐振興丐幫﹐帶領丐幫 走往一條全新路徑﹐得到幫眾一致擁戴﹐方才得到幫主之職。但這跟納妾有什麼關系﹖」   劉聰道﹕「丐幫弟子地位卑賤﹐給名門大族欺得慘了﹐假若清河崔家尊貴的三小姐居然 給幫主納為妾侍……」   王璞撫掌笑道﹕「那便大大的折辱了高門大院的面子﹐連三滔正好為弟子出了一口鳥氣 。」   劉聰頷首道﹕「經此之後﹐連三滔在丐幫的地位便更穩如泰山﹐牢不可破了。」   王噗道﹕「很可惜﹐明天比武招婿﹐他卻決計娶不了崔三小姐。」   劉聰道﹕「你有把握﹖」   王璞道﹕「假如他上台爭婚﹐我王璞保証﹐要他血濺五步﹗」   劉聰正色道﹕「王璞﹐朕明人不說暗話﹐你跟連三滔動武﹐朕固然擔心你稍有差池﹐托 你辦的大事盡化流水。同時朕與連三滔亦有三關之約﹐假如他死你的手上……」   王璞道﹕「皇上怕我殺了連三滔﹐丐幫百萬弟子非但不會相助於你﹐反而投靠江左﹐與 你為敵﹖」   劉聰直言道﹕「不錯。」   王璞道﹕「我出手向不留情﹐他既不自量力﹐跟我爭婚﹐死了也是活該。皇上此言﹐恕 難從命。我且便去跟姬妾溫存去也﹗」拂袖而去。他身中八季爽神丸之毒﹐卻也連半分面子 也不給劉聰﹐端的是狂得可以。   劉聰臉上陰晴不定。他稱帝七年﹐從來沒有人這樣無禮對他說話﹐如果不是王璞對他關 系重大﹐他早已將王璞五馬分屍﹐以洩心頭之憤﹗   他慢慢平復心情﹐目光移向謝天的屍體﹐忽然對弓真道﹕「你沒有殺他。」   弓真道﹕「我沒有。」   劉聰道﹕「你答應過﹐如果你不殺他﹐你便自殺。」   弓真道﹕「我在出手之前﹐你的人先我一步﹐將他殺掉了。」   劉聰盯著弓真道﹕「如果朕的人不殺他﹐你會出劍殺他嗎﹖」   弓真想了一會兒﹐說道﹕「不會。」   劉聰道﹕「這就成了。」打了個手勢。   武崢嶸會意﹐數十名羽林軍立刻將弓真團團圍住。   弓真的劍法雖高﹐卻只能一對一的對付敵人﹐好像如今這樣以一敵數十﹐只需劉聰或武 崢嶸一聲令下﹐非給切成碎片不可﹗   劉聰喝道﹕「弓真﹐你有何遺言﹖」   弓真道﹕「只有一句。」   劉聰道﹕「先說遺言﹐再死。」   弓真道﹕「我跟你的協議是﹐假如那個人是不忠不孝之徒﹐我方要殺他﹐對也不對﹖」   劉聰道﹕「不錯。」   弓真道﹕「那我便不能殺謝天。」   劉聰道﹕「為什麼﹖」眼睛居然露出了笑意。   弓真道﹕「謝天投靠皇上的目的﹐原來並非為了貪圖榮華富貴﹐而是為了刺殺皇上。這 樣﹐他既非不忠於晉室﹐也非不孝於先人。弓真焉能將他殺於劍下﹖」   劉聰拍手道﹕「辯得好。就憑這番話﹐朕便應該饒你一條死罪﹗」   弓真道﹕「多謝皇上。」   這時﹐只聽得「汪汪」之聲從走廊傳來﹐一人拖著一頭用鐵煉鎖著的怪物﹐進入偏廳。

第四章 視人如狗   劉聰見到此人﹐說道﹕「曜侄﹐你終於從長安趕來了。」   只見劉曜身高九尺有余﹐白眉赤目﹐手長垂膝﹐須長得稀疏數條﹐卻長達五尺﹐樣貌真 是古怪﹐然而赤目顧盼﹐卻是炯炯生威。   他手中持著一條粗大鐵煉﹐跟著一頭四足野吠的頸﹐看清楚﹐那竟是一名二十歲不到的 少年少年嘴巴還不斷吐出「汪汪」狗吠之聲。   弓真心下又是奇怪、又是不忍﹐暗忖﹕這人究竟是誰﹖劉聰見到他給折虐得人不如獸﹐ 非但不加同情﹐反倒有點得意﹐真不是人。   劉曜道﹕「皇上﹐微臣遵從令旨﹐已將司馬業帶到你面前。」   弓真這才恍然﹕「原來他便是漢人的皇帝﹗他殺害了這麼多的胡人百姓﹐受到此報﹐也 是應得之分。」   見到司馬業披頭散發﹐衣衫襤樓﹐還沾滿了黃黑黑的泥巴糞土﹐口中「汪汪」連連﹐說 是像一名落難皇帝倒不如說更像一條狗。   弓真看見他的慘狀﹐隱隱覺得﹐他殘害人民﹐視百姓為草芥﹐固是十死不能贖其罪﹐然 而劉曜如此折辱他﹐卻又未免辱人太甚﹐並非大丈夫所為。而且﹐據說這漢人皇帝登基不久 ﹐而且登基時早已天下大亂﹐似乎今日百姓的民不聊生﹐跟他的相干也並不大﹐倒不能全怪 在他的身上──他不過是一名少年而已﹗   劉聰道﹕「曜侄﹐你三攻長安﹐今日立下蓋世奇功﹐生擒了這作威作福的漢狗皇帝﹐為 千千萬萬胡人出了一口烏氣﹐真是可喜可賀。」   劉曜道﹕「城外還有王公大臣一百三十七人﹐微臣斗膽﹐未經問准皇上﹐擅自把他們帶 來清河。」   劉聰皺上眉頭﹐說道﹕「干嘛勞師動眾帶上這許多人﹐把他們一古腦兒殺掉﹐豈不更省 米飯﹖」   劉曜道﹕「皇上有所不知。這漢人皇帝如今潦倒至此﹐可謂人不如狗﹐如不讓以往對他 卑躬躬屈膝的臣下看個清楚這狗皇帝的狼狽模樣﹐豈不辜負了我生擒他的一番苦心﹖」   劉聰鼓掌大笑道﹕「曜侄此言對極﹐先讓這班文武大官看清楚司馬家皇帝的狗模樣﹐再 放他們流回江左﹐將司馬家的窩囊相傳遍南方﹐心寒敵人之膽﹐也令漢人知道﹐殘害胡人的 漢人皇帝的下場﹐就是如此﹗」   劉曜道﹕「微臣還有一個好玩意。」   劉聰道﹕「請說。」   劉曜道﹕「皇上生平最喜歡圍獵。不如我們就在清河開圍一場﹐令司馬業執戟前導﹐皇 上趕野獸出來﹐讓他擋在皇上利箭之前﹗」   劉聰大喜道﹕「妙計﹐妙計﹐我們立刻便行﹗」   劉吸道﹕「至於那一百三十七名王公大臣﹐微臣也請皇叔先恩准﹐放他們一並出圍﹐好 讓他們也為主公的性命安危擔心。」   劉聰道﹕「正當如此。」問弓真道﹕「我們一起去打獵﹐你也一起來。」   弓真搖頭道﹕「我有點病﹐胸口悶悶的﹐想回房間休息。」   劉聰道﹕「隨你的便吧。」   劉曜見到皇上對弓真如此禮待﹐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   劉聰知他心意﹐介紹道﹕「這位是弓真少俠﹐他的劍法可高得緊﹐一劍就殺了殺胡世家 的方山﹐朕打算收納他在麾下。」   劉曜漫不經心道﹕「是。」   在他心目中﹐方山並非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殺了方山﹐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劉聰道﹕「我們去也﹗」   他大步走出﹐北宮出、武崢嶸及一伙羽林軍自然緊緊跟在他的周身﹐寸步不離﹐再沒人 去理會躺在地上的謝天。   劉曜一拉鐵煉﹐司馬業的身子飛上半空﹐給他牽引著走。他走得並不甚快﹐鐵煉始終拉 得繃緊﹐司馬業亦一直留在半空﹐沒有墜下。這名善於奉承、手段陰毒的大將軍﹐竟然也是 一位內功深厚的大高手﹗   弓真口稱有病﹐倒非說謊﹐看見堂堂皇帝給人折磨到這個地步﹐看得胸口發悶﹐不想跟 著再看下去。   弓真回到房間﹐穗兒早在等著。   穗兒將一張招成雙鯉魚的方箋送給弓真﹐說道﹕「公子﹐你出去後﹐有人送了這封信給 你。」   弓真卻不接信﹐笑道﹕「你該知公子西瓜大的字不認得十個、八個﹐還是乖乖念給我聽 吧。」   穗兒打開方箋﹐抽出信函﹐念道﹕「此地虎狼之地﹐欲保性命﹐速走為上。」抬頭望弓 真。   弓真道﹕「沒有了﹖」   穗兒反反覆覆把信函前後再看一遍﹐說道﹕「沒有了。這封信既沒上款﹐也沒下款﹐沒 頭沒腦的﹐也不知說些什麼。」   弓真沉吟半晌﹐問道﹕「信是誰交給你的﹖」   穗兒道﹕「你走之後﹐我到小廚房煮午飯吃﹐之後回到房間等你回來﹐便在幾上見到了 此信。」   弓真尋思﹕這人說這里是虎狼之地﹐誰人不知﹖單就我到來之後﹐死的高手便已不少﹐ 連石虎﹐謝天這樣的絕頂高手﹐也得一個中毒未救﹐一個命喪當場。如果我弓真怕死﹐怕危 險﹐那就不會來清河了。   又想﹕留書之人究竟是誰﹐是敵是友呢﹖他是哄我離去﹐還是好心示警﹖想來想去﹐這 里的朋友除了史遷世之外﹐實在想不上任何人﹐可弓真早上出去﹐正是會晤史遷世﹐跟他聊 天﹐史遷世又何需多此一舉﹐神神秘秘來信示警﹖   他心中忽然浮現一個人﹐問道﹕「穗兒﹐你能不能從信里看出﹐寫信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   穗兒「哇」的一笑﹕「穗兒也不過讀了七、八年書﹐自己的字寫出來也是見不得人﹐哪 里有這樣的眼力﹖不過看這人的筆跡蒼勁有力﹐倒不像是女人的手筆。」   弓真微感失望﹐心道﹕「果然不是她。」   穗兒鑒言察色﹐問道﹕「公子的心目中﹐是猜想著某一個人﹖」   弓真搖頭道﹕「不是不是﹐我跟她只見過一面﹐她還是我敵人﹐哪會來信向我示警﹖」   穗兒道﹕「連公子也猜不到是誰﹐穗兒更猜不到了。」   弓真打了個呵欠﹕「搞了一整天﹐我倦了﹐想小憩一陣。」   穗兒卻沒有出房﹐只是望著弓真﹐神色有點扭捏﹐有點害羞﹐又有點緊張。   弓真看見她的模樣﹐笑道﹕「怎麼了﹖有事跟我說﹖」   穗兒點點頭﹐又搖頭。   弓真道﹕「什麼事情不能說﹖莫非……崔二爺不舍得你這名漂亮乖巧的丫頭﹐竟要收回 ﹖」   穗兒忙道﹕「絕沒有這樣的事。公子對我這麼好﹐便是二爺要回我﹐我也決計不肯。除 非……除非是公子不喜歡穗兒服侍﹐不要穗兒了。」   弓真道﹕「我可怎舍得﹖咦﹐這是…」   只見穗兒持著一套衣褲﹐送給弓真﹐笑吟吟道﹕「公子﹐你試試合不合穿﹖」   弓真又驚又喜道﹕「是你縫給我的﹖」   穗兒點點頭﹐服侍弓真換上衣褲。這套衣褲五彩繽紛、條紋相間﹐卻是氐族富貴人家的 服色。   崔相送給弓真的布帛﹐質料雖美﹐卻是整塊織成﹐穗兒將之割成一條一條﹐以細線縫補 成一張大布﹐方才剪裁成氐人愛穿的條紋衣服。   氐人百姓的衣服通常不是青色、就是白色﹐富貴人家卻愛五彩斑斕﹐招搖過市﹐更鮮艷 於高門漢人。   弓真穿起這套新衣裳﹐活脫便是一個氐族富家子弟﹐攬鏡自照﹐也覺新穎﹐捉住穗兒的 織手﹐歡喜道﹕「那些漢人衣褲﹐害得我好不蹩扭。虧得你有這雙巧手﹐為我做出一套氐人 衣服來﹐我真不知該怎樣感激你才是。」   穗兒滿面通紅﹐卻不敢抽回雙手﹐低頭道﹕「為公子做事﹐是奴婢份內的事﹐公子說感 激﹐可折煞穗兒了。」   弓真見到她低頭羞澀的樣子﹐心神一蕩﹐忍不住低頭吻下。穗兒不敢反抗﹐便是要待反 抗﹐此刻心神皆醉﹐卻哪里有半分氣力反抗得來﹖   過了不知多久﹐穗兒輕輕掙脫弓真的掌控﹐說道﹕「奴婢出去了。」反手帶上門戶。   弓真舔舔嘴唇﹐怔立良久﹐方才就寢。   睡得昏昏沉沉﹐突然聽見「奪」的一聲﹐身前一陣疾風掠過﹐猛地驚醒﹐只見一根短箭 插在牆上﹐相距鼻子不過三寸﹐假使此箭射下五寸﹐便已洞穿了自己的太陽穴﹐那真的是死 得不明不白了。   弓真嚇出一身冷汗﹐拔出短箭﹐沖出門外﹐掌中自然不忘帶少阿劍。   他出到房外﹐只見一條黑影身法好快﹐已在二、三十丈外。此時已是深夜﹐依稀可見黑 影身形一翻﹐翻上牆頭﹐再一翻﹐倏忽無蹤。   弓真不懂輕功﹐卻哪里追他得上﹖心道﹕好歹也得循他走的路途跟上去﹐看看有沒有蛛 絲馬跡留下。   他爬出圍牆﹐沿著腳印一直摸索。那人輕功極高﹐腳步踩在泥地、踩在草堆﹐只留下淡 淡痕跡﹐加上天色已暗﹐辨認更是困難。追出一段路後﹐終於再也找不出足跡來。   弓真心道﹕「此人輕功如此高強﹐看來武功也是高手。為何適才一箭﹐竟會失了准頭﹐ 殺我不死﹗偏又不補上第二箭﹐取我住命﹖」   心念一動﹐取上短箭一看﹐只見箭上系有一短箋。   他拉出短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寥寥十幾個大字﹐自己自然一個也看不懂﹐卻覺得有點 眼熟。掏出先前穗兒交給他的信函對照﹐兩信字句竟然完全無二﹕此地虎狼之地﹐欲保性命 ﹐速走為上。   弓真思忖﹕這人兩番向我示警﹐卻又神神秘秘的﹐不敢現身見我﹐究竟是何意思﹖無論 如何﹐他沒有一箭射死我總算對我不太壞。   忽聽得一陣密如亂麻的草木落葉聲音﹐只見遠處一道黑光、一道白光交叉飛舞﹐猶如兩 條矯捷游龍﹐竟是兩人交手過招。   看清楚﹐過招二人一人衣衫破爛﹐使用一根竹棒兒﹐正是連三滔﹔另一人使的是長劍﹐ 竟是王璞那名劍法奇高的奴僕阿豬。   兩人又快又凌厲﹐招式到處﹐四處草木如同落英紛紛而下﹐然而劍棒相交﹐卻是悄無聲 息。   弓真心下奇怪﹕阿豬和連三滔怎會打了起來﹖嗯﹐王璞和連三滔爭奪崔三小姐﹐早就恨 不得拚個你死我活。阿豬雖然被送了給崔桓當奴僕﹐骨子里當然也是為王璞辦事的。   連三滔與阿豬交手百招﹐漸漸占了上風﹐他武功本就勝過阿豬不止一籌﹐但忌憚阿豬掌 中寶劍鋒利﹐恐防竹棍被削斷﹐所以招招避重就輕﹐觀准對方的劍脊才掠棒去格﹐若非如此 ﹐早就勝了。   斗到分際﹐連三滔竹棒打圈﹐阿豬寶劍本來刺至半途﹐忽地發覺對方竹棒的內力猶如漩 渦﹐直要把寶劍抵進窩心﹐心下一驚﹕我以為這廝怪招多多﹐想不到內力也遠勝於我﹗趁寶 劍陷入未深﹐連忙抽劍後退。   這一猝然變招﹐肋下登時露出老大一個破綻。   連三滔卻不乘勝追擊﹐反而收招﹐全身猶如強弓繃緊。   弓真大奇。他不敢讓二人發覺自己﹐屏息靜氣﹐蹲在長草堆﹐自草隙間偷瞥戰場。再多 看幾眼﹐方才隱約見到連三滔身後站著一條人影﹐怪不得他不敢乘勝追擊﹐殺掉阿豬了。   站在連三滔身後的人﹐赫然是王璞﹗   連三滔冷笑道﹕「王璞、陶臻﹐你們以為聯手﹐便能殺得了老子﹖」   阿豬殺意大盛﹕「連三滔﹐你既自招認上了我的身分﹐是自己找死﹗」   他當然便是連三滔口中的「陶臻」。   弓真心道﹕「原來連三滔已認出了王璞這名奴僕的身分。嗯﹐陶臻﹐陶臻﹐他跟陶侃是 什麼關系﹖」   連三滔懶洋洋道﹕「老子非但認出了你們的身分﹐還猜到了你們的意圖﹐是不是更該死 十倍﹖」   王璞道﹕「你的企圖﹐我又何嘗不知﹖」   連三滔仰天大笑道﹕「這太妙了。你們要殺掉老子﹐免得老子壞了你們的大事﹔老子也 要殺掉你們﹐免得你們壞了老子的大事﹐真是天衣無縫、天作之合。」   弓真越聽越是奇怪﹕他們口中說的大事﹐似乎並非意指崔三小姐的婚事﹐莫非他們此來 ﹐竟是另有圖謀﹖   王璞輕彈指甲﹐悠然道﹕「那麼﹐最好就是咱們先打一場、拼個你死我活﹐死掉的人自 然無法復活﹐壞掉對方的大事了。」   二人對話﹐站立的姿勢全無改換﹐依然是一前一後﹐王璞站在連三滔的背後﹐王璞既沒 走到連三滔的前面﹐連三滔也沒轉身。   連三滔抬頭仰天﹐上下四方轉動了一圈﹐舒展頸骨﹐說道﹕「有時候﹐死了的人也可以 復活過來的﹐對不對﹖」   王璞面色一變﹕「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搓了搓手掌﹐似欲搓走手里的污垢。   連三滔舒展了頸骨﹐似乎還嫌不夠﹐索性伸了一個懶腰﹐背骨「喀啦」作響﹐懶懶道﹕ 「所以我便更該死了﹐是不是﹖」   王璞道﹕「是﹗」左足踏前一步。   連三滔道﹕「那你還不出手﹖」   剛才他那一記懶腰使力太大﹐竟爾站立不穩﹐反而向後跌退一步﹐與王璞相距已不足三 步之遙。   王璞嘆氣道﹕「還用你說﹖如果我找到機會出手﹐早就殺了你﹗」   他說的倒是實話﹐連三滔看似隨便站立﹐全身上下卻沒露出一絲破綻﹐令他攻無可攻。 但他仍然忍不住試了三次佯攻﹐連三滔均先一步封住他的攻勢﹐令他無法出手。最後一次﹐ 他幾乎已經忍耐不住了﹐那踏前一步﹐卻是易學絕招「進退存亡﹐不失其正」的起手式﹐然 而連三滔那後退一步﹐卻反客為方﹐封住了王璞隨後的絕招來勢。   王璞暗罵﹕這丐幫幫主瘋瘋癲癲的﹐手底下只怕有驚人的藝業。   非但陶臻不是他的對手﹐就算是我﹐恐怕也未必勝得過他﹗   連三滔做出個憊懶表情﹐說道﹕「你殺不了老子﹐老子可要走了。」   王噗生怕連三滔跑掉﹐忙道﹕「我們已知道了你的秘密﹐難道你不用殺掉我們滅口﹖」   連三滔嘆氣道﹕「老子當然想殺你們滅口﹐要是單你王公子一人﹐老子便未必打得過﹐ 再加上陶大劍客聯手﹐老子打也不用打﹐也知必敗無疑﹐既然天意如此﹐老子想救司馬業那 小子也救不了﹐只能怨他倒霉罷了。」   弓真聽到這里﹐方始明白﹕原來連三滔來此目的﹐是為了營救晉皇帝。這也難怪﹐他畢 竟是漢人﹐皇帝被胡人所擄﹐自然是舍了性命也得相救。若然李雄不是殘害氐人百姓的暴君 ﹐他若有難﹐我也是拚命也要救他的。   王璞冷笑道﹕「你以為救出司馬業。他真的會助你丐幫復興﹖新皇帝在江左治理十年﹐ 勢力扎根深厚﹐司馬業縱是逃了出來﹐也是無權無勇﹐有啥屁用﹗」   連三滔淡淡道﹕「他跟我們丐幫合作﹐那便有權有勇了﹐再說﹐立主定國之贏利﹐以無 數倍計﹐我們丐幫要復興﹐總得下注在落難王孫身上﹐其利方多。嘿嘿﹐江左政權早由你兩 位族兄把持﹐丐幫便是投靠司馬睿﹐江左又哪有我連三滔的立足之地﹖」   王璞道﹕「這便是你復興丐幫助大計﹖」   連三滔道﹕「不是。」   王噗奇道﹕「哦﹖」   連三滔道﹕「目下老子的投晉大計既已為你所知悉﹐亦無謂再走下去。倒不如將錯就錯 ﹐真的跟劉聰履行三關之約﹐只需他過得了其余兩關﹐証明他確有駕御天下的能力﹐整個丐 幫一百三十八萬幫眾﹐便為劉聰所驅使──老子自然會大放其水﹐不會讓劉聰這老混蛋過不 了關的。」   王璞道﹕「你要倒轉搶頭﹐跟江左對壘﹖」   連三滔道﹕「沒辦法啊沒辦法﹐要振興丐幫﹐必得找一個大靠山﹐司馬業既然救不成﹐ 只有找劉聰了。」   王璞道﹕「難道你數典忘祖﹐忘記了自己是一位漢人﹖」   連三滔道﹕「我正是數典忘祖﹐丐幫弟子已活於水深火熱之中﹐幾乎連樹皮草根也沒得 吃了﹐搬這漢人祖宗出來﹐有個屁用﹖我們寧願當條飽肚子的胡人狗﹐也不願當一個餓死無 人收拾的漢人。」   王璞本來萬事皆像滿不在乎﹐聽見連三滔這番大逆不道的厥詞﹐也忍不住怒上心頭﹐罵 道﹕「你這個漢奸﹗」   連三滔懶洋洋道﹕「你罵吧﹐反正我若得逃離此地﹐為了向新主獻媚﹐也非得告訴劉聰 你們的身分不可。嘻嘻﹐你們一共有二十一人﹐劉聰、劉曜兩隊兵馬加上來﹐卻足有五萬﹐ 古人不過以一當百﹐你們卻可以一當兩千多﹐倒真是勇者無懼﹐大勝前人哩﹗」   王璞聽得這番話﹐面色極是難看﹐「如此說來﹐我們非打一場不可的了。」   連三滔搖頭道﹕「老子是不會跟你們動手的。要打﹐老子打你們不過﹐要逃﹐倒有十足 的把握──老子只需逃得出去﹐見著了劉聰﹐你們便死定了﹐哪用得著跟你們拚命呢﹗」   王璞道﹕「給你一個機會﹐我答應你﹐與你單打獨斗﹐不用陶臻幫手。」   連三滔嘻嘻笑道﹕「你給老子機會﹐老子不給你機會﹐失陪了﹗」身形一晃﹐飛身掠高 一丈。   適才三人對峙﹐大家均不敢妄動﹐以免露出了破綻﹐給對方可乘之機。此刻連三滔先動 ﹐陶臻的劍如影隨形﹐刺向他的胯下﹐招數極其陰毒。   連三滔怪叫道﹕「乖乖不得了﹐可別給刺卵蛋﹐絕子絕孫﹗」翻了個筋斗﹐身子竟能在 半空轉折﹐向西斜飛出去。   王璞早在等候﹐攔腰一掌拍出﹐卻是解卦的一招「其來復往」﹐這一掌來勢乃自中央掌 出﹐不論前後左右皆無所趨近﹐只有硬接一招。   連三滔其意本在逃走﹐不欲硬接﹐逼不得已揚起了缽頭﹐砸在王璞的掌心。   王璞這一掌蓄勁而發﹐連三滔卻是倉卒出招﹐硬拚之下﹐強弱立判﹐連三滔缽頭碎裂﹐ 手掌震得揚起。若非他用缽頭卸去部分掌力﹐腕骨已給王噗震斷骨臼。   連三氣血翻湧﹐卻藉著王璞一掌之力﹐飛出七、八丈外﹐叫道﹕「王公子﹐多謝你一掌 相贈﹐送我一程﹐再會了﹗」得意洋洋﹐飛似的逃跑。   他料得完全不錯﹐他固然不是王璞和陶臻夾攻對手﹐然而若要逃走﹐兩人也困他不住。   王璞和陶臻心知事關重大﹐若給此人走脫﹐非但所謀大事盡化流水﹐自己也必死無疑﹐ 更不用多說﹐趕忙提氣尾隨追去。   三人均是輕功高強﹐倏忽已無影無蹤。   弓真方才松了口氣﹕若給適才三人發覺﹐不管誰都要殺已滅口﹐自己非命喪當場不可。   他心忖﹕這三人輕功不知誰高誰低﹐只是崔府距此不遠﹐連三滔只需回到崔府﹐走到劉 聰或劉曜的身邊﹐王璞便一敗塗地。單此一點﹐連三滔的勝算便大大增加了。   想到王璞不可一世﹐只怕今仗難以身免。他雖對王璞並無半分好感﹐也不禁嘆吁。

第五章 殺侄   弓真回到房間﹐突然被人七手八腳捉住﹐按倒地上﹐然後點住穴道。他劍法雖高﹐可是 這一著猝不及防﹐竟無還手之力。   他被人扯著頭發﹐拉起頭來﹐只見按住他的是一班護院﹐眼前站著一人﹐卻是崔相。   崔相拇、食二指拈著一根金釵﹐問道﹕「你是從哪里得到這個的﹖」   弓真驚問﹕「你怎會得到這根寶釵的﹖」   這根寶釵正是四天前僮僕留下的﹐弓真一直藏在身上﹐卻怎會落到崔相手中﹖   崔相道﹕「那是你今早在招婿館遺下的。」   弓真心里暗暗叫苦﹐「這麼一來﹐他們定然以為我是偷東西的賊人了。怪不得二爺如此 憤怒。」   崔相面目凜然﹐說不出的可怕﹐他把寶釵對准弓真的眼睛刺去﹐差一點點沾著眼球﹐緩 緩道﹕「我問你的話﹐你最好老實回答﹐否則我先戳瞎你的左眼球﹐再戳瞎你的右眼﹐讓你 一輩子成為盲人﹐什麼也瞧不見。這根寶釵﹐你是從哪里得來的﹖」   弓真心道﹕「我好歹也算是崔府設法寵絡的貴賓﹐如今崔相勞師動眾﹐這樣來逼於我﹐ 可見得僮僕偷走的事物﹐定然極其重要。嗯﹐我跟僮僕非親非故﹐也毋需為他隱瞞。再說﹐ 我也絕不能背負賊人的罪名。」遂把經過和盤托出。   崔相沉吟道﹕「你的所言﹐句句屬實﹖」   弓真道﹕「我騙你做啥﹖所有東西﹐均是那僮僕偷的﹐與我無涉。」   崔相抽出腰部佩劍﹐說道﹕「你既已說了實話﹐我便給你一個痛快的死吧。」   弓真大叫道﹕「我既說了實話﹐你為何還要殺我﹖」   崔相嘆氣道﹕「此事關系一個重大秘密﹐我不殺你滅口可不成。」   劍刺出﹐忽地一人挨了出來﹐叫道﹕「二爺﹐別殺公子﹗」竟然以身擋住這一劍。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穗兒。   只見她肋下中劍﹐傷口鮮血染滿了衣裳﹐一雙眼睛只是望著弓真﹐極是關心﹐對於自己 的傷口竟似毫不痛楚。   弓真垂淚道﹕「穗兒﹐你何苦為我檔劍﹖」   穗兒微笑道﹕「公子有難﹐奴婢先行﹐這是份內的事……」傷口鮮血泉湧﹐口中咳出血 來﹐再也說不下去。   崔相見穗兒舍身護主﹐又妒又恨﹐恨恨道﹕「穗兒﹐你有了這小子﹐倒忘了誰是你的真 主人了。」   穗兒本來是崔相妻子崔二夫人的貼身侍婢﹐崔相生平好色﹐早對穗兒有了染指之心。一 個多月前﹐崔相覷個機會﹐便欲把穗兒奸污﹐誰知穗兒死命反抗﹐驚動了夫人。崔二夫人與 劉聰交情甚佳﹐崔家今日得以在清河安枕﹐得仗崔二夫人之力甚大﹐是以崔相懼內如虎。結 果崔相非但「家法伺候」﹐而且是「大刑伺候」﹐至於崔家「家法」是跪圈頂唾壺提棍子﹐ 還是另有別種古怪手段﹐那可不得而知了。   崔相闖下這樣的一個巨禍﹐二夫人下令﹐無論如何﹐須得將穗兒送走﹐遂把這樣漂亮伶 俐的丫環送了給弓真。   穗兒道﹕「二爺既然把穗兒交給了弓公子﹐我再與崔家無關﹐弓公子才是穗兒的真正主 人。你要殺他﹐須得先殺了我。」   崔相看見穗兒堅決護主﹐妒忌更甚﹕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對我﹗說道﹕「我偏不如你意 。我殺這氐人小子﹐卻不殺你﹐看你拿我怎樣﹗」   他一劍往弓真嚥喉刺去﹐劍到中途﹐出盡吃奶氣力﹐也刺不下去。   北宮出不知何時出現﹐拈住了劍尖。   崔相只覺一段大力從劍身傳至﹐虎口劇震﹐長劍脫手﹐竟然片片碎裂﹐叮叮當當紛落地 上﹐甚是悅耳──自然在崔相耳中聽來﹐卻是難聽得有如喪曲。   北宮出皮笑肉不笑道﹕「皇上召見弓先生﹐吩咐小人把弓先生帶到他的跟前。」   崔相大是尷尬﹕「這個……這個……」   北宮出道﹕「莫非崔二爺今日殺不到弓先生﹐誓不罷休﹖」隨手從一名護院手中奪過長 刀﹐雙手奉給崔相﹐說道﹕「崔二爺既然執意如此﹐我亦無可奈何﹐請下刀。」   崔相連忙道﹕「在下絕不是這個意思。皇上要見弓先生﹐在下哪敢阻攔半分﹖請大人立 刻將弓先生帶到皇上跟前聽命。」   北宮出道﹕「你跟弓先生有什麼深仇大很﹐非得殺他不可﹐我可管不著。只是皇上要見 的是一位完完整整的弓先生。」   崔相忙辯道﹕「如今的弓先生﹐可沒短少一根毛發啊。」   北宮出道﹕「你教我抬著他走﹖」   崔相這才會意﹐連忙著下人解開弓真的穴道﹐暗罵﹕「你這閹人有心玩弄大爺﹐以你的 武功﹐焉會不懂得解穴﹖你身為漢人﹐卻為胡狗辦事﹐欺侮漢人﹐有朝一人司馬氏重來﹐漢 人大翻身﹐老子非得把你抽筋剝皮﹐榨成肉油不可。」   他一向出口成文﹐對著北宮出﹐更是出口恭謹﹐謙稱「小人」﹐然而在心中卻是自稱「 老子」﹐什麼臟話也說出「心」來了。   弓真恢復活動﹐即時撲在穗兒身上﹐放聲痛哭﹐摸摸她的鼻息﹐斷斷續續﹐氣若游絲。   北宮出道﹕「弓先生﹐皇上等著你﹐請速起行。」   弓真道﹕「北宮先生﹐請向皇上回覆﹐弓真身有要事﹐不能去見皇上了。」   北宮出雙眉倒豎﹐叱道﹕「皇上你也不見﹖好大的架子﹐好大的膽子﹗」   弓真道﹕「弓真絕非大架子﹐也非大膽子﹐而是我的婢女受了重傷﹐命在垂危﹐不得不 立刻找大夫救治。」抱起穗兒﹐便要出門。   北宮出道﹕「你知道那里有大夫﹖」   弓真愕然搖頭。   北宮出驀地欺身過來﹐手掌略揮﹐弓真半移身子﹐懷抱的穗兒已給搶去。   這半個月來多歷變故﹐弓真已非吳下阿蒙。此時雖然變生肘腋﹐但他心神未亂﹐手掌握 著劍柄﹐急地思忖﹕出劍呢﹐還是不出﹖這人的武功比直陰還要高得多﹐我的身子遭他一碰 ﹐氣血未復﹐出劍難免稍慢﹐可沒把握殺得了他﹗   北宮出卻不理他﹐把穗兒抱給崔相﹐淡淡道﹕「快找最好的大夫﹐救她性命。如果她小 命嗚呼﹐你也別想活下去了。」   弓真心下一寬﹐握著劍柄的手不免松了下來﹐心道﹕「由崔相來找大夫﹐當然比由我來 找容易得多﹐哼哼﹐如果穗兒有何不測﹐北宮出不殺他﹐我也要這奸人血濺償命﹗」   崔相哪敢說半句話﹖生恐耽擱了半分﹐斷送了穗兒的性命﹐自己的老命也就難免不保﹐ 抱著穗兒﹐正欲飛步出去找大夫﹐忽聽得北宮出道﹕「慢著。」   他腳步不得不停下來﹐惶恐道﹕「北宮大人﹐還有何吩咐﹖」   北宮出道﹕「你把這小僕安置給大夫醫治之後﹐請通知崔三小姐﹐叫她今晚見皇上。」   崔相驚道﹕「什麼﹖」嚇得身體打戰﹐差點連懷里的穗兒也跌在地上。   弓真心道﹕「皇上召見崔三小姐﹐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為什麼他竟嚇得面如土色﹐ 比遇見獅子老虎還要驚慌﹖」   北宮出道﹕「皇上的聖旨正是如此﹐你如要違抗﹐自己跟他說吧。」   崔們臉上露出極度為難、又是極度尷尬的神色﹐躊躇道﹕「這個嘛﹐這個嘛……」   北宮出卻不理他﹐拉著弓真道﹕「弓先生﹐我們走吧。」   崔相急道﹕「北宮大人﹐請留步﹗」   北宮出喝道﹕「還不快去找大夫﹐你想這小丫頭送命﹗」   崔相聽此一喝﹐嚇得心膽俱裂﹐哪敢多說半句﹖即時狼奔而出﹐一眾護院自然乖乖跟在 他身後。   弓真到達時﹐劉聰早已設筵相候。   筵間菜肴極是豐盛﹐鮮魚熊掌、山珍海味﹐盡皆由崔府家廚巧手烹制﹐再由劉聰的貼身 宦官以銀針試毒﹐方才端來享用。   弓真心念穗兒安危﹐猶如十五雙吊桶﹐七上八落﹐菜肴雖美﹐卻哪里吃得下嚥﹖只是看 見劉聰談笑風生﹐不好掃他的興﹐只好強顏歡笑﹐湊興問道﹕「皇上圍獵﹐這麼快便回來了 ﹖」   劉聰道﹕「掃興﹗掃興﹗朕派司馬業這條狗先行驅獸﹐誰知他的那班狗官竟然同聲大哭 ﹐說什麼京都淪陷﹐皇帝淪落﹐哭得心煩紊亂﹐宰了幾個人洩憤﹐然而什麼圍獵的心情也沒 有了﹐不如索性回來﹐與弓少俠你大醉一場。」   弓真心想﹕文武百官拗哭皇帝蒙塵﹐也是情理之常﹐怪不得他們呀。   劉聰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微笑道﹕「你以為朕帶司馬業出外圍獵﹐連帶他的文武百官同 行觀看﹐只是為了侮辱漢人皇帝﹐一快獸欲﹐對不對﹖」   弓真默然﹐表示默認。   劉聰道﹕「朕是一國之君﹐豈會行此無聊意氣之事﹖朕有心要晉室百官觀看司馬業的狼 狽樣子﹐是想試探他們對於晉室的忠心到了哪個地步。如今他們竟然不怕朕取他們的性命﹐ 也要為司馬業而哭﹐可見得晉室氣數未盡﹐你倒說說﹐朕的心情怎能好得上來﹖」   弓真心中一驚﹕為政之道﹐竟有如此詭譎﹐真是令人既驚心、又惡心。雖然討厭劉聰﹐ 卻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由衷道﹕「皇上高明﹗」   劉聰道﹕「此刻中山王還在逼著司馬業圍獵﹐朕卻先行回來﹐找你喝酒﹐你道是為何緣 故﹖」   弓真發覺到劉聰的話越說越玄奧﹐越發不明﹐搖頭道﹕「不知道。」   劉聰下一句話更是奇特﹕「你可還想當大將軍﹖」   弓真道﹕「想﹐不過……」   劉聰哈哈大笑﹐接口道﹕「不過你不打仗、也不殺人﹐更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對不﹖」   弓真坦言道﹕「不錯﹗」   劉聰目光炯炯盯著他﹐緩緩道﹕「這次朕許你當大將軍的條件﹐也是要你殺一個人﹐這 人非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而且殘暴好殺﹐你殺了他﹐不啻為萬民除了一大禍害。」   弓真默然半晌﹐說道﹕「我得先知道他的名字﹐方能決定。」這次他學乖了﹐絕不會妄 下承諾﹐殺「下一個進來的人」。   劉聰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中山王劉曜﹗」   弓真吃了一驚﹐打翻了身前酒杯﹐杯中美酒濺得一身都是。   要知劉聰麾下﹐以膘騎大將軍石勒、中山王劉曜為兩大柱石﹐劉聰的漢家天下﹐幾乎全 都是這兩人打下來的。皇帝欲殺功高震主的大功臣﹐自古皆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只 是劉曜乃是劉聰的侄兒﹐從小為劉聰收養﹐情同父子﹔要說功高震主﹐更是遠遠不如石勒﹐ 劉聰要弓真殺人﹐怎會殺到劉曜的頭上﹖   劉聰道﹕「劉曜是朕的侄兒﹐自小由朕撫養長大﹐雖是親同父子﹐卻飛揚跋扈﹐對朕早 有不臣之心﹐是為不忠不孝﹔他攻晉陽﹐率兵大掠百姓的珍寶財物﹐殺投降官家屬三萬余人 ﹔三戰長安﹐殺無辜百姓無數﹐將八萬平民逐出長安﹐流離失所﹐路旁死者枕藉﹐是為不仁 不義、殘暴好殺﹐你倒說說﹐這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殘暴好殺之人﹐該不該殺﹖」   弓真道﹕「該殺﹗」   劉聰喝了一杯酒﹐嘆息道﹕「朕今年六十有三。少年時日日在馬背征戰四方﹐能挽弓三 百斤﹐擊劍退千百人﹐從來未逢過敵手。近三年來﹐卻感到氣喘力弱﹐自知大限將至。曜兒 手執兵權、野心勃勃﹐朕歸天後﹐粲兒登位﹐定然壓不住他。」   他口中的粲兒﹐正是他的長子﹐皇太子劉粲。   劉聰續道﹕「漢之江山﹐由先父光文帝親手打來﹐朕縱不能保它千秋萬世﹐最少也得效 法漢朝﹐度過四、五百年光景﹔朕可絕不能讓帝位自粲兒手中而絕﹗」   弓真道﹕「所以皇上便要我殺掉中山王﹗」   劉聰道﹕「不錯﹐曜兒雖是我疼愛的侄兒﹐然而為了社稷﹐朕只能揮淚斬之﹗」   他雖說「揮淚斬」﹐可是眼中卻無悲淒之色。弓真心下悚然生懼﹕劉聰果然是成大事的 狠心人﹐談到殺掉親侄兒﹐面不改色﹐連眉毛也不抽動一根﹐心腸確是硬如鐵石﹗   其實弓真有所不知。七年前﹐先帝劉淵賓天﹐傳位給長子劉和。   劉和跟兄弟不和﹐即位之後﹐恐懼兄弟謀奪他的寶座﹐暗派高手刺殺手握重兵的眾位弟 弟大司馬劉聰﹐大司徒劉裕﹐北海王劉V。   三人洞悉此事﹐奮起反擊﹐光是極西室一戰﹐就死了十六名高手﹐連大內第一高手呼延 攸也給砍下頭顱﹐劉聰、劉V滿身浴血﹐終於格殺了劉和。   本來大家和群臣商議﹐劉V人品淳厚﹐最適合任為皇帝﹐可是他年紀太輕﹐恐怕未能服 眾﹐所以群臣議決﹐暫由劉聰登位﹐安定之後﹐再由劉V繼任。   劉聰登位時曾揚言﹕「我的弟弟劉V人既好﹐行事更是公正不阿﹐本來是當皇帝的最佳 人選。但是此刻四海未定﹐天災人禍到處蔓延﹐各位大臣擁護我當皇帝﹐不過是見我比弟弟 年長而已。待得弟弟年紀長大之後﹐我便把帝位傳任給他﹐我則從此逍遙快活﹐到齊魯隱名 ﹐不問世事﹐過我從來渴望的淡泊生活了。」   皇太弟劉V等了七年﹐劉聰當皇帝越當越是開心﹐絲毫沒有依言傳位給弟弟的意思。   終於在今年初﹐劉聰授意長子劉粲誣告氐、羌十數酋豪謀反﹐廢去他的皇太弟之位﹐沒 多久﹐劉粲暗使武崢嶸率領高手﹐佯裝賊人﹐殺掉劉V及其同黨﹐正式登上了皇太子寶座。   然而誰都知道﹐劉曜與劉V素來交好﹐且有傳聞劉V本擬登位之後﹐把劉曜立為皇太子 ──如非有心篡位﹐劉V既非沒有兒子﹐又何需強認一兒﹐甚至立這位手握重兵的侄兒為皇 太子﹖這正是劉聰父子不得不速殺劉V的真正原因。   如此一來﹐劉聰也就必得連劉曜也一並殺掉不可。這等宮廷秘密﹐自非弓真一介布衣所 能知曉﹐劉聰自然也不會對弓真提起。   劉聰道﹕「如果我不應承﹐皇上便殺了我﹖」   劉聰大笑道﹕「你好聰明﹗不錯﹐此事關系重大﹐絕不能洩漏任何風聲出去。你若不答 應﹐我只有殺你滅口。」   弓真搖頭道﹕「可惜我還不能答應你。」   劉聰厲聲道﹕「為什麼﹖」   弓真道﹕「中山王麾下能人甚多﹐他本人更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我要殺他﹐談何容易 ﹐皇上若然因此要殺我滅口﹐請自便。」   劉聰道﹕「說得好﹗要殺劉曜﹐確實比殺朕更要困難﹐可是你有便宜可占﹐未始不能竟 功。」   弓真道﹕「哦﹖」   劉聰道﹕「目下劉曜的兵馬盡皆扎在十里之外﹐他孤身一人來到清河見朕﹐周身全無高 手相護。要殺他﹐此刻正是最佳良機。」   他笑了一笑﹐又道﹕「你該明白為何朕令他押解司馬業來清河交給朕﹐與朕在此相會吧 。」   弓真道﹕「皇上要他手執司馬業押到平陽還不是一樣﹖難道他敢帶兵入京﹐這可是大逆 不道的死罪啊。」   劉聰道﹕「他與粲兒不和﹐是決計不肯入京的。現在﹐凡手握兵權之人﹐最忌解兵入京 ﹐任由皇帝宰割﹐石勒不肯入京﹐劉曜也不會肯入京。如果朕堅持下令﹐反會啟他疑竇。」   弓真聽得半明不明。劉聰的每句話﹐好像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他雖知君臣斗爭詭 譎曲折﹐卻想不到竟然詭譎曲折至這個地步﹗   弓真道﹕「他既是孤身一人﹐皇上座下卻是高手如雲﹐為何皇上不遣武崢嶸率領羽林軍 將他格殺﹐卻來求殺於我﹖」   一言點中了要害。弓真的劍法挺高﹐卻哪里及得上武崢嶸和一眾羽林軍聯手﹖劉聰為何 棄近圖遠﹐相求於他﹖這其中必有陰謀﹗   劉聰干笑數聲﹐慢慢道﹕「如果由你動手﹐一旦失敗﹐朕也沒半點損失。如果武崢嶸親 自出手﹐卻給劉耀逃了出去﹐你倒想想﹐他會怎樣報復﹖」   弓真恍然大悟﹕「他手執重兵﹐倘若知悉皇上殺他﹐必是起兵造反﹐到時候皇上恐怕… …」一時想不出恰當形容﹐只道﹕「皇上恐怕頭疼得很了。」   劉聰哈哈大笑道﹕「不錯﹐頭疼得很﹐頭疼得很……總之他一天不死﹐朕的頭疼便一天 也好不了。」   弓真淡淡道﹕「只是假如小人一次失手﹐武崢嶸便得將我當場格殺﹐以為滅口了﹐對不 對﹖」   劉聰撫掌贊道﹕「弓少俠冰雪聰明﹐一言就明﹐何用多言。」   弓真苦笑道﹕「皇上給出這個大將軍位子﹐真不容易當﹗」   劉聰的心計﹐卻比弓真所料更是狠毒﹐就算弓真刺殺成功﹐武崢嶸一樣將他格殺當場﹐ 以安劉曜部下將士之心──如果劉聰依照承諾﹐要了「殺害中山王的刺客」當大將軍﹐今後 豈能安麾下百萬將士的軍心﹖   無論弓真此次刺殺是成是敗﹐下場只有一個──死﹗   弓真道﹕「我什麼時候動手殺他﹖」   劉聰道﹕「明天﹗」   弓真道﹕「明天比武招親之時﹖」   劉聰道﹕「不錯。他看完比武招親之後﹐便會離開清河﹐到時再也殺他不著了。」   弓真目光發亮、拳頭握緊﹐像是此刻劉曜便在他的面前﹐立刻便要將他一劍刺斃。他問 道﹕「你以為我這次刺殺﹐有多少成算﹖」   劉聰道﹕「七成。」   他頓了一頓﹐又道﹕「也許還不止七成。朕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你的劍法﹐可是你殺了方 山和五名治頭大祭酒﹐總可知其大概。明日此武招親之時﹐朕安排你坐在劉曜身旁﹐二幾相 距五尺。以你出手一劍之准﹐到時候他全神注意台上比武﹐猝不及防﹐必然無法避開。」   弓真道﹕「五尺﹖恐怕不夠。」   劉聰奇道﹕「五尺已經是最近的了。你掌中劍長三尺﹐如果相距太近﹐只怕出劍受阻更 甚。」   弓真搖頭道﹕「我並非這個意思。五尺太近了﹐至少得有八至十尺﹐否則我的寶劍刺進 他的嚥喉﹐他臨死一掌﹐我無路可退。」   劉聰心道﹕那不正好﹖但他自然不能把心中的話宣之於口﹐說道﹕「相距多出三尺﹐你 的劍相距他的嚥喉多出三尺﹐你可有把握﹖」   弓真談談道﹕「我一劍刺出﹐好像從來沒有失手過。」   劉聰鄭重道﹕「但你千萬不能讓他的劍出手。他的劍名為『五色神劍』﹐乃是天下無雙 的寶劍﹐無堅不摧﹐只要他一出劍﹐你就死定了。」   原來劉曜天賦異稟﹐少年時得逢奇遇﹐拜了管波山一位異人為師﹐除學得一身驚天動地 的絕技之外﹐尚得傳了一柄天下無雙無對的稀世寶劍。   此劍長只兩尺﹐以赤玉為背﹐其光澤可以黑中現物。劍身顏色能隨四時而作紅、黃、藍 、青、紫五色﹐故名「五色神劍」。劍背刻字日﹕「神劍御除眾毒」﹐遇毒驅毒、遇寶刀利 刃則斷寶刀利刃﹐今世的鑄刻及相劍大師九風子曾經見過此劍﹐贊嘆不絕﹐譽之為天下第一 奇劍。   弓真聽劉聰說完此劍來歷之後﹐只道﹕「我可以保証﹐他的嚥喉給我一劍削斷﹐那把五 色神劍則還未拔出鞘來。」   劉聰拍掌道﹕「這朕便放心了。明天朕安排你們各據一張八尺長桌﹐並排而坐。你可不 要讓朕失望了。」   他從袖中揣出一本絹冊﹐交給了北宮出﹐對弓真說道﹕「這是給你的。」   弓真從北宮出手上接過絹冊﹐只見絹冊是以上絲織成﹐質地極佳﹐雖然極為陳舊﹐墨色 淡得褪了十之三、四﹐依然柔韌有力﹐撕之不破。他略看一看﹐只看表面密密麻麻書滿圖形 ﹐圖旁寫滿蠅間小楷﹐似乎是本武功圖譜之類。   劉聰道﹕「這是琅琊王家三大奇功的『易步易趨』秘笈﹐天下高明步法莫過於此﹐你劍 法雖精﹐畢竟不會武功﹐如果得此步法輔助﹐明天之謀成算又多出了幾成。」   弓真道﹕「多謝皇上賞賜。」   劉聰道﹕「這本秘笈是王璞夢寐以求的寶物﹐據傳書中步法﹐連他也未曾練成。此步法 博大精深﹐諒你一晚之內﹐也不能領悟多少。然而多學一點﹐多一分便宜。明天是成是敗﹐ 要看你的造化了。」   這時﹐門外宦官喊道﹕「中山王到﹗」

第六章 復活   劉曜神采飛揚﹐進入大廳﹐手中鐵煉鎖著的﹐自然是司馬業。   劉聰喜道﹕「曜兒﹐朕正與弓少俠談得興起﹐你也來加入﹐那太好了。」   弓真看見劉聰一瞼歡喜﹐仿似父親見著了親生兒子﹐哪里像剛剛商量了殺他的大計﹖胃 里一陣收縮﹐有點想吐的感覺。   劉氏叔侄大吃大喝﹐言不及義﹐清談了一會兒。   弓真見百無聊賴﹐出言告退﹕「皇上﹐草民不勝酒力﹐請准告退。」   劉聰道﹕「哈﹐朕正好亦急著大便﹐不如散席。」轉頭對司馬業道﹕「朕賞你一件差事 ﹐朕大便時﹐你便在馬桶旁邊為朕撥扇子扇涼吧。」   司馬業低頭道﹕「是﹐皇上。」   劉聰大笑﹐一步當先﹐司馬業只好乖乖的跟著他。   這時門外宦官喊道﹕「王璞求見皇上。」   弓真心頭一震﹐王璞還敢求見﹖莫非連三滔已被他殺掉滅口﹖   劉聰皺眉道﹕「王璞何事求見﹖什麼要事﹐都等朕大便後再說吧。」   北宮出道﹕「臣叫王璞等一等。」身形一閃﹐已閃到門外。   劉聰領著司馬業到廁所﹐一邊說道﹕「司馬皇帝﹐便後你可得給朕擦擦屎……」   弓真和劉曜只有告退。去到門前﹐果然見到王璞正在垂手等候。   只見王璞神情如舊﹐瀟洒倨傲﹐身上不帶半點血跡傷痕──就算他殺掉了連三滔﹐想必 也曉得換過血衣﹐方始觀見皇帝。   弓真不敢多望﹐免他懷疑﹐思忖道﹕連三滔要劫走司馬業﹐振興丐幫。王璞的圖謀又是 什麼呢﹖如果他要殺劉聰﹐在第一次觀見便下手﹐還有一絲希望﹐現下劉曜也到了清河﹐殺 劉聰只有難上加難了。   又想﹕他吃下了八季爽神丸﹐如果要對劉聰不利﹐豈非自招死亡﹖   然而不是為了殺劉聰﹐王璞還有何其他目的﹖   可是﹐弓真若是忠於劉聰﹐又為何不把此事報告劉聰﹖他若是另有圖謀﹐所圖得又是什 麼﹖看他來到清河一向的所言所為﹐卻不似有任何圖謀在心﹖   弓真走到穗兒的房間﹐見到她的傷口已被好好包扎﹐睡得呼吸均勻﹐想來不至性命有礙 ﹐才放心下來。   他不敢吵醒穗兒﹐正欲躡腳離開﹐忽地聽到門外傳來一人道﹕「你此行可得小心﹐可千 萬別給他瞧出破綻來﹐否則崔家上上下下﹐個個人頭不保﹗」   聽口音﹐這人竟是崔相﹐弓真聽他語氣嚴厲﹐心道﹕「誰人有此能耐﹐可以讓崔家上上 下下﹐個個人頭不保﹖」留上了心﹐傾耳細聽。   一名少女聲音顫抖﹐顯然十分害怕﹕「我怕﹐我怕做不來﹐給他發覺了……爹﹐可不可 以另找別人﹖」   崔相嘆氣道﹕「整個崔府之中﹐除了崔余清之外﹐就你最美﹐如果別人臉有你這般美貌 ﹐為父早就找了她們﹐又何用犧牲女兒﹖」   少女道﹕「聽說他荒淫好色﹐行同禽獸﹐連娘也……」便嚥著聲音﹐哭了出來。   崔相安慰道﹕「對呀﹐你娘服侍他多次﹐還不是好端端的﹐一點事也沒有就回來﹖今晚 的事﹐你便算你做了場夢﹐明早醒來﹐什麼也忘記得一干二淨了。」   少女哭道﹕「能不能夠推卻他﹖不如對他如實照說﹐說出余清在婚前悄悄逃走﹐那便不 用使出這條李代桃僵之計﹐女兒也不用去伺候他了。」   崔相長嘆道﹕「這個人暴虐無道﹐兼又好色如命﹐豈會聽我們的分辯﹖若然他知道余清 逃走了﹐必定大發雷霆﹐說不定一怒之下﹐將我們崔家滿門抄折﹐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弓真聽到這里﹐恍然大悟﹕原來崔三小姐因為逃婚﹐跑出了崔家﹐所以崔相便哄他的女 兒上來頂替﹐哼﹐他們口中那位暴虐無道、好色如命的仁兄﹐定是劉聰無疑。   又想﹕民間一直相傳劉聰荒淫無道﹐果然不虛﹐崔三小姐明天招親﹐他今晚也要拿來玩 玩﹐這等禽獸行為﹐令人發指﹔這等暴君﹐非誅不可﹗   他初見劉聰﹐已生誅殺之心﹐如今聽到崔相這番言語﹐更是益發決心──崔相雖然並非 什麼好東西﹐只是劉聰對待崔家已如此兇暴﹐虐待尋常百姓﹐豈非更不得了﹖   弓真本是氐族鐵兒部人﹐年初時﹐酋長鐵兒木勒給劉聰召到平陽﹐先遭酷刑、再遭殺害 。事後劉聰派人大肆搜捕氐、羌族人﹐弓真流離失所﹐方始輾轉流浪到清河﹐至於鐵兒木勒 之死﹐其實卻是劉粲誣告他與劉V勾結謀反﹐這等糾纏不清的宮廷秘辛﹐自非弓真所能知曉 。是以弓真對劉聰恨之刺骨﹐必欲殺之而甘心。   只是北宮出一直守在劉聰身邊﹐要殺劉聰﹐雖有七、八分把握﹐要殺他而後全身而退﹐ 可連一分半分把握也沒有──要弓真舍命去殺劉聰﹐拼個兩亡﹐他亦狠不下犧牲自已的心腸 來。   弓真應允刺殺劉曜﹐也是虛與委蛇之計﹐以博得劉聰信任﹐以便伺機刺殺劉聰﹐至於劉 曜除了勇猛精明之外﹐暴虐半點不遜於劉曜﹐便是殺掉﹐也決不至於冤枉了。然而弓真料不 到的是﹐劉聰棋高一著﹐明天只要他一殺劉曜﹐武崢嶸便立刻將他格殺滅口﹐他再也沒有殺 劉聰的機會了﹗   卻聽得崔相說好說歹﹐終於勸服女兒﹐收拾眼淚﹐走到劉聰的房間去了。   弓真躡足走出房間﹐忽發奇想﹕不如此刻求見劉聰﹐拖延住他﹐說不定可把這位無辜的 崔姑娘救出魔掌。他自恃身負重任﹐劉聰不敢殺他﹐想到就做﹐舉步便往劉聰所居行官走去 。此時已是過了子時﹐濃霧遮月﹐弓真在黑暗中步行﹐不免多費好陣時間才到得了行宮。   卻到行宮燈火通明﹐光亮得如同白晝。只見劉聰、連三滔同案對坐﹐各據一條腰帶﹐以 為城牆﹐分別持黑白棋子﹐互相廝殺﹐正是效法戰國時期的楚王與墨子﹐以棋子模效攻城。   兩人聚精會神﹐仿似這場棋戰攻城是真正的戰場廝殺﹐敗了﹐就得死﹗   弓真卻看不懂兩人干些什麼﹐心下只是奇怪﹖剛才王璞才求見劉聰﹐如今連三滔竟又出 現﹐兩人非但一個也沒有死﹐甚至不怕對方已向劉聰揭破了自己的陰謀﹐莫非﹐他們竟已握 手言和﹐合議共同對付劉聰﹖   無論如何﹐王璞和連三滔均未死﹐共同圖謀於劉聰﹐對弓真而言﹐總是一件有利無害的 妙事。   卻聽得連三淘擺下了數十枚黑棋﹐冷冷道﹕「此乃諸葛武侯傳下來的八陣圖﹐分成天、 地、風、雲、戰、虎、鳥、蛇八陣﹐奇中有正、正中有奇﹐奇正相克﹐可謂天下第一奇陣。 如果你能破解﹐這第二關﹐便算是給你過掉了。」   劉聰掀髯大笑道﹕「朕沖齡出征﹐身在馬上三十年﹐大小不下兩百余戰﹐雖然不懂什麼 陣法﹐戰場中可是罕逢敵手。你這等黃口小兒﹐紙上談兵﹐朕何懼於你﹖」想也不想﹐運子 如飛﹐連續擺在案上。   連三滔見狀﹐額角慢慢涔出冷汗﹐心頭卻是暗暗冷笑﹕老子故意佯輸給你﹐你這老混蛋 卻自鳴得意﹐真是既可憐、又可笑﹗   到了此時﹐弓真總算大致明白兩人在干什麼﹐看四周站滿了羽林軍兵馬﹐怕不有三、五 百人﹐把兩人團團圍住。想來連三滔武功高強﹐恐他加害皇上﹐非得嚴陣保護﹐方保穩當。   他心想﹕「難得劉聰身邊高手盡集於此﹐正好偷偷到他的寢室察看一下﹐看看崔小姐是 否已到了他的房間。嘿嘿﹐萬一房內無人﹐更可躺在房內﹐待這狗皇帝回來﹐一劍將他刺殺 ﹗」   想到這里﹐更不遲疑﹐移步走到劉聰寢室。   忽聽得腳步紛沓﹐四名羽林軍拿捧著一條長長的物事﹐走了過來﹐連忙閃到轉角﹐幸好 沒被發覺。   一名羽林軍嘆氣道﹕「哈們死傷了七名兄弟﹐好不容易﹐才為皇上辦成了這件事。想不 到回來之際﹐皇上卻跟那名叫化子下棋﹐看不到咱們立下的功勞﹐真是倒霉。」   第二名羽林軍道﹕「我們拾得性命﹐身上沒傷﹐還不算走運﹖你口說倒霉﹐卻不想想送 了命的禿發和張青﹐他們豈非比你更倒霉十倍﹖」   第三名羽林軍道﹕「別說了﹐可能皇上見到這份戰利品﹐明早一個高興﹐賞我們升官發 財﹐也說不定。」   第一名羽林軍猛點頭道﹕「這確是大有可能的事。」   第三名羽林軍笑道﹕「如果換作我是皇上﹐見到這絕世稀有的戰利品﹐高興得連老子姓 什麼也忘記得一干二淨﹐別說是賞我們升官發財﹐便是大將軍、大宰相﹐也得賞了。」   第四名羽林軍噓聲道﹕「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不怕殺頭嗎﹖」   第三名羽林軍低聲嘀咕道﹕「怕什麼﹐皇上又不在附近。」   四人說話聲中﹐把那物捧到寢室後﹐關門離去。   弓真用手指點了唾沫﹐在紙窗戳了一個洞﹐偷眼內瞧﹐只見房內燈火不亮、不見人影﹐ 大著膽子﹐偷偷潛進了寢室。   他心想﹕崔小姐不在寢室﹐卻在哪里等候劉聰呢﹖忽地瞥見那條戰利品﹐卻是一條長長 的純白波毛毯﹐卷成一條﹐也不知內里藏著些什麼。   弓真禁不住好奇﹐打開毛毯一看﹐差點便叫了出來。   毛毯藏著一個人﹐這並非什麼奇事﹐弓真在卷開毛毯時﹐從毛毯凹凸的形狀﹐已隱隱猜 到了。   毛毯藏著的人﹐就算是王璞、崔桓、劉曜也並非是什麼奇事﹐絕不會令弓真如此驚愕。 然而毛毯藏著的﹐卻是一個身無寸縷的裸女﹗   毯內藏著裸女﹐也並非什麼奇事﹐劉聰的屬下源源不絕搜羅美女進他後宮﹐也是天下皆 知的事情。   然而毛毯內的探女﹐不是別人﹐卻是與弓真有一面之緣的張逍人﹗   弓真這一驚非同小可﹐低聲急問道﹕「張姑娘﹐你怎麼會落入那班羽林軍的手中﹖」   張逍人卻不回答﹐一雙大眼睛只是滴溜溜不住轉動。   張逍人眨眼以應。她眨得十分急﹐顯然十分焦急──   一個女孩給人脫光了衣服﹐的確很難不焦急的。   弓真盡量令自己的目光不看著她的胴體﹐這顯然是一名正常男子不易做到的事。他定一 定神﹐脫下外衣﹐罩著張逍人的身體﹐說道﹕「你聽著﹐我可以救你出去。不過我不懂得解 穴﹐若然你懂得﹐請眨一眨眼。」   張逍人連忙眨眼。   弓真道﹕「我指你的身體部位﹐如果指對了位置﹐你眨眼以應﹐明白了嗎﹖」   張逍人立刻「表示」明白。   弓真知道身處虎穴﹐片刻也不能耽擱﹐食指速動虛點﹐指得極快。   指到胸前雲門穴的時候﹐張逍人趕忙眨眼﹐一張臉已漲得通紅。   弓真心想﹐怎會這麼巧﹐偏偏落在這要緊部位﹖為免張逍人尷尬﹐佯裝若無其事﹐指著 她的右乳道﹕「是這里了﹖」   張逍人眨眼﹐臉漲得更紅了。   弓真伸手探入衣內﹐摸准位置﹐只覺得膚若凝脂﹐乳尖卻是緊硬而挺﹐心神一蕩﹐得調 勻呼吸﹐方能聲音不顫﹐道﹕「張姑娘﹐我不懂解穴﹐如果使對了手法﹐請你眨眼以示。」 伸出食指﹐重重一戳下去。   張逍人疼得淚水也擠了出來﹐眼睛卻是睜得大大的﹐生怕弓真誤會﹐再來一記。   弓真改點為抓、改抓為拍、改拍為摸﹐張逍人的眼始終睜開﹐不敢閉上。直到弓真拇指 用力按下﹐張逍人急忙眨眼﹐一連眨了多記。   弓真知道使對了手法﹐以拇指徐徐使力按揉。其實解穴自然不用這樣麻煩﹐只是張逍人 知道弓真身無內力﹐無法以內力解穴﹐唯有使用最笨的法子﹐慢慢按揉穴位﹐推宮過血﹐待 得血脈恢復暢通﹐穴道自然解開。   忽然見到張逍人不斷眨眼﹐弓真愕然道﹕「你干什麼﹖」背心突覺微微一痛﹐已給利器 刺進了肌膚。   只聽得背後一人道﹕「你是什麼人﹐竟敢闖進皇上的寢室。」   弓真心道﹕「苦也﹐苦也﹐原來給羽林軍走了進來。」   三名羽林軍走到他身前﹐原來來者一共有四人。為首者豹頭長頸、面目黝黑﹐正是武崢 嶸﹗   弓真見到武崢嶸﹐心中一喜﹐遇上熟人﹐那更有救﹐不至於不明不白死於嘍羅之手。連 忙道﹕「武左監﹐見到你正好。我有事求見皇上﹐卻誤闖了皇上的寢宮﹐有怪莫怪。」   武崢嶸「哼」了一聲﹐卻不言語。   弓真見武崢嶸不置可否﹐厲聲道﹕「皇上有要事派我去辦﹐我要你立刻把我帶到皇上跟 前﹐皇上自會叫你放了我。你如果貿然殺了我﹐哼哼﹐諒你有十個腦袋﹐也賠不起﹗」   心道﹕「劉聰也是聰明人﹐絕不會不分輕重因為我擅闖寢宮而殺了我﹐否則明天找誰去 刺殺劉曜去﹖」   武崢嶸緩緩道﹕「皇上剛剛下令﹐見到弓真者﹐立殺無赦。提著你的人頭去見皇上﹐還 可連升三級﹐賞黃金一百斤。」   弓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叫﹕「不會的﹐絕不會的﹐你帶我見皇上分辨去。」   武崢嶸道﹕「我自然帶你跟皇上分辨去──不過只帶你的人頭去﹗」   猿臂輕舒﹐旗幟橫掃而出﹐張逍人的身體砰聲飛到龍床﹐掙扎著也爬不起來。   張逍人給弓真按揉許久﹐穴道解了上來﹐只是還麻木不堪﹐活動不靈。然而見到情勢危 急﹐不得不出手為弓真解困。然而她氣血未通﹐出手不免打了個折扣﹐武崢嶸武功更是不止 勝過她一籌﹐雖然她突施暗算﹐還是接不了對方一招。   武崢嶸喝道﹕「殺﹗」   弓真背後那人挺刀便刺。弓真只覺背心一痛﹐忽然又一松﹐只見到武崢嶸發出驚愕至極 的神色來﹐驚愕得嘴巴可以塞入一個土鴨蛋﹐像是見到一個死人從墳里走了出來。   武崢嶸畢竟是一流高手﹐修為甚深﹐略一驚愕便回復平常﹐叫道﹕「不管你是人是鬼﹐ 我一出招﹐就要你們兩個血濺當場﹗」旗幟一挺﹐便往弓真砸去。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弓真背後喝道﹕「弓真﹐出劍﹗」   弓真不假思索﹐一劍刺出﹐正中了武崢嶸的嚥喉。   武崢嶸眼睛睜得老大﹐喉頭喀喀連聲﹐像是死也不相信世上有這樣厲害的劍法。然而不 相信也得相信﹐自己畢竟是連對方的一刻也接不住﹐死於劍下﹐平時從不離手的旗幟拿握不 住﹐落了下地。   弓真回頭一看﹐赫然見到謝天﹗   謝天手執如意﹐瀟洒一如往時﹐只是臉色蒼白﹐好像有點站立不穩。   弓真喜道﹕「謝公子﹐你還未死﹐這太好了﹗」   謝天道﹕「滅口﹐不要逃脫一個﹗」   余下兩名羽林軍已逃到門邊﹐謝天飛身而起﹐如意敲下﹐一人腦漿迸裂。   「卜」的一聲悶響﹐少阿劍穿過另一名羽林軍的胸膛﹐釘在門上﹐少阿劍猶在嗡嗡嗡嗡 的來回擺動。   謝天拍手道﹕「好﹐這招『越人飛渡江』﹐你使得更火候了﹐咳咳……」捂住胸口﹐咳 嗽數聲。他傷勢未愈﹐強使劍法﹐連殺兩名羽林軍﹐不免觸動了傷勢。   弓真關心道﹕「謝公子﹐你沒事吧﹖」   謝天運氣一大周天﹐喘過一口氣﹐說道﹕「我兩次示警﹐要你快點離開﹐為何不聽我的 話﹖」   弓真又驚又喜道﹕「原來兩次寫信給我的人是你﹖」   謝天轉頭道﹕「這里將有大事發生﹐你如不走﹐繼續在此待下去﹐必然送命﹗」   弓真道﹕「多謝關心。」他說的是由衷之言﹐他自出生以來﹐倒沒一個人關心過他的生 死。   謝天冷冷道﹕「我並非關心你的性命。你是死是活於我並無相干﹐只是你須得履行比劍 之約﹐你死了﹐我找誰去比劍去﹖」   弓真誠懇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的劍法也比我高﹐這場比劍我甘拜下風﹐自願認 輸﹐還是不用比了吧﹖」   謝天厲聲道﹕「一定要比﹗除非我們其中一人死掉﹐否則這場劍﹐一定要比下去﹗」   弓真看見他臉色嚴厲﹐不禁一怯﹐心道﹕「我的劍法不知是何來歷﹐使他如此緊張跟我 比劍﹐嗯﹐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才知道我的劍法來歷﹐待會兒逃了出去﹐亦得找個機會﹐ 問他一問﹐也好能回答我得到劍譜十年來的疑問。」   謝天疾厲的瞼色和緩下來﹐說道﹕「眼下劉聰必欲殺你而甘心﹐你還是早脫險境為佳﹐ 比劍之事﹐以後再談。」   弓真沉吟道﹕「劉聰沒有理由要殺我啊﹗」   謝天道﹕「你答應為劉聰刺殺劉曜﹐你認為﹐他絕不會殺你﹐對不對﹖」   弓真奇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謝天卻不答﹐只道﹕「只因劉聰已找到另一個更佳的人﹐為他刺殺劉曜﹐狡兔雖然未死 ﹐可是有更快的走狗﹐你這頭沒用的走狗也只有烹熟了。」   弓真道﹕「他找了誰﹖」   謝天冷冷一望﹐卻不回答。   弓真看著謝天的臉﹐忽然想﹕王璞的掌力何等厲害﹐何以一掌竟然打他不死﹖念頭急轉 ﹐脫口道﹕「你和王璞是一伙的﹐你們合謀對劉聰不利﹗」   謝天不置可否﹐只道﹕「走吧。」   弓真望向張逍人﹐只見她已換上一名羽林軍的衣服﹐還拾起了一把長劍護身﹐看來她穿 衣服的手腳倒是挺快的。   張逍人道﹕「你們先走吧。我弟弟給劉聰捉走﹐我必須救他出來。」   弓真詫道﹕「你弟弟﹖」   張逍人道﹕「我弟弟就是張元。」目光瞟一瞟謝天﹐說道﹕「當日我們與謝大俠一戰失 敗﹐一直躲在清河外頭的分壇﹐等候援兵來到﹐誰知剛才武崢嶸率領一班羽林軍掩至﹐先用 火攻﹐卻故意留下了一條生路﹐待我們拚死突圍﹐方才逐個擊破。我和弟弟遭他生擒﹐其余 道友則全給他殺掉。」   弓真道﹕「你們和武崢嶸有何深仇大恨﹐他要置你們於死地﹖」   張逍人卻說不出來﹐只道﹕「我們與劉聰一直不和﹐雖然沒有公然對抗戰斗﹐然而不時 常有小沖突﹐你殺我、我殺你﹐也是常有的事。」   謝天冷冷道﹕「巴蜀的李雄本來是五斗米教的道士﹐把持江左政局的高門大族亦頗多是 五斗米教的教徒﹐劉聰明里千方籠絡五斗米教﹐暗中卻欲毀之而甘心﹐這也算不了什麼稀奇 的事兒。」   弓真恍然大悟﹐對謝天道﹕「你先走吧﹐我得陪她去救弟弟。」   謝天道﹕「你為了這女人﹐連性命也不要了﹖」   張逍人道﹕「弓公子﹐你救了小女子一命﹐小女子感恩至極﹐來日定當圖報。只是這里 兇險無比﹐你與張家非親非故﹐無謂跟我一起冒險。」   弓真道﹕「不成﹗我絕不能看著你獨個兒留在這里﹗」   張逍人心下感激﹐不知該是繼續推卻弓真﹐還是答應他一起設法救出弟弟。   謝天驀然長長嘆息﹐說道﹕「弓真﹐我求你三件事。」   弓真慨然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用說個『求』字﹐只要我弓真力之所及﹐赴湯蹈 火﹐在所不辭。」   謝天道﹕「第一﹐無論如何﹐遭遇什麼屈辱﹐也得保住自己的性命﹐想辦法令自己活下 去。」   弓真笑道﹕「放心﹐我一定記得跟你的比劍之約﹐決計不會失約的。」   謝天道﹕「第二﹐你去找個叫王絕之的人﹐將你已學會的四招半袁公神劍﹐從頭到尾使 一次給他看。」   弓真問道﹕「誰是王絕之﹖」這名字好像十分熟悉﹐不知在誰的口中聽過。   說話的卻是張逍人﹐仿似十分驚奇﹕「你連王絕之也不知是誰﹖」   弓真搖頭﹕「不知。」   張逍人道﹕「你有沒有聽過天下間有一位大煞星﹐兩位大英雄﹐三位大劍客﹐四位大奇 人﹖」   弓真搖頭﹕「沒有聽過。」   張逍人還待解釋﹐謝天竟然運集掌力﹐將從不離手的如意摔成碎塊﹐搶著道﹕「第三﹐ 我死了之後﹐你須得把我的屍身以劍搗碎﹐可別給任何人認出了。」   他說完之後﹐伸手往額角一拍﹐整個腦袋拍成粉碎。

第七章 連環暗算   這時﹐房外傳出了一個響亮的聲音﹕「里面的叛賊聽著﹐你們已被包圍﹐插翅難飛了﹐ 還是快快向本王投降﹐免得死無全屍﹗」   只聽得四周人聲鼎沸﹐來包圍的羽林軍著實不少﹐弓真終於明白為什麼謝天要自殺了。   要知謝天得以保命﹐全仗王璞掌下留情。如果被人發現謝天未死﹐王璞與謝天的勾結立 被悉穿﹐一直以來的圖謀不免付諸流水了。   謝天縱是全然未傷、武功更強十倍﹐能夠沖出羽林軍的包圍﹐也是枉然──他萬萬不能 讓劉聰知他未死﹐到了這田地﹐只有自殺一途﹗   他寧願死﹐也得掩護王璞的身份﹗   弓真心感於謝天救命之恩﹐又敬佩他的忠烈﹐淚水自流不干﹐一時無語。   張逍人抽出長劍﹐一劍劈在謝天的屍身。   弓真阻止道﹕「你在干什麼﹖」   張逍人道﹕「你忘了謝天遺言嗎﹖你要保存他的屍身﹐還是遵從他死前的心願﹖」   弓真啞口無言﹐看著張逍人將謝天的屍身大卸八塊。   張逍人想了一想﹐幾記重腳﹐將武崢嶸等四人的頭顱也踩碎了﹐然後將四人的屍身也切 成碎塊﹐和謝天屍塊混在一起。   弓真看著惡心﹐不欲多看﹐心道﹕「張姑娘想得周到﹐這樣一來﹐謝天的屍身和眾羽林 軍混在一起﹐分也分不清了﹗」   這時﹐外面響起一個聲音﹐「朕知道你在里面﹐你逃不了的﹐快點投降吧﹐朕或可賞你 一條全屍﹗」   弓真心頭一震﹕劉聰也到了﹐這番逃出去﹐恐怕無望﹗   張逍人忽道﹕「我有一計。」   弓真道﹕「什麼計策﹖」   張逍人道﹕「我穿著羽林軍衣服﹐大可佯裝是武崢嶸的手下﹐把你押出去﹐出去之後﹐ 伺機行動﹐想辦法一起沖出崔家﹗」   弓真搖頭道﹕「這法兒行不通。外面滿布羽林軍﹐眾目睽睽﹐他們怎會認不出你是冒充 的﹖」   張逍人道﹕「既然別無良策﹐也只有搏一傅了。」   弓真道﹕「我倒有一計。我獨個兒出去你則留在這里﹐待會兒定是大批羽林軍一起沖進 來﹐你乘機混在人群之中﹐說不定可逃得出去。」   張逍人道﹕「我獨個兒出去﹐那麼﹐你……」   弓真淡然道﹕「我是眾矢之的﹐你能逃出去的成數總比我大一點﹐所以應該你逃生。」   張逍人道﹕「你忘了答應謝天的第一件事嗎﹖」   弓其當然記得﹐無論遭遇什麼屈辱困境﹐也得保住自己的性命﹐想辦法令自己活下去。 可是﹐此等絕惡險境﹐他還能保得住性命嗎﹖今日之局﹐最多只有一人能逃命。   張逍人握住他的手﹐柔聲道﹕「總之﹐咱們並肩沖出去、並肩作戰﹐生在一起﹐死在一 起﹐好不好﹖」   弓真聽見此句軟語﹐精神大振﹐說道﹕「好﹐我們同生共死﹗」   二人手牽著手﹐同向大門走去。張逍人忽起疑惑﹕「為什麼他們只在門外吶喊﹐卻不攻 進來﹖」   弓真正待回答﹐忽大門推開﹐王璞單槍匹馬﹐昂然步入。   王璞一進來﹐隨即環顧四周﹐打量形勢﹐大聲道﹕「弓真﹐讓我來會你﹗」   弓真道﹕「我早知是你第一個進來。」   要知道此刻人人皆知﹐他一劍破喉﹐從來無敵﹐誰人敢第一個闖入來﹐貿然送死﹖在外 諸人﹐以王璞武功最高、膽子最大、性子最囂﹐最要緊的是﹐他多半知道謝天也在房內﹐不 搶先進來「擺平」一切﹐給別人見到謝天其實未死﹐他可就大事不妙了。   王璞見到謝天的屍身已不見其蹤﹐心中酸痛﹐卻是大為放心﹐欺身上前﹐伸爪抓向張逍 人。   弓真知悉王璞與謝天乃是一路﹐本不想與他動手﹐誰知見到王璞突襲張逍人﹐吃了一驚 ﹐少阿劍送出﹐直指王璞嚥喉。   他懂得的劍法只有五招﹐三招攻、兩招守﹐雖能運用的不過四招半﹐但也深信自己只需 出手﹐便得刺進要害﹐王璞中劍之後﹐能否收回余下劍勢﹐使王璞只傷不死﹐他卻是全無把 握﹐只有看王璞的造化了。   王璞揚手一奪﹐奪去張逍人手中長劍﹐自刺肩頭﹐再把長劍送回給張逍人﹐手法快如電 光之石﹐張逍人連看也看不清﹐長劍又回到手上。   這時﹐弓真的劍已來到王璞的嚥喉。   弓真見狀﹐雖然不知他自刺肩頭的深意﹐但已知他無心殺害張追人﹐立時頓住劍招。然 而他全無內力控制﹐劍出如何能收﹖寶劍依然送到王璞的喉嚨。   千鈞一發之際﹐王璞神奇般一記「鳳點頭」﹐寶劍僅僅從他頸旁擦過﹐避開了這從未失 手的必殺一到﹐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王璞苦笑道﹕「果然是天下無雙的一劍。怪不得謝天拚著接受家法酷刑﹐也得救你性命 ﹐一瞧你的劍法。」   適才一劍﹐若非弓真頓了一頓﹐慢了一分半分﹐只怕以他的武功﹐也難免破喉之厄﹐實 是險極了﹗   弓真心道﹕「你果然承認和謝天一路。嗯﹐你說謝天拚著家法酷刑﹐究竟是謝家的家法 ﹐還是你的﹖」   王璞道﹕「記著﹐我並非幫你﹐只是不想謝天遺願未了。至於你能否逃脫﹐全仗自己的 造化了。」   弓真還未明白他話中意思﹐王璞低聲道﹕「跟著我﹐沖出去﹗」   王璞掩著肩頭傷口﹐倒退飛出﹐大聲道﹕「好小子﹐劍法當真厲害﹗」   弓真拖著張逍人﹐隨著王璞的身形﹐撲了出去﹐或許該說﹐是張逍人施展輕功﹐拖著弓 真﹐方才勉強追上王璞疾速倒退的身法。   羽林軍中早有弓箭手張弓等候﹐然而三人身法好快﹐相距又不及五尺﹐恐防誤傷王璞﹐ 均是不敢放箭。   弓真已然明白王璞的意思﹐佯叫道﹕「王璞﹐看你還逃到哪里去﹖」少阿劍送出﹐然而 兩人相距五尺﹐三尺青鋒無法刺中對方。   王璞急退﹐背後無眼﹐撞倒了大群羽林軍﹐猛地身形一穩﹐卻是給人一掌接住背心﹐止 住他的後退之勢。   他背後之勢何等之急﹐那人居然一掌頓住﹐可知功力實在非同凡響。   卻聽得那人道﹕「站穩了﹐沒事吧﹖」卻正是劉曜﹗   王璞喘一口氣﹐說道﹕「沒事。」一掌「雷雨之動滿盈」﹐拍向劉曜的胸口。   此時﹐站在劉聰不遠處的連三滔桀桀怪笑﹐飛身而起﹐雙臂猿抱﹐攬住了身旁的司馬業 ──他來清河的目的﹐正是為了相救司馬業﹗   卻說王璞撞向羽林軍﹐人群紛紛退開﹐退避不及者則被王璞撞的骨折噴血﹐不得不倒﹐ 現出了一個缺口來。   張逍人更不遲疑﹐立向缺口沖去﹐卻見到天上飛來一團黑影。   弓真「涮」地一劍伸出﹐命中黑影的嚥喉。一道大力逼至手腕﹐喀啦斷臼﹐少阿劍脫手 飛出。   北宮出以人為餌﹐引開了弓真的無敵一劍﹐然後一掌震飛寶劍﹐武功雖非甚奇﹐然而布 局之巧﹐配合之妙﹐也是一等一的功夫。   如非他得分出九成內勁來應付張逍人來救的一招「道生萬物」﹐那一掌便不是拍斷弓真 的臼﹐而是擊得他腕骨粉碎了。   張逍人盡知情勢險峻﹐連出三劍﹐分刺北宮出通谷、幽六、雲中三處大穴。   北宮出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扣指彈出﹐正好彈中張逍人的劍脊。   張逍人半身一窒﹐長劍脫手飛出。要知道鄴城張家劍法雖然以詭異聞名﹐比起其幻術秘 技來說﹐畢竟稍遜一籌。張逍人年輕不足﹐劍法火候未純﹐更非北宮出的對手。剛才若是她 把劍送給弓真﹐倒還真有取勝之機﹐如今連長劍也失了﹐可說是一敗塗地。   北宮出獰笑道﹕「弓真﹐納命來吧﹗」五指抓出﹐竟要將弓真的心硬生生挖出來﹗   就在此時﹐一道嘹亮的笑聲遠遠傳來﹐聲若龍吟﹐震得在場所有人耳中嗡嗡生痛。   北宮出聽見這把笑聲﹐亦驚駭得難以言喻﹕「難道是他﹖除了他之外﹐誰人能發出這樣 的笑聲來﹗」   他心中驚駭﹐手上不免慢了一慢﹐張逍人乘機拉著弓真就地一滾﹐避開了這必殺一爪﹗   那邊廂﹐王噗卻全然不受笑聲影響﹐「雷雨之動滿盈」繼續拍出﹐誰知劉曜竟似預料這 一次的暗算﹐冷冷一笑﹕「使用這等拙計來暗算我﹐可未免把我中山王瞧得太扁了吧﹖」拔 劍豎立﹐攔住王璞這記內力滿盈如暴雨疾電的猛掌。   劉曜持的正是天下第一的五色神劍﹐只需王璞的掌輕輕挨著﹐也得分成兩片﹗   王璞這一掌用盡了十成功力﹐眼看無法收回﹐掌心便要給劍鋒一分為二。誰知無法收回 的重掌偏偏就是收回了﹐他的身子隨著撤掌滴滴溜溜地轉圈卸勁﹐一時再也無法使出第二招 來攻擊﹐反而左右急望﹐打量形勢。   劉聰瞥見王璞失手﹐一顆心直沉下底﹕明明說好在比武招親之時﹐方才行動﹐恁地王璞 竟然如此沉不住氣﹐搶先出手﹖   然而劉聰亦不得不承認﹕王批這一掌時機拿捏之佳、位置所靠之近﹐掌之快之准之狠﹐ 已是無懈可擊﹐就是換作比武招親這時出手﹐也未必比現在這一掌更有把握。   可是這必殺一擊﹐畢竟還是失敗了﹐劉曜武功之高﹐反應之快﹐還在他的意料之外﹗   劉聰自然有所不知﹐王璞如此「鹵莽」﹐提早出手﹐卻是為了掩護弓真逃走﹐然而若非 有人事先通風報訊﹐告知了劉曜王璞將有暗殺他的企圖﹐王璞這一記突如其來的暗算﹐劉曜 也是萬萬逃不過的。   劉曜瞥見連三滔搶走司馬業﹐幾個起落﹐身形已在十丈開外﹐自己要追﹐也未必追得上 。他久歷戰陣思忖快如閃電﹐一把搶過身旁羽林軍的一副弓箭﹐彎弓搭箭坐馬沉腰﹐左手如 托泰山﹐右手如扼嬰兒﹐咻﹐咻﹐咻﹐三根勁箭﹐勢如雷霆﹐直向連三滔射去﹗   他在弱冠之時﹐未練武功﹐即有神射之稱﹐能以箭洞穿一寸之鐵。如今武功大成﹐內力 充盈﹐單以箭法而論﹐就是石勒也未必比得上他﹗   連三滔翻了三個筋斗﹐正翻、後翻、斜翻﹐險險避開了第一箭。   摸出缽頭﹐運足十成功力敲下﹐擊下了第二箭。   乒乓聲響﹐缽頭碎裂﹐這並非連三滔的內力不如劉耀﹐只是弓弦強於手臂之力、箭力之 強也非瓦缽可比﹐是以硬接之下﹐缽體不免碎裂而已。   連三滔心下大驚﹕他要待避開第三箭﹐原亦可以﹐只是抱著一名七、八十斤重的皇帝﹐ 卻何止困難十倍﹖然而要他放棄皇帝來逃過此箭﹐猶如把煮熟鴨子生生飛掉﹐卻怎麼舍得﹖   他狠下心腸﹕老子寧可跟你拼過﹐也不把到口的肥肉放掉﹗運足十成功力﹐五指力抓﹐ 意欲以血肉之爪與強箭硬拚。   箭到中途﹐卻突然拐了個彎﹐「咻」的一聲﹐穿過了司馬業的心窩。   劉曜的心念非但快﹐而且毒﹐他心知連三滔武功極高﹐發箭未必可傷得了他﹐退而求其 次﹐倒不如殺了司馬業﹐更為妥當──與其讓人劫走﹐不如自己將之殺掉﹗   那陣洪亮聲來得好快﹐自遠而近﹐不過是眨眼時光﹐來到崔府時﹐戛然而止。   連三滔只覺手上一松﹐抱著的司馬業竟給人奪了過去﹐心中的吃驚委實難以形容﹐心想 ﹕親聞此人武功絕頂﹐可絕想不到竟然一精至斯﹗   只見來人龍眉入鬢﹐風流逼人﹗一頭散發披肩﹐不戴冠冕﹐只用一條白布帶草草結住﹐ 一身純白長袍﹐無飾無繡、無色無章、邊幅不修﹐袍上只染幾處塵跡污垢﹐不穿襪子﹐腳蹬 木展﹐不知他是一位名土﹐還是一位狂人﹖   他抱著司馬業的屍身﹐放聲大哭﹐高聲唱道﹕「魂兮歸來﹗我珊珊來遲﹐君嗚呼哀哉﹗ 生於帝家﹐你應無奈﹔少年不壽﹐究亦可哀﹗八王倏忽中原﹐禍及四海﹔五胡暴走宇內﹐人 禍天災。魂兮歸來﹗以人為祀、人骨為體﹐北方安可不殆些﹗魂兮歸來﹗去君之措辭、離彼 之不祥。往西方之極樂此﹗魂兮歸來﹗」   哭聲哀極﹐如同杜鵑泣血﹐直撼人心﹐令人悲從心起﹐淚流不息﹐有些人更是大聲慟哭 起來。   連三滔也不禁悲戚起來﹐心道﹕我的「余音繞梁」練至最高境界時﹐悲氣注入人體﹐能 令人痛悲三月不止﹐威力也許更勝他。只是「余音繞梁」純以內力發出、游入人體﹐他卻純 以天音悲唱﹐天然感發人心﹐生出共鳴﹐其境界卻遠非「余音繞梁」可比。   弓真見到此人的風流氣度﹐折服得五體投地﹐贊嘆道﹕「好一名狂生﹗」   張逍人奇道﹕「你竟然不知他是誰﹖」   張逍人道﹕「他便是王絕之﹗」   北宮出恐防王絕之加害劉聰﹐早就放棄殺弓真﹐竄回劉聰身旁﹐嚴加保護﹐喝道﹕「王 絕之﹐你闖入皇上的行宮﹐所為何事﹐快快報來﹗」   王絕之卻不理他﹐徐徐伸出手掌﹐隔空往地一拍﹐砂石崩飛﹐卻是暗無聲息﹐地面突然 出現了一個八尺有余﹐三尺不足的大坑來。   他使的赫然也是「雷雨之動滿盈」﹐然而功力為高﹐更遠遠超越王步之上﹗   王絕之哺哺道﹕「千古帝王﹐一壞黃土。滾滾流水﹐齊物殊甚﹗」把司馬業的屍體捧進 坑洞﹐手掌掬起泥沙一把一把撒在司馬業的屍體上。   劉曜沒有理會王絕之﹐只是盯著劉聰﹐目光如火﹐一字一字吐出來道﹕「原來傳聞果然 不錯﹐你真的要殺我﹗」   劉聰也是老奸巨猾之徒﹐面不改容﹐氣不喘道﹕「曜兒﹐你千萬別誤會了﹐王璞要刺殺 你﹐並非由朕所指使。」   弓真這時心下雪亮﹕原來王璞應允了為劉聰刺殺劉曜。王璞武功高強﹐不在劉曜之下﹐ 由他來下手﹐把握自是遠遠在我之上﹐怪不得劉聰不要我來。哼﹐便是不要我﹐他也不該殺 我滅口﹐這狗皇帝的心腸未免也太狠毒了。   這時張逍人已拾回地上的少阿劍﹐交到弓真手上。弓真本欲順手一擲那一招「越人飛渡 江」﹐格殺劉聰於劍下﹐但因他與劉聰相距太遠﹐他又身無內力﹐擲劍距離有限而作罷。   王璞高聲道﹕「劉曜﹐明人不說暗話﹐我要殺你﹐是受江左那邊的皇帝和我的兩位堂兄 所托﹐皇上忌憚你兵法厲害﹐更惱恨你破了長安﹐誅殺司馬家人無數﹐特派我來刺殺於你﹐ 今日失手﹐也是無話可說。只是你可別含血噴人﹐說我是由北方的皇帝所指使﹐須知我是堂 堂大漢男兒﹐豈會受胡人所使﹗」   劉曜吟道﹕「你與司馬睿、王敦、王導不和﹐天下皆知﹐你卻說受他們的指使而來﹐這 話本王如何能信﹖」   王璞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大節當前﹐以晉家江山為先﹐私人仇怨只能放在一邊 了。」   劉曜道﹕「你如果真的是江左派來刺殺本王的﹐本王懷疑於他﹐你該額手稱塵﹐默然不 答才對﹐為何反會為他分辨﹖豈非欲蓋彌彰﹖」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劉聰──他不願再呼劉聰為皇上﹐暫時不想直呼劉聰姓名﹐只 有用「他」來代替。   王璞冷汗涔涔流下﹐忽地又回復平時的懶洋洋﹐伸了個懶腰﹐笑吟吟道﹕「你要是不信 。那就算了。不錯﹐我正是這個皇上派來的刺客。」伸嘴努了一努劉聰﹐繼續道﹕「你拿我 怎麼樣﹖」   弓真看見王璞憊懶的表情﹐心下雪亮﹕原來他和謝天圖謀的大事﹐並非刺殺任何人﹐而 是挑撥劉氏叔侄君臣不和。對了﹐匈奴的皇帝死了一個﹐還有一個繼位﹐將軍也是一樣﹐要 想亡掉匈奴漢國﹐並非誅殺一君將﹐而是設法使其內訌、使其互相爭殺而滅亡﹗   又想﹕這王璞先是否認﹐再是承認﹐裝得好像﹗他口中卻沒說過半句侮辱劉聰的話﹐劉 曜要得不信他並非劉聰派來的刺客﹐又怎可能﹖更何況﹐劉聰真的有殺劉曜的圖謀﹐王璞倒 沒有完全騙劉曜﹐只是劉曜不知他計中有計而已。   劉曜對劉聰道﹕「王璞服了你的八季爽神丸﹐受制於你。如果沒有你的首肯﹐給他天大 的膽子﹐怎敢刺殺於我﹖」   弓真卻想﹕謝天既能為此事舍生﹐王璞又何嘗不能﹖這些漢人泯不畏死、視死如歸﹐劉 曜啊劉曜﹐你以為人人皆是貪生怕死之徒﹐可未免把他們瞧得太扁了。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像王璞、謝天這等事氣干雲的人物﹐背後究竟誰是主使人﹐才能使 得他們視死如歸為他效命。唯一可知的是﹐這位主使人一定是個驚才絕世的人物﹗   劉聰駁不過他﹐強道﹕「朕不是王璞肚里的蛔蟲﹐他心是怎樣想﹐朕怎知道﹖該不是他 有心陷害聯和你的君臣感情﹐曜兒﹐你可千萬別受漢人的奸計陷害了。」   照劉聰的意思﹐此刻已闖出大禍來﹐唯一沒法子中的法子﹐便是下令羽林軍群起而上﹐ 一舉將劉曜和王璞擊殺。   雖然劉曜擁兵二十萬﹐貿然殺其主帥﹐縱使舌粲蓮花﹐也難以安撫其將土﹐只是目下火 燒眉毛﹐也顧不得這許多了──總比放虎歸山﹐讓一個反了目的劉曜安然回到軍中為佳﹗   可是﹐王絕之就在眼前。   北宮出和數百名林軍﹐一重又一重的包圍著對聰﹐仿以胡桃硬殼里面的胡桃核般保護著 ﹐生恐羽林軍不是太少﹐保護得不夠周全﹐哪里還放分出半個人去對付劉曜和王璞﹖   劉曜朗聲道﹕「你是皇帝﹐你縱要殺我﹐我也不能犯上弒君﹐只是我也不能束手就殺。 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劉曜的軍隊再也不聽你的號令了。」   昂處而出﹐在場諸人竟然無一阻攔。

第八章 王絕之   王絕之埋好司馬業的屍首﹐卻聽得弓真道﹕「你把皇帝埋在此地﹐你走了以後﹐他的龍 體還不是給人掘了出來﹐戳屍凌辱﹖」   王絕之瞪眼道﹕「誰敢﹖」長聲道﹕「我王絕之埋下晉皇帝司馬業的屍體在此﹐誰敢掘 他出來﹐戳屍凌辱﹖」環顧四周﹐沒有人敢回應一句。   他遂回答弓真道﹕「沒有人敢啊。」   弓真目光露出欽佩的神色﹐心道﹕這位王絕之﹐真是一位英雄人物﹗嗯﹐看大家對他既 是尊敬、又是害怕的樣子﹐他定是一位大身分的人物﹐只是我孤陋寡聞﹐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而已。   王絕之問弓真道﹕「你叫什麼名字﹖」   弓真道﹕「我叫弓真。」   王絕之道﹕「你很好。氐人友善得很﹐我喜歡氐人。你等我辦完事﹐咱們再談個痛快。 」   他先向王璞躬身道﹕「二十二叔﹐你好。」   王璞這位「二十二叔」見到侄兒﹐半點歡喜的神色也沒有﹐只道﹕「你已被逐出家門﹐ 還有臉叫我二十二叔﹖」   王絕之嘻嘻笑道﹕「你和三叔、六叔不和﹐十多年沒有回家﹐光景只怕跟我也差不多﹐ 我跟你同病相憐﹐怎不能叫你二十二叔﹖」   王璞雖然憊懶﹐可是拿這侄兒沒法子﹐「哼」了一聲﹐並不答話──在琅琊王家﹐誰也 拿這位半狂不瘋的王十九少沒法子﹐所以王絕之在十二歲的時候﹐已被父親王衍逐出家門﹗   王絕之轉頭對劉聰道﹕「喂﹐劉聰﹐我想跟你說話﹐但我比較喜歡面對面相談﹐該是我 走過來﹐還是你走過來﹖」   劉聰道﹕「王絕之﹐你究竟在說什麼鬼話﹖」   王絕之喃喃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你既不肯過來﹐只有我走過來找你了。」踢達 木屐﹐朝劉聰直走過去。   劉聰身前護衛的羽林軍﹐見到王絕之走來﹐諸般兵器紛紛挺出﹐只需王絕之中得一記兩 記﹐全身能夠完整剩下來的部分只怕不多了。   也不見王絕之揚手動腿﹐眾人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逼來﹐送出的兵器東歪西倒﹐竟 沒有一個人近得他三尺之內。   王璞心道﹕「數年不見﹐他的武功又已精進不少。這一招『潛龍勿用』﹐使得陽氣潛藏 ﹐盡得易學精義﹐別說是我﹐就是王敦和老爺子﹐也及不上他功力精純。」   北宮出見到王絕之步步靠近﹐心想這還了得﹖十成功力使出一記「推窗望月」﹐迎頭往 王絕之拍去。   王絕之徐徐伸手﹐捉住北宮出的手腕﹐輕輕一拉。這一拉﹐登時將北宮出蘊藏在臂、將 發未發的內力盡數引發出來﹐真氣掌湧而出﹐偏偏打不著王絕之的身體﹐只打在空氣﹐真氣 無處宣洩﹐□啪□啪聲響﹐整條手臂竟給自己的內力震成碎粉。   北宮出發出厲聲慘叫。照說他斷臂才斷剎那﹐不應立刻感到痛楚﹐只是任何人目睹自己 的手臂給震成碎粉﹐均是難免嚇得心膽俱裂﹐發出尖叫﹗   王絕之及時松手﹐倒退三步﹐白衣不至染上血跡﹐淡淡道﹕「你這條手臂殺人太多﹐也 該歇一歇了。」   他腳步不停﹐踢達踢達走到劉聰身前。   劉聰嚇得魂飛魄散﹐顫聲道﹕「你……你究竟想怎樣﹖」   王絕之道﹕「你怕我殺你﹖」   劉聰道﹕「朕天命所歸﹐繼承漢代火德﹐位居九五之尊﹐你如果殺朕﹐是有違天命﹐必 遭天譴﹗」   眾羽林軍見到王絕之走到皇帝身前﹐恐防誤傷皇上﹐又震於王絕之神功驚人﹐反正再攻 也傷不了他半根毫毛﹐不如住手。   實則王絕之走到劉聰身前的這二十來步﹐已使上了渾身功力﹐要知道「潛龍勿用」陽氣 潛藏﹐勁力內蘊﹐威力極大﹐所耗內力亦極短﹐焉能持久﹖否則單憑這招武功﹐已可殺人千 萬軍而自身不傷﹐取敵首級﹐威力勝過十萬雄師﹐那是絕不可能之事。   只是尋常王家高手﹐使出「潛龍勿用」﹐頂多只能用上一剎半利﹐像王絕這般能夠走上 二十多步而真氣不洩﹐足有半炷香時分﹐已到達了前無古人、震古爍今的境界﹗   饒是如此﹐若然眾羽林軍不是怯於王絕之的神功蓋世﹐繼續攻擊﹐王絕之非得回身戰斗 ﹐以身肉搏數百名羽林軍﹐誰勝誰負﹐尚是本知之數。   王絕之失笑道﹕「董仲舒這套拍皇帝馬屁的五德終始鬼話﹐你莫非真的相信了﹖」   劉聰道﹕「你……你……」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王絕之道﹕「放心﹐我不會殺你的。」   劉聰聽了此話﹐如獲大赦﹐松了一口長氣。   王絕之道﹕「你可知我為何不殺你﹖」   劉聰搖頭。   王絕之長長嘆息﹐仿佛嘆盡了人間世情、蒼生苦難、哀聲道﹕「司馬氏的皇帝個個不是 東西﹐你當然也不是東西﹔你雖然也不是東西﹐可是我殺了你﹐也找不到一個像樣的皇帝﹐ 拯救黎民於苦海啊﹗」   連三滔插口道﹕「你說司馬氏的皇帝不是東西﹐你卻巴巴的走來救司馬業這小皇帝﹐豈 非自相矛盾﹐自打嘴巴﹖」   王絕之道﹕「司馬氏的皇帝雖然不是東西﹐可是十來歲的小孩子胡里胡塗的給大臣硬拉 坐上皇帝位子﹐再胡里胡塗的給劉曜捉來﹐被逼裝狗扮奴﹐最後還得給你們宰掉﹐可多麼無 辜呀﹗」   連三滔道﹕「江湖人稱你是個狂人﹐果然不錯。」   王絕之道﹕「何況今日我來此﹐也並非全為了司馬業﹐而是另有目的。」   連三滔道﹕「哦﹖」   三絕之道﹕「據說崔家三小姐在此比武招親﹐她號稱天下第一美人﹐我是好色之徒﹐當 然極想一見。如果她真的有如傳言般美﹐倒也不妨娶回家中。」   連三滔大笑道﹕「如此說來﹐這里倒有三名想娶崔三小姐的爭婚人士﹐其中一名﹐還是 你的族叔﹗」   王絕之道﹕「你想跟我爭女人﹖」   連三滔閉上嘴來。他雖然猖狂﹐對王絕之卻有七分忌憚之心﹐可不敢跟之動手。   王絕之道﹕「我只用一條左臂﹖」   連三滔聽見這句挑舋的話﹐怒氣不可遏止﹐他是堂堂丐幫幫主﹐自恃武功高強﹐平時佯 狂賣瘋﹐頤指氣使﹐連劉聰也不放在眼里﹐誰料竟給王絕之一再鄙視﹐他是姜佳之性﹐一發 不可收拾﹐哪管王絕之的武功高到那個地步﹐大喝一聲﹕「老子不要你讓﹐就拚個你死我活 吧﹗」丐幫諸般精奇古怪的武功一同使出﹐狂風驟雨般攻向王絕之。   王絕之只用一條左臂化解來招﹐只守不攻﹐節節後退﹐走到王璞身邊﹐說道﹕「你也來 玩玩吧﹗」   疾向王璞連發三爪﹐爪勢變幻不定﹐不知他爪欲何往﹐正是一招「田獲三狐」──狐狸 是天下至狡至猾的動物﹐也能一爪而中﹐而且連中三雙﹐可知這爪法無所不往﹐敵人欲閃無 從。   他以單臂應付連三滔﹐已接得頗為吃力﹐如今竟然分招攻向王璞﹐連三滔心中更氣﹕「 你號稱『琅琊狂人』﹐端的是狂得可以﹐但你如此輕視於我﹐當我連三滔是什麼人﹗」   王絕之使出這招「田獲三狐」﹐難免分心﹐難免露出空門﹐連三滔呸呸呸呸呸呸呸﹐連 吐七記口水﹐猶如七道急勁暗器﹐飛向王絕之中門七處要穴﹔雙腿接連蹴出四腳﹐前兩腳而 鞋踢﹔同時十指筆直插出﹐猶如十根短刃﹐直刺王絕之的小腹﹐頭錘一撞﹐竟朝丹田撞去。   連三滔這一記絕招﹐頭、手、腳、鞋、痰都使出了﹐不啻十多二十種兵器同時擊向對手 ﹐有個名堂﹐叫做「百般無賴磨施主」﹐招式古怪極了、無賴極限了﹐也厲害極了﹗   王璞熟知王絕之的武功來路﹐也是同樣一招「田獲三狐」﹐以爪對爪﹐格開了王絕之的 攻招。若是王絕之十成功力﹐全神攻來﹐他自然難以招架﹐可是如今王絕之只是分神一招﹐ 他卻輕輕松松擋開了。   王絕之乍見連三滔的絕技﹐眼睛一亮。翻了半個肋斗﹐恰好將連三滔的攻招盡數避開。   這一記身法美絕妙絕﹐實在已臻輕功變化的極端﹗   弓真卻覺得這身法異常眼熟﹐不知哪里見過﹐等他靈光一閃﹐脫口道﹕「易步易趨﹗」   王絕之使出的身法﹐赫然是劉聰交給他的那本絹冊所載的易步易趨﹐弓真翻閱過一次冊 中圖形﹐是以認得。然而圖形是死的﹐人是活的﹐這路身法由王絕之施展開來﹐神妙尤勝鬼 魅變形﹐直有鬼神莫測之機﹗   王璞、王絕之同時望向他﹐王絕之笑道﹕「小弓真﹐有點眼光嘛。」猛地驚叫一聲﹕「 不好﹗」   連三滔的身體奇形彎曲﹐一口便往王絕之的下陰咬下﹐原來他剛才那招「百般無賴磨施 主」是前半招﹐真正的殺手卻是在後半招「求乞不遂斷兒根」﹐只是他出道以來﹐縱然遇上 強敵﹐敵人在這前半招時已然統統喪命。也用不著使出這後半招了。然而王絕之武功實在高 強﹐這記從未使過的絕招終於還是不得不使出來。   身為丐幫幫主﹐使出這等不雅招數﹐自是有失身分﹐可是丐幫武功從來就不雅觀﹐況且 ﹐最失身分的並不是咬他下陰的人﹐而是下陰給人咬掉、當了宦官的人﹗   連三滔的牙齒已然沾及王絕之的褲。王絕之穿的是漢人穿的開襠褲﹐連三滔甚至看見王 絕之黑滲滲的下陰﹐眼看王絕之是退無可退的了﹗   誰知這一咬﹐還是咬了個空﹐連三滔牙關猛扣﹐差點牙齒也扣得甩脫﹐「嘶」的一聲﹐ 牙齒將王絕之的褲子撕下一大塊來﹗   連三滔驚疑交集﹕我這一咬明明咬中了位置﹐怎麼突然咬不著﹖想了一想﹐方明究竟。   王絕之在危急之際﹐挺起坤卦「陽凝於陰」內勁﹐將下陰縮進腔內﹐及時避開了連三滔 這破陰一咬﹐卻已嚇得冷汗直冒﹐於今猶自脊寒。   他為人雖狂猖不馴﹐卻是直腸直言﹐拱手認輸道﹕「連幫主這一招妙絕造化﹐在下甘拜 ……」   連三滔截住他的﹐說道﹕「老子連你的單手也打不過﹐還說什麼爭雄天下、爭奪美人﹖ 且讓我苦練三年武功﹐再來找你﹗」怪叫三聲﹐又怪哭三聲﹐飛身而去。   王絕之低聲道﹕「好一條磊落漢子﹗」   弓真看見連三滔敗走﹐對王絕之武功的佩服又再添加數分﹐轉頭看身邊﹐卻哪里見得著 張逍人了﹖   他先是吃驚﹐回想適才觀看三絕之和連三滔戰至緊張關頭﹐張逍人好像在他耳畔說了一 句話。   那句話好像是﹕「趁目下情勢混亂﹐劉聰的羽林軍多聚於此﹐我去救弟弟出來。」   想起這句話﹐弓真才放下心來﹐心里有點懊惱﹐為何不跟著張逍人一起救人﹐可是王絕 之就在眼前﹐要他舍棄目睹這位人物的英雄行徑而分身救人﹐可又不大舍得這眼福。反正此 時要追上張逍人﹐恐怕多半也追不著﹐不如繼續留在此地看熱鬧算了。   卻見王絕之踢達著木展﹐走到王璞身前。   王璞懶洋洋坐上了胡床──他的二十名隨從姬妾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這里。他道﹕「絕 之侄兒﹐別看著我﹐我也不來了。這幾天來﹐我思前想後﹐發覺姬妾太多﹐旦旦而伐之﹐早 就有點吃不消。再來一位如花似玉的崔三小姐﹐豈非有百上加斤﹐恐怕難以壽終正寢﹐色字 頭上一把刀﹐思量之後﹐還是決定別多搞為上。」   王絕之哈哈笑道﹕「死於這把色刀之下﹐做個風流鬼﹐正是我輩企盼一生的死法﹗」   王噗搖頭道﹕「划不來﹐划不來﹐總之就是划不來。」   四名奴僕抬起胡床﹐王璞對劉聰道﹕「皇上﹐我任務失敗﹐殺不成劉曜﹐也沒顏面留在 你身邊了。此刻我便回到江左﹐藉著你給我的這柄呂虔寶刀﹐勸導族人投奔皇上跟前吧﹗」   王璞為劉聰唆使殺侄﹐自知是一件絕密大事﹐誰料他竟給大聲說了出來﹐教劉聰又氣又 怒﹐偏生又發作不得﹐忙道﹕「王公子你吃下了八季爽神九﹐未有解藥﹐還是留下來﹐從詳 計議吧。」   王璞行事古怪莫測﹐好像為劉聰辦事﹐偏又處處壞事﹐依照劉聰心意﹐應該是永不錄用 ﹐伺機誅殺才對。然而眼下已跟劉曜反目成仇﹐王絕之、連三滔、弓真在旁虎視眈眈﹐不知 打著什麼主意﹐身邊的武崢嶸、北宮出一個身死﹐一個斷臂﹐雖有羽林軍保護﹐但是這批羽 林軍在王絕之前如同飯桶﹐全不濟事﹐眼前唯一可以倚靠的﹐似乎只剩下這位不怎麼可靠的 王璞了。   心中打定主意﹐待王璞保護他回到平陽老巢﹐便立下殺之﹐以洩他刺殺劉曜失敗的心頭 之憤﹗   王璞卻道﹕「皇上﹐我辦事不力﹐假若受你解藥﹐豈不是心中有愧﹖還是留得我在江左 立下大功﹐方才有面目問皇上取解藥啊。」   劉聰傻在當場﹐莫非王璞真的是個瘋子﹖   王絕之笑道﹕「你想不通為何有人連解藥也不要﹐是嗎﹖」   劉聰道﹕「不錯﹐莫非他連命也不要﹖」   王絕之道﹕「讓我來解答吧。原因說穿了﹐一文不值──王璞就是殺胡世家七雄中的齊 雄﹗」   劉聰驚道﹕「你說什麼﹖」   王絕之道﹕「王璞投靠於你﹐是為了挑撥你將帥不和﹐使你匈奴人的漢國亡於內訌﹐殺 胡世家便可將你們匈奴人殺光殺淨。」   劉聰道﹕「王璞如果是殺胡世家的人﹐焉會殺掉自己人直陰﹖殺害同門﹐以殺胡世家的 家規來計﹐該受什麼酷刑﹖」   王絕之道﹕「直陰不經通報鳳凰夫人﹐擅自狙殺石虎﹐壞了世家的大事﹐王璞依照家規 將他殺掉﹐也是合理得很。」   劉聰沉吟道﹕「如果殺胡世家能夠挑撥朕跟石虎反目﹐甚至殺死石虎、嫁禍於朕……」   王絕之道﹕「那麼你非但跟劉曜決裂﹐連石勒一軍也你不和﹐匈奴江山﹐可說是全盤皆 輸了。」   劉聰恍然道﹕「直陰擅自傷了石虎﹐壞了殺胡世家的大事﹐犯下如此大錯﹐怪不得非死 不可了。」   王絕之道﹕「正是如此。」   劉聰道﹕「王璞不惜以死來為殺胡世家辦事﹐他看似唾壺塵尾的清淡名士﹐想不到居然 有此節烈的一面。」   王絕之道﹕「你說王璞烈﹐嘻嘻﹐他是我的族叔﹐似乎不大方便背後說他的壞話。在他 面前說﹐也還不妨。」   劉聰道﹕「王璞吃了聯的八季爽神九……」   王絕之道﹕「八季爽神丸是你找毒神制的﹐是不是﹖」   劉聰點頭﹕「是。」   王絕之道﹕「毒神正是殺胡世家的五霸之首﹗」   劉聰只覺滿嘴又咸又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絕之拍拍他的肩頭﹐說道﹕「你的身旁有六丁六甲保護﹐死不了﹐我個你倒不必擔心 。只盼你以後善待百姓﹐否則你的六丁六甲一旦不在﹐我終會來取你性命﹗」   劉聰心膽俱裂﹐卻又摸不著頭腦﹐心想﹕什麼……什麼六丁六甲﹖   他當然不敢問王絕之﹐就是問也問不出來了﹐因為王絕之偕著弓真﹐已走得不知所蹤。

第九章 六丁六甲現身   王絕之拉著弓真﹐展開輕功﹐猶如風弛電掣﹐弓真只覺身旁樹木速速後退﹐腦後生風﹐ 自己卻是飄行得毫不費力﹐如同凌渡太虛﹐對王絕之的本領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想道﹕「怪不得偷走出崔府的那名僮僕如此崇拜王絕之﹐夾帶出走﹐只是為了見他一 面﹐他亦狂亦俠﹐的確有其迷人風流﹗」忽然出聲道﹕「不好﹗」   王絕之問道﹕「什麼不好﹖」再走了數步﹐慢慢停下腳步。這樣子慢停﹐便不怕弓真收 掣不及﹐跌個狗吃屎了。   弓真搖手道﹕「沒有什麼﹐我胡思亂想罷了。」   他卻是想起﹕那名「偷走」寶釵的僮僕﹐九成便是崔余清無疑﹗   這位崔三小姐為了逃婚﹐挾帶私逃﹐逃出崔家奔往結識傾慕已久的心上人﹐豈非理所當 然的事﹖   弓真回想當日見到那僮僕容貌身形﹐益發堅決自己的想法無疑﹐尋常僮僕干慣粗活﹐定 必手粗腳粗﹐哪有這樣子的蛾眉櫻桃嘴﹐以及那一雙織手細足﹖更別說高門人家守衛森嚴﹐ 尋常僮僕焉能穿牆入壁﹐偷走大批珠寶而不為人所察覺﹖   只是此事關系崔三小姐的名譽﹐弓真為存厚道﹐卻不便對王絕之明言。   王絕之不再施展輕功﹐與弓真一路走來。   天色已亮﹐兩人來到一片小草地前停下﹐一地澄碧﹐清溪瀉玉﹐四周佳木蔥寵﹐蟲鳴鳥 叫﹐好一副艷色景象。   王絕之劈頭便問﹕「謝天是否死了﹖」   弓真道﹕「是。」約略把謝天自殺的經過述說出來。   王絕之浩嘆三聲﹐嘆聲遠遠送出﹐回回不絕﹐說道﹕「謝天和我是總角之交﹐現在他死 無全屍﹐骨肉分離﹐我便要想為他覓地安葬﹐也無法找出他的屍身來﹐不如不葬﹗」   弓真想到謝天﹐心中也是難過﹐問道﹕「謝天是不是也是殺胡世家的人﹖」   王絕之道﹕「不錯﹐他便是殺胡世家六雄中的魏雄﹗」   弓其數著手指道﹕「王璞﹐謝天﹐直陰﹐方山﹐這殺胡世家好生人強馬壯﹐竟招攬了這 許多人物。他們的家主軒轅龍﹐定是一位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王絕之道﹕「這還用說﹐軒轅龍驚才絕艷﹐武功舉世無雙﹐宇內能人異上無不拜服其下 ﹐連毒神這樣的奇人﹐也給他收攬在門下了﹐真的是非同小可。」   弓真聽見「奇人」二字﹐心下一凜﹐問道﹕「據說江湖上有四位大奇人﹐毒神便是其中 一位﹖」   王絕之頷首道﹕「『毒神藥神﹐毒藥不分﹔假藥無毒﹐真毒死人』﹐毒神毒功獨步天下 ﹐連方山也不過是他的記名弟子﹐他當然是一位大奇人。」   弓真想起崔余清和張逍人的言語﹐遂道﹕「你想必也是其中一位大奇人了。不知另外兩 位﹐卻是誰呢﹖」   王絕之道﹕「一個是和尚﹐一個是道士。」   弓真道﹕「道士﹐莫非是張天師﹖」說到張天師﹐難免想起了張逍人﹐心中不禁一陣蕩 漾。   王絕之笑道﹕「張天師不過是懂得一點兒吐納內功﹐一點兒煉丹幻術而已﹐最拿手作法 騙那些愚夫愚婦﹐在我眼中﹐連屁也不如﹐哪里稱得上是奇人﹖」   弓真心道﹕「他連張天師也瞧不起﹐果然是真狂。不過他有這樣大的本事﹐也難怪如此 狂傲。」   說道﹕「那麼﹐那名大奇人道士是誰﹖」   王絕之道﹕「他叫葛洪﹐道號抱樸子。此人修為之深﹐道術之湛﹐已臻超凡入聖的境界 。我一向不信乘龍飛升之說﹐只是若然世間有人真練到飛升的境界﹐那人必定是他。」   弓真為之神往﹐說道﹕「如有機會﹐定當一晤這位大奇人。」   王絕之做出個無奈表情﹐說道﹕「我拉你出來﹐本該是想一見你的袁公神劍﹐並完成謝 天和另一人的遺願。誰知拉你來到這麼偏遠地方﹐還是無法得見你的劍法﹐唯有另找吉日了 。」   弓真愕道﹕「為什麼──」話未說完﹐他已知道原因了。   只見王絕之身前﹐出現了一名中年男子﹐清風道骨﹐羽扇綸巾﹐坐在一輛形式古樸的木 頭車上﹐如若把他搬上戲台﹐活脫就是一名諸葛亮。   中年男子面帶微笑﹐望著王絕之﹐王絕之也是微笑以對。   弓真看見情勢和緩﹐心中一寬﹐看見中年男子舉止高雅﹐也生了仰慕之心﹐問道﹕「王 公子﹐可否介紹這位高人高姓大名﹖」   王絕之回答得甚是古怪﹕「他就是一直保護劉聰的六丁六甲﹗」   中年男子趁著王絕之說話分心﹐也不見他手按機關﹐三道黑光自木頭車飛出﹐直奪五絕 之嚥喉﹗   王絕之左右分爪﹐抓住兩道黑光﹐第三道黑光來勢急勁﹐已到面門﹐眼看避不了﹐危急 之際﹐他張口一咬﹐咬住第三道黑光。   這三道黑光﹐均是三根黑色短箭。   他還未喘過氣來﹐已見到一團火焰﹐疾卷至身前。   弓真瞧得清楚﹕木頭車噴出兩道黑水﹐中年男子輕剔指甲﹐彈出火花﹐黑水登時變成火 焰﹐二合為一﹐呈包圍形狀湧向王絕之。   王絕之前三步﹐後三步﹐避開本已合圍的火焰。這六步「易步易趨」﹐看似平凡卻含無 上玄機﹐其難處遠遠超過他先前避開連三滔的那招身法。   中年男子卸追不舍﹐身形如風﹐繞著王絕之急轉。他的身體始終安坐在木頭車上﹐這「 身形如風」是連人帶木頭一起急轉﹐這等武功﹐簡直匪夷所思。   弓其凝神現戰局﹐只見漫天均是中年男子的身影﹐所出招數之奇之妙﹐弓真先前所見的 王璞、謝天、連三滔、武崢嶸、北宮出、直陰諸位高手的武功﹐仿如兒戲﹐弓真所見人物當 中﹐似乎只有石虎的出手一刀﹐方堪比擬。   中年男子身法如風﹐出手也如風﹐看似輕飄飄而內蘊陰勁氣﹐交手多招﹐王絕之一直只 守不攻﹐一直處於捱打。   弓真越看越急﹐極想插手相助﹐但知道像王絕之這樣的大人物﹐寧願戰死也不願要他相 幫﹐更何況﹐中年男子武功如此之高﹐身法如此之快﹐弓真連瞧也未瞧清楚﹐縱是要出手相 助﹐卻從哪里幫起﹖   兩人身形猛轉﹐猶如一道急風﹐直轉上草原之外﹐弓真即刻追上﹐竟也退之不及﹐眼看 兩人越打越遠﹐急得只是直跺腳。   兩人身形雖已不見﹐卻聽得王絕之的聲音遠遠傳來﹕「弓兄弟﹐我跟這位張先生有事要 辦﹐我辦完事後﹐自會找你深談﹐你不必等我﹗」   弓真聽見王絕之中氣充足﹐知他沒受內傷﹐方才稍稍放心。聽見他說自己「有事要辦」 ﹐不禁啼笑皆非﹕「跟人家打架叫作有事要辦﹐他說話倒是奇怪得緊。」   等了兩個多時辰﹐還不見王絕之回來﹐弓真心想﹐希望王公子言人天相﹐平安無事。那 中年人居然跟他拚個旗鼓相當﹐武功之高﹐駭人聽聞﹐定然是江湖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   弓真見識淺﹐大人物的名字也知道不了幾個﹐猜也猜不出來﹐決意下次見到史遷世時﹐ 定得揪著他問個明白。他既無處可去﹐唯有先回崔府﹐接回穗兒。而且他的黃金綢絹亦在崔 府﹐要待行走江湖﹐亦非得帶走這些」阿堵物「不可﹐估量到劉聰驚弓之鳥﹐就算還未離開 ﹐也不會拿他怎樣。   走不多遠﹐忽然背後一道巨掌拍來﹐拍得他躍前數步。   弓真嚇了一跳﹐少阿劍已然掣出﹐回轉身來﹐見到來人﹐不覺愣住。   那人笑嘻嘻的望著他﹐咧嘴道﹕「弓兄弟﹗」   弓真喜不自勝﹐叫道﹕「石將軍﹗」   那人高大威武﹐赫然正是石虎﹗   石虎道﹕「小兄弟﹐多謝那日舍命相救啊。」   弓真道﹕「別說多謝﹐我們是朋友﹐對不對﹖」   石虎大笑道﹕「對﹐對﹐對﹐咱們是朋友﹐那我便在心中說謝算了﹗」   弓真道﹕「對了﹐你身中的毒蜈劇毒﹐是誰治好的﹖」   石虎道﹕「除了藥神之外﹐普天之下﹐還有誰能解方山的奇毒﹖」   弓真自然不知誰是藥神﹐但也不追問下去﹐因他有更關心的問題要問﹕「鄭櫻桃呢﹖他 到哪兒去了﹖」   石虎「哼」了一聲﹐說道﹕「別提他了﹐我也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抬頭一看天色﹐ 說道﹕「咱們須得快點走﹐再遲了﹐就來不及了。」   弓真愕然道﹕「到哪里去﹖」   石虎道﹕「你忘了咱們到崔府的原來目的嗎﹖今天正是比武招親的正日啊﹐弓兄弟﹐你 看哥哥怎樣大發神威﹐把美貌無雙的崔三小姐娶過來。」   弓真要想追問鄭櫻桃的下落﹐然而見到石虎裝出豪氣干雲﹐不娶到崔三小姐誓不罷休的 樣子﹐終於忍住﹐沒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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