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戰史之鳳凰夫人


第一章 王絕之的殺父仇人
第二章 神秘少女
第三章 無恥妖婦
第四章 漁人得利
第五章 萬眼猶可瞎
第六章 軒轅龍的妻子
第七章 一大奇人醫神
第八章 季子多金
第九章 真人



第一章 王絕之的殺父仇人   卻說王絕之和中年男子翻翻滾滾﹐一直打到兩、三里外﹐中年男子忽地翻了一個筋斗﹐ 連人帶木頭車落於地上。   中年男子大汗淋漓﹐胸口不斷起伏﹐抱拳道﹕“王兄神功驚人﹐在下使盡全力﹐也奈何 王兄不得﹐佩服之至。”   適才一戰不過一頓飯光景﹐中年男子一共使出了二十二種犀利武功﹐或疾勁、或陰柔、 或剛猛、或虛虛實實、或變化多端﹐招招快似迅雷﹐卻給王絕之輕描淡寫﹐─一化解﹐既不 守、也不攻﹐盡得易學中的“動靜無常﹐剛柔無斷”的真義﹐中年男子使出了一千三百一十 七招﹐竟還不能試出他的武功深淺來。   王絕之也不謙遜﹐拱手道﹕“承讓承認。孟孫先生的輕功之速﹐出手之快﹐冠蓋天下﹐ 在下今日有幸一見﹐真是大開眼界。”   這中年男子﹐正是石勒的軍師張賓﹗   張賓﹐字蓋孫﹐據說他有三項天下第一的絕技﹕智計第一、輕功第一﹐至於第三項第一 究竟是什麼﹐卻是無一得知。但他的智計、輕功﹐都是人人得聞、人人畏懼。   六年前﹐石勒與劉聰麾下大將的征東大將軍王彌不和﹐張賓潛入千軍萬馬﹐於帳中“偷 ”掉王彌部大將劉暾的腦袋﹐劉暾在睡夢之中﹐懵然就砍﹐當時亦無人知道是張賓所為。   王彌失了大將﹐勢力大減。不久﹐王彌與晉國大將劉瑞大戰﹐兩軍相持不下。石勒正與 陳午對陣﹐卻聽從張賓的計謀﹐棄守陣營﹐回兵相助王彌﹐斬殺劉端於戰陣中﹐從此王彌視 石勒為恩人。石勒遂請王彌到自己軍營慶功﹐王彌欣然前往﹐來到軍營後﹐石勒二話不說﹐ 一刀砍殺了王彌。   事後果然一如張賓所料﹐劉聰知此事﹐怒不可遏﹐派使者斥責石勒“擅殺公輔﹐有無君 之心”﹐但是王彌死了之後﹐演變成無石勒不行﹐唯有加封石勒為鎮東大將軍﹐督並、幽二 州諸軍事﹐兼領並州刺史。   從此張賓智計、輕功之名﹐傳遍了天下。石勒倚重張賓﹐展開奇計﹐建功無數﹐所向無 敵﹐可以說沒有了張賓﹐就沒有了今日顯赫威名的石大將軍﹐從此石勒尊稱張賓“右侯”而 不名。   像張賓這樣的重要人物﹐怎會悄然來到清河﹖他所圖的﹐必定是一件震驚當世的一等大 事﹗   張賓從木頭車持出一只酒葫蘆﹐兩個酒杯﹐把酒傾滿酒杯﹐酒香四溢﹐熏人欲醉﹐說道 ﹕“這是萬果山的猴兒酒﹐是年前駐軍萬果山﹐我從猴兒手上偷了三瓶﹐如今只剩下最後一 瓶了。請王兄品評。”   他袍袖一揮﹐一杯酒平平穩穩朝王絕之飛來﹐不濺半滴﹐說道﹕“在下先飲為敬。”舉 起另外一杯﹐一飲而盡。   王絕之搖頭道﹕“抱歉﹐我從來酒不沾唇。”搖頭之際﹐內勁隨頭動而出﹐酒杯又再不 濺半滴回到張賓的木頭車上。   張賓訝然道﹕“當今狂土﹐以王兄居首﹐你竟然酒不沾唇﹖”   王絕之笑道﹕“既然當今狂士﹐以我居首﹐我又何需效法世間俗士﹐佯瘋裝傻、買醉避 世﹖”   張賓抱拳道﹕“不錯不錯﹐要用怪言怪行來引人注目﹐自許名士風流﹐便不是是真名士 了。正如大富之人﹐不必綬冠綢衣﹔大學問之人﹐不必誇誇言談﹐道理正是一般無二的。”   王絕之道﹕“正是正是﹐又正如絕色美女﹐不需庸脂俗物以許身﹐就是女扮男裝﹐也是 一樣動人心魄﹐傾國傾城。”   張賓先一愕﹐繼而大笑﹐“王兄真是神通廣大﹐什麼也瞞不過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王絕之淡淡道﹕“也沒有什麼神通廣大的地方。不過華家兄弟捉走崔三小姐之時﹐我恰 好在一旁見到而已。”   張賓道﹕“你既然見到我的人擄走了崔三小姐﹐卻為何不相救於她﹖”   王絕之道﹕“此時清河方圓百里﹐盡布滿你的高手眼線。他們擄走崔三小姐﹐豈能不出 於你的授意﹖要我跟他們動手﹐我倒寧願跟你說一句算了。”   張賓頷首道﹕“華武、華力兄弟兩位粗魯武人﹐確實不值得閣下動上一根手指頭來跟他 們交手。”   王絕之道﹕“也不一定。幸好先生御下有方﹐他們雖然粗魯﹐對崔三小姐尚算有禮。如 果他們當時稍有無禮之舉動﹐我豈容他們活下去﹖”   張賓道﹕“既得王兄說情﹐我便立刻放下崔三小姐﹐又有何妨﹖只是想不到王兄一介狂 士﹐竟也對美麗聞名的崔三小姐有護花之心﹐自古英雄愛美人﹐果然不虛﹗”   他捉走崔三小姐當作人質﹐自然也是不安著好心﹔無論如何﹐把美貌無雙的清河崔家三 小姐當作人質﹐總是有利無害的買賣。只是王絕之既然開口﹐他與王絕之亦有千絲萬縷的瓜 葛未了﹐這個人情卻不得不賣。   王絕之笑道﹕“護花之心﹐人皆有之﹐反倒是沒有此心才是稀奇。崔三小姐偷溜出家﹐ 目的乃是找我﹐我可不能眼看她為人所擄。”   張賓羽扇輕搖﹐呷著王絕之拔回之酒﹐狀甚優閒。他有話跟王絕之說﹐也知王絕之有話 跟他說﹐自然不會搶先開口。   王絕之忽道﹕“先生智謀之高﹐布局之妙﹐在下是由衷佩服的。只是在下有一事想不明 白﹐盼請教先生。”   張賓道﹕“請說。”   王絕之道﹕“你和劉聰、劉曜於清河崔家會合﹐又知殺胡世家的王璞、謝天有心離間二 人﹐在你心中﹐當然希望王璞、謝天之計成功﹐劉氏叔侄反目﹐如此石勒便可在漢國一軍獨 大﹐勢挾天子了。”   張賓想不到王絕之說的居然是此事﹐而不入正題﹐心道﹕“這位琅琊狂人﹐倒真會兜圈 子。”他不置可否﹐應道﹕“哦﹖”   王絕之又道﹕“你和十七名高手﹐嗯﹐我見過的有十七名﹐也許還不止十七名﹐伏在崔 府外圍﹐監視所有人的一舉一動。五斗米教一伙妖人﹐目的不在劉聰、劉曜﹐你便放他們進 來﹐與王璞、謝天火拚﹐同時削弱殺胡世家和五斗米教的實力。至於李雄派來的八名刺殺劉 聰的殺手﹐卻給你悄悄干掉﹐以免壞了你的大事。”   張賓道﹕“至於王兄﹐在下實在摸不透閣下的心思﹐說不得﹐只好派人阻攔你了。王兄 武功卓絕﹐在下如非恃著人多﹐是萬萬攔阻不住你的。”   王絕之道﹕“所以當時我跟你說出此行非為劉聰﹐更不會傷害劉聰半根毛發﹐你便不再 阻我﹖”   張賓道﹕“為人臣者﹐竭力保護主上﹐正是應份之事。王兄快人一諾﹐說過不殺皇上便 不殺﹐在下還有何擔心之處、有何理由不放王兄過去、莫說動起手來﹐以王兄的絕頂武功﹐ 在下縱是恃著人多﹐也無必勝把握﹐所以大家歡歡喜喜﹐和氣收場﹐豈不更妙﹖”說罷掀簾 微笑。   王絕之淡淡一笑道﹕“你說為人臣者﹐應該竭力保護主上﹐那麼石虎呢﹖石勒算不算是 你的主人﹐他的從子算不算是你的主人﹖”   張賓臉色一變﹐頗為難看﹐瞬間回復如常﹐冷冷道﹕“你要‘請教’我的﹐就是這個問 題﹖”   王絕之點頭道﹕“你明知直陰、鄭櫻桃三人設下毒計﹐意欲殺害石虎﹐你為何竟然袖手 不救﹖”   張賓淡淡道﹕“石虎不是我的主人。相反地﹐我正欲殺他﹗”   王絕之大吃一驚﹐說道﹕“你為何要殺石虎﹖”   張賓道﹕“石虎暴虐無道﹐狼子野心﹐偏生武功高強﹐用兵勇猛﹐將軍帳中無人能及。 此子不除﹐終成將軍心腹大患﹗”   王絕之恍然大悟道﹕“你要殺石虎﹐卻又怕石勒知悉﹐所以故意放直陰、方山進入崔府 ﹐借刀殺人﹖”   張賓嘆氣道﹕“不錯﹐可惜不知是石虎的命長﹐還是我的運氣短﹐鄭櫻桃臨陣放回石虎 ﹐無端又殺出了一個弓真﹐直陰終究殺他不成。”   他雖然不在崔府﹐對於崔府發生的種種事情﹐卻是了如指掌。   王絕之想了一想﹐緩緩道﹕“這等機密之事﹐你也告訴我﹐想必另有企圖﹐對不對﹖”   張賓道﹕“不錯﹐我此來見你的目的﹐就是求你一件事。”   王絕之隱隱猜到了所求何事﹐“什麼事﹖”   張賓一字一字地道﹕“請你為我殺了石虎﹗”   王絕之仰天大笑﹐震得鳥驚蟲駭﹐樹桿晃動﹐樹葉簌簌落下﹐笑罷方道﹕“張賓﹐你明 知石勒與我有血海深仇﹐還敢求我﹖”   張賓道﹕“你與將軍既有血海深仇﹐殺掉他的從子﹐不啻折他一臂﹐豈非更妙﹖”   王絕之目光如劍﹐凌厲射向張賓﹐“如果我要折石勒一臂﹐殺石虎不如殺你﹗”   張賓道﹕“剛才一戰﹐如果你要殺我﹐為何沒有下過一招殺手﹖”   王絕之道﹕“除了我見過的十七名高手之外﹐這附近﹐連你的五秘殺手也來了吧﹖如果 剛才我使出半招殺手﹐你有半分殺身之險﹐或是你振臂一呼﹐這二十二名高手的四十四條手 臂、十六種兵刃﹐只怕都會朝我的身上招呼過來吧﹖”   張賓笑道﹕“王兄是琅琊狂土﹐如要殺我﹐別說是二十二名高手﹐便是兩百名、兩千名 高手﹐恐怕也阻止不了王兄之心吧﹖”   王絕之佩服道﹕“孟孫先生人稱‘機不虛發﹐算無遺策’﹐果然知我心由。”   斂起神色﹐正容道﹕“殺我父親者﹐乃是石勒一人﹐與人無尤﹐我亦只要殺他一人。如 果我要大肆報復﹐你、劉聰、劉曜、石虎﹐整個漢國的巨臂只怕將死上一大半﹗”   工絕之的父親王衍﹐的確是死在石勒之手。   王衍是晉朝太尉﹐位居一人之下﹐尊崇無比。永嘉五年﹐即是六年之前﹐石勒在寧平城 決戰晉軍﹐用奇計、使奇兵﹐以騎兵緊圍晉軍﹐連箭發射﹐十萬多名晉軍不死於箭下﹐就是 相踐如山、互跌而死﹐無一得以幸免﹐王衍則遭擄獲。   石勒傾慕於王衍的易學武功﹐親自為他松開牛筋繩縛﹐當晚兩人談論了一整晚的武學﹐ 徹夜不眠。   兩人從武功說到當今時局﹐談起晉朝腐敗無能﹐王衍道﹕“我自幼潛修武學﹐不問世事 ﹐也不想當官。誰知天意偏偏逼我坐上官位﹐可是我從不獻策於朝廷﹐司馬氏之腐敗﹐亦與 我無關。”   說得興起﹐他又道﹕“大將軍英雄蓋世﹐當今天敵﹐漢王劉聰卻是荒淫無道﹐蒼鷹豈能 屈於麻雀之下﹖我勸將軍不如自立為王﹐不當韓信﹐就當漢高祖。”   石勒揪然變色﹐說道﹕“你從小當官﹐一直當到位極大臣的太尉﹐名揚四海﹐竟說從來 不想做官﹖令得天下大亂的人﹐正是閣下﹗”   王衍知說錯了話。他以清淡聞名﹐辯才無礙﹐然而石勒不容他反駁﹐徑自道﹕“我敬佩 你的易學武功﹐一身修為絲毫不易﹐我便給你一個機會。只需你在我的刀下走滿一百招﹐我 便放你生路﹐絕不食言﹗”   那一戰下來﹐石勒終於在第九十七招﹐以寶刀將王衍分成三截。從無敵手、自詡武功天 下第一的王衍﹐竟然接不了石勒的一百招﹗   張賓翹起大姆指﹐贊道﹕“王兄恩怨分明﹐果真是好英雄、真絕才。”   王絕之道﹕“你贊我也沒有用。這淌渾水﹐與我無關﹐我可絕不會為你殺掉石虎。”   張賓微笑道﹕“我有一撒手□﹐你不會不答應我的。”看他的樣子﹐似乎胸有成竹。   王絕之搖頭道﹕“沒有什麼可以求得我。我一不怕死﹐二無欲得之物﹐三在世間並無牽 掛之人﹐無論你威逼、利誘、扣押人質﹐都無法令我做出不願做的事來。”   張賓道﹕“但我可以令大將軍與你單獨一戰﹗”   王絕之失聲道﹕“你說什麼﹖”   張賓道﹕“你自從武功大成之後﹐一直千方百計極欲與大將軍一戰﹐以雪父仇﹐對不對 ﹖”   王絕之道﹕“平心而論﹐先父禍國殃民﹐也存有取死之道﹐換作我是石勒﹐一樣要殺他 ﹗只是為人子者﹐父仇不能不報﹐石勒既以公平一戰殺我父親﹐我亦得在武功上殺他﹐方才 符合江湖道義。”   張賓橫搖羽扇﹐說道﹕“大將軍不會跟你決斗的。此刻他擁兵逾十萬﹐身系中原之安危 ﹐焉會使出庶民之刀﹐跟你逞那匹夫之勇﹐血濺五步﹖”   王絕之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向他下了三次戰書﹐他都不肯回覆。最後一次﹐我罵他 是懦夫王八蛋﹐他也不應。”   張賓悠然道﹕“自古行軍﹐即有罵戰之法﹐誘使敵人沉不注氣﹐貿然出兵﹐自己便可一 舉制敵。別說罵大將軍是懦夫王八蛋﹐就是他的祖宗十八代﹐也給敵人操了不知多少次﹐他 還不是一笑置之﹖你這激將法﹐對於大將軍來說﹐可不管用啊﹗”   王絕之也承認道﹕“石勒戰勛蓋世﹐當今無人能比﹐後世史書不管對他的褒貶如何﹐絕 不能不承認他是一位絕世英雄。我罵他是懦夫王八蛋﹐他自然不必理會。”   張賓道﹕“但是世間還有一個人可以令大將軍應允跟你一戰。”   王絕之道﹕“就是你﹖”   張賓道﹕“不錯﹗大將軍對我言聽計從﹐人人皆知……便是對著漢王﹐大將軍也絕沒有 這般聽話。”   王絕之道﹕“你說得半點沒錯……是不是我殺了石虎﹐你要安排大將軍與我一戰﹖”   張賓道﹕“不錯﹗”   王絕之盯著他﹐“你倒不怕我殺了石勒﹖”   張賓大笑道﹕“大將軍縱橫當世﹐所向無敵﹐與你交手﹐你必死無疑﹐哪能傷得了他半 根毛發﹖”   王絕之冷笑道﹕“所向無敵﹐好大的口氣﹗剛才你跟我交手﹐卻是試探我的武功深淺來 著了﹖”   張賓道﹕“我不是怕你打得過大將軍﹐而是怕你連石虎也殺不了。試過你的武功後﹐我 才放下心來﹐始能向你提出這筆交易。”   王絕之道﹕“你考較過我的功夫﹐認為我勝得過石虎﹐和勝不過石勒﹖”   張賓道﹕“不錯。”   王絕之道﹕“我既然勝不過石勒﹐為何還要答應你的條件﹐為你殺掉石虎﹐然後再給石 勒殺掉﹖”   張賓悠悠道﹕“第一﹐你未必盡信我的話﹐更何況﹐適才你與我交手亦沒有盡展武功﹐ 想必以為我亦沒有探情你的武功底細。第二﹐父仇不共戴天﹐此仇不容你不去報。第三﹐因 為你是琅琊狂人﹐你要找人打架的時候﹐明知會輸會死﹐也是要做的﹗”   王絕之道﹕“‘機不虛發﹐算無遺策’﹐果非虛傳。”   仰天長嘯﹐嘯聲雄壯激昂﹐令人心神激蕩﹐嘯罷方道﹕“君子有一言﹗”   張賓道﹕“駟馬難追﹗”揮掌拍出。

第二章 神秘少女   只見人影疾動﹐衣袂、兵刃破空之場猛嘯﹐一人沖天飛起。   王絕之與張賓擊了兩掌﹐正欲拍出第三掌﹐以成盟誓﹐忽然聽到一人輕聲道﹕“倘若我 殺了石虎呢﹖”   王絕之和張賓面面相覷﹐心下駭然﹕此處方圓高手密布﹐來人居然來到而不為人所覺﹐ 可猜知其武功之高﹐五秘殺手這合圍一掌﹐更是非同小可﹐來人竟然從容化解﹐可見他是一 等一的高手。   看清楚這名高手﹐竟不過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女﹗   五秘殺手既是殺手﹐身分神秘﹐均以黑市蒙頭﹐一身寬大黑衣﹐別說是看不出樣子﹐連 身形是男是女也看不出半點來。他們出手之際﹐半聲不吭﹐一擊不中﹐再擊而出﹐五種平凡 不過的兵刃﹐使出絕不平凡的狠辣招式﹐專朝少女身上劈去。   其中四人的兵刃是﹕菜刀、長竿、鳩杖、傘子﹐最後一個人使的﹐竟是一排竹簡。身為 殺手﹐正是要使用最平凡﹐和最令人意料不到的物件作為武器﹐在出其不意的時刻﹐使出最 簡單而直接的招式﹐致敵死命。   少女使的是一把精光四射的短劍﹐形狀古樸﹐劍刃雖短﹐橫劍一揮﹐竟似有千鈞之力﹐ 蕩開了五秘殺手攻來的兵刃。   張賓一眼便瞧出此劍來歷﹕這是越時歐治子所鑄的石劍純鈞﹗此劍以海底精鐵練成﹐長 二尺二寸﹐重達七七四十九斤﹐劍力千鈞﹐無人能擋﹐只有強大內力者方能驅使。這少女年 紀輕輕﹐卻從何處得到此稀世奇劍﹖   輕嘯一聲﹐拔起身子﹐羽扇點向少女胸口的膻中穴。   他這一招看似平淡﹐其實時間、方位拿捏得恰到好處﹐非絕頂高手不能辦到﹔少女剛剛 擊退五秘殺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膻中穴更是人身必死的三十六處大穴之───少女聽 到了他要狙殺石虎的秘密﹐絕不能容她活下去。   張賓雖然心下好奇於這位武功奇高的少女的出身來歷﹐可是相較之下﹐他寧願殺少女滅 口﹐也不願生擒盤問﹐以免給對方有脫逃之機。這就是一生謹慎﹐“機不虛發﹐算無遺策” 的張賓的行事手段。   他的出手何等之快﹐意到身到﹐少女驚覺時﹐羽扇已到胸口﹐正拂中了她的膻中穴。   少女晃了一晃﹐向後便倒。   張賓心腸雖硬﹐看到一名大好少女死於自己扇下﹐心中也不禁惋惜﹕此姝如此美貌、如 此資質﹐不知是哪一高門有此佳女。只可惜她聽了一個絕不能聽的秘密。眼前突見白光綻閃 ﹐急忙一個細胸巧翻雲﹐凌空飄逸﹐險險避開了攻來一劍﹐但衣襟已被割下一長條來。   少女格格笑道﹕“聽說右侯張先生的輕功夫下第一﹐原來是用來逃命的──”忽地頓住 說話﹐眉頭緊蹙﹐緊緊捂住胸口。   原來剛才她以奇妙功夫﹐將膻中穴硬生生移開半寸﹐張賓那一扇便不能置她死命。然而 張賓真氣陰柔﹐那一拂透體而入﹐畢竟傷及了她的骨肉內臟。   五秘殺手更不遲疑﹐鳩杖封住她的短劍﹐長竿挑向她的嚥喉﹐竹簡就地卷過來﹐欲像布 匹一般包住她的一支長腿﹔菜刀如同斬瓜切菜般﹐密密麻麻連砍她身軀八八六十四處要害﹔ 至於那把傘子﹐則在半空中冉冉落下﹐仿如一朵灰雲﹐便要罩住她的頭顱﹗   張賓一擊不能置少女於死命﹐心下駭然﹕她使用的武功究竟是什麼家數﹐恁地神奇﹐我 卻半點也看不出來。嘿﹐無論你武功多強﹐終究不是我和五秘殺手聯手之敵﹗身形飄晃﹐便 要與五秘殺手合攻搏殺這來歷不明、武功奇高的少女。   卻聽得王絕之朗聲道﹕“孟孫先生﹐你還不住手﹐我可要毀掉你的武侯車了﹗”引掌一 拍﹐便往張賓的木頭車拍去。   這木頭車叫作武侯車﹐系按照諸葛武侯當年所乘車子仿造而成﹐內藏八八六十四般精巧 絕倫的機括裝置﹐實是極具犀利的殺人兵器。此車是張賓的心血所為﹐他自亦絕不能眼看它 被王絕之掌力所毀﹗   王絕之掌力剛到﹐張賓身法快如鬼魅﹐已然坐回車上﹐接住這掌。誰知王絕之這一掌卻 是虛招﹐掌至中途﹐哈哈一笑﹐撤回了掌力。   張賓道﹕“王兄發這一掌所為何事﹐在下頗不明白。”   他這句話說得甚是婉轉﹐既不問對方為何擊他寶車﹐也不問對方為何維護那少女﹐客客 氣氣﹐任由對方回答﹐的確是“機不虛發﹐算無遺策”的老狐狸﹐不﹐中狐狸。   王絕之道﹕“這位小姑娘長得這樣美﹐武功這樣高﹐誰都舍不得見到她死在眼前﹐孟孫 先生以為然否﹖”   張賓道﹕“王兄﹐你說誰都舍不得﹐可就錯了﹐我就舍得﹐五秘殺手也舍得﹐這里的其 余十七名部下更是舍得。此女聽過我們的秘密協議﹐可絕不容她活在世上﹗”   王絕之笑道﹕“你怕石勒知道此事﹐要殺人滅口﹐我可不怕。先前不是說過﹐護花之心 ﹐人皆有之﹐你要殺她﹐我是決計不肯應允的。”擺開架式﹐露出一副打架的樣子。   張賓正待回答﹐卻聽得少女道﹕“王絕之﹐你可壓根兒想錯了。張賓對石勒忠心如狗﹐ 哪會瞞住石勒做出任何事來﹖這件陰謀從頭到尾就是石勒主使﹗”   只見她毫發無損﹐不知怎地脫了五秘殺手的合擊。   五秘殺手一旦出手﹐不殺不休﹐焉會舍棄目標﹖頓了頓﹐從五處方向再攻少女。   王絕之踏前一步﹐擋在少女身前。   他與少女相跑本有三、四丈之遠﹐這一步也非甚大﹐居然能一跨四丈﹐卻是已使出了易 步易趨的神奇步法。   張賓見王絕之有心維護少女﹐打量雙方形勢﹐抬臂上攏﹐五秘殺手登時會意﹐攻勢立停 ﹐瞬間隱入了草木之中﹐不見人影。   王絕之緝身行禮道﹕“在下王絕之﹐請問姑娘芳名﹖”   少女道﹕“晤﹐我叫姬雪。”   張賓忖道﹕“姬雪﹐姬雪﹐江湖可沒哪一家姓姬的高門﹐也沒一位姓姬的高手。嗯﹐看 她報出姓名時語氣閃縮﹐說的多半不是真姓名。”   論到鑒言辨色﹐他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否則焉能“機不虛發﹐算無遺策”﹖   王絕之道﹕“姬小姐﹐剛才你說石勒正是此事的主使人﹐究竟是何解﹖在下可不明白﹐ 盼請姑娘一解在下心中謎團。”   姬雪道﹕“當年石勒被官府捕走﹐石母王氏以為兒子必死無疑﹐便收養了一位小童作為 從子﹐以伴終老﹐就是今日的石虎。”   王絕之點頭道﹕“此事我略有所聞。”   姬雪道﹕“石勒後來遭逢奇遇﹐被汲桑收為徒弟﹐屢建戰功﹐此事人人皆知﹐也不用提 了。後來石勒學成絕世武功﹐獨自將大仇人並州刺史司馬騰抽筋剝皮。然而並州大饑荒之後 ﹐鄉落人散﹐王氏已經不知走到何方了。”   王絕之道﹕“據說她是走到了葛陂﹐那是劉琨的勢力所在。劉琨把他倆母子送回給石勒 ﹐賣了一個便宜但卻又大大有用的人情。”   姬雪冷冷道﹕“這個人情恐怕也不是大大有用。如果劉琨知道石虎將來居然成為石勒麾 下第一號猛將﹐恐怕他寧願得罪石勒﹐也不願賣這個人情。”   王絕之大大點頭道﹕“姑娘所言﹐甚是有理。”   姬雪道﹕“石虎送到石勒身旁時﹐已有十七歲。王氏把他認為從子﹐他本該是石勒的從 弟﹐可是後來王氏不知怎的﹐把他送給了石勒作為兒子﹐於是石虎搖身一變﹐成了石勒的從 子了。”   王絕之道﹕“石勒無端端多出了一名十七歲的便宜兒子﹐只怕不會太高興吧﹖”   姬雪道﹕“石虎少年時殘忍好殺﹐尤好用鐵彈傷人﹐以作捉弄﹐軍中人人視他為毒患。 石勒多番想殺他﹐但是都被王氏勸止。王氏道﹕‘一頭跑得快的牛﹐在年齡尚小的時候﹐拉 車反而常常拉得東歪西倒﹐連輪子也拉壞了。你且忍他一點兒﹐說不定他將來可以助你一臂 之力。’石勒事母至孝﹐遂不殺石虎。”   王絕之道﹕“石虎果然不負王氏的期望﹐武功、兵法俱有大成﹐成了石勒的右臂。”   談到這里﹐瞟了一眼張賓﹐只見他甚是沉得住氣﹐含笑望著自己及姬雪兩人﹐看不出他 心中所想。   姬雪道﹕“石虎雖然屢立奇功﹐可是他為軍酷虐﹐剛腹自用﹐不聽石勒的號令﹐勇將卻 不為已所使﹐要來何用﹖石勒早有殺他之心﹐只是礙於王氏﹐不敢下手。是不是這樣呀﹐張 先生﹖”   張賓道﹕“這純是姑娘揣測之言﹐只怕作不得准。”   姬雪道﹕“石勒想除掉石虎﹐卻不便親自或派遣部下動手﹐只有勞煩這位一心要找他報 仇的王大笨蛋﹐借刀殺人了。”   王絕之失笑道﹕“姑娘可是說我是大笨蛋﹖”   姬雪道﹕“不是我說的﹐而你真的是名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王絕之道﹕“不錯﹐找石勒拚命的人﹐的確只有不折不扣的大笨蛋才會干。只是姑娘適 才說出石將軍的心意﹐卻是何處聽來的消息﹖此事若是真實﹐也只有石勒和張賓兩人方知曉 ﹐姑娘並非他們肚中的蛔蟲﹐卻從何得知﹖”   姬雪得意道﹕“我正是他們肚中的蛔蟲﹐他們的心意完全瞞不過我。”   王絕之道﹕“如此說來﹐姑娘所說的﹐純屬臆測之言﹖”   姬雪道﹕“但我的臆測﹐尤其對胡人心意的臆測﹐十有十中。”   王絕之道﹕“可惜這次是第十一次。”   姬雪正待反駁﹐王絕之凜然道﹕“石大將軍是我的殺父仇人﹐可是他是一等一的大英雄 ﹐我相信他絕不會做出偷偷派人殺掉從子﹐瞞騙真理的事來﹗”   他此言一出﹐張賓拊掌贊道﹕“王兄與大將軍雖未謀面﹐卻對他信任若斯﹐果然是他的 知已。”   姬雪冷笑道﹕“你們胡人一丘之貉﹐什麼壞事也做得出來﹐這還用得著狡辯的嗎﹖”   張賓既不動怒﹐也不反駁﹐只是輕搖羽扇﹐淡淡道﹕“姑娘出口誣陷大將軍﹐究竟有何 企圖﹖”   姬雪道﹕“我出門的時候﹐爹爹對我說﹕‘孩兒﹐以你今時今日的武功﹐為父可放心讓 你闖蕩江潮了。只是有三個人﹐你可得切切記著﹐千萬不要招惹。’爹說的第一個人﹐就是 石勒。”   王絕之問﹕“令尊究竟是誰﹖”   他問的這句話﹐正是他和張賓的共同疑問﹕天下有哪一位武功蓋世的父親﹐竟能教出這 樣的女兒來。   姬雪卻不理他﹐自顧道﹕“爹爹既然說不要招惹石勒﹐我偏偏要去找他﹐看看他是否有 三頭六臂。”   王絕之再次問道﹕“令尊究竟是誰﹖”他有個脾氣﹐要問的問題﹐便會一直打破沙鍋問 到底﹐別人從來不能顧左言他而不答。   張賓卻道﹕“大將軍是否有三頭六臂﹐跟你誣陷大將軍的名聲﹐有何關系﹖”   姬雪反問道﹕“是不是王絕之殺了石虎﹐你要安排他與石勒決斗﹖”   張賓道﹕“正是如此。”   姬雪再問﹕“假如我殺了石虎﹐你是不是也安排我跟石勒決斗﹖”   王絕之吃了一驚﹐也顧不得再問姬雪“令尊究竟是誰”了﹐忙問道﹕“你也要跟石勒決 斗﹖”   姬雪嫣然一笑﹐說道﹕“我爹爹的大名﹐恐怕說給你知曉﹐會把你的膽子嚇破了﹐還是 不說為佳。”   王絕之問她父親姓名﹐她答非所問﹔王絕之之不問她時﹐她倒答了──雖然這回答實在 不能算是回答。   王絕之喃喃道﹕“你爹的大名想來不會嚇我一跳﹐倒是你要殺石虎、跟石勒決斗﹐反而 差點嚇破了我的膽子。”   姬雪沉下臉來﹐“你以為我不是石勒的對手﹖”   王絕之嘆聲道﹕“你的武功看來有兩下子﹐連張賓也拿你不下。可是要想跟真正的絕頂 高手一爭長短﹐別說是石勒﹐就是石虎﹐你也未必打得過。”   短短一席話﹐王絕之已知姬雪是一名驕傲少女﹐滿以為此話一出﹐會令她勃然大怒﹐誰 知姬雪卻道﹕“爹爹叫我提防的第二個是便是你﹐你說的話總該有點道理。只是石勒父子我 是殺定了的﹐你說什麼有道理的話﹐我也不受聽。”   王絕之摸摸鼻子﹐問道﹕“你爹叫你提防我﹐你要不要也跟我打架﹐看看我是不是有三 頭六臂﹖”   姬雪臉上一紅﹐說﹕“這也說不定。”   她卻是想起離家之時﹐爹爹對她道﹕“這個王絕之哪﹐武功高強﹐倒還是小事。只是他 年輕倜儻﹐狂名遠播﹐倒有不少深閨少女為他傾心。你可千萬小心﹐別給他偷了心去。”   姬雪不禁又看了王絕之一眼﹐心道﹕“爹居然害怕我愛上這名不修邊幅的狂生﹖他的樣 子雖然長得不錯﹐武功也不弱﹐要令本小姐中意﹐恐怕還差上一點兒。”   王絕之道﹕“你爹叫你提防的第三個人又是誰呢﹖”   姬雪道﹕“你這人倒是好奇得很。”   王絕之笑道﹕“在下對美人說的事﹐總是好奇一點。至於尋常俗色女子﹐就是要說上一 句斗句﹐在下也得掩耳疾走哩﹗”   所謂千穿萬穿﹐馬屈不穿﹐饒是姬雪眼高於頂﹐聰明蓋世﹐聽見有人贊她美﹐心里總是 受用得緊﹐但卻板著臉道﹕“看來你除了白癡之外﹐臉皮還厚得要命。”   王絕之道﹕“你沒聽過琅琊狂人的三大絕技﹖”   姬雪道﹕“哪三大絕技﹖”心道﹕武林所有高手的成名絕技﹐爹爹都曾向我詳細說過﹐ 怎地沒有聽爹說過王絕之有三大絕技﹖   王絕之嘻皮笑臉道﹕“臉皮厚如城牆﹐色膽大可包天﹐還有一技﹐就是……”   不說下去﹐卻對張賓道﹕“我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我不管你和石勒是否約定﹐總之 我殺掉石虎﹐你就帶我去找石勒。”   張賓道﹕“就是這樣。”   姬雪道﹕“我殺掉石虎﹐你也要帶我去找石勒一戰。”   張賓遲未回答﹐王絕之搖頭道﹕“你殺不了石虎的。”   姬雪柳眉一豎﹐正欲反唇相稽﹐王絕之身法如風﹐欺近身來﹐出其不意在她的臉蛋香了 一記﹐哈哈哈笑道﹕“我的第三項絕技﹐就是妙‘口’偷香﹐百發百中。”   姬雪出生以來﹐幾曾受過這樣的羞辱﹖怒不可遏﹐純鈞劍連點三次﹐喝道﹕“王絕之﹐ 你惹惱本姑娘﹐是不想活了﹗”   這三劍精妙得難以言喻﹐然而王絕之一“香”得手﹐身形已在四、五丈外﹐如何刺他得 中﹖   張賓自負輕功天下第一﹐看見王絕之這一步易步易趨﹐也不禁佩服﹕雖然以輕功奔走﹐ 王絕之與我尚距一籌﹔只是他的步法神妙至斯﹐在小巧處騰挪閃避﹐我又遜他一籌了。   又想﹕姬雪的劍格雖然火候未臻十足﹐然而可見到其劍法博大精深﹐顯然是源遠流長、 經過數代千錘石練的高明劍法﹐絕非一位天才妄然創出來的奇招﹐怎地我卻全然看不出來來 歷﹖   姬雪使出十七劍﹐勢柱強風﹐癡若天空地法﹐然而王絕之展開易步易趨﹐身形倏忽已在 二、三十丈外﹐劍芒哪里沾得著他半點﹖   兩人一追一逃﹐身法快似風流﹐瞬間逃脫了張賓的眼界之內。   張賓也不追上前去﹐只是搖著扇子﹐心道﹕“王絕之﹐你以為這樣子胡混一番﹐可使她 避開我的包圍﹐未免把我張賓瞧得太扁了。我既猜知此姝的來歷﹐便絕不容她活出清河﹗”   王絕之與姬雪追逐了一頓飯光景﹐卻奔出了三、四里外﹐來到了獨水的岸邊。   獨水是黃河的分支﹐承受了黃河的大量泥沙﹐黃水滾滾不斷﹐奔放東流﹐波濤洶湧起伏 ﹐水花相擊濺高﹐透過日光照射﹐卻是透明如玉﹐見不到半粒黃砂。   姬雪止住身勢﹐氣喘咻咻地說道﹕“王絕之﹐你不用跑了﹐我不追你啦。”   她年紀尚輕﹐又是女孩兒家﹐雖然練就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可是全力施展身法了一 陣﹐不免有點力不從心。   王絕之笑道﹕“你不殺我了嗎﹖”   他恐怕防姬雪只是詐停誘他上當﹐站在十一、二丈外﹐然而說起話來輕描淡寫﹐不需大 聲呼叫﹐聲音已到姬雪身邊﹐彷如呢喃面談。   姬雪拔起身形﹐身法曼妙如仙﹐站在一根長草之尖端﹐身體迎風而動﹐欲跌不跌。王絕 之也算是高大的了﹐可是這樣一來﹐她卻比王絕之高出足足一個頭﹐低頭睥睨著王絕之說道 ﹕“此刻已經脫離了張賓和他麾下高手的包圍﹐你又何必再逃﹐我又何必再追﹖”   她聰明絕頂﹐原來早就明白了王絕之適才將她引開的用意。   姬雪冷冷道﹕“你自以為是一片好心﹐可惜我不會領你的情﹗”   王絕之道﹕“哦﹖”   姬雪道﹕“我根本不怕張賓和那一伙庸手﹐他們跟我動手﹐只有死路一條。你如此辱我 ﹐我就是不殺你﹐也非得好好懲戒不可﹗”   王絕之道﹕“怎樣懲戒﹖將我的嘴巴用剪刀剪下來﹖”   姬雪道﹕“我──”突然驚呼一聲﹐定定瞪著王絕之的身後﹐瞳孔睜大﹐像是見著了世 上最可怕的事物﹗   王絕之回頭一看﹐不忘單掌護胸﹐以妨姬雪使詐偷襲﹐卻見不到任何異動之處﹐再回過 頭﹐姬雪已然不見了。   姬雪本來憑著纖足站長草之上﹐重心一失﹐便跌下滔滔急流的河水里。   王絕之縱身向前﹐水流湍急﹐姬雪已被沖至十多文外。   姬雪的水性顯然不精﹐給急水一沖﹐身體毫無憑藉﹐再喝了幾口水﹐任她有天大的本事 ﹐也無用武之處。   只聽她斷斷續續叫道﹕“救﹐救命﹗”   以她的武功﹐這句救命竟然叫得軟弱無力﹐如果不是王絕之耳力過人﹐差點就聽不到她 的叫聲﹐可見得她在口鼻灌水之後﹐方寸大亂﹐便跟一名尋常溺水之人無異。   王絕之叫道﹕“姬姑娘﹐不用慌張﹐我來救你﹗”身形斜斜飛出﹐竟能一掠八八丈﹐在 半空翻了兩個筋斗﹐又是五、六丈﹐撲通一聲躍下水中。   此時他相距姬雪已不過五、六丈﹐他的水性雖非高明﹐總比姬雪高明一點兒﹐划水三、 四步﹐游到了姬雪的身邊﹐說道﹕“姬姑娘﹐不要慌張﹐也不要亂動﹐我會把你慢慢帶回岸 上。”說話之際﹐一個浪卷了過來﹐差點嗆了一口水。   這時﹐姬雪卻不見了﹗   忽地﹐王絕之覺得有人在捉他的小腿。他的泳術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在這條急河中 游泳自如﹐可是半點問題也沒有﹐不過假如有人扯他的小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快地﹐王絕之喝了幾口水﹐一時方寸大亂﹐頭昏腦脹﹐卻聽得姬雪的聲音在岸上叫道 ﹕“看在你跳下水來救我的份上﹐你冒犯我之罪﹐便算是一筆勾銷。我去殺石虎了﹐你一個 人留在這里慢慢游泳吧﹗”   王絕之看見姬雪得意洋洋的樣子﹐氣得發昏﹐差點暈了過去。忽地一個浪拍打來﹐又灌 了幾口水﹐心中只顧想著如何撿回生命﹐卻連氣也氣不出來了。   姬雪扳倒了王絕之﹐歡喜得難以形容﹐心道﹕“爹爹對我說﹕‘那個王絕之哪﹐武功也 許高過你一籌半籌﹐只是他有兩大弱點。第一﹐他憐香惜玉﹐恐怕不會舍得跟爹這位美貌得 像一朵花的女兒真個動手﹔第二﹐他是北方人﹐水性定不如雪兒你好。只要朝這兩方面下手 ﹐你要殺他﹐易如反掌。’爹爹果然斷事如神﹗”   又想﹕此刻石虎定是春風得意﹐正在擂台大展神威﹐快要成為天下第一美人的乘龍快婿 。讓本姑娘趁他高興之余﹐取下他的人頭﹐為世人鏟除掉這名惡霸﹗   姬雪展開輕功﹐往崔家奔去。只見遠處一排一排軍隊﹐正開拔而走﹐旗幟鮮明﹐寫著一 個一個大大的“漢”字。想來劉聰吃了王絕之的大虧﹐成了驚弓之鳥﹐連忙躲回軍中﹐迫不 及待地趕回老巢平陽去了。   姬雪一心來殺石虎﹐不欲多生事端﹐經過軍隊﹐抄小路往崔府而去。遠遠望見崔府﹐濃 烈的血腥氣味隨風傳來。   忽然﹐一道短小黑影疾速飛過來。姬雪見到黑影掠過身旁﹐已覺一陣惡心﹐心想﹕是她 ﹖果然人如傳言﹐令人惡心不已。她來清河干嘛﹖   然後一道巨大身影隨著奔來﹐姬雪攔住來人﹐問道﹕“你就是石虎﹖”

第三章 無恥妖婦   卻說石虎和弓真回到崔府﹐聽到一陣一陣奇怪的聲音。   弓真正猜想是什麼聲音﹐卻見石虎大步搶前﹐巨掌揮動﹐逾尺厚的楠木大門四分五裂。   只見一群三尺小童﹐或是兩髻總角﹐或是扎起一條沖天小辮﹐騎著木條作馬﹐到處亂跑 ﹐手上各持木劍木刀﹐仿效打架玩耍。   弓真正自疑惑﹕大門之後的花園一直引至大廳﹐小孩子該在後花園玩耍﹐怎地居然走到 前花園來﹐給來訪客人看見﹐成何體統﹖   小童縱橫亂走﹐亂蹦亂撞忽然碰上了一塊假山石﹐誰知小童的頭非但沒給撞得四分五裂 ﹐反而是那塊假山石碎得四分五襲的。   只見假山石後居然藏著一名奴僕﹐那奴僕一見小童嚇得大叫﹐轉頭便跑。小童木劍一戳 ﹐刺進了他的後心﹐跟著十多把劍齊至﹐將奴僕剁成碎塊。   弓真張口結舌﹐好半晌說不出話來﹐這班小童恁地身負武功﹐出手狠毒﹐連人死了﹐還 摧殘著屍體。   再看清楚﹐這群哪里是小童了﹖   他們雖然作小童裝扮﹐然而面容丑陋﹐一臉胡碴子﹐卻是一名一名的侏儒。他們手持的 也不是木劍木刀﹐而是漆上了木色的精鋼利劍利刀。   侏儒們見到石虎和弓真﹐大聲吆喝﹐刀劍紛紛往兩人身上招呼過來﹐招式專劈下陰、嚥 喉、腰眼等等柔軟位置﹐狠辣無比。   石虎巨臂連抓連送﹐刺他下陰的劍刺進了劍主人的下陰﹐劈他嚥喉的刀劈進了刀主人的 嚥喉﹐至於那抓他腰眼的爪﹐卻不是抓回爪主人的腰眼﹐而是給硬生生擰斷下來﹐插進了爪 主人的屁眼。   眾侏儒見到石虎武功之威﹐哪敢再走近﹖遠遠的盯著石虎﹐擎起刀劍﹐凝神戒備﹐先前 縱馬亂奔的威風已然不知去向。   石虎大喝道﹕“還不去叫小仙女出來﹗”   眾侏儒如獲大赦﹐四散奔逃。   弓真忍不住道﹕“他們還在裝作小童﹐真是一群瘋子。”   石虎道﹕“他們不是瘋子﹐他們的主人才是。”   弓真道﹕“他們的主人就是你說的那位小仙女﹖”   石虎道﹕“全名應該是迷倒天下眾生相、千妖百媚小仙女。”   弓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群侏儒的主人﹐居然是名千嬌百媚的美人﹖”   石虎還未回答﹐一個千嬌百媚的聲音說道﹕“賤妾是不是千嬌百媚﹐倒要兩位大英雄品 評品評了。”   十六名侏儒抬著一張胡床﹐快步走來。胡床上面躺著一個女人﹐脂粉艷妝﹐頭梳一個波 鬢﹐穿著一身輕紗﹐軀體半隱半現﹐搔首弄姿﹐說是千嬌百媚﹐絕不為過──如果她的身子 拉長兩、三尺﹐再年輕三、四十歲的話。   弓真看得幾欲作嘔﹐石虎卻是面不改色﹐說道﹕“你就是千嬌百媚小仙女﹖”   千嬌百媚小仙女媚笑道﹕“石大將軍和弓少俠﹐奴家有禮了。”   石虎笑了笑﹐說道﹕“想不到夫人居然知道我們兩位小輩的姓名﹐石虎受寵若驚。”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凡是男人﹐我都有興趣呀﹔有名氣的武功高的男人﹐我興趣更大 了﹐當然得查清其姓名不可。”   石虎道﹕“可惜晚輩對前輩的興趣卻不大。用作清炒﹐前輩未免太老了一點﹐用作熬老 火湯﹐前輩又未免太小了﹐恐怕湯底太稀﹐不夠味道。”   弓真差點笑得嗆喉﹐千嬌百媚小仙女受到嘲弄﹐居然並不慍怒﹐長長嘆了口氣﹐方道﹕ “人老了﹗不中用了﹐居然連你這名乳臭未干的小子也迷不了。在三十年前哪﹐不知多少英 雄好漢迷倒在奴家腳下﹐奴家連眼角也不屑一顧哩﹗”   她說話時身體抖動﹐乳尖與腰肢作出奇異而韻律的顫動﹐仿佛吻合著人的心跳﹐弓真也 不得不承認她的風姿實在動人心魄──如果干癟的乳尖能夠回復堅挺﹐腰肢能夠縮回兩、三 圍的話﹐自然更少不得身子拉長兩、三尺﹐再年輕三、四十歲。如今弓真卻只覺想吐。   石虎居然承認她的話﹐“別說是四十年前﹐便是二十年前﹐王敦見到夫人﹐還不是迷得 神魂顛倒﹐差點拋妻棄子﹐連功名富貴也想丟掉﹐只為一親夫人香澤。”   弓真奇道﹕“真的﹖”他實在不敢相信﹐這位搔首弄姿的侏儒﹐竟然曾經是顛倒眾生的 一代尤物﹗   石虎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你有沒有聽過﹖”   弓真點頭﹐“有。”   石虎一本正經過﹕“夫人當年﹐活脫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絕代美人﹐只是小了三五七號。 不過有點重要的東西﹐她卻一點也不小﹐正如她屬下的那些侏儒﹐該大的部位﹐是絕對五臟 俱全的﹐你明白了沒有﹖”   弓真拍手道﹕“明白了﹗”   石虎嘆氣道﹕“只可惜夫人還是五臟俱全得太過俱全了﹐結果還是嚇跑了王敦﹐英雄配 不成美──人﹐當真是可惜得很。”他故意把“美人”二字拋得長長的﹐滿含譏消之意。   弓真卻不明白了﹐“五臟俱全怎會嚇跑了王敦﹖”   石虎一本正經道﹕“據說那王敦見到她的玲瓏身軀﹐忍不住欲火焚身﹐便要來個霸王硬 上弓﹐就在劍及履及之際﹐誰知伸手一摸﹐卻摸著了……”   忽然止住說話。   弓真也懂得湊趣﹐問道﹕“摸著了什麼﹖”   石虎道﹕“我剛才不是說摸著‘了’﹐而是說摸著‘鳥’﹐摸著了一支鳥鳥啊﹗”說到 這里﹐忍不住笑得彎下腰來。   弓真恍然大悟﹐“原來﹐原來這位千嬌百媚小仙女﹐不單是名侏儒﹐更是一名男人﹗”   石虎忍住笑道﹕“你不要誤會﹐夫人並非男人﹐她的確是一名女人﹐只不過是一名有鳥 的女人罷了。”   他這番話恰好挑中千嬌百媚小仙女的痛處。她怒得不可開交﹐臉上卻不動聲色﹐沉著聲 音道﹕“這個故事是誰告訴你的﹖”   石虎捧住笑疼的小腹道﹕“還有誰﹖當然是王敦的族兄﹐太尉王衍告訴從父時﹐給我無 意聽到的。”   千嬌百媚小仙女幽幽道﹕“敦郎呀敦郎﹐你真是既無恥﹐又無口德﹐竟然連這等羞人事 情﹐也告訴給別人知道。”   石虎道﹕“竹門對竹門﹐三八對綠豆﹐以夫人你這樣的人才﹐自然該配無恥之徒﹐才是 天造地設的一對。”   千嬌百媚小仙女緩緩道﹕“石虎﹐你千方百計激怒奴家﹐是想逼奴家出手殺你﹖”   石虎大笑道﹕“我本來一心想當崔家的女婿﹐誰知崔家已給你殺得人馬淨光﹐害我做不 成這個乘龍快婿﹐不找你洩憤﹐卻找誰去﹖”   大笑聲中﹐擎刀劈出﹐刀身隱隱發出隆隆奔雷之聲﹗   千嬌百媚小仙女輕輕巧巧避過了這一刀﹐嬌笑道﹕“哦﹐是汲桑的刀法。可別忘記﹐汲 桑也曾是奴家的入幕之賓哩﹗說起來﹐你該是奴家的乖徒孫﹐還不叫一聲師祖奶﹗”   弓真差點叫了出來﹔千嬌百媚小仙女使的輕功﹐赫然正是易步易趨──王敦既然是她的 老姘頭﹐情到濃時之際﹐也不免傳給她三招兩式傍身絕技。   石虎一刀不中﹐連喝了五聲﹐一聲比一聲響亮﹐繼之再劈五刀﹐一刀又比一刀凌厲。千 嬌百媚小仙女身旋舞動﹐拋出輕紗﹐露出赤裸裸的身體來。   弓真看見如干癟畸形的身軀﹐差點反胃﹐“這瘋老婦恁地無恥﹗”   這一招名喚“淫迷萬方兮”﹐正是千嬌百媚小仙女的秘殺絕招之一。二十年前﹐如使出 這脫衣一招﹐纖體畢現﹐任你是絕世高手﹐手底招數也不得不為之一頓﹐往往就因為這一頓 而斷送性命。二十年後的今日使來此招﹐任你是絕世高手﹐也免不了像此刻的弓其一般﹐反 胃難當﹐手底招數也不得不為之一頓﹐往往也因為這一頓而了結性命﹐不過似乎改名為“肉 麻萬方兮”﹐方更貼切。   石虎定力甚強﹐不為所動﹐手上反而加了兩分勁道﹐刀風波及八尺開外。他本就嗜殺﹐ 如今是目睹這名畸形妖婦不堪入目的種種丑態﹐對她益加憤怒﹐誓要將她斬殺刀下。   千嬌百媚小仙女嘻嘻一笑﹐“你這狠心的小冤家﹐怎麼出刀狠狠的﹐一點也不憐惜奴家 的小命啊﹗”張開雙腿﹐便往石虎的大臉夾過來。   如此一來﹐石虎的五尺巨刀縱可將千嬌百媚小仙女砍成兩截﹐石虎也免不了遭她的胯下 撞中臉部﹐可別忘記﹐她的下身也是赤裸的。   石虎半生叱吒﹐哪能受此侮辱﹖寧願刀收不劈﹐也不能給對方夾到﹐退後三步﹐矮身沉 臂刀橫起﹐緩使刀法﹐慢慢向上推出﹐與先前使的剛猛暴厲的刀法大相遇異。   千嬌百媚小仙女嘖嘖調侃道﹕“咦﹐使出了真功夫啦﹖”   她看出石虎這一刀精微奇妙﹐蘊涵著變化﹐連看也看不清招式來勢﹐更逞論擋架閃避了 。危急間﹐尿液射出﹐正是連三酒曾經使過的丐幫絕招──丐幫的高手之中﹐自然也有她入 幕之賓。   這一著怪招由她使出來﹐威力比由連三滔使出時足足更強一倍──她身體特異﹐竟有兩 處地方射出尿來﹗   石虎刀法再精﹐也不得不撤回刀招﹐回步伏身﹐刀光亂閃﹐便是他和武功最高的對手交 戰﹐也從沒使過這樣厲害的刀法﹐更從沒有過如此狼狽。   然而尿液四濺﹐終究還有數滴濺上了石虎的臉頰。   石虎怒發如狂﹐大吼道﹕“取你狗命﹗”雙腳為軸﹐身刀合一﹐弓步前刺﹐刀便往千嬌 百媚小仙女刺去。   他此刻身後方位正在千嬌百媚小仙女的死角方位﹐他有信心再也不會被她的怪招所擾﹐ 這一刀﹐必能置這妖婦死命﹐以洩心頭之憤。   不過﹐自己或許可以這麼做﹐當刀快要刺進妖婦的心窩之前﹐稍慢把刀偏一偏﹐讓刀鋒 刺不中致命部位﹐可以慢慢折磨她……   千嬌百媚小仙女大叫道﹕“住手﹗”   石虎果然依言煞住刀勢﹐刀尖相距千嬌百媚小仙女的心窩不及一寸。   千嬌百媚小仙女媚笑道﹕“這才是乖孩子哪。”兩根指頭輕輕撥開石虎的刀尖﹐生怕被 刀鋒誤傷了半分。   石虎嘎聲道﹕“這根金箭﹐你是從哪里得來的﹖”他適才猛力收招﹐內力反震﹐難免傷 及了自身﹐是以聲音也有點變了。   只見千嬌百媚小仙女的小手中﹐赫然多出了一根碧綠晶瑩的小金箭。   她渾身光脫脫的﹐真不知從哪部位掏出了這金箭。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給奴家這根金箭的男人﹐還用說是誰﹖總之﹐軍令如山﹐見箭如 見大大將軍﹐你現在得聽我的話去辦事才對。”   這根金箭﹐正是石勒的軍中金箭﹗   石虎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握得喀吧作響。   千嬌百媚小仙女坐回胡床﹐伸了個懶腰﹐慢吞吞道﹕“奴家正嫌崔家下人太多﹐殺不勝 殺。石虎﹐你來得正好﹐前前後後走一圈﹐見到下人都殺掉﹐不過俊俏的留下活口﹐女人自 然都得殺掉﹐至於崔家的大爺們和那些來招親的少年子弟﹐卻得好好留下小命﹐知道嗎﹖” 語聲強硬﹐竟然命令起石虎來。   石虎道﹕“你想殺光這里的人﹐搶光這里的錢﹖”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石虎﹐你好聰明﹐一猜便中﹗崔家錢多功夫弱﹐正如楚人懷壁﹐ 活該失寶。”   石虎道﹕“你捉了這里的少年子弟﹐卻是想藉此要脅天下群雄嗎﹖真是毒計﹗”   千嬌百媚小仙女笑道﹕“別說這是毒計﹐再說要脅天下群豪的﹐可不是奴家﹐而是── ”搖一搖手中金箭。   石虎道﹕“這樣狗皮倒灶的行事﹐不是我從父的作為。這定是張賓的詭計﹗”   千嬌百媚小仙女喝道﹕“石勒也好﹐張賓也好﹐總之見令如見人﹐石虎﹐你如不快去辦 事﹐軍令如山﹐奴家便將你軍法處置﹗”   石虎咬牙道﹕“你這不男不女﹐絕子絕孫的妖婦﹗”   弓真踏前一步﹐說道﹕“石虎不能殺你﹐我卻可以。無恥妖婦﹐納命來吧﹗”擎起少阿 劍﹐話到劍到﹐一劍刺向千嬌百媚小仙女的嚥喉。   然而這百發百中、從無失手的一劍﹐畢竟還是失手了。   千嬌百媚小仙女用的是最簡單最有效的法子。她識得弓真一劍的厲害﹐在弓真說到“無 恥妖婦”﹐還未出劍的時候﹐先一步落荒而逃﹐掠上屋檐﹐避開了這無敵一劍。然而弓真功 力未純﹐雖然千嬌百媚小仙女在眼前消失﹐那一劍勁力已到肘腕之間﹐明知落空的這一劍還 是刺了出去。   弓真一劍落空﹐愣了一愣﹐隨著“納命來”三字﹐心想﹕要逃過我這一劍﹐的確沒有比 這更絕的法子。   千嬌百媚小仙女身在屋頂﹐嚷道﹕“弓真﹐奴家既沒奪了你的老婆﹐勾引你的老子﹐更 沒有奪了你的處子﹐或者強奸過你之類﹐你為何如此狠心﹐一劍便要奪走奴家的小命呢﹖”   弓真道﹕“殺你這妖婦﹐我有三大理由。”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哦﹖”   弓真道﹕“第一﹐崔相於我有贈金之德、知遇之恩﹐你既然將崔家殺個雞犬不留﹐我亦 一定將你殺死﹐為他報仇。第二﹐我有一名心愛的小婢﹐想來也給你的手下殺掉了。”   千嬌百媚小仙女笑咪咪的望著弓真﹐半點也沒有惱怒的意思﹐說道﹕“你說了兩個理由 。第三個理由呢﹖”   弓真道﹕“你的容貌舉止令人惡心﹐非殺不可﹖”   千嬌百媚小仙女目光居然露出悲戚﹐說道﹕“你說得對﹐有時我照照鏡子﹐也覺得自己 惡心得很。女人年華老去﹐青春不再﹐本來就該死得很。”幽幽嘆了口氣﹐又道﹕“只可惜 人越老﹐卻變得越怕死。”   弓真看著她裝模作樣﹐心中只在盤算殺她的手段﹕若脫手擲劍﹐有十成把握可以置這老 怪物於死地。只是附近不知埋伏了多少名她的同黨﹐如果無劍在手﹐只怕危險得緊﹐一時猶 豫不決。   千嬌百媚小仙女拍了拍手掌﹐柔聲道﹕“乖兒子們﹐把這個對媽媽無禮的狂徒斬成肉醬 吧﹗”   眾侏儒飛撲而出﹐各展刀劍﹐擊向弓真身上砍去。   這群侏儒均是苦哈哈人家出身﹐小時候由千嬌百媚小仙女或以三、五枚銅錢買下、或索 性在路旁收養無依無靠的孤兒﹐從小喂服奇異丹藥﹐從早到晚囚在一個狹小鐵籠之內﹐每天 只喂一餐﹐每晚只吃一碗米飯﹐長大之後﹐仍然保持骨瘦磷峋的小童身體。跟著日夜喂以大 魚大肉﹐暴飲暴食、催退至肥﹐遂成如今所見的侏儒樣子。否則千嬌百媚小仙女縱是有天大 的能耐﹐要在人世間找到數十名侏儒﹐以供驅使﹐也困難得很。   他們的遭遇是如此悲慘﹐心里更是怨恨正常之人﹐是以每當受命殺人﹐出手必定極其狠 毒﹐不把對方置於死地、碎屍萬段﹐誓不甘心。   只因弓真不知道千嬌百媚小仙女這種非人的整人手段﹐否則只怕義憤填膺﹐不顧一切也 得把千嬌百媚小仙女殺掉。   到了此刻﹐弓真便是欲飛劍搏殺千嬌百媚小仙女﹐也已來不及了──因為﹐十六名侏儒 、十六般兵器已經來到弓真的身前﹗   然而﹐弓真身前突然出現了一銅牆鐵壁似的白光﹐護住他的全身。當啷當啷連聲﹐佚儒 紛紛後退。   石虎是識貨之人﹐禁不住喝采﹕“好劍法﹐真是妙絕天下﹗”   弓真這一招﹐卻是袁公神劍的第四式“披鐵草而邑”。此招乃劍法中最嚴密的守勢﹐使 將出來時﹐別說是十六名敵人﹐就是三十二名、六十四名﹐也無法攻進身前三尺之內。弓真 雖然從未使過這一招﹐猝使出來﹐招式未純﹐但應付十六名侏儒﹐已然綽綽有余。   當日弓真被直陰手下圍攻﹐因為使的是竹劍﹐兵刃不及對方鋒利﹐是以無法使出這招“ 披鐵草而邑”來護住自己﹐只能以攻招和對方拚個同歸於盡。   十六名侏儒手中持著的兵器只剩下半截﹐卻是已給鋒利無比的少阿劍所削斷。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八人分成一組﹐輪流攻擊﹗”   她在遠處隔岸觀火﹐瞧得奇准﹔弓真守招縱然守得水洩不通﹐可是他內力不繼﹐必定無 法久守下去。由兩批人輪流攻擊﹐不出十個回合﹐弓真定然難以身免。   弓真見到八名侏儒持著斷刀劍又撲了上來﹐暗叫﹕“苦也﹗”   剛才他雖然以絕世劍法擋住眾侏儒的攻招﹐可是他全無內力﹐格了十六般兵刃﹐手臂酸 麻無比。他的守招雖是大贏特贏﹐力氣卻是大輸特輸﹐如果不是仗著少阿劍鋒利﹐削斷對方 的兵刃﹐單就適才一輪硬拚﹐恐怕格不到七、八般兵刃﹐掌中劍已然脫手﹐只有引頸就戮的 份了。   弓真勉力提劍﹐正欲再使一招“披鐵草而邑”﹐忽見眼前鮮血直朝天上噴﹐八名侏儒人 頭飛天﹗   他又驚又喜﹐叫道﹕“石將軍﹐多謝援手﹗”   出刀砍頭之人自然是石虎﹐除他之外﹐還有誰有一刀砍掉八個人頭的刀法和氣勢。   石虎一刀砍斷八個人頭﹐大吼一聲﹐第二刀揮出﹐另外八名侏儒隨著人頭飛天。這十六 名侏儒身手不弱﹐竟連他的一刀也抵擋不住﹗   千嬌百媚小仙女目睹“兒子”慘死﹐面不改色。她自從被王敦拋棄之後﹐性情大變﹐視 人如狗﹐收養了這班“兒子”﹐只將他們看作是殺手、走狗、奴僕﹐從來沒把他們的性命放 在心里。   她斜眼瞟著石虎﹐說道﹕“奴家要殺弓真﹐你非但不加助拳﹐反而殺我兒子多名﹐莫非 你連從父的令箭也不聽﹖須知石勒軍令如山﹐不聽令箭﹐莫說你是他的從子﹐便是他的親生 兒子也一樣要死。難道你竟然不怕﹖”   石虎冷冷道﹕“只要把這里里外外所有的人一古腦兒殺掉﹐從父又怎會知道此事﹖”   千嬌百媚小仙女笑得猶如花枝亂顫──自然是一朵既殘且老而畸形的花。她笑罷才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石虎﹐這句話你可有聽過﹖”   石虎正待出刀斬殺這名無恥保儒於眼前﹐卻聽得千嬌百媚小仙女大聲叫道﹕“天靈靈﹐ 地靈靈﹐救命菩薩還不快顯靈﹖你不顯靈﹐奴家死翹翹了﹐你也得變成泥菩薩﹐自身難保啊 ﹗”   她再叫道﹕“弓真﹐為奴家攔住這頭瘋虎﹗”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弓真卻臉色大變。只見面前屋舍一道門“呀”地打開﹐門後赫然 出現了三個人──崔相、張逍人、穗兒﹗   崔相雙手分持長劍﹐抵住張逍人和穗兒的後心﹐狠狠道﹕“弓真﹐你還不向石虎出劍﹐ 我就了結了這兩個女娃兒﹗”   千嬌百媚小仙女咭咭笑道﹕“弓真﹐奴家既沒殺掉你的知遇恩人﹐也沒殺掉你的婢女﹐ 你要殺我的三大理由﹐最少得減掉兩個吧﹖”   弓真心想﹕千嬌百媚小仙女明明要殺光崔家的人﹐搶光崔家的金錢﹐崔相怎會反而跟她 是一伙﹐脅持二女、還要脅自己﹖眼前事故變化太快太多﹐弓真一片迷惆﹐訥訥不能應對。   石虎卻即時明了究竟﹕“崔相﹐你竟然吃里扒外﹐勾結外人來殺掉自家人﹐謀取崔家的 田地金銀﹐你好卑鄙﹗”   千嬌百媚小仙女哈哈笑道﹕“他好卑鄙﹐你好聰明﹐一猜便中﹗如果不是奴家走運﹐走 到了腳跟兒﹐有這位吃里扒外的崔二爺居中內應﹐娘家焉能掘一條一里長的地道﹐神不知鬼 不覺潛入崔府﹐把睡夢中的護院、招婿館的少年殺的殺、擒的擒﹐來個一網打盡﹐片甲不留 ﹖”   崔相喝道﹕“弓真﹐你收了我的金銀﹐受了我的婢女。還不感恩圖報出劍斷了石虎的嚥 喉﹗”長劍微微戳進了張逍人和穗兒的背心。   他和千嬌百媚小仙女不殺張逍人﹐自然是因為她是張天師之女﹐奇貨可居﹔留下穗兒的 性命﹐卻是為了牽制弓真。   弓其問道﹕“你殺了崔桓﹐是不是﹖”   崔相恨恨道﹕“哼﹐我從小便比他聰明、比他能干﹐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哪一件不是 由我一手辦成﹖只因他是長子﹐又是嫡出﹐我便要屈居他之下﹐這算是公平嗎﹖崔家在他的 主持下﹐局勢日衰、聲譽一天不如一天。我殺了他﹐把崔家發揚光大﹐才是崔家的福氣。”   他沒有說出來的是最重要的一項﹐崔家所以能在劉聰的殺戮統治下苟全﹐全仗他犧牲了 妻子的貞節﹐以綠帽子換來的“成果”﹐這個崔家家長的位子﹐在他心目中﹐理所當然說是 自己的﹗   弓真道﹕“如此說來﹐崔家的家長本來該是崔桓﹐現在卻換是你羅﹖”   崔相昂然道﹕“不錯﹐我崔相此刻就是崔家的主人﹗”   弓真慢慢道﹕“崔桓既然是崔家本來的家長﹐那時送我金銀絹帛、送我婢女穗兒的﹐也 是崔桓﹐而不是你了。”   崔相想不到這位傻不楞登的少年人心思居然如此縝密﹐一時無法反駁﹐突然眼前白光一 閃﹐眨眼間只見到一把短短的劍柄出現在雙眼之間﹐將視線一分為二﹐眼中所見情景也一分 為二﹐古怪之極。   他聽到弓真冷冷道﹕“崔桓既然贈我黃金、絹帛、婢女﹐我受了知遇之恩﹐便得為他報 仇。”   這就是崔相一生中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了。   千嬌百媚小仙女看見弓真擲出寶劍﹐取去崔相的性命﹐情知石虎、弓真聯起手來﹐只怕 連老命也不能夠保得住﹐嚇得魂飛魄散﹐越過牆壁﹐便往外面奔去。   石虎喝道﹕“走到哪里﹗”挺刀追了上去。   千嬌百媚小仙女武功雖然不及石虎﹐可是輕功卻曾得到王敦傳授﹐易步易趨的身法舉世 無雙﹐兩、三個起落﹐已把石虎拋離了好一段路程。   弓真見到張逍人和穗兒的穴道被點﹐心道﹕“又是點穴﹐這玩意直是麻煩透頂﹐一次又 一次的把我難倒。”   驀地瞥見屋內往後一件物事﹐想到了一條絕妙好計。   他三步兩步走近崔相﹐拔出正中崔相鼻際的少阿劍﹐驀地回刻指住柱後﹐說道﹕“解開 她們的穴道﹗”   往後卻躲著一名保鏢。他嚥喉被劍尖所指﹐嚇得不停發抖﹐“我解﹐我立刻便解﹐少俠 劍下留人﹐千萬要饒過小人的狗命。”毛手毛腳為兩女解穴。   這時﹐弓真聽到牆外一名女子聲音道﹕“你就是石虎﹖”

第四章 漁人得利   石虎見姬雪攔住去路﹐阻住他追殺千嬌百媚小仙女﹐低沉著聲音問道﹕“你是誰﹖”   以他之嗜殺﹐若非見到眼前的人是一位妙齡的少女﹐早就神阻殺神﹐揮刀把攔路人砍殺 兩截了。   姬雪道﹕“我是殺你的人﹗”純鈞劍出﹐劍挽劍花﹐罩向石虎的胸前。   以石虎的武功﹐居然也瞧不清楚姬雪劍招的來路﹐心下驚駭不定﹕哪里鑽出這名少女﹐ 劍法之高明﹐竟似不在弓兄弟之下﹗   石虎既摸不清劍招來路﹐索性不拆來招﹐目視左側﹐兩腿落成弓步﹐大吼一聲﹐五尺長 刀迎著劍花力破而下。   這一刀以拙破巧﹐純屬以力取勝。   姬雪身為女子﹐無論如何力氣總不如天生神力的石虎﹐千萬朵劍花亦無法突破簡拙長刀 直劈。然而﹐姬雪的劍花只是虛招﹗   她眼看石虎刀勢已然使老﹐倏然斂起劍花﹐拐彎一劍﹐抹向石虎的腰門。   誰知石虎的功力已臻化境﹐使老了十成功力的一刀竟能輕輕松松收回﹐抖過手臂﹐刀鋒 划了一個回形﹐擋了姬雪這一劍。   兩人交手一招﹐均知遇上了生平對手﹐心里都是一凜。   石虎不住思索姬雪的來歷﹐心道﹕她的劍法精微奧妙﹐除了陳郡謝家劍之外﹐天下間居 然還有第二家的劍法有這股威力﹗   姬雪卻想﹕爹爹常說謝家劍、石家刀乃是江湖最厲害的兩門兵刃﹐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若是殺掉了此人﹐爹爹定然大大誇獎於我。想到這里﹐爭雄之心陡生﹐加緊出劍。   兩人心思各異﹐手上不停﹐頃刻已過了百數十招。姬雪的劍法固是奇招迸出﹐石虎的刀 招剛猛之余﹐亦極盡細膩變化之能事﹐以巧對巧﹐拚了個旗鼓相當。   石虎思忖﹕我的寶刀重達五十五斤﹐加上我的內力驅使﹐每刀砍出﹐均有千鈞之力﹐這 女娃兒只使一柄短劍﹐居然能夠擋住我的重刀﹐還隱隱有內力反震回來﹐傳至我的手腕﹐可 見到她除了內力修為極深之外﹐所持的也是一柄重劍﹐劍質還在我的寶刀之上。   他卻不知姬雪所使的是鼎鼎大名的古劍純鈞﹐劍身雖小﹐卻重達七七四十九斤﹐只比他 的寶刀輕上數斤。   然而刀長劍短、刀厚劍薄﹐其實寶劍比寶刀更要沉重了差不多一倍。一斤重、一斤強﹐ 再硬接數十招﹐石虎的寶刀已被砍破了十幾個小小的缺口。   石虎暗暗驚心﹐加緊刀招的變化﹐打消了以力搏擊、壓倒對方的戰略﹐以免硬碰之下﹐ 寶刀折斷﹐這一戰便輸定了。   斗至酣處﹐姬雪使出“女歧無方”﹐平平一劍遞出。這一劍方位拙劣﹐難以使出任何變 化﹐誰知劍至中途﹐姬雪左足為軸﹐轉了半個圈﹐無法變化的劍招竟然抖出九式不可思議變 化﹐分別攻向九處不可思議的穴道﹐把式之奇之幻﹐已臻不可思議的境界。   荊楚的一則傳說﹕女歧是一方星宿﹐無夫也無交合﹐卻生了九名兒子﹐是謂“女歧無合 ﹐焉取九子”。   姬雪的父親驚才絕艷﹐創出此招劍法﹐為之取了這個適切的名字。   石虎橫立長刀﹐雙指拈住刀尖﹐真氣分從雙手激射而出﹐刀身擲起一波一波大大小小不 同的彎痕﹐姬雪的奇詭劍招從第一劍到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第六劍、第七劍 、第八劍到第九劍﹐每一劍都恰到刀身﹐完全遞不到石虎的身上。   姬雪絕招被破﹐眼前刀光大盛﹐石虎的刀砍將過來。她劍招已老﹐無法撤回招式防守﹐ 心念正在籌思抵衛之方﹐忽聽得“嗤”的一聲﹐石虎的刀招突然頓下。   石虎緩緩橫臂向後擊出﹐卻擊了個空﹐臂勁到處﹐身後牆壁給渾厚的氣勁凌空一撞﹐嘩 啦嘩啦塌下了好大一片。   他的右胸赫然凸出了一柄滴血的劍尖﹗   暗算他的人身在三丈開外﹐適才只要逃得稍慢半分﹐已被石虎這記氣勁無匹的橫臂轟了 個粉身碎骨。   這人面目平板﹐不是別人﹐正是陶臻。   他委身崔府﹐原是王璞布下的一著深謀遠慮的棋子﹕為殺胡世家監視崔府的一舉一動。 崔桓自不會信任他﹐又沒有膽子將他辭退﹐更不敢真當他是奴僕來使喚﹐只有任由他投閒置 散﹐到處亂走查探。   待劉聰的軍隊一走﹐千嬌百媚小仙女突然從地道殺了出來﹐由崔相里應外合﹐盡殺崔桓 長房所有男男女女﹐至於招婿館的少年子弟﹐沒有名望家世的﹐被千嬌百媚小仙女狗一般的 宰掉﹐稍有家世的﹐則一個一個給拖進地道帶走。   陶臻自然犯不著為了崔桓這位“主人”跟千嬌百媚小仙女拚命﹐何況千嬌百媚小仙女武 功奇詭妖異﹐他也不是對手﹐只有偷偷躲在一角﹐隔岸觀火看她大肆屠戮。   及後見到石虎來到﹐與姬雪大打出手。他乘著石虎全神化解姬雪絕招之際﹐突然現身一 劍﹐從後穿過了石虎的身體。   石虎只覺滿天星斗﹐忽見眼前現了一人﹐長刀便欲揮出﹐卻哪里有力氣舉起手出刀﹖這 一愕間﹐身體已被人左右扶住。   他眼前的人影朗聲道﹕“要殺石虎﹐先得殺我﹗”   石虎定下神來﹐目光逐漸能夠視物﹐只見眼前之人乃是弓真﹐左右攙扶自己的卻是張逍 人和穗兒﹐心下一定﹐又是慚愧﹕差點誤傷了弓兄弟。   弓真雙目炯炯﹐盯著姬雪和陶臻﹐正在想應該使出哪一招﹐才能取得兩人性命﹐卻見到 姬雪走到陶臻的身前。   陶臻躬身道﹕“參見大小姐。”   姬雪忽地出手﹐重重摑了陶臻數十記耳刮子﹐聲如寒霜道﹕“是誰教你暗算石虎的﹖”   陶臻給姬雪摑得臉腫如豬﹐卻一點都不敢反抗﹐聲音也不顫抖半點的道﹕“啟稟大小姐 ﹐石虎這廝乃系胡人的一位大高手﹐曾經殺我同門多人﹐陶臻恐防小姐一時不敵﹐為他所傷 ……”   姬雪冷冷道﹕“所以你便出劍暗算他﹐是不是﹖”   陶臻恭敬道﹕“是﹗”   姬雪飛腳踢了陶臻一個筋斗﹐說道﹕“我與石虎公平決斗﹐就是給他殺掉﹐也是死無怨 言。漢人所以積弱﹐為胡人搞得天下大亂﹐就是因為太多你這等無恥之徒﹗”   她這一腳踢得好重﹐陶臻給踢得肋骨碎裂﹐伏在地上不停嘔血﹐再也站不起來。   石虎再無懷疑﹐脫口道﹕“你就是軒轅龍的女兒﹗”   姬雪傲然道﹕“先祖黃帝本名姬軒轅﹐我父親是軒轅龍﹐也是姬龍﹔我就是姬雪﹗”   她就是天下無敵的軒轅龍的女兒﹐怪不得武功如此高﹐更是如此神奇。   石虎仰天長嘆道﹕“石勒的從子敗在軒轅龍的女兒手上﹐也算敗得不枉了。”   姬雪道﹕“放心﹐你受了傷﹐我不會殺你的。我要待你傷愈之後﹐才與你公平一戰﹐光 明正大殺掉你這名滿手雙人鮮血的殺人魔王﹗”   她一心想殺掉石虎﹐其實中間還存在一番心意﹔她胸懷大志﹐有意女承父業﹐接手殺胡 世家﹐然而世家中的五霸七雄個個威名赫赫﹐都是名震一方的武林大豪﹐豈會甘心居於一名 少女之下﹖如果她在公平決戰之下﹐殺掉胡族第一勇士石虎﹐桀驚不馴的五霸七雄也不得不 臣服於她的裙下了。   石虎淡淡道﹕“我是滿手漢人鮮血的殺人魔王﹐你父親豈不也是滿手胡人鮮血的殺人魔 王﹖”   姬雪道﹕“漢胡不兩立﹐漢胡兩族總有一族要滅於人間﹐這一場混亂世間的大戰方會結 束。”   弓真忍不住大聲道﹕“這只是你爹爹一廂情願的瘋狂想法。難道胡人和漢人不可以和和 平平地做好朋友﹐快快樂樂地一起在中原生活下去嗎﹖”   姬雪道﹕“你就是弓真﹖”   弓真道﹕“我就是弓真。”   姬雪道﹕“你是弓真﹐那就太好了﹐我雖然不殺石虎﹐卻得殺了你。”   弓真道﹕“為什麼﹖”   姬雪道﹕“第一﹐單單你是胡人﹐我已經非殺不可了。第二﹐聽說你懂得三、兩招連謝 天也有興趣的劍法﹐我更是非得領教不可了。”   卻聽得穗兒急道﹕“石將軍﹐石將軍﹗”   原來石虎受傷太重﹐終於支持不住﹐暈了過去。   姬雪一飄﹐飄到石虎身邊﹐純鈞劍出﹐錚錚兩劍劈下。   弓真這一驚非同小可﹐“別傷了石將軍﹗”要待阻止姬雪出招﹐可是她出手之快﹐卻哪 里阻止得住﹖   姬雪兩劍卻是劈斷了石虎身前身後的劍柄劍尖﹐再伸手指封住了傷口附近天池、中府、 食賓、周榮、大包五處穴道﹐彈出一顆碧綠丹藥﹐直進石虎口腔﹐運爪捏住他的喉嚨﹐丹藥 咕嚕滑入食道。   弓真那句驚呼還未說完﹐姬雪已然完成揮劍、出指、喂藥、捏喉﹐飄身退後﹐說道﹕“ 他的性命沒有大礙﹐你還是先顧及自己的小命吧。弓真手持少阿劍﹐看著姬雪冷峻而美麗的 容貌﹐不知如何是好。弓真不忍殺她﹐說道﹕“好﹐你先出手。”心想姬雪一劍攻來﹐自己 但使守招﹐總可守個不勝不敗之局。   姬雪搖頭道﹕“不成﹗”欺身上前﹐一掌拍出。   弓真少阿劍展動﹐欲使出“披鐵草而邑”﹐然而姬雪那一掌來勢太疾﹐他的劍才剛提起 ﹐還未出招﹐胸口已然中掌﹗   姬雪一掌擊出﹐身體後撤﹐冷冷道﹕“我的出手比你快得多﹐你如不先發制人﹐還未出 劍﹐已然死了十次。”   她那一掌沒有使上任何內力﹐弓真中掌﹐只退了數步﹐沒有絲毫受傷。   弓真聽見了這話﹐心頭如同電光一閃﹐仿似捉著了武學的竅門﹐卻又好像什麼也捉不住 ﹐喃喃道﹕“先發制人﹐先發制人﹐先發制人……”   姬雪不耐煩道﹕“弓真﹐別以為你不出劍﹐我便不會殺你﹗我數三聲﹐一﹗”   弓真皤然一省﹕她的武功這般高﹐我怎傷得了她﹖我且全力使出一劍﹐她要斃了我﹐也 就算了。想到這里﹐心了坦然﹐少阿劍一刻而出。   這一劍名叫“子禽犬之吠”。《吳越春秋》記載﹐文種﹐字子禽﹐是越國的大夫。一天 ﹐賢人范蠡來訪﹐子禽的犬居然也是猛吠不停。   文種解釋道﹕“我的犬凡是人皆吠﹐不論他是聖人還是壞蛋﹐也是一樣的吠法。除非來 者不是人﹐它方才不吠。”   這一劍也是一樣﹐只是要人﹐決計不能逃出破喉之厄。   以姬雪的武功﹐能不能夠避開這一劍﹖   弓真出劍時合上眼睛﹐不敢觀看。他知道這一劍要是不中﹐姬雪將會取去他的生命﹐他 這雙眼再也睜不開來了。只是﹐他寧願一劍刺死了姬雪﹐還是給姬雪一劍刺死﹖在他的內心 深處﹐恐怕也不容易答得出來。   只聽得張逍人和穗兒同時歡呼﹕“刺中了﹗”   弓真張開眼來﹐見到自己的劍插在姬雪的嚥喉﹐深入七寸﹐差點洞穿而出。   他只覺一片茫然﹐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握著劍柄的手不禁顫抖起來﹐抖著聲音道﹕“我 殺死了她﹐我殺死了她﹐我……居然殺死了她﹗”   弓真的內心正自酸楚得難以言喻﹐忽然見到姬雪張開眼來﹐低低道﹕“袁公神劍﹐果然 是古今無敵的第一劍法。”慢慢提起手中的純鈞劍﹐指住弓真。   原來“子禽犬之吠”雖然是百發百中的劍法﹐可是弓真身無內力﹐發揮不出此劍的十成 威力﹐而姬雪的武功已臻一等一的境界﹐千鈞一發之際﹐及時將頸一偏﹐弓真那一劍刺歪了 一寸三分﹐雖然穿過了她的頸項﹐卻僅僅擦著她的喉嚨而過﹐沒有割破她的喉管。   饒是如此﹐姬雪的脈管已被刺斷﹐鮮血不住流出﹐只怕活不多久了。   張逍人叫道﹕“弓真﹐這妖女要出手殺你了﹐橫劍割斷她的頭﹐快﹗”   姬雪的劍尖正抵住弓真的胸前﹐只需輕輕一伸﹐便得要了弓真的性命。   弓真卻像是茫然不覺﹐又像是桓然不懼﹐只是看看自己的手、手里握著的劍﹐顫聲抱歉 道﹕“姬姑娘﹐我﹐我不是有心傷著你的﹐我以為我粗淺的劍法根本傷不了你……”   姬雪的劍變重﹐松開手指﹐純鈞劍當嘟跌在地上。   她的劍才剛著地﹐嗤嗤破空之聲連發﹐數十枚鋼針射出﹐射向姬雪的胸口。   姬雪受傷太重﹐便是移動一分身體﹐也是不能﹐眼睜睜看著鋼針飛來﹐心下苦笑﹕想不 到我既不死在石虎的刀下﹐也不死在弓真的劍下﹐偏偏死在這位武功不入流的女子之手。   發針之人正是張逍人。她見弓真仿若發了呆般﹐持劍不動﹐口中念念有詞﹐不知發著什 麼神經﹐卻不對姬雪下手﹐情急之下﹐揚手擲出鋼針。   張逍人眼看便要把“這妖女”斃於針下﹐忽見弓真曲膝軋步﹐突然回身一撲﹐身法奇異 之極﹐覆蓋在姬雪身前﹐竟以半邊身子擋住了射往姬雪的鋼針﹗   弓真這一撲﹐卻是使出了易步易趨的身法﹐當日劉聰把步法秘籍給了他﹐他約略把書中 圖形看過一遍﹐雖然全不明白﹐卻有了一個大約的印象。及後目睹王絕之、千嬌百媚小仙女 使出易步易趨﹐仿佛又多出了些微的領悟。此刻在危急間﹐不假思索使了出來﹐雖然功力只 得一分半分﹐可是要擋住張逍人的鋼針﹐卻是足夠有余了。   張逍人見到弓真半身浴血﹐心如刀割﹐驚叫道﹕“你為什麼要護住她﹖”   弓真忍著痛道﹕“別……別殺姬姑娘。”   張逍人看見弓真死命維護姬雪﹐妒意直湧心頭﹐咬牙道﹕“你叫我別殺她﹐我偏偏殺給 你看﹗”長劍一展﹐挑刺姬雪的心窩。   弓真急呼﹕“不要﹗”要待出劍攔劍﹐然而中了張逍人的鋼針﹐半邊身子麻酸難動﹐哪 里可以出劍阻止﹖   姬雪傷勢奇重﹐連站也站不穩﹐坐倒地上﹐更遑接住或閃開這一劍了。   長劍快要刺中之際﹐突然一粒小石子飛來﹐當的一聲﹐撞在張逍人的劍身。小石子力道 奇大﹐張逍人手腕劇震﹐長劍給震得脫手飛出。   只見二、三十人成包圍之勢﹐圍了過來﹐為首一人仙風道骨﹐五綹長須﹐彷如一位出塵 高人﹐坐在一輛毫不起眼的木頭車內。   姬雪瞳孔收縮﹐說道﹕“張賓﹖”   說完這兩個字﹐支持不住﹐暈了過去。   來人正是張賓。他身後跟著的是五秘殺手和他帶來的一眾高手﹐弓真和張逍人當然不認 識張賓﹐但卻認得跟在他身後的一個侏儒老太婆﹕千嬌百媚小仙女﹗   千嬌百媚小仙女咭咭笑道﹕“你們不用殺來殺去了﹐反正這里的人﹐誰都要死﹗”   她披上了一件衣服﹐大得直曳地面﹐看得出是其中一名高手脫下來給她被上的。想來連 張賓也受不住脫光衣服的她﹐非得要她穿回衣服不可。   張賓忽然道﹕“你錯了﹐這里的人誰都不用死﹐你猜猜要死的是誰﹐先殺的又是誰﹖”   千嬌百媚小仙女搔頭道﹕“死的是誰﹖先殺的又是誰﹖奴家就猜上一猜。姬雪是軒轅龍 的女兒﹐張逍人是張天師的女兒﹐奇貨可居﹐都殺不得。石虎是你同伴﹐卻又是你的對頭﹐ 弓真則是跟你全無關系﹐那小丫頭也是無關痛癢的人物﹐要猜出先殺哪一個﹐倒真有點棘手 。”   張賓搖頭道﹕“後三個都不是先殺的人﹐倒真有點棘手。”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我可猜不著……”   靈光一閃﹐指著伏在地上的陶臻﹐拍手道﹕“我猜到了﹐一定是這個倒霉鬼。”   張賓道﹕“也猜得不對。”   千嬌百媚小仙女忽然有一種不詳的預兆﹐感覺殺機四伏﹐驚道﹕“右候﹐莫非你……” 欲往後急退﹐可是退路已被五秘殺手完全封死﹗   張賓微笑道﹕“不錯﹐第一個要死的人﹐是你﹗”羽扇遞出。   千嬌百媚小仙女正欲抵擋﹐忽地胸口一涼﹐嘎聲道﹕“狡兔死﹐走狗烹﹐你﹐你好狠毒 ﹗”仰天而倒﹐胸口正中插著一枝短箭﹐至於這枝短箭是從何處射出來的﹐弓真、張逍人、 穗兒卻是完全瞧不見。   張賓看似簡簡單單﹐一招便殺掉了千嬌百媚小仙女﹐實則中間經歷了三重深思熟慮的布 置﹕五秘殺手首先不動聲色的封住她的退路﹐張賓再以羽扇進攻﹐擾亂她的視線﹐然後猝出 暗器﹐一招斃敵。否則千嬌百媚小仙女的武功縱然不及不上他﹐至少也得拆出百數十招﹐才 能將她了結﹐焉能一招斃了敵手﹖   “機不虛發﹐算無遺策”這名號﹐可是僥幸的嗎﹗   張賓嘆息道﹕“你既知狡兔死、走狗烹﹐也知我吃人不吐骨的手段﹐還肯跟我合作﹐豈 不該死﹖”   他與千嬌百媚小仙女和崔相合作﹐約定瓜分崔家﹐為崔三小姐比武招親這條一箭數十雕 的絕妙計謀﹐自然也是由他算計出來的。   三人約定﹐張賓負責居中策划﹐要的是招婿館中的所有少年子弟作為人質﹐以要脅他們 的家長和石家軍合作﹐將可壯大石勒的實力。千嬌百媚小仙女負責行動﹐要的是崔家窖藏白 銀的一半。崔相負責里應外合﹐通報消息﹐要的是殺死崔桓﹐自己便能坐上這家長之位。   至於後來劉聰、劉曜約定在此會合﹐殺胡世家的齊雄王璞﹐魏雄謝天定下離間劉聰叔侄 之計﹐石虎居然前來招親﹐都是張賓始料不及的變化。然而他才智絕頂﹐竟能將變局逐步化 解﹐變成更有利於自己的局勢。   他一直按兵不動﹐直至王絕之離開、劉聰大軍撤走﹐才吩咐五秘殺手偕同千嬌百媚小仙 女從地道潛入崔府﹐該殺的則殺﹐該捉的則捉。五秘殺手把第一批人質運走之後﹐恰好趕上 張賓戰王絕之一役。   及後張賓知悉石虎去而復返﹐心下大急﹐情知石虎一回崔家“招親”﹐千嬌百媚小仙女 非得倒楣不可。然而自己手下高手雖多﹐卻不便與石虎動手﹐見到了王絕之後﹐心生一計﹐ 誘使王絕之對付石虎﹐自己便可以坐收漁人之利了。   誰知中途無端端出了個姬雪﹐令他大出意料﹐差點功敗垂成﹔他以為王絕之武功高、人 又不蠢﹐必然可以先收拾姬雪﹐再殺掉石虎﹐誰知被收拾的反而是王絕之﹐姬雪卻又偏偏不 敵石虎﹐幸好事情急轉直下﹐石虎、姬雪終於還是兩敗俱傷收場﹐張賓不用吹灰之力﹐就可 成就三大願望﹕殺石虎、生擒軒轅龍的愛女、吞沒崔家的龐大財產。   這條連環毒計﹐自然不能給任何外人知曉﹐所以不管張賓是不是獨吞贓物﹐千嬌百媚小 仙女還是非死不可。   這就是石勒的軍師﹐“機不虛發﹐算無遺策”﹐右候張賓﹗   張逍人道﹕“張賓我要怎樣﹖”   張賓笑道﹕“我想嘛……”   話未說完﹐一道人影猝飛而至﹐劍光直指張賓。   來者正是陶臻。他心知情況險峻﹐殺胡世家的人落在張賓的手里﹐就算能夠存活下去﹐ 也必定比死更難受。   他的劍已斷﹐身已傷﹐奮起全身氣勁﹐以指代劍﹐人“劍”合一攻向張賓﹐這拼死一掌 ﹐威力並不遜於未傷之時。   誰知這一“劍”還是刺了個空。   前一刻﹐張賓明明還在武侯車﹐悠閒自在﹔眨眼間﹐張賓突然消失。   弓真只見眼前一花﹐不假細想﹐“按鐵草而邑”﹐卻劍劍落空﹐格不住任何來招﹐手臂 一陣麻軟﹐兵刃落在地上﹐泥砂四濺。他的少阿劍嵌在姬雪的頸子﹐不敢拔出﹐便拾起石虎 的長刀﹐以刀使出劍招﹐然而此刀重達五十五斤﹐加上他半邊身子受了重傷﹐只使出了半招 ﹐長刀便已拿捏不住﹐脫手而出。   張賓適才撲向弓真﹐卻是虛晃一招。弓真雖然受傷﹐但張賓對他的劍法還是心存忌憚﹐ 欺近他身前三尺﹐便已急退﹐生恐被他掌中長刀傷了半分。   陶臻一招使空﹐喀吧一聲﹐臂骨斷臼﹐整條右臂皮肉爆裂﹐鮮血飛濺。他還未叫出聲來 ﹐張賓的武侯車已然回到原地﹐如山壓下﹐將他的身體壓成肉醬。   張賓下令道﹕“軒轅龍的女兒、張天師的女兒都得活捉﹐那位姓弓的小子也得生擒﹐古 今無敵的袁公神劍的奧秘﹐我早想一窺究竟了。至於那位漂亮的小婢女﹐便算是我賞給你們 的禮物吧。”   五秘殺手點頭以應。他們非但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連聲音也不曾出過半聲。   弓真三人面面相覷﹐彷如待宰的羔羊。   張賓手掌一翻﹐多出了一柄短劍﹐卻是姬雪的純鈞劍。他剛才佯攻弓真﹐目的卻是在於 姬雪的這柄寶劍。   他把劍交給五秘殺手的一人﹐說﹕“你用這柄短劍插在石虎的心窩﹐這樣便能令每一個 人都以為石虎是死於軒轅龍女兒的手上了。”   這時﹐一聲長笑響起﹐王絕之的聲音傳來﹕“石虎是我的﹐你們誰也不能殺﹗”

第五章 萬眼猶可瞎   王絕之聲到人到﹐聲音還在數十丈外﹐身子卻已落到張賓的面前。   只見王絕之頭上臉上身上一處黃一處黑﹐像是剛從泥沼中打滾上來﹐然而他的樣子還是 一臉不羈狂態﹐好似身上穿著的仍是一件潔白如洗的絲絹長袍﹐全沒半分狼狽神色。   張賓皮笑肉不笑道﹕“王兄﹐你來得正好。石虎的大好頭顱就在他的脖子之上﹐只等待 你摘下而已。”   王絕之問道﹕“我殺了石虎之後﹐你要安排石勒跟我決戰﹖”   張賓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王絕之道﹕“你詭計多端﹐還算是君子﹖”   張賓面不改色﹐“行軍打仗﹐以奇勝、以多算勝﹐就算諸葛亮也不得不用計謀。可是江 湖結交﹐講究的是一諾千金﹐我張孟孫出身草莽江湖﹐對於言諾之義﹐卻是不敢或忘的。”   王絕之盯著張賓好一陣子﹐終於道﹕“一言為定﹐我相信你。”   弓真喊道﹕“王大俠﹐他是一名詭譎小人﹐別相信他﹗也別殺石將軍﹗”   王絕之冷冷道﹕“我跟益孫先生傾談﹐豈容你插口的地方﹗”反手拍出一掌﹐弓真只覺 一道強大氣勁撲面而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賓道﹕“我們既已約定﹐王兄何不動手﹖”   王絕之道﹕“且不忙。你倒先說出一個我跟石勒的決戰日子﹐我再動手不遲。”   張賓捏指一算﹐說道﹕“一個月後的十五如何﹖”   王絕之搖頭道﹕“一個月太短﹐半年後的十五還差不多。”   張賓立刻道﹕“就此為定﹐就半年後﹐即是明年二月十五日﹐大將軍等候你的大駕﹗”   王絕之道﹕“明年二月十五﹐我一定准時赴會。”   張賓道﹕“日子既定﹐王兄還不動手﹖”   王絕之道﹕“這倒不必忙著﹐最好再等一會兒。”   張賓道﹕“等多久﹖”   王絕之道﹕“等上四、五個月﹐就差不多了。”   張賓一直含笑﹐聽了這句也不出奇﹐只是瞇眼笑道﹕“哦﹐等上四、五個月這麼久﹖”   王絕之道﹕“當然了﹐如果我馬上殺掉石虎﹐決戰之期又何必等上半年﹖”   張賓道﹕“四、五個月後﹐石虎的傷勢想來也必好了。”   王絕之道﹕“我正是要等石虎傷愈﹐才殺掉他。難道我王絕之會是一個乘人之危﹐趁人 家負傷才動手的人嗎﹖”   弓真聽見王絕之這句話﹐驚喜交集﹐卻已不敢再多說話了。   張賓道﹕“你的確不是這種人。你是琅琊狂人﹗”   王絕之道﹕“你知道就好。總之﹐半年之內﹐你等著收下石虎的人頭吧﹗”   張賓的眼珠子轉了轉﹐忽道﹕“石虎我留給你﹐其余的人我可以帶走了吧﹖”   王絕之皺眉道﹕“弓真是我的朋友。朋友有兩肋插刀之義﹐我若袖手任由你帶走他﹐豈 非不義﹖”   張賓哈哈大笑﹐“說得好﹗那麼這位姬姑娘﹐我可以帶走了吧﹖”   王絕之道﹕“我對姬姑娘早有意思﹐她卻半點也不領情意﹐反而弄成我這個狼狽樣子… …”甩一甩身上的黃泥巴﹐續道﹕“我對她呀﹐可說是又愛又恨﹐非得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 不可。孟孫先生﹐你若帶走她﹐我找誰去折磨得死去活來﹖”   張賓點頭道﹕“王兄所言也有道理。那麼這位張姑娘呢﹐我能不能夠帶走﹖”   王絕之道﹕“孟孫先生﹐你半生戎馬﹐計謀確實冠絕天下﹐可是對於兒女私情﹐懂得的 只怕不多。你有沒有留意﹐張姑娘跟我的弓兄弟你眼望著我眼﹐含情脈脈、心心相印的樣子 ﹐如果給你帶走張姑娘﹐拆散了這雙小情侶﹐我又怎對得住弓兄弟﹐又怎能稱為弓兄弟的朋 友﹖”   張逍人正為弓真一根一根拔出背上鋼針﹐然後小心塗上傷藥﹐聽見王絕之胡謅自己與弓 真含情脈脈、心心相印﹐紅暈滿臉﹐禁不住偷眼望看弓真的側瞼。只見弓其全神注意王絕之 和張賓的對話﹐沒有發覺自己正在背後輸眼瞧他。   張賓長嘆道﹕“照王兄的意思﹐在下還能帶的﹐豈不只剩下了這名小婢女﹖”指一指穗 兒。   穗兒給他一指﹐嚇得差點哭起來﹐躲在弓真背後。適才她本擬跟弓真、張逍人一起慷慨 就義﹐心中一股激蕩﹐倒也不怎麼怕死。只是如今聽聞只有自己一人落入這個貌似平和的大 惡人手上﹐卻不由得驚恐起來。   王絕之笑道﹕“這位小婢女服侍慣了我的弓兄弟﹐沒有了她在身邊﹐恐怕弓兄弟不大習 慣。反正她不過是名小婢女﹐無關重要﹐放了也不相干﹐對不對﹖”   他信口開河﹐穗兒服侍弓真不過些許天數﹐在他口中﹐卻變成了“服侍慣了”﹐“沒有 了她在身邊﹐弓兄弟恐怕不太習慣”﹐然而他說來滔滔不絕﹐連眼也沒有眨上半眨﹐好似自 己也相信了這是真話。   張賓道﹕“王兄對弓少俠關懷備至﹐真夠朋友。”   王絕之正色道﹕“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對於‘義氣’兩個字﹐是時刻牢記﹐不敢須臾或 忘的。”   張賓嘆氣道﹕“我本以為今日滿載而歸﹐大有斬獲。誰知碰上了王兄﹐在下說又說不過 你﹐打又打不過你﹐唯有乘興而來﹐空手而回了。”   王絕之道﹕“孟孫先生不必自謙。閣下‘機不虛發﹐算無遺策’﹐一計既出﹐怎會空手 而回﹖你的回程行囊之中﹐數大車高門少年﹐數大車金銀珠寶﹐恐怕是少不得的收獲吧。”   張賓干笑數聲﹐忽然聽到姬雪低聲呻吟﹐面上變色﹐“姬姑娘受傷太重﹐如不及時止血 ﹐恐怕保不住性命。”推著武侯車﹐便要為姬雪止血。   王絕之笑道﹕“止血這等小事﹐不敢勞頓孟孫先生﹐還是請回吧。”   張賓的武侯車動得何等之快﹐此時已越過王絕之﹐背對著他。王絕之正欲超過張賓﹐突 然一道烏光﹐自張賓身後疾射而出。   王絕之口中胡說八道﹐一直納罕張賓為何仍不翻面動手﹐每分每刻都在提防張賓猝起突 擊﹐然而他卻想不到﹐張賓竟然能從背後放出暗器﹗   射出烏光的﹐自然不是張賓﹐而是他的武侯車。他跟王絕之敷衍多時﹐一直等機會﹐如 今暗器射出時﹐與王絕之相距不及三尺﹐卻教王絕之如何閃開﹗   然而王絕畢竟是王絕之。烏光已經射進了他的面門五寸﹐他神奇似的一抓﹐抓住了烏光 ﹐硬生生把烏光抽了出來﹐攤開手掌一看﹐卻是一枚短箭。   短箭進入面門五寸﹐王絕之居然臉上無傷﹐此事豈非說來甚奇﹖   說穿了毫不稀奇﹕弩箭射至面門時﹐王絕之的手相距彎箭還有一尺﹐他人急智生﹐突然 把嘴巴張至最大。弩箭射進嘴巴﹐什麼也碰不著﹐僅僅沾著他的喉嚨時﹐王絕之的手已及時 來到﹐捉住弩箭。   弓真看得驚心動魄﹐一時呆住﹐直到王絕之拋去弩箭﹐才懂得拍掌叫好。   王絕之臉色黑沉﹐哼了一聲﹐拋去弩箭。   張賓更不遲疑﹐羽扇連揮﹐擊遍王絕之全身大穴﹐身法之快﹐招式之詭﹐已到了如鬼如 魅、駭人聽聞的境界。   五秘殺手亦已撲上﹐同時對王絕之施以最猛烈的攻擊。   王絕之長嘯一聲﹐拳掌連揮﹐內力猶如排山倒海﹐涵澹湧出﹐硬生生逼退了六人。   弓真看見王絕之逼退六人﹐心頭一喜﹐猛地瞥見他的臉色又黑了數分﹐右掌似乎是黑漆 一團﹐手臂也仿佛長粗了數分。弓真驚道﹕“王大俠﹐你中了毒﹖”   王絕之的確是中了毒。張賓的弩箭喂了劇毒﹐他用手一接﹐毒箭的箭頭亦沾著了他的喉 嚨﹐終究不免染上了毒。箭上毒性雖然劇烈﹐若在平時自亦可以慢慢運功驅毒﹐不至於為毒 性所傷。然而此刻他正身陷六名高手的圍攻﹐便是他未中毒之時﹐也未必能夠應付﹐更焉有 余裕去運功驅毒﹖   六人給擊退數步﹐立時重整陣容﹐上前再攻。   王絕之分出一半真氣﹐逼住毒性不致攻心﹐右手中毒後﹐靈活度亦大減﹐本來是精妙神 奇的招式﹐使將開來時﹐卻變得笨拙生硬。不到三招﹐已然左支右絀。   張賓見他露出了偌大一個破綻﹐心中一喜﹐恐防羽扇不夠力道﹐棄扇用掌﹐重重一掌﹐ 擊在王絕之的背心。   王絕之噴出鮮血﹐如同斷線紙鳶一般斜斜飛出。   張賓一掌得手﹐正自得意﹐突然脫口道﹕“中計﹗”想也不想﹐羽扇飛擲而出﹐目標竟 是弓真﹗   果然﹐王絕之正順著一掌之力﹐飛撲向圍觀看的二十多名高手。這些高手恐防人多手腳 更亂﹐是以任由張賓和五秘殺手合攻王絕之﹐沒有張賓的命令﹐誰也不敢插手﹐只在一旁掠 陣。如今見王絕之若瘋虎般撲將過來﹐俱都心頭一寒﹐忙不迭舉起兵刀阻擋。   王絕之的目標卻是一名使劍漢子。   他使出一招“舍逆取順”﹐擒住那漢子的手腕﹐叫道﹕“弓兄弟﹐接到﹗”   他自知中毒甚深﹐只有為弓真找一把劍﹐兩人聯手﹐才有一絲生機殺出重圍。   然而﹐張賓心思慎密﹐棋高一著﹐羽扇先一步擲出﹐便要取弓真的性命。   他雖覬覦弓真的袁公劍法﹐然而際此情況﹐他寧願殺死弓真、不學劍法﹐也不願意冒上 一絲一毫的險﹐讓王絕之和弓真有聯手之機。   王絕之發力一扯﹐竟將使劍漢子的胳臂連肩扭斷﹐吐氣揚聲、氣貫右臂﹐擲出血淋淋的 持劍手臂。   這一擲他使出了十成氣力﹐其勢急如流星﹐後發先至﹐撞中了張賓的羽扇﹐兩道內力相 撞﹐“噗”的一聲輕響﹐胳臂和羽扇化成粉碎。   張賓心思快捷﹐立即飛身過去﹐欲要親手殺死弓真。   然而﹐弓真使出易步易趨﹐快一點搶到了長劍。   弓真的劍﹐連姬雪也躲不開﹐張賓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搏上一搏﹐硬生生頓住身形﹐改 進為退﹐退得幾乎比進還要快。   王絕之喝道﹕“越人飛渡江﹐擲﹗”   弓真不假思索﹐長劍擲出。   張賓不來搶劍﹐倒還好一點──弓真沒有內力﹐長到不能及遠﹐也就無法傷得了遠處的 張賓。然而張賓飛撲過來﹐正好落在弓真一擲之程內。   “嗤”的一聲﹐長劍穿破了張賓的右肩。如果弓真擲出的是輕便而使得乘手的少阿劍或 竹劍﹐而不是沉甸甸的尋常青銅劍﹐這把“越人飛渡江”已洞穿了張賓的心窩。   王絕之手下不停﹐掌劈指戳﹐殺掉了三名高手﹐身上捱了一刀一拳三腿﹐起手搶過另一 把長劍﹐再擲給弓真。與此同時﹐五秘殺手又已攻了上來。   張賓雖然受傷﹐神智依然清明﹐下令道﹕“五秘殺手絆住王絕之﹐全部人一起上﹐干掉 這小子﹗”   他知今日之戰﹐對方樞紐當在弓真一人身上﹐只要弓真一死﹐王絕之中毒如此之深﹐哪 里還是這里眾多高手之敵﹖   二十多名高手同時擁上﹐弓真心下一慌﹐正欲使出一招“披鐵草而邑”﹐護住全身﹐然 而眾高手不斷攻來﹐自己的氣力究竟可以出多少招、守得了多久﹖恐怕還是不免給眾人亂刀 分屍。   王絕之喝道﹕“萬發猶可斷﹐刺他們的招子﹗”這一分心﹐又中了五秘殺手的菜刀和鳩 杖各一擊。   弓真哪里還來得及細想﹐用腕一抖﹐千百點劍尖點了出去。   “萬發猶可斷”是專門對付暗器的一式袁公神劍﹐便是有一千枚、一萬枚暗器同時射來 ﹐暗器縱是小如一絲頭發﹐這一式神劍也能夠將之一一挑出。此刻弓真的目標不是暗器﹐而 是對方的眼睛﹗   暗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弓真這一劍若然碰上了張賓、姬雪、直陰這樣的高手﹐自然奈 何不了他們﹐然而攻來的二十多人雖然武功也有極高的造詣﹐卻怎擋得住袁公神劍﹖瞬息之 間﹐弓真長劍劍尖點過了二十七人的五十四對眼睛﹐正中瞳仁。   同一時間﹐王絕之大叫道﹕“易步易趨﹐跳﹗”   弓其早已對王絕之言聽計從﹐重心向前﹐身子古怪一扭﹐矮身縱起﹐已使出了易步易趨 的身法。忽覺得身上三、四處部位同時一涼﹐胸口如遭大鐵錘重重轟擊﹐喀吧喀吧﹐肋骨斷 了數根。   “萬發猶可斷”雖然能擋暗器、能刺眼睛﹐卻不能抵擋攻來的拳掌暗器﹐若不是得王絕 之及時提醒﹐縱身閃避﹐二十七名高手的拳腳兵刃只怕最少得有一半落在他的身上。饒是如 此﹐他的易步易趨連半桶水也沒有﹐只是桶中數滴水漬﹐終究不免中了四處傷口﹐胸口給腳 掌重重蹴中。   弓真中招﹐在地上滾了十數個筋斗﹐邊滾邊嘔出鮮血﹐四處傷口也流出血來﹐滾出了一 條血路。   二十七名高手搞著淌血的眼睛﹐發出淒厲的慘叫。“我的眼睛﹗”“我瞎了﹗”叫聲此 起彼落﹐不絕於耳。   張賓見狀﹐立即便下了決定﹐不趁這頭小老虎受傷時除掉他﹐更待何時﹗生恐遲了半刻 ﹐讓弓真有喘息之氣﹐飛身而出﹐連武侯車也不要﹐擊爪如鷹﹐疾往弓真天靈蓋攫去。   他的輕功冠絕天下﹐這一爪中到中途﹐絕沒有人可以救得弓真的性命﹐就是軒轅龍、石 勒來到﹐也不能。   張賓快要抓中弓直之際﹐忽覺後心一道透爪的掌風擊來﹐王絕之的聲音喝道﹕“你殺弓 真﹐我殺你﹗”   的確沒有人能為弓真擋住張賓的鷹爪﹐可是張賓也不能、更不肯為殺弓真而放棄自己的 性命。   張賓的招已出﹐勢不能變招收回﹔他身形直挺﹐躍上上空七、八丈﹐輕輕巧巧避開了王 絕之襲來的一掌﹐雖是急促變身﹐身法依然佳妙得猶如曼舞﹐絲毫不帶狼狽之態。然而這樣 一來﹐他的鷹爪雖出﹐卻已遠離弓真的天靈蓋七、八丈外﹐自也無法傷得了弓真。   王絕之站在弓其身後﹐滿身浴血﹐滴滴答答的滴在地上﹐身上不知開了多少道傷口。適 才他心急趕來援救弓真﹐任由五秘殺手攻擊而不守﹐又添了四處新傷。   他受傷雖重﹐臉上的表情依然滿不在乎﹐狂笑三聲﹐如同金鐵交鳴﹐朗聲道﹕“弓兄弟 ﹐你的氣力還能夠出得一劍不﹖”   弓真站起身來﹐掂一掂掌中長劍﹐答道﹕“可以的。”   王絕之道﹕“好﹐你先擲劍殺了張賓﹐五秘殺手則由我去收拾﹗”   張賓領教過“越人飛渡江”的厲害﹐心想自己已然受傷﹐身法大不如前﹐弓真來一記﹐ 豈不要了本右候的老命﹖心下大駭﹐在空中一個轉折﹐不著地而飛出七、八丈外﹐腳尖一沾 地﹐又再退出七、八丈外。   王絕之再笑三聲﹐狂態畢呈﹐笑聲遠遠傳出﹐震人耳鼓﹐說道﹕“久聞盂孫先生輕功天 下第一﹐原來當喪家之犬、逃之夭夭時使出來﹐才更是天下第一﹗”   張賓聽見王絕之的笑聲內力渾厚﹐非但渾不似受了重傷﹐更不似中了劇毒﹐試探道﹕“ 哼﹐王絕之﹐你中了劇毒﹐又受了重傷﹐遲早給我干掉﹐口氣還這樣大﹖”   王絕之嘿嘿一笑﹐隨手一掌﹐身旁一棵合圍粗的參天樹應拳折斷﹐飛出五、六丈外﹐隆 聲倒地﹐撞得地面上下震動。   張賓心下駭然﹐看見王絕之居然回復神功。   王絕之冷冷道﹕“你的手下斬得我滿身俱傷﹐卻使我體內毒血流了出來﹐因禍得福﹐真 是妙得很了。”   五秘殺手望向張賓﹐請他示下。   張空心念突轉﹐“我們六人對他們兩人雖有七成勝算﹐但王絕之和弓真對我恨之刺骨﹐ 必定不顧性命﹐也得追著我來打。真要戰下去﹐我方縱勝﹐我也未必能保命﹗”   而“機不虛發﹐算無遺策”的張賓﹐沒有九成勝算的事﹐是絕對不肯干的。   張賓立下決定﹐“撤退﹗”   他的輕功何等之高﹐一聲“撤退”﹐身子已像一陣風般不見蹤影。   五秘殺手緊跟著他﹐倏忽逸走。   弓真看見張賓一伙人撤走﹐松了一口長氣﹐差點頹然坐倒﹐誰知一口氣還未松完﹐卻見 到張賓去而復返﹗   張賓面色十分難看﹐手一招﹐留在原地的武侯車竟然隨他招手凌空飛起﹐一人一車瞬間 消失﹐比他折返時的輕功更快了幾分。   弓其先是不明﹐繼而大悟﹐再而放聲大笑。   王絕之狂笑道﹕“想不到‘機不虛發﹐算無遺策’的右侯張賓今番非但棋差一著﹐大敗 虧輸﹐給我王絕之打得夾著尾巴逃走﹐慌張害怕得連自己的破車也忘記拿走了﹗”   聲音遠遠傳出﹐除非張賓生有一雙神仙腿﹐能夠在瞬息間跑出十里開外﹐否則恐怕非得 聽不到不可﹔聽到之後﹐恐怕也非得氣個半死不可。   給弓真刺瞎眼睛的二十七人聽見首領棄已而去﹐又驚又怒﹐紛紛嘶聲叫道﹕“右侯﹐你 不要走啊﹗”   “右侯﹐你要走﹐為什麼不帶著我們一起走﹗”   “張賓﹐大伙兒為你拚命﹐你卻丟下大伙兒不理﹐你好無恥﹗”   “張賓﹐你這舐痔之徒﹐老子操你奶奶的十八代祖宗的臭穴﹐你媽媽那里生了個大膿瘤 ﹐生出你這不要臉的無恥賤人……”   另一些人口中所言則針對弓真﹕“你刺瞎了老子的招子﹐老子跟你拚命﹗”   “弓真﹐你這無膽家伙﹐有膽刺瞎人的眼睛﹐為什麼無膽跟我們動手﹖出來啊﹐展開你 天下無敵的到法﹐把我們一一刺死吧﹗”   “弓真﹐我一刀一刀把你千刀萬剮﹗”   這二十七人除了忍耐不住痛楚、還在地上打滾慘號的一部分人﹐余下的均在揮動兵刃﹐ 不是護著自身﹐提防王絕之和弓真偷襲﹐就是主動出擊﹐盲目出招找尋弓真報復。然而瞎子 打開眼人﹐卻哪里傷得著弓真了﹖   反而“哎喲哎喲”連聲﹐殺傷同伙的倒有不少。   弓真道﹕“王大俠﹐多謝你仗義相救﹐否則我和石將軍、姬姑娘、張姑娘恐怕都得落入 賊子之手﹐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了。”   一名瞎子聽風辯器之技甚為高明﹐聽到弓真出聲﹐一揮而出﹐獰笑道﹕“弓真﹐我聽到 你的聲音了。我要你的命﹗”掌中刀惡狠狠朝弓真頭頂劈下。   弓真一劍遞出﹐“子禽犬之吠”﹐插進了瞎子的嚥喉﹐他見這班高手瞎了眼睛﹐頗覺可 憐﹐本來不欲追殺他們﹐只是那名瞎子舍命攻了上來﹐他卻無法不出劍殺之。   王絕之面色鐵青﹐極是難看﹐緊緊握著拳頭﹐沒有說話。   弓真討了一個沒趣﹐走去檢視姬雪的傷勢。   穗兒用手帕緊緊按著她的傷口﹐鮮血浸滿了手帕﹐血流漸漸緩慢起來﹐也不知是姬雪內 力深厚﹐自愈能力比常人為強﹐還是因為她身上的血流干得七七八八﹐也沒有什麼血可以再 流了。   弓真用食指探一探姬雪的鼻息﹐若斷若續﹐氣若游絲﹐不禁心如刀割﹐痛心道﹕“都是 我不好﹐出劍傷了你﹗”   穗兒歉意道﹕“公子﹐穗兒沒用﹐不懂得治療刀傷的法門……”   張逍人是張天師的女兒﹐多少懂得一點練丹服藥﹐加上在江湖行走多時﹐不會不懂得療 傷的皮毛﹐只是要她出手相救姬雪﹐卻又不願﹐是以一直默不作聲﹐袖手旁觀。   弓真看著石虎﹐只見他雖然給點了穴道﹐血不再流出來﹐可是情況也好不了多少﹐遂對 王絕之道﹕“王大俠﹐求你想想辦法﹐救一救他們兩人。”   王絕之仍然不嘛不睬。   突然一把大刀戳向他﹐卻是一名瞎子亂劈亂揮﹐居然攻到王絕之的身邊。   王絕之低聲苦笑道﹕“真倒楣。”   正欲使出易步易趨的身法﹐閃過來招。微一晃身﹐只覺渾身劇痛﹐差點跌倒﹐那一刀竟 砍進了他的肩頭。   弓真這一驚非同小可﹐“王大俠﹗”   長劍遞出。   在他的劍尖刺進那瞎子的嚥喉之前﹐王絕之回過氣來﹐伸掌一拍﹐瞎子心肚皆裂﹐登時 氣絕。弓真的破喉一劍﹐變成了多余。   弓真急道﹕“王大俠﹐你的傷……”   王絕之做了個噤聲手勢﹐低聲道﹕“張賓為人狡猾多智﹐我剛才竭盡全力做那番表演﹐ 未必瞞得了他。我猜想此時他還在附近視探我們的一舉一動﹐如果我們露出馬腳﹐給他知道 我已無再戰之力……”   弓真點頭道﹕“這樣我們全部人都得喪命於此﹗”   王絕之笑道﹕“姬、張兩位姑娘後台甚大﹐只怕是死不了的﹐只是你、我、石虎這些臭 男人﹐只怕不欲到奈何橋喝一碗孟婆湯﹐也不可能了。”   弓真心念一動﹐張賓既然必在附近﹐只需呼他出來﹐姬姑娘的性命豈非有救﹖   若然只是關系到弓真一人一身﹐他早就不猶豫﹐把張賓喚來救治姬雪了。只是張賓若現 身﹐王絕之、石虎也不免要一並送命﹐張逍人也得落入張賓的魔掌之中﹐他又怎能為了姬雪 一人﹐而舍棄三位朋友﹗   他胡思亂想﹐忽然聽到咕咚一聲﹐王絕之已然倒下。   弓真大驚﹐張逍人和穗兒不知王絕之外強中干﹐更是大驚十倍﹐連忙圍著查看王絕之的 傷勢。這時﹐張賓得意洋洋的笑聲又已傳來。

第六章 軒轅龍的妻   張賓右肩的傷口已用白布包札﹐坐在武侯車﹐快速滑至﹐身後跟著五秘殺手。   弓真見到張賓﹐心頭直往下沉﹐又想姬雪終於有救﹐不知該悲該喜。   張賓呵呵笑道﹕“王絕之﹐你裝得像﹐差點連我也給你騙過了。可惜﹐姜還是老的辣﹐ 饒是你奸似鬼﹐終教你落在我的手掌心。”   王絕之躺在地上﹐要待再站起身來﹐卻哪里能夠﹖笑道﹕“要說奸似鬼﹐在下拍馬也比 不上孟孫先生。今日死在你手﹐也是應分。”   張賓道﹕“說得好﹐我便第一個殺你﹐第二個才殺弓真﹖”   弓真提劍攔在王絕之的身前﹐說道﹕“你敢﹖你再走前一步﹐我飛劍宰了你﹗”   他這句是恫嚇之詞﹐以他此刻傷疲交集﹐能否使出“越人飛渡江”來﹐還頗成疑問﹐五 秘殺手在旁虎視眈眈﹐他更不能貿然棄劍以換殺張賓。   張賓悠然道﹕“沒有了王絕之在一旁為你掠陣﹐我可不怕你的劍。”手掃機括﹐武侯車 前突然掉出一塊鋼板﹐遮在身前。   弓真愕然道﹕“這是什麼﹖”   張賓的聲音從鋼板後面傳了出來﹕“這是專擋飛劍的精鋼盾牌。不知閣下的內力有沒有 這樣高強﹐能夠刺穿盾牌﹐置我死命﹖”   這塊盾牌﹐自非張賓口中所言﹐專為抵擋弓真的飛劍而設﹐卻是他跟隨軍隊沖鋒攻城時 ﹐防衛敵軍暗箭所用。   弓真道﹕“你身前多了這塊盾牌﹐雖然可以擋住我的劍﹐可是你身在牌後﹐又怎樣動手 殺我﹖”   王絕之嘆氣道﹕“傻孩子﹐要殺你﹐他又何必親自動手﹖”   張賓大笑道﹕“還是王兄聰明﹗五秘殺手──”正待命令五秘殺手動手﹐誰知底下的字 竟然變了﹐變得帶著恐懼之聲﹕“給──我──”最後一個“殺”字竟然說不出口來。   弓真目光奇怪﹐四周突然靜了下來。   那二十七名瞎子﹐在弓真、王絕之各殺了一個﹐及他們互相砍殺誤傷同伴三、五個後﹐ 余下的人至少有一半不停地發出聲音﹐叫痛的叫痛、咒罵的咒罵、哀求的哀求﹐好不吵鬧。   但就在這一剎那﹐所有瞎子突然停止發出任何聲音﹐像是給惡鬼掐住了脖子﹐突然間盡 數斷氣﹐一個個動也不動了。   弓真也是驚駭莫名﹐四下張望﹐竟然一個人也瞧不到﹐安慰自己﹕“目下的情況已是糟 得不可能再糟﹐再有什麼變故﹐總不成比現在更壞。”   張賓驚愕的慌忙道﹕“是鳳凰夫人﹐快走﹗”說完此話﹐他和武侯車已然不見﹐五秘殺 手也跟著他﹐走個不知蹤影。   弓真心道﹕“鳳凰夫人﹖究竟她是什麼人﹖”   鳳凰夫人是誰﹐竟能把智謀絕高、武高絕深的張賓嚇得落荒而逃﹗﹖   就在此時﹐弓真見到了一頭鳳凰。   鳳凰只是傳說中的神物﹐世間不知有無。弓真見到的當然並非一頭真的鳳凰﹐而是一名 鳳凰般美麗的女人﹔宮裝秀髻﹐翩衣似仙﹐華色含光﹐步法多奇。頭戴金翠之首飾﹐衣綴明 珠以耀軀﹐身法仿佛兮若輕靈之閉月﹐飄鷂兮若流風之回香。渾不像人間之女﹐而像虛無縹 緲的天上鳳凰﹗   弓真看得神為之眩﹐見到鳳凰夫人身體有若飛鴻﹐虛浮著身子飄過來﹐輕功之高﹐竟似 不在張賓之下。   鳳凰夫人流雲長袖卷出﹐竟是卷向姬雪﹗   弓真如夢乍醒﹐也不及細想﹐叫道﹕“別傷害姬姑娘﹗”一劍遞向鳳凰夫人的嚥喉。   他忽覺掌中一輕﹐長劍片片碎裂。   弓真也許是受了傷﹐功力未回復十足﹐掌中的長劍又不稱手﹐“子禽犬之吠”這一式殺 出從不失手的袁公神劍﹐終於還是失了手。   鳳凰夫人長袖展開﹐將姬雪的身體往上一拋﹐高高舉起纖纖素手﹐食指指天。姬雪頭下 腳上﹐恰好給她的食指貼住頭頂的百會穴。兩人身子平身﹐恰好形成一條朝天直線﹐蔚為奇 觀。   “嗤”的一聲﹐插在姬雪頸項的少阿劍彈了出來﹐傷口卻不流出半滴鮮血。   到了此時﹐弓真縱不清楚鳳凰夫人的底蘊﹐也知她正用內功為姬雪療傷。只是這種古怪 的療傷方法﹐卻是聞所未聞﹐連作夢也想象不到。   張逍人悄悄在弓真的耳畔道﹕“龍鳳匹配﹐天作之合﹐這位鳳凰夫人﹐便是軒轅龍的妻 子。”   弓真奇道﹕“軒轅龍的妻子﹐豈不是姬雪的媽媽﹖瞧她的年紀﹐比姬雪也大不著幾歲﹐ 怎生得出姬雪來﹖”   張逍人道﹕“這個我也不清楚。也許是她駐顏有術﹐也許武功到了極點﹐便能返老還童 也說不定。”   王絕之一直默不作聲﹐忽然笑道﹕“鳳凰夫人下嫁軒轅龍不過六年光景﹐怎能生得出姬 雪這個女兒﹖不過世上有一種婚娶叫作續弦﹐有一種身分叫作後母﹐自然有不是親生的女兒 。”   鳳凰夫人移身至他面前﹐說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我面前說這些無禮的話﹖”   她飄身前進﹐食指始終穩穩的點住姬雪的百會穴﹐分毫也沒動搖。   王絕之道﹕“在下所言﹐句句實話﹐有何無禮之處﹖除非夫人和世俗人一樣﹐視老實作 壞人﹐以虛謊為禮義﹐那又另當別論。”   鳳凰夫人目光含贊賞之色﹐說道﹕“你就是琅琊狂人﹖”   王絕之道﹕“正是王絕之。”   鳳凰夫人道﹕“琅琊狂人位列武林四大奇人﹐居然淪落至這副模樣﹐真是見面不似聞名 ﹐令我失望得很。”   王絕之雖然傷不能動﹐意氣不減﹐“改天在下傷愈﹐定當再會夫人﹐讓夫人見識一下聞 名不如見面的王絕之﹗”   鳳凰夫人含笑道﹕“我等著這一天。”   王絕之道﹕“我保証﹐夫人很快便會等到。”   鳳凰夫人對弓真道﹕“你和石虎受了傷﹐真是走運。暫且寄下你們人頭吧。”   說完這句話後﹐她的身子猶如仙子飛翔﹐徐徐逸走﹐姬雪始終落在她的食指之上﹐沒有 動過半分。   她臨走的話﹐弓真摸不著頭腦﹐“為什麼我和石將軍受傷﹐居然是走運﹖”   王絕之道﹕“你還不明白﹖鳳凰夫人是軒轅龍妻子、殺胡世家的人﹐你和石虎如果不是 受了傷﹐她已殺了你們﹗”   弓真吐了吐舌頭﹐“好了不得﹗她是唯一能夠接住我袁公神劍的人﹐也難怪她如此自負 ﹐不肯乘人之危﹐殺掉我和石將軍。”   王絕之道﹕“鳳凰夫人是軒轅龍的妻子﹐當然了不得。只是她的鳳凰身固然是超凡入聖 的奇技﹐待我傷愈之後﹐也不會輸了給她。”   弓真驀地想到了一件事﹐叫道﹕“我們快走。張賓這廝老奸巨滑﹐隨時可能三度折返﹐ 可再不會有鳳凰夫人來救我們。”   一人低聲道﹕“張賓不會折返的。”   說話的卻是石虎。不知何時﹐他已悠悠醒來﹐只是語音低沉﹐虛弱之極。   弓真不明白道﹕“石將軍﹐為何你敢肯定張賓不會折返﹖”   石虎道﹕“張賓既然知悉鳳凰夫人就在附近﹐縱是吃了豹子膽﹐也萬萬不敢在這一帶逗 留。”   他頓了一頓﹐又道﹕“張賓是從父的軍師﹐殺胡世家必欲殺之而甘心。鳳凰夫人因為我 們受傷而不殺我們﹐張賓雖然也受了傷﹐然而鳳凰夫人會不會殺他﹐他縱是再世諸葛亮也算 不出來。縱是算得出來﹐以張賓一生謹慎﹐也萬萬不敢冒上一分一毫的危險。”   石虎分析得絲絲入理﹐顯然先前他雖然軟癱得像昏倒﹐神智卻一直保持清明﹐周身發生 的種種事情﹐全在他的耳目之中。   弓真道﹕“你與張賓共事多年﹐對他的性格摸得清楚。”   石虎猛咳數聲﹐再說下去﹕“如果我沒有猜錯﹐張賓此刻已身在五十里開外了。”   他話未說完﹐聽到得馬蹄之聲﹐疾速沓至。蹄聲紛沓﹐其響如雷﹐怕不有一、二百騎。   眾人面色大變﹐均想﹕“莫不是石虎還是料錯了張賓﹐他在此還伏下了後援兵馬﹐立下 便要來與鳳凰夫人決一死戰﹖”   兵馬來得好快﹐不頃刻已來到眾人身前。   為首一人道裝打扮﹐熊體狼腰﹐一臉剽悍之色﹐一來到便冷眼打量四周﹐翻身下馬。   其余的人﹐倒有一大半是道士﹐一個個背負長劍﹐也有佩帶別的兵刃。他們見到首領下 馬﹐紛紛隨著下馬﹐動作既快又整齊﹐身手矯捷之極。   張逍人見到他們﹐臉上露出笑容﹐走上前去。   為首道土躬身道﹕“屬下治頭大祭酒牛蝠天﹐參見七小姐。”   弓真知悉來人是張逍人的屬下﹐心頭一寬。   張逍人道﹕“元弟給張賓捉走﹐我們快追去。”   牛蝠天頓足道﹕“屬下得聞這里請援的消息﹐已經連夜兼程從滁州火速趕來﹐想不到還 是來遲一步﹐致令小師君身陷張賓這廝之手﹐真是罪該萬死﹗”   張逍人道﹕“這不是你的錯。我派人向你邀援才不過三天﹐你就已經趕到﹐確是難為了 你。不過須得立刻啟程﹐以免延誤時機。若讓張賓把元弟帶到襄國﹐那是石勒的地盤﹐咱們 要想奪回元弟﹐可就難如登天了。”   牛蝠天道﹕“遵命﹗”命屬下合乘一馬﹐騰出一匹馬讓張逍人策坐。   張逍人上馬後﹐牛蝠天問道﹕“這班朋友是七小姐的友人﹖需不需讓他們也跟著一並追 趕張賓﹖”   他指的是王絕之、弓真、石虎、穗兒四人。他見到四人滿身浴血、半死不活的﹐四周又 滿是死人﹐一見到便心下奇怪。只是張逍人不說﹐他也不方便問出口來﹐此刻正好藉機一套 張逍人的口風。   弓真心頭一跳﹖糟糕﹐怎麼沒想到這一點﹗   若知張元被張賓擄走﹐旁人不知就里﹐必定以為張賓和石虎乃是一伙。若給牛蝠天知石 虎就在此地﹐只怕非把石虎擒下不可。張逍人雖然知道底蘊﹐可是她跟石虎全無交情﹐而石 虎亦是江湖人人欲得、奇貨可居的大人物﹐目下張逍人部強馬壯﹐穩穩控制大局﹐這個便宜 為何不撿﹖   弓真想到這里﹐急得滿頭大汗﹐偏偏想不出任何計策來。   卻聽得張逍人道﹕“這些都是無關痛癢的小人物﹐不必理會他們。事不宜遲﹐咱們便上 路去﹗”   牛蝠天一聲“是”﹐群馬得得﹐策馬如風﹐一齊奔走。   張逍人走到半途﹐不忘回身望了弓真一眼﹐目光似有千言萬語﹐然而馬蹄不停﹐終於還 是把她帶得不知去向了。   弓真惆然若失﹐好久說不出話來。   他定一定神﹐對石虎道﹕“石將軍﹐幸好張姑娘有情有義﹐沒有把你的身分招出來﹐否 則他的手下非得把你擒走不可。”   石虎哈哈大笑﹐“張姑娘有情有義倒是真的﹐不過可不是對我石虎﹐咳……咳……”他 大聲笑、大聲說話﹐觸動傷勢﹐難免咳了幾聲。   陶臻那一劍傷了他的右胸﹐穿破他的肺葉﹐故令石虎呼吸急促﹐咳嗽連連。   弓真搖頭道﹕“石將軍的話越來越玄奧了﹐我可一點也聽不明白。”   王絕之道﹕“你還不明白﹖張姑娘和石將軍的交情並不怎樣﹐可是她對你哪﹐可真的是 有情有義得緊。”   石虎咳過一口氣﹐繼續道﹕“弓兄弟﹐當日一戰﹐你殺了五斗米教弟子可不少吧﹖五斗 米教可說是很不得把你碎屍萬段﹐方才甘心。”   王絕之接口道﹕“張逍人是張天師的女兒﹐牛蝠天須得服從她的命令。牛蝠天若然知曉 你就是弓真﹐張姑娘就算憑著權威指使﹐保得住你的小命﹐以後再想在五斗米教立足﹐恐怕 困難得很了。”   石虎道﹕“更何況﹐張天師的家法豈是等閒﹖若給他知道女兒私自為了你這位翩翩郎君 ﹐就算不把她生生打死﹐算是少生了一個女兒﹐也非得打跛她的雙腿不可。”   王絕之道﹕“所以嘛﹐張姑娘一見到牛蝠天來到﹐便非走不可﹐而且走得越快越好﹐她 心里的意思﹐就是要保住你這俏郎君的性命了。”   石虎大笑道﹕“我說張姑娘對你有情有義﹐可沒有說錯了吧﹖”   兩人一搭一唱﹐將張逍人的“想法”一五一十吐將了出來﹐弓真半信半疑﹐也不知他們 所言是真是假﹐更不知該喜該憂﹐“如果王大俠和石將軍所言屬實﹐張姑娘對我如此情深意 重﹐我……我怎可消受得起﹖”   石虎的笑聲卻漸漸弱下來。無論這人的武功多高﹐一截劍鋒嵌在肺葉里﹐總不能笑上太 久的。   王絕之傷雖重﹐卻均是皮肉傷﹐穗兒一直為他包扎傷口﹐終於包扎完畢。在此段時間﹐ 他默運玄功﹐驀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漆黑如墨的血漿﹗   弓真大驚﹐王絕之擺手笑道﹕“不礙事的。”   王絕之噴出毒血﹐把嚥喉的箭毒隨血液噴了出來﹐再運功三大周天﹐忽地站起身來﹐說 道﹕“石虎﹐我去找大夫給你療傷。”   石虎苦笑道﹕“不用了。這里方圓五百里﹐只有崔家里有大夫。崔家大夫都給千嬌百媚 小仙女殺得干干淨淨﹐從哪里找大夫去﹖”   王絕之道﹕“五百里沒有﹐我便到七百里外去找﹗”   石虎嘆道﹕“此刻我丹田紊亂﹐自知捱不了多久﹐你找到大夫回來﹐恐怕我早已歸天多 時了。”   王絕之伸手一探﹐把住石虎脈門﹐只覺脈若柔絲﹐情知石虎所言不虛﹐心內嘆息﹐臉上 卻不形於色﹐慨然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需你不斷氣﹐我總得想辦法救你存活。”   石虎縱是殺人如麻、鐵石心腸﹐也不禁感動起來﹐說道﹕“王兄﹐你我萍水相逢﹐只系 初識﹐何若為我徒勞奔走﹖反正我石虎英雄半生、殺人無數﹐今日縱是死了﹐也是快意一生 ﹐不算冤枉﹗”   王絕之大笑道﹕“石虎﹐你殺人如草、作惡多端﹐的確早該死掉﹐只是死在小人暗算之 手卻是不該﹐我王絕之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跟我並肩死戰之後﹐受傷而死。我去也﹗”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身形幾個起落﹐已然不見。

第七章 一大奇人醫神   王絕之展開輕功﹐當真是疾若奔馬。眼觀四面八方均是綠油油的農田耕地﹐零零落落三 、五茅舍﹐星星散散五、七炊煙﹐住著均是崔家的傭農。   傭農是苦哈哈的人家﹐飯恐怕也沒得吃飽一頓﹐死了活該﹐哪有本事養得起一名半名大 夫﹖   王絕之思量﹕我是從西北方來的﹐五天前﹐我曾經路過一處小鎮﹐估計也住有五、七千 人﹐總不會沒有一名大夫吧﹖若然我日夜兼程﹐全力施展輕功﹐也許一天多一點便能趕到小 鎮。希望“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石虎“兇”人天相﹐能夠挺到我帶回大夫。   然而此時王絕之身負外傷無數﹐能否施展出十成功力的輕功﹖縱是能夠﹐又能否挺上一 天以上﹐不眠不休﹐全力施為﹖更何況回程時﹐他還得帶上那名大夫。無論如何﹐以石虎的 傷勢﹐決然不可能再捱上半天以上﹗   王絕之就硬是這樣執拗的人﹐王家的清談名士相信道家清淡無為﹐“人法天﹐天法道﹐ 道法自然”﹐王絕之認為人定勝天﹐他一旦決定﹐勇往直前﹐絕不後悔﹔不到絕望﹐絕不放 棄。   他就是琅琊狂人王絕之﹗   王絕之朝著西北跑上了四五十里﹐只覺傷疲交集﹐氣喘吁吁﹐依然不停跑著。   忽然瞥見前方一群農民﹐約有七、八十名圍成一團﹐亂糟糟、鬧烘烘的﹐也不知在干著 什麼。   農村人口稀少﹐除了喜慶宴會﹐七、八十人聚在一起也是一種十分難得的事兒。只是此 刻王絕之身有急事﹐無暇湊趣去看一看熱鬧了。   王絕之一步不停﹐越過眾人﹐突然靈光一閃﹕那班鄉民圍著的那人﹐瞧他的打扮﹐莫非 是……停住腳步﹐回身一望。   只見鄉民圍著的那人童顏鶴發﹐一張臉比關公還要紅﹐頭戴白滕冠﹐手執梨木杖﹐如果 說張賓是仙風道骨﹐這老人簡直就是神仙中人了。   老人身前擺放了一張大油紙﹐上面擺滿了銅錢、布帛、蒸餅、麥飯、桃李、桑椹﹐還有 一些泥娃娃﹐碗筷也有幾副﹐甚至有縛起了的雞鴨﹐喔喔啊啊地叫﹐林林總總﹐無奇不有。   只見老人拇、食二指拈著一根長長的銀針﹐一名鄉民走到他的身前﹐捧著肚子走開﹐又 輪到了第二位﹐又在油紙放下一件物事﹐往復不斷。   老人笑咪咪道﹕“一個一個慢慢來﹐給老爺子扎一下子﹐有病除病﹐無病精神爽。記著 ﹐扎針之前﹐須得放一診金﹐多少無拘﹐但總要意思意思。”   他下針極快﹐說完了這番話﹐又扎完了三名鄉民。   王絕之見到他的外貌身形、舉止行為﹐心下再無懷疑﹐飛到老人身前﹐拱手道﹕“晚輩 王絕之﹐拜見前輩。”   老人聽見“王絕之”這名字﹐先是嚇了一跳﹐繼而呵呵大笑﹐“你這副狗不狗、雞不雞 的鬼樣子﹐居然冒充是王絕之﹐真是好不知丑﹗”   王絕之方才醒覺﹔他臉上身上又是血漬、又是泥巴﹐衣服破破爛爛﹐便是這里的鄉民﹐ 也比自己光鮮百倍﹐要說自己便是瀟洒奇狂的王絕之﹐有眼睛的都不會相信。   他念頭一轉﹐想到了法子﹐笑道﹕“前輩﹐在下獻丑了。”左腿提膝﹐陡地身體拔起如 拔蔥﹐連升三級﹐在半空停頓半刻﹐輕輕一掌拍在一棵棗樹的軀桿﹐棗樹紋絲不動。   這一躍一掌﹐他已使出了王家的兩門絕學──易步易趨和易學武功中的一招“王用三驅 ”。   王絕之翩然下地﹐棗樹突然裂成四段﹐倒在地上。鄉民嚇得嘩然。   老人見狀面色大變﹐隨即回復如常﹐哼道﹕“就算你是王絕之﹐那有什麼﹐你可知老爺 子是誰﹖”   王絕之道﹕“老爺子就是醫術天下第一的醫神。前輩的醫術獨步天下﹐無雙無對﹐晚輩 很小的時候就聽聞大名了。”   他為人雖然狂傲﹐可是醫神年紀比他長上五十歲﹐是足以當得他的爺爺而有余﹐謙稱一 聲“晚輩”﹐也是叫得心甘情願。   醫神道﹕“王絕之﹐你來這里干什麼﹖別人怕你﹐我醫神可是跟你平起平坐的武林四大 奇人之一﹐可絕不怕你。”說話的口吻居然有點色厲內連﹐倒像是害伯王絕之。   王絕之道﹕“晚輩恭請前輩去救一個人。”   醫神一聽“救人”二字﹐像松了一口氣﹐問道﹕“救的是誰﹖看你這緊張的樣子﹐莫非 是你的姘頭﹖”   王絕之心想﹕石虎惡名昭彰﹐說出他的名字﹐恐怕這名醫不肯救。含糊道﹕“是我的朋 友。”   醫神居然不再就此問題問下去﹐改口道﹕“你出得起多少診金﹖”   王絕之心想﹕據聞這位醫神脾氣極怪﹐不賣帳、不收錢﹐只救他喜歡救的人﹐不順眼的 人﹐見死也不會救。至於他喜歡的人﹐向來沒有准繩﹐忠臣孝子、淫賊大盜都說不定﹐而他 不喜歡的人倒是很多﹐這次他怎會大違常態﹐開口就是診金﹖   他解下系在頸項的一枚小綠玉﹐放在掌心﹐說道﹕“在下身無長物﹐只有這小塊綠玉石 ﹐不知前輩可中意否﹖”   醫神一見綠玉﹐眼睛登時發直﹐一把搶過﹐說道﹕“一言為定。人在哪里﹐我們立即去 救。”   王絕之道﹕“前輩﹐你不先問問我的朋友受了什麼傷﹖”   醫神道﹕“對﹐對﹐你的朋友究竟受了什麼傷﹖”   王絕之道﹕“他給人用利劍穿破了右邊肺葉﹐至今已有大半天了。”   醫神像是聽得呆了﹐半晌方道﹕“穿破了肺葉大半天﹐怎麼還能不死﹖”   王絕之道﹕“因為他被及時封住了傷口附近的穴道﹐止住流血。加上他亦是一名武功高 手﹐才能拖到如今。”   醫神道﹕“若然我終究救不了他﹐那又怎麼樣﹖”   王絕之道﹕“我朋友受的不過是皮肉外傷﹐只要他未斷氣﹐以前輩的高明醫術焉會救他 不了﹖除非前輩無心相救而已。”   醫神想了一想﹐說道﹕“這也說得是。”只是臉色有些難看。   王絕之道﹕“前輩請快起行﹐再拖恐怕我的朋友真的斷氣了。”   醫神道﹕“也不必忙。你忘記了嗎﹐我是醫術通神的醫神﹐縱是遲到一點﹐也有辦法救 治令友。你先等一等﹐待我把這里的物事收拾起來再說。”   他慢吞吞的收拾油紙。那張油紙雖然不小﹐卻怎麼也包不住這一大堆物事﹐尤其是那些 難鴨。   王絕之催促道﹕“前輩﹐我朋友的傷勢實在不能再拖。這里的物事﹐不如回來再收拾吧 。”   醫神搖頭道﹕“這里的鄉下人狡檜得很﹐我一走開﹐他們便把診金都拿回了。你把老爺 子送回來時﹐恐怕連這張油紙也找不到了。”   王絕之見到這鼎鼎大名的醫神說話居然如此庸懶﹐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脫下外衣﹐快 手快腳把雞鴨丟在衣內﹐包成一包﹔再把其余物事包在油紙之內﹐捧著兩大包東西﹐說道﹕ “前輩請行。”   醫神道﹕“我來拿﹐我來拿。”伸手便欲搶王絕之手上的兩包“診金”。   王絕之道﹕“快點趕路吧﹐我拿著便成了。”   醫神搖頭道﹕“這是鄉民的一番心意﹐若然給你拿著﹐豈不辜負了他們的一番心意﹖”   王絕之自問不算蠢鈍﹐可是實在想不通拿著“診金”跟辜負鄉民的心意有何關系﹐但為 免跟醫神相駁﹐唯有任由他拿回“診金”。   兩人沿著回路飛奔﹐醫神的輕功實在稀松平常﹐且年紀老邁﹐比之一名不懂輕功的壯漢 也好不了許多。王絕之得拖著他來跑﹐不免辛苦了許多。只是此時路程有期﹐比之先前茫無 目的亂跑找大夫﹐似乎是好過一點。   跑了一段路﹐醫神忽然嚷道﹕“停﹐停﹐停下﹗”   王絕之停下﹐問道﹕“前輩﹐什麼事﹖”   醫神苦著臉道﹕“我肚子疼﹐要拉屎。”   王絕之急道﹕“救人如救火﹐前輩﹐你忍一忍吧。”   醫神的樣子比王絕之急十倍﹐“尿可忍﹐屎不可忍。你試過拉肚子沒有﹖”   王絕之心想也是實情﹐說道﹕“那前輩你快去吧。”   醫神點了點頭﹐急忙跑到草叢。   王絕之見他提著兩大包東西﹐未免狼狽﹐好心問道﹕“前輩我為你提著東西。”   醫神道﹕“不用了。”走到一處較高的草叢﹐悉悉卒卒的﹐想來是脫下褲子﹐拉起屎來 了。   突然﹐一陣雞鴨叫聲響起﹐原來是包著雞鴨的衣服散了開﹐雞飛鴨走﹐一片混亂。   醫神大聲道﹕“快為我捉回這些雞鴨﹐別讓它們走失了﹗”   王絕之還能怎樣﹖只有應道﹕“是﹐老前輩。”展開身法﹐雞鴨手到擒來。只是雞鴨四 散﹐猶如風馬牛不相及﹐要盡捉這五、六支畜生﹐不免東撲西抓﹐花上好一番工夫。   捉到雞鴨之後﹐王絕之放聲道﹕“老前輩﹐你的雞鴨我已為你全數捉回了﹐你放心拉吧 。”   誰知草叢之中﹐卻聽不見醫神的回答。   王絕之連聲叫道﹕“老前輩﹐老前輩﹗”   草叢之中﹐依然無人應對。   王絕之心知不妙﹐飛身躍至草叢﹐只見那包油紙依然還在﹐卻哪里見著醫神了﹖   他頓足道﹕“真是聰明一世﹐失策一時﹐怎麼會給他使出這個金蟬脫殼之計﹗”   其實這也怪不得王絕之。他絕想不到﹐在江湖赫有名的醫神﹐怎會是一名金蟬脫殼的騙 子﹖   王絕之心想﹕莫非他已經知道了要救的人是石虎﹐他不要救﹐又知我絕不會罷休﹐所以 先自逃了﹖   可是此時此刻﹐卻不容他多想﹐沿著足跡﹐追醫神下去。   醫神的足跡似有若無﹐雖不至踏地無痕﹐也算不弱。看來剛才他的拙劣輕功﹐不過是有 心拖延王絕之的時間罷了。   王絕之追了一小段路﹐碰見了一個人﹐不是醫神﹐卻是弓真﹗   弓真也在跑著﹐手持少阿劍﹐樣子極是惶急﹐不知追趕著什麼。   王絕之拉住弓真﹐問道﹕“怎麼了﹖”   弓真急道﹕“石將軍他……他給帶走了。”   王絕之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是給誰擄走的﹖”   弓真道﹕“我也不知﹐只見到是一名蒙面人。”   王絕之道﹕“事情的經過究竟是怎樣﹖”   弓真道﹕“你走後不久﹐石將軍的情況急轉直下﹐初時還能跟我說兩句話﹐笑上三、兩 聲。過了不久﹐逐漸變得氣若游絲﹐別說是說話﹐便是呼吸透氣﹐也有困難。”   王絕之點道﹕“我早知他不能挺上多久﹐才會這麼心急為他到處找大夫。”   弓真道﹕“石將軍快要支持不住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名蒙面人﹐幾個起落﹐已經來到 了石將軍的身前。”   王絕之詫道﹕“蒙面人﹖”   弓真道﹕“不錯﹐我見到蒙面人﹐立刻便欲上前擋住蒙面人﹐誰知聽見石將軍道﹕‘是 你﹖’聽他的語氣﹐和蒙面人顯然是舊識﹐於是我便放下腳步﹐靜觀其變。”   王絕之道﹕“跟著怎麼樣了﹖”   弓真遵﹕“跟著蒙面人道﹕‘石虎﹐你想活還是死﹐要不要我救你﹖’我聽見他答應相 救石將軍﹐開心得心頭一跳﹐更不敢打擾他們的對話了。”   王絕之皺眉道﹕“這人如果真是石虎的朋友﹐又何必藏頭露尾﹐蒙面示人﹖只怕他此來 並非安著好心﹐你不去攔住他﹐倒真的是錯了。”   弓真由衷佩服道﹕“王大俠好聰明﹗如果當時有你在旁﹐石將軍便不至於被人擄走了。 石將軍吟了一聲﹐說道﹕‘你要救我﹐恐怕也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著什麼好心吧﹖’”   王絕之道﹕“就算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石虎肉隨砧板上﹐只要能夠舍得性命﹐明知對方 是黃鼠狼也得跟他走了。”   弓真搖頭道﹕“那時﹐石將軍道﹕‘你救我想得什麼條件﹐可爽爽快快的說出來。如果 要干些狗皮倒灶、賣友求榮的勾當﹐我石虎寧願死掉﹐也不要被你醫治﹗’”   王絕之點頭道﹕“石虎半生戎馬﹐看似粗魯﹐心計也未可小覷。他越是肉隨砧板上﹐越 得擺出不在乎生死的模樣﹐否則便真真正正是肉隨砧板上﹐任由對方漫天開價了。”   弓真道﹕“蒙面人道﹕‘我當然不會叫威名赫赫的石虎將軍做狗皮倒灶、賣友求榮的事 ﹐純粹是想跟石將軍合作而已。’”   王絕之道﹕“合作﹐怎樣合作﹖”   弓真道﹕“石將軍也是這麼問﹕‘合作﹐怎樣合作﹖’可惜他剛說完這句話﹐便已昏倒 ﹐蒙面人見他昏倒﹐一點也沒有遲疑﹐立即便把石將軍抓起帶走了。他出手既快又突然﹐我 阻他不住﹐要擲劍傷他﹐又恐防誤傷了石將軍。”   王絕之頷首道﹕“就算是傷得了他﹐也不該擲劍。他縱有歪心腸﹐至少也得救活石虎才 能打算﹐你如果殺傷了他﹐等於把救治石虎的一線生機也切斷了。”   弓真道﹕“我當時也這樣想。但我見他帶走了石將軍﹐心里頭又放心不過﹐便囑穗兒留 在原地等你﹐自己追了上來。”   王絕之道﹕“聽你所言﹐這人武功高強﹐你怎能追他得到﹖這一追卻是多余了。”   弓真道﹕“我雖然追不上他﹐但碰到了你﹐也總算不枉此追。”   兩人大笑。弓真笑了兩笑﹐又現出了憂心忡忡的表情。   王絕之安慰道﹕“不必擔心﹐這人帶走石虎﹐是福不是禍﹐石虎落在他手﹐性命多半能 撿回來了。”   弓真道﹕“話是如此說﹐可是這蒙面人藏頭露尾﹐不知是何來歷﹐安著的多半也不是好 心。”   王絕之沉吟一陣﹐問道﹕“這蒙面人的身材裝扮、言行舉止﹐有何特征﹖”   弓真答得很快﹐他記心並不差﹐“他身材高大﹐足足長有九尺﹐身著一身犀革甲胃戎裝 ﹐腳踏牛皮靴子﹐似乎是軍人﹐而且軍階不低。嗯﹐他看來白皙多毛﹐定是胡人無疑……”   王絕之再問道﹕“他有沒有兵刃在身﹐口音如何﹖”   弓真搖頭道﹕“他只是空手﹐沒有帶上兵刃。至於口音﹐我到過的地方不多﹐可聽不出 來。”   王絕之隱隱猜著了幾分﹐狐疑不定﹐“莫非是他﹖可是他一伙與石虎素不來睦﹐巴不得 石虎快點死掉﹐為何卻要相救石虎﹖”   兩人口中說話﹐腳下又繼續向前﹐沿著足印追蹤醫神。   弓真忍不住問道﹕“王大俠﹐我們現在走得這麼急﹐往哪兒去﹖”   王絕之道﹕“找大夫去。”   弓真奇道﹕“石虎已被人救走﹐還找大夫來干嘛﹖”   王絕之道﹕“那大夫趁我一時不察﹐悄悄逃跑了。這口氣我硬是嚥不下……”   此時他們來到一條大江之前﹐大江足足有數百丈﹐唯一的一艘木筏擺渡正在大江中心﹐ 舟子撐篙使力移走木筏﹐醫神站在木筏之上﹐神態悠閒。看他童顏鶴發、得意洋洋的樣子﹐ 倒真像個出世神仙了。   醫神居然還向王絕之揮動著手﹐聲音隔江遠遠傳來﹐道﹕“王公子﹐你不追過來﹐老爺 子可要走了。再見﹐多謝你的綠玉。”   王絕之氣得幾乎吐血﹐差點破口大罵﹐只是回心一想﹐破口大罵只怕更添醫神的得意﹐ 唯有忍口不罵。   若是換作以前﹐王絕之便是跳下江中﹐泅水狂泳﹐也非得追上醫神不可。只是他經過姬 雪一役之後﹐差點淹死﹐縱是給他天大的膽子﹐也萬萬不敢再跳下水了。   弓真大奇﹐問道﹕“王大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王絕之聽了此話﹐急怒攻心﹐咚聲暈倒。他並不只是因為醫神﹐而是他受了內傷外傷無 數﹐死命奔跑多時﹐早就筋疲力盡﹐此刻得知石虎已被人帶走﹐那道氣洩了下來﹐終於支持 不住了。

第八章 季子多金   弓真待王絕之醒來後﹐回程與穗兒會合。欲返回崔家﹐但想想崔家死人太多﹐他們雖不 怕鬼﹐卻怕屍體發臭﹐無法逗留﹐於是走到五里外的一戶農家﹐給了戶主一兩金子﹐戶主騰 出一所茅舍﹐供給他們暫住養傷。   日月如梭﹐過了大半個月﹐弓真的傷勢早已痊愈﹐王絕之也好了七、八成。這天弓真早 上醒來﹐忽然眼前一亮。   穗兒正捧著早飯進來﹐那是一碗胡飯、酥茶漿及梅子。她看見弓真的目光﹐臉上一紅﹐ 佯裝沒見到弓真的異樣﹐微笑道﹕“公子﹐請用早飯。”   弓真贊嘆道﹕“你怎麼換上了這一身打扮﹖真美﹐真美。”   穗兒道﹕“奴婢是公子的﹐公子是氐人﹐奴婢自然也是氐人﹐便應該如此穿著。”   只見她剪短了頭發﹐打散一頭丫環雙轡﹐編了二、三十條小辮子﹐身穿斑斕紋衣服﹐看 來活脫便是一名艷麗的氐人少女。   弓真心中感動﹐伸臂欲摟住穗兒﹐穗兒巧妙閃開﹐放下食物﹐嘻笑道﹕“公子﹐請先用 早飯。奴婢出去了。”   身形一轉﹐閃出房外。   她閃開弓真那一摟的身法﹐顯然用上了易步易趨。這十多天來﹐弓真研習劉聰給他的秘 效﹐他不識漢字﹐便叫穗兒把秘笈上的字念給他聽﹐因而穗兒也學會了幾招身法。遇到不明 白時﹐就問王絕之﹐王絕之也不吝秘技﹐傾囊相授。穗兒天資聰穎﹐對這門身法的領悟居然 比弓真還高出了幾分﹐使得弓真幾次欲圖調戲終告失敗﹐真的是作法自斃了。   弓真喝了兩口酥茶漿﹐又見到穗兒探頭進來。   她的樣子似乎有點擔心﹐“公子﹐惱了我嗎﹖”   弓真道﹕“怎會惱了你﹖你對我這麼忠心﹐這分恩情我不知應當怎樣報答才足夠。”   穗兒低頭道﹕“奴婢對主人盡忠是應份的事﹐又怎能說什麼報答不報答呢﹖公子對穗兒 好﹐是穗兒的運道好﹐公子對穗兒不好﹐穗兒也絕不會怨上公子半分。”   弓真目光帶著惋惜﹐輕輕撫著穗兒的頭發﹐樂聲道﹕“你運道很好﹐公子絕不會虧待你 的。”   穗兒嚶哼一聲﹐撲到弓真胸前﹐低聲道﹕“公子﹐你對穗兒真好。”   弓真只覺懷里的穗兒嬌軀如火﹐情欲不禁激動﹐禁不住朝她的櫻唇吻了下去﹐忽聽一把 尖銳的聲音在屋外大笑﹐“王絕之﹐看你如何贏得了我﹗”   兩人連忙分開。弓真心道﹕“莫非有仇家來找王大哥晦氣﹐動上手來﹖”   他關心王絕之﹐奔出屋外﹐只見王絕之和一人相對而坐﹐一枚銅壺筆直飛上半空。那人 五官齊全﹐樣子也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唯一與別人不同的是﹐他是一個金人。   他頭上戴著一頂紫金冠﹐錦衣用金絲繡了一支金麒麟﹐左胸還鑲了個小金麒麟﹐兩條手 臂戴滿了金環金鑰﹐十根指頭竟戴了二十三枚指環﹐不時發出叮叮掙掙的磨擦聲響﹐金腰帶 足足有半尺粗﹐鞋底雖然不是純金﹐鞋面都鑲了一朵金玫瑰﹐他咧嘴大笑﹐一口牙齒﹐竟也 全換上金牙﹗   在他的後面﹐站十名高大漢子﹐身披黃金甲胃﹐手持的兵刃也是金光粲然。不過黃金太 軟﹐造不了兵器﹐想來兵刃里頭也雜了鋼鐵錫等的五金。十名漢子身旁﹐放著五個大箱子﹐ 均是黃金鑄成﹐壓得地面也沉下了小半尺。   銅壺凌空﹐將落未落﹐王絕之則手拈籌矢﹐欲發未發。   弓真知王絕之和“金人”是在玩耍投壺之戲﹐他在崔府招婿館時﹐即常常目睹館中少年 戲玩投壺﹐所以也略識玩法。只是投壺之戰通常把壺放在地上﹐以矢擲入為勝﹐然而像他們 此刻將銅壺拋起來擲﹐卻是見所未見。   銅壺一落﹐王絕之一聲﹕“著﹗”   立將籌矢向東擲出﹐籌矢去得不徐不疾﹐然而竟不朝壺口擲去﹐而是轉向西方飛出﹗   弓真大奇﹐無論如何﹐王絕之絕不是傻子﹐准頭也絕不會這樣差勁﹐“莫非我猜錯了﹐ 他們玩的竟然不是投壺﹐而是一門我不懂得的玩意﹖”   “金人”本來大笑﹐看到王絕之這籌矢一發﹐卻笑不出來了。   原來﹐鋼壺落到一半﹐籌矢也發至中途。突然﹐銅壺向西飛出﹐勢道竟爾快了十倍﹗這 一著氣勁內蘊﹐在半途突然換向﹐銅壺轉折而飛﹐而且先緩後急﹐擲壺之人手上勁力運用之 巧之妙﹐委實已達化境。   然而畢竟還是王絕之洞悉先機﹐技高一著。單憑看到“金人”擲壺的手法﹐已知壺勢是 先東後西﹐擾人耳目。銅壺向西飛出﹐其勢甚快﹐竟然越過了籌矢。   銅壺再去一段路程﹐勢道漸緩﹐籌矢的去勢依然不徐不疾﹐終於追過了銅壺﹐穿過了壺 頸之內。   王絕之這時方才微笑起來﹐弓真拍手贊道﹕“王大哥﹐好精妙的投壺絕技啊﹗”   籌矢進入銅壺﹐陡地滾了一滾﹐竟然從壺口反彈出來。   “金人”大笑道﹕“我早說過﹐你贏不了我的﹗”   原來他早有布置﹐銅壺故意鑲有磁鐵來算計王絕之。磁鐵正面為吸反面為拒﹐他以反面 鑲在壺頸、壺底﹐籌矢是鐵所制﹐自然進壺即給彈了出來。投壺用的籌矢雖有鐵制﹐然而卻 少人使用﹐不太流行﹐常人戲玩投壺時﹐多以竹木作失﹐王絕之拿了鐵矢﹐以為鐵矢較重﹐ 反而更易著力﹐不以為問題﹐便著了“金人”的道兒。   王絕之不慌不忙﹐長身而起﹐拇指扣著中指﹐疾彈而出﹐正中矢尾﹐籌矢疾飛如昔﹐“ 叮”一陣清脆聲響﹐洞穿了壺底﹐穿著銅壺﹐嵌進一棵樹桿。壺頸磁鐵的拒力不斷相撞籌矢 ﹐銅壺不斷振動﹐發出嗡嗡的聲音來。   “金人”笑帶嘲譏道﹕“王公子﹐輸了游戲﹐拿我的壺來洩憤嗎﹖”   王絕之談談道﹕“不﹐是你輸了才對。”   “金人”道﹕“你明明是第二擲才進壺﹐還想抵賴﹖堂堂琅琊狂人王公子居然賴帳﹐傳 了出去﹐大大的貽笑江湖﹗”   弓真忍不住插口道﹕“那是你使詐在先。你的壺……”伸手把銅壺拉出﹐指著壺頸道﹕ “這里鑲了磁鐵﹐不合規矩。”   “金人”道﹕“你就是弓真﹖”   弓真道﹕“不錯﹐你又是誰﹖”   王絕之笑道﹕“弓兄弟﹐且讓我來介紹﹐這位渾身是金的仁兄﹐便是東海金王金季子先 生﹐天下多金之士﹐無出其右。”   弓真和王絕之相處十多天﹐聽他談論武林事故﹐名人軼事﹐已不像初到清河時一般無知 ﹐總算聽過這位海內外藏金堪稱第一的大商人。據說此人本名田崇﹐因在八王亂時囤積居奇 ﹐發了大財﹐瘋狂累集黃金﹐成為金王﹐甚至改姓為“金”﹐易名“季子”﹐取共“季子多 金”之意也。   弓真冷笑道﹕“東海金王又怎樣﹐難道金多的人﹐便可以詐耍無賴不成﹖”   他見王絕之兩擲方中﹐無疑是輸了﹐是以一口咬定金季子使詐﹐方能挽回王絕之這局。   金季子淡淡道﹕“投壺所投之壺﹐壺壺不同﹐一向如此﹐何以說我使詐﹖”   弓真欲反詰﹐王絕之卻截口道﹕“是的是的﹐金先生的壺極合規矩之至﹐絕無詐騙可言 。”   金季子想不到王絕之應得如此爽快﹐得意道﹕“王公子﹐你雖然輸了﹐也輸得君子﹐不 愧為一代人傑。”   王絕之道﹕“我沒有輸﹐輸的是你。”   金季子怒道﹕“什麼﹐原來你還想賴帳﹖”   王絕之道﹕“金先生﹐我想先向你說一個故事。武帝時﹐有一位投壺高手﹐叫作郭舍人 ……”   金季子聽見“郭舍人”這名字﹐心頭一震﹕真蠢﹐為什麼先前我記不起這個人﹖   王絕之續道﹕“據記載﹐這個郭舍人一次御前表演﹐投壺時彈出再擲﹐多達一百余次。 可見得只要一投得中﹐籌矢就是彈了出來﹐投者只需在籌矢落地之前接住﹐大可以將矢再投 。這條規矩既得武帝御口承認﹐想來是錯不了的。對也不對﹖”   金季子一時啞口無言﹐哼道﹕“不用狡辯了﹐這一局算你投中便是。”   王絕之道﹕“那目下輪到我來擲壺﹐你來投了。你已經輸了一局﹐如果這局也是我贏﹐ 你便算是輸了。”   金季子道﹕“原賭服輸﹐我心甘情願。”手一翻﹐指間夾著一根籌矢。   他用的自然是竹制的籌矢。   弓真心道﹕“原來他們是藉著投壺打賭﹐不知他們賭的是什麼﹖”他雖然猜不中兩人賭 些什麼﹐但值得“季子多金”的金王和琅琊狂人打賭的物事﹐必定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稀世寶 物。   王絕之詭秘一笑﹐“我擲﹗”手臂往後揮去﹐銅壺疾射而出。   金季子笑得更詭秘﹐喝聲﹕“著﹗”   竹矢激射而出。   竹矢飛出﹐猶如強管破空﹐發出嗤嗤聲響。可是比起王絕之的銅壺﹐畢竟還是慢了一點 點﹐壺、矢一“逃”一“追”﹐距離反而越拉越遠﹐而且壺勢強勁不衷﹐矢勢卻是漸緩﹐眼 看是無法追得上的了。   王絕之這一著﹐卻是算定金季子的內力比不上他﹐竹矢絕沒有他的銅壺擲得那麼遠。   壺、矢勢如流星﹐飛進了茅舍後桑林之中。金季子身後一名大漢隨之奔進來桑林之內。   王絕之微笑道﹕“金先生﹐這一局恐怕你又得輸了。”   金季子笑得比王絕之更愉快十倍﹐“恐怕未必。”   未見﹐大漢從桑林走出﹐手里捧著銅壺﹐壺中赫然插著竹矢﹗   弓真立明其理﹐嚷道﹕“竹矢是你手下放進銅壺的﹗”   金季子道﹕“弓先生﹐請你說話小心一點﹐別侮辱了我的名譽。你可有証據証明我沒有 投中銅壺﹖你親眼看見﹖”   弓真辯道﹕“你的竹矢去勢已弱﹐根本不可能投中銅壺。”   金季子不屑道﹕“我的竹矢內力運用之奇﹐豈是你這乳臭未干﹐不懂內力的小子所能忖 測﹖”   弓真啞口無言﹐一時駁不上來﹐他的確不懂內力﹐有什麼好說的﹖   金季子道﹕“王絕之﹐這一局是你輸了。”   王絕之嘆氣道﹕“金先生既然硬要我輸這一局﹐那在下也不敢不輸了。”   金季子呵呵大笑﹐驀地擲出銅壺﹐才道﹕“第三局來了﹐又該是你來投了﹗”   他這一著極為陰險。先擲壺﹐再說明﹐說完這句話後﹐銅壺已在半空﹐突然筆直落下﹐ 下墜之勢比擲上之勢更快了數倍。   銅壺瞬間已落至地面﹐王絕之卻還未有竹矢──他掌中的全是鐵矢。   王絕之長身一拾﹐從金季子身前取了一根竹矢。他和金季子相距足足有六尺﹐這“長身 ”如何能取得對方身前物事﹐真是耐人尋味。   他取得竹矢﹐隨即彈出﹐竹矢擦地而出﹐竟然後發先至﹐銅壺落地之前﹐竹矢已落在銅 壺底下﹐矢尖陡地一個轉折﹐從橫變直﹐銅壺看著便不偏不倚﹐套進竹矢。   弓真大聲叫好﹐卻見銅壺在納入竹矢之前﹐突然片片碎裂﹐竹矢當然“入”不了壺中。   金季子問王絕之道﹕“你的竹矢有沒有投進我的壺內﹖”   王絕之答道﹕“沒有。”   金季子道﹕“那這一局是誰贏了﹖”   王絕之道﹕“是你。”   金季子盯著王絕之良久﹐又道﹕“願賭服輸﹐你得答應我的條件﹐是不是﹖”   王絕之嘆氣嘆得更大聲﹐說道﹕“是。”   金季子說道﹕“多謝你了﹐王公子。”大笑三聲﹐飛身而去﹐竟丟下五個金箱子、十名 手下不理。   十名大漢居然也不跟著金季子一起走﹐繼續站在當場﹐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王絕之拾起竹矢﹐定眼瞧著﹐只是不停嘆氣﹐自言自語道﹕“輸了怎麼辦﹖輸了怎麼辦 ﹖”   弓真從來沒有見過王絕之哀聲嘆氣﹐心道﹕“令王大哥這位狂人也感煩惱的事﹐究竟是 會是什麼﹖”好奇問道﹕“王大哥﹐你輸了什麼給他﹖”   王絕之指指那五個金箱子﹐不住嘆氣道﹕“我輸了﹐便得接受這五件阿堵之物。”   弓真聽了這話﹐幾乎比王絕之的樣子更愣﹐“什麼﹖﹗他又使詐、又作弊﹐竟是要王絕 之收下這五個箱子。”   弓真好奇﹐上前打開箱子﹐可弓真毫無內力﹐要打開蓋子﹐著實花了好一番的氣力。   弓真道﹕“王大哥﹐箱內並無物事﹗”   王絕之道﹕“金箱子已經足夠重死人了﹐里面還用得著有什麼東西嗎﹖”   弓真想了一想﹐應道﹕“說得也有道理。”   他見王絕之是一臉愁相﹐忍不住又問道﹕“你輸了﹐便得收下這五個金箱子﹐假如你贏 了呢﹖”   王絕之道﹕“假如我贏了﹐金季子便帶著這五個金箱子走路﹐再也不來麻煩我了。”   弓真怪叫道﹕“這也算是條件﹖”   王絕之收起愁眉苦臉﹐正色道﹕“弓兄弟﹐你有所不知﹐金季子曾經幫過我一位好朋友 的大忙﹐他求我的事﹐我難以推卻。只是這次他的要求﹐卻未免太為難了。”   弓真道﹕“所以他便提出用五個金箱子作為報酬﹖”   王絕之苦笑道﹕“正是。你以為我這樣清高﹐連金子也不喜歡﹖”   弓真也笑了﹐“我差點這樣以為。你是琅琊狂人﹐不食人間煙火也不出奇。反正你琅琊 王家有的是錢。”   王絕之道﹕“可惜我跟家人早鬧翻了﹐此刻浪跡天涯﹐天天需財。我一向大花大用慣了 ﹐省不下來﹐而且我是琅琊狂人﹐更是不能受氣﹐當然更掙不到錢了。金季子正是知我在需 財﹐以金子為餌﹐誘我答應為他辦事。”   弓真禁不住莞爾﹐說道﹕“你既想收他的金子﹐又不想為他做事﹐所以你便提出投壺打 賭﹐以決定此事﹖”   王絕之道﹕“正是。”   弓真道﹕“看來你倒真的是非常非常缺錢用。”   王絕之道﹕“你沒聽過嗎﹖‘我為之為體﹐有乾坤之祖﹐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 山﹐其流如川。失之則仇弱﹐得之則富昌。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 。錢多者處前﹐錢少者處後﹐處前者為君長﹐處後者為臣僕﹐君長者豐行而有余﹐臣侯者窮 竭而不足。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 ﹐恐舊非錢不解﹐個問非錢不發。’如市諺﹕‘錢無耳﹐可使鬼。’凡今之人﹐唯錢而已。 故曰﹕‘君無財﹐土不來﹐軍無責﹐仕不往。’這時世﹐錢就是命﹐我不缺錢﹐誰缺錢﹖”   他說到一半﹐弓真已笑得打跌。王絕之卻一本正經﹐嘴角也不抽動半絲笑容。   弓真笑翻﹐掩住笑得發疼的肚子﹐問道﹕“金季子求你干的究竟是什麼為難事情﹖”   王絕之反問道﹕“你有沒有聽過‘羌人黨’這名字﹖”

第九章 真人   弓真沒有答話﹐王絕之繼續說道﹕“羌族﹐原出於苗族﹐散居於西域。殷周時代的西域 ﹐不過是今朝隴右﹐天水、金城、安郎一帶﹐並非遠至前後漢時張騫、班超所通的西域。”   “這個民族野蠻不化﹐以母親的姓為姓﹐以父親的名為為名﹐父親死後﹐則收納父親的 妻子為妻(也許自己的母親﹐也許不是)﹔兄長死後﹐則收納嫂子為妻﹐所以整個國家都沒 有摞夫寡婦。他們民風勇悍﹐好戰成性﹐以力為雄。”   弓真插口﹕“豈不跟今天中國的情況差不多﹖”   王絕之點點頭﹐應道﹕“除了殺人償死之外﹐沒有其他的法例禁令。羌人勇武﹐以戰死 為吉利﹐病死為不詳﹐而且刻苦耐寒﹐婦人產子﹐亦不避風雪。”   弓真道﹕“你是漢人﹐當然不知野外胡人的生活的苦處。你以為他們不怕風雪嗎﹖只是 身處蠻荒﹐怕無可怕而已。”   王絕之默然一會兒﹐答道﹕“你說的也是。到股、周的時候﹐西羌多番乘亂作反﹐與殷 人、周人大戰多場﹐各有勝負﹐殷頌日﹕‘自彼錯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   “到了春秋時代﹐秦國有一名羌族奴隸﹐名為無弋爰劍。他在秦國住了多年﹐後來逃回 羌族﹐將秦人的文明教給羌人﹐自此羌人即懂得田畜﹐羌人遂奉無弋爰劍為祖先。”   弓真道﹕“就像你們自稱為黃帝子孫一樣。”   王絕之道﹕“正是﹐如今羌族一共分為八十九部﹐有大有小﹐大者十余萬﹐小者數千人 ﹐時有增減﹐盛衰無常。他們或聚居在漢人地方﹐或在隴右、西域自據一方﹐受著漢朝的羈 治。後漢末期﹐政治腐敗﹐官將上下放縱﹐壓逼、屠戮羌人。燒當、吾良、勒姐、封養、迷 唐、燒何、當煎、滇零、參狼、先零、牢羌、狼莫、鐘羌、沈氏、且凍、傳難、鞏唐諸族先 後反叛﹐與漢人連場死戰﹐有勝有負﹐歷時百余年﹐終於被漢軍擊潰﹐但是從此羌、漢結成 不可化解之深仇巨恨。”   “八王亂起﹐五胡繼之﹐羌人乘時復起。其中一名羌人﹐聲言羌人一日不建國﹐一日終 被他族所欺﹐不論是漢人、今日管治北方的匈奴人﹐也是一樣。這名羌人遂號召諸族羌眾﹐ 聯合起來﹐反抗漢人﹐也反抗匈奴﹐這就是今日羌人黨。”   王絕之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羌人黨成立不過五年﹐便已席卷隴右七州﹐號召三十七 族共十七萬余羌人。此人驚才絕艷﹐卻是冠絕當世。”   弓真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王絕之道﹕“他就是與石勒合稱為當世兩位大英雄的迷小劍﹗”   弓真心神響往﹐“迷小劍﹐不知他究竟是一位怎樣的英雄人物﹖”   王絕之道﹕“據說此人志向廣大﹐有三王五帝之氣度﹐當世人物無出其右。我早想會他 一會了。”   弓真問道﹕“金季子要你辦的事﹐跟迷小劍和羌人黨有什麼關系﹖”   王絕之道﹕“我收下他的五個黃金箱子﹐就得為他販運五十輛大車糧食緇重﹐到天水接 應羌人黨。”   弓真不明道﹕“你說什麼﹖”   王絕之解釋道﹕“金季子是名大商賈﹐什麼也買﹐什麼也賣﹐據說他連父母老婆也曾經 賣過﹐不知是真是假。這一趟﹐他接了迷小劍的一宗大買賣﹐就是把五十車糧食緇重送到天 水去。”   弓真沒有插話﹐靜靜聽他說下去。   王絕之道﹕“迷小劍聲言要成立羌人之國﹐天下群雄劉聰、司馬睿、李雄、段匹單﹐甚 至是域外諸胡如匈奴、突厥﹐每個人都不想他成事﹐都對他恨之刺骨﹐不欲殺之而甘心的。 其中殺胡世家的軒轅龍﹐更視迷小劍為第一大敵﹐據說五霸中最少有兩霸要臨隴右督軍﹐誓 言殺迷小劍、滅絕羌人黨而甘心。”   弓真大吃了驚﹐“王大哥﹐你還要運糧食、緇重到隴右去﹐豈不是困難重重﹐必定遇上 無數險阻﹖”   王絕之笑道﹕“豈只是困難重重﹐簡直是送羊八虎口﹐九死一生。否則以金季子之狷介 成性﹐焉會給我這五個金箱子作為酬勞﹖”   他頓了一頓﹐又﹕“金季子在這一宗買賣中﹐所獲更是不菲﹐不在話下﹐否則他明知奇 險﹐怎會接下這買賣﹖嗯﹐迷小劍手頭不見寬裕﹐居然付出巨金以誘金季子送貨﹐可見得天 水情況之吃緊﹐只怕已到了千鈞一發的時刻。”   弓真急道﹕“此行既然如此險峻﹐那怎麼辦﹖”   他沒有勸王絕之不去﹐因為他知道王絕之答應了的事﹐便是死一千次、死一萬次﹐也是 不會反悔的。   王絕之微微一笑﹐卻不答話。   弓真忽然大悟﹐拍腿道﹕“你剛才是故意輸給金季子的。你根本就想幫他這個忙。”   王絕之淡淡道﹕“我跟金季子的交情並不怎樣﹐談不上想幫他的忙。只是迷小劍英雄蓋 世﹐我早想會他一會了。”   弓真駭然道﹕“你只是為了會迷小劍﹐便為他運糧食到隴右﹐冒這九死一生之險﹖”   王絕之大笑道﹕“別忘記﹐我是琅琊狂人﹗”   十名金甲漢子是金季子留下來供給王絕之遣用的﹐身手俱都不弱。為首一容貌精悍﹐名 叫向忠﹐正是王絕之和金季子投牙之時﹐飛身拾回銅壺的那一位。   茅舍後面是桑林﹐前面是一畝一畝的農田﹐農田以外﹐便是人走的大道。五十五輛大車 、五十五名車夫早在路上等候﹐五十輛是貨物﹐五輛則是載人﹐以供眾人輪流歇息之用。王 絕之坐的﹐自然是裝潢最華麗的那一輛。   金季子說過﹐緇重貨物須得在十天之內﹐送到天水。時間倉卒﹐王絕之半刻也不敢耽誤 ﹐略微收拾行囊﹐便要起行。   他來到大車﹐只見弓真也跟了上來﹐問道﹕“你是來送我行﹖”   弓真搖頭道﹕“不﹐我是跟你一起去天水。”   王絕之盯著他﹐“你不怕死﹖”   弓真道﹕“死自然是怕的。不過我既想成名﹐又想冒險﹐更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前往天水 ﹐所以怕死也得跟你一起去了。”   若是換了石虎﹐自然堅決不肯讓弓真跟隨﹐以免弓真死於虎狼路﹐可是王絕之就是王絕 之﹐長嘯三聲﹐拍著弓真的肩頭笑道﹕“你倒真是夠朋友得很。好﹐我便許你一起跟我前赴 天水﹐只是你如果在途中不幸戰傷戰死﹐鬼魂可不要來找我算帳。”   弓真道﹕“這個自然。”   王絕之端起面色﹐正容道﹕“還有﹐我並沒有逼你跟我一起﹐是你自己要去的。所以﹐ 五個金箱子我亦不會分上一個半個給你。”   弓真忍著笑道﹕“是﹐是。”   他們正欲上車﹐只見穗兒收拾好包袱﹐也趕了上來﹐叫道﹕“公子﹐等一等穗兒。”   弓真詫道﹕“穗兒﹐你也要去﹖”   穗兒眼眶一紅﹐說道﹕“公子﹐莫非你想丟下穗兒不理了﹖你去哪里﹐穗兒都要跟著你 ﹐服侍你。”   弓其關切道﹕“穗兒﹐此行沿途虎狼密布﹐極其危險﹐你還是不去的好。”   穗兒堅決搖頭﹐“穗兒不怕危險﹗”   王絕之在車上笑道﹕“弓兄弟﹐我不怕你跟著我冒險﹐你倒怕這小丫頭跟著你冒險﹐天 下豈有這等道理﹖我告訴你﹐如果你不要她跟著你﹐我也不用你跟著我了。”   弓真滿臉通紅﹐無法回答。   穗兒看見弓真的表情﹐心中大喜﹐對王絕之道﹕“王公子﹐多謝你為穗兒說情。”她再 問弓真道﹕“公子﹐現在穗兒可以上車了不﹖”   王絕之含著笑容﹐忽地笑容一斂﹐說道﹕“你們不必去了。”   弓真道﹕“什麼﹖你改變了主意﹖”   王絕之道﹕“主意我倒沒有改變﹐不過我們去不成了。”   弓真本想問王絕之什麼去不成﹐突然﹐他也明白了。   四周響起得得的馬蹄聲﹐震動的稻采飛揚﹐泥飛水濺。現下竟有上萬騎兵同時踏來﹗   弓真問道﹕“王大哥﹐是誰的軍隊﹐他們來干什麼﹖”   王絕之答得甚妙﹕“總不成是你我的軍隊﹐更不成是專誠來請我們吃飯飲酒的﹗”   弓真一想﹐恍然大悟﹐無論是哪一方的總不會是件好事。更何況﹐這里是劉聰的國土﹐ 除了他或他部下的軍隊﹐誰能來到這里﹖   大軍猛如熊虎﹐迅速沖至﹐只見四周密密麻麻、黑壓壓的﹐怕不有一、兩萬人﹐個個甲 胃鮮明﹐身矯力壯﹐陣容整齊﹐旗幟鮮明﹐士兵或持兵刃、或彎弓持弩﹐上千枝強弩利箭已 對著王絕之一伙人﹐就算他們有天大的本領﹐也無法逃過無數硬弩的強攻﹗   只見得旗幟兩幅﹐一幅大大寫了一個“漢”字﹐果然是劉聰的軍隊﹐另一幅上寫了一個 “石”字﹐為首將軍赫然正是石虎。   石虎一臉蒼白﹐顯然傷勢未愈﹐尚未完全恢復。   弓真喜道﹕“石將軍﹐原來是你。”   石虎叱道﹕“戰場之上﹐別無私交。弓真﹐你住口﹗”   王絕之卻道﹕“既然戰場之上﹐別無私交﹐弓真又何須聽你的話住口﹖”   石虎道﹕“好一個刁嘴的王絕之。你為迷小劍運糧﹐本將軍應該將你萬箭穿心﹐以敬效 尤。只是顧念故人之情﹐如果放棄糧車﹐讓出路途﹐本將軍可免你們一死﹗”   王絕之淡淡道﹕“戰場之上﹐既無私交﹐你又何必顧念故人之情﹖不如放箭。”頭也不 回﹐反手指戳﹐點了弓真和穗兒的穴道。   他抓住兩人的衣裳﹐發力擲向石虎﹐叫道﹕“接住了﹗”   石虎彷似早料到有這一著﹐雙臂箕張﹐接住兩人﹐交給身旁衛士﹐說道﹕“好好安置他 們﹐奉以上賓之禮﹗”   衛士應道﹕“是﹗”接過兩人而去。   石虎道﹕“王絕之﹐你把弓真交給了我﹐卻想與糧車同死﹖”   王絕之道﹕“君子一諾﹐重於千金。我答應了人要做的事﹐定必踐諾﹐除非我死了﹗”   他站在向忠和一伙金甲武士、車夫身前﹐顯然立意與他們同生共死。   石虎冷笑道﹕“要你死﹐又有何難﹖”令旗一展﹐千箭齊發。   王絕之雙臂一圈﹐氣勁暴湧﹐沒有一枝弩箭近得他三尺之內。   照說對付王絕之這等高手﹐應該連珠箭發﹐第一排箭手射完﹐第二排補上﹐第二排射完 ﹐第一排亦再度就緒﹐可以再射﹐如此周而復始﹐任你有天大的本領﹐也無法逃出無休止的 箭雨。   然而一射之後﹐竟然無箭再來。   王絕之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眾人竟然無人中箭﹐再看遍地的弩箭﹐矢頭竟然全然皆折斷 ﹐怪不得無法傷到眾人了。   石虎喝道﹕“這一陣箭斷了矢頭﹐是報你當日在崔府舍命救我之德。如今一命還一命﹐ 你已無恩於我。”   王絕之道﹕“當日我並非有心救你。我救的只是弓兄弟和那三名女子而已。”   他不知石虎和張賓的關系如何﹐是以沒有在石虎的部下面前提起“張賓”的名字﹐他雖 是琅琊狂人﹐無事不行、無話不說﹐但是也有心細如發的一面﹐闖禍的事、傷害別人的話﹐ 倒是從來不做不說的。   石虎道﹕“本將軍第一箭不殺你﹐卻在第二箭殺你﹐是謂之惺惺作態﹐算不上報了你的 救命之德。如今我大軍退後三里之外﹐再讓你先行一天。明天午時之後﹐本將軍才追殺於你 ﹐你能不能逃脫性命﹐全仗你的造化了。”   令旗一揮﹐軍隊層層後退﹐井然有序﹐頃刻間走得干干淨淨。當年晉文公退避三舍﹐軍 隊依然整齊有條﹐想來也不過如此。   王絕之喃喃道﹕“這人口口聲聲戰場之上﹐不顧私情﹐偏偏滿口皆是還恩報德﹐真是口 不對心之至。”   石虎雖說放王絕之先走一日﹐可是帶著五十大軍貨物﹐便是先走九日﹐也非得被石虎的 胡族快馬追上不可。所謂放他先走一日雲雲﹐不過是讓他多活一天﹐而石虎也得多花一番跋 涉而已。   除非王絕之放棄糧車﹐獨自逃跑﹐還能逃生──這也許正是石虎的心意。   然而﹐王絕之是個何等執拗的狂人﹐他又怎肯這樣做呢﹖   王絕之向眾人道﹕“你們受人錢財而已﹐不該為錢而死。糧車之事﹐由我負責﹐你們須 得趕快星散逃跑﹐否則便來不及了。”   誰知車夫、武土木然不動﹐沒有一人應他。向忠道﹕“王公子﹐你有所不知﹐他們受人 錢財﹐正是要為錢而死﹗”   王絕之不明了他言下之意﹐目光露出詢問神色。   向忠突然一掌拍向大車﹐大車門戶碎裂﹐他雙手力提﹐拉出一件龐然大物來。   這個龐然大物﹐竟是一頭給縛了口和四足的馬匹﹗   一匹馬怕整整有數百斤重﹐向忠竟能毫不費力的提起﹐舉重若輕﹐原來竟是一位深藏不 露的高手。   他拔出佩刀﹐斬斷縛住馬匹的繩子和布帛。那馬得脫羈絆﹐翻身而立﹐縱聲長嘯﹐顯得 十分歡喜。   向忠道﹕“此馬是大宛名種﹐日行千里﹐由清河到華陽﹐不過一天一夜的路程。”   王絕之越發不明﹐“清河到華陽﹖去華陽干嘛﹖”   向忠道﹕“主人已快馬趕去華陽﹐將會在孟州恭候王公子的大駕。”   他口中的主人﹐自然便是金季子。   王絕之嘆道﹕“原來他在孟州接應我﹐我卻只怕沒有命去到華陽見他了。”   向忠道﹕“王公子此話怎說﹖在下早說過﹐乘著此馬去到華陽﹐不過是一天一夜的路程 罷了。石虎身率兩萬兵馬﹐馬多腳便慢﹐豈能及你一騎跑得快﹖”   王絕之冷冷道﹕“我答應了金季子﹐要把五十輛糧車平平安安運到天水﹐交給迷小劍。 你如今卻叫我單騎去華陽見金季子﹐我可干不出這種無信無義的事來﹗”   向忠連出數掌﹐又打破了數輛大車的門﹐只見里頭滿載著石頭﹐連一根草也見不到﹐更 遑論載著什麼糧抹了。   王絕之正自奇怪﹐向忠道﹕“這五十輛大車載著的﹐全是石頭。另外五十輛滿載糧秣的 大車﹐正在孟州等待著王公子。”   向忠又道﹕“主人早知石勒會派人截拿糧車﹐是以預備了這條暗渡陳倉之計。一方面在 這里布置糧車﹐引人來攻﹐另一方面在華陽另行聚集糧秣﹐目下想來糧秣已齊﹐只等公子一 到﹐便能啟程。”   王絕之道﹕“金季子猜得到石勒會派石虎來攻我﹖”   向忠道﹕“石勒麾下七位大將軍﹐支雄、孔萇正在長江與祖逖對峙﹐夔安、刁膺留守襄 國大本營﹐石蔥、張敬則在秦州圍困迷小劍﹐目下在清河附近的﹐只有石虎一人。”   王絕之嘿嘿道﹕“金季子倒是神機妙算﹐居然算准了石虎不會殺我﹖”   要知他和石虎共戰張賓﹐他沒有對人說過﹐石虎、張賓更不會向人說起﹐他對石虎有恩 之事﹐無人得知。   金季子又焉能算出石虎不會殺他﹖   向忠道﹕“主人只是料到石虎萬萬不會殺死弓少俠。剛才看到弓少俠落在石虎手上﹐小 人以為倚仗已失﹐必死無疑﹐想不到公子居然和石虎也有故人香火之情﹐終於拾回了大伙兒 的性命﹐如今想來﹐真是危險得緊。”   說到這里﹐臉上猶有驚悸之色。   王絕之心道﹕原來金季子也不是神機妙算﹐只是歪打正著罷了。笑道﹕“你主人能夠料 到石虎萬萬不會殺掉弓真﹐就算不是料事如神的諸葛亮﹐也是周瑜之流了。”   向忠道﹕“主人常常說﹐做買賣的訣竅﹐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做買賣的本 事這般高﹐得力於察言辨色、料人奇准之力不少。”   其實金季子老奸巨猾﹐當然另有後路﹔縱是他料錯了﹐王絕之與弓真送了命﹐他最多不 過是另找一名運糧人而已﹐有何損失﹖   這一招王絕之自然也想到了﹐只是免得為難向忠這等下人﹐不致說破而已。他暗暗決定 ﹐見到金季子時﹐定會有教對方好受的招數。   王絕之道﹕“很好﹐很好﹐我騎這匹快馬往孟州去﹐你們呢﹖”   向忠指著其余九名金甲武士﹐“大車之中﹐另外藏有十匹快馬。我們將策馬分從十個方 向奔走﹐以分散石虎的注意。”   王絕之瞟向五十名車夫與大車﹐說道﹕“那他們呢﹖”   要知道石虎的目標不在人﹐而在車﹐只要能夠截住大車﹐阻得羌人黨獲得糧秣﹐石虎便 算大功告成﹐甚至巴不得王絕之快點逃掉。是以石虎一軍的眾矢之的﹐卻是在於這五十輛大 車﹐因此王絕之才有此一問。   向忠道﹕“他們將會策車狂奔﹐有多遠跑多遠﹐盡量引開石虎的追兵。”   王絕之面色猝變﹐一字字道﹕“你可知石虎的行事性格﹖他追到大車之後﹐發覺車內全 是石頭﹐將會如何﹖”   向忠答得極快﹕“這五十名車夫﹐無一能夠活命﹐而且死得極慘﹗”   王絕之厲聲道﹕“你既然明知這樣﹐還要他們送死﹗”   向忠道﹕“他們此行﹐明知要死。這是他們每人收下五十兩金子的代價﹐明碼賣命﹐公 平得很。”   王絕之怒不可遏﹐重重摑了向忠一巴掌﹐捆得他牙血直噴﹐怒道﹕“五十兩金子﹐便要 買起一條人命﹖”   向忠臉頰由紅變青﹐由青變紫﹐高高腫起了一塊。他呸聲吐出了兩顆血淋淋的臼齒﹐用 手接住﹐面不改色道﹕“亂世之中﹐五十兩金子有時甚至可收買到十條人命。”   王絕之狠狠盯著向忠﹐良久﹐方才從齒縫道出話來﹕“你﹐說﹐得﹐不﹐錯。”   向忠又道﹕“他們如果沒有五十兩金子﹐自己和一家妻兒都得餓死。有了這五十兩﹐雖 然他們死了﹐妻兒卻可活下去﹐如果你是他們﹐你選擇哪一樣﹖”他的目光帶著嘲弄的神色 ﹐“你以為我們這樣做﹐是仁慈還是殘忍﹖這班車夫還當我們是大恩人哩﹗”   王絕之苦澀莫名﹐縱聲長嘯﹐飛身上馬﹐絕塵而去﹐嘯聲淒苦切切﹐連連不絕。   向忠看著他的背影﹐說道﹕“這樣的真人﹐生逢這樣的亂世﹐怪不得要變成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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