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臥虎居(http://nsh.yeah.net)掃描校正排版第一章 九死一生渾閒事
第二章 快刀和湯
第三章 叔侄殊死戰
第四章 叔侄之戰
第五章 迷小劍
第六章 迷小劍的情人
第七章 念佛
第八章 劍霸
第九章 有敵自山對方來
第一章 九死一生渾閒事 華陽一所宅院﹐臨於大河之前﹐形貌古拙。 宅畔挖了一條大溝﹐引水入宅﹐河水流進大如寶塔的水車。水車位於大冶爐之旁﹐車葉 運轉、鼓動風箱﹐冶爐火焰更猛﹐宅院氤氳白茫一片﹐難以視物。 金季子精赤著上身﹐穿著一條犢鼻﹐滿頭滿身大汗淋漓﹐本來戴滿身體的諸般金器﹕金 冠、金項圈、金鐲、金指環、金腰帶、金靴統統不翼而飛﹐至於那一口金牙﹐因他緊閉的嘴 唇﹐誰也瞧不見。 看見滾燙的金汁從冶爐流出﹐金季子露出笑容﹐像是親眼看見親生孩子出生的父親。 還得再練七次﹐金汁里頭的雜質才能盡除﹐成為十足純金﹐可以鑄成形狀、鍛造花紋。 金季子手下造金人才雖多﹐但只有他本人才可以冶出、煉出、鑄出、鍛出完美無暇的金器出 來。 因為世間絕沒有人像他對金這樣專注、這樣忠心﹐忠心得像佛圖澄對著他的佛、葛洪對 著他的道﹐謝伯對著他的劍﹐那麼的一心一意、一往無悔。 這時﹐一個人、一匹馬﹐人似風、馬如龍﹐人如龍、馬似風﹐陡然而至﹐奔到金季子的 身前﹐陡然而停。 馬﹐是來自大宛的良種名駒﹐人﹐自然是王絕之。 金季子見到王絕之﹐滿懷歡喜。他來華陽﹐本來就是為了等候王絕之。 他一臉堆笑﹐露出滿口金牙﹕“哈哈哈﹐原來王公子除了輕功快絕﹐乘馬也是快絕﹐我 本以為你在午時之後方能趕到﹐誰知大清早你便到了。” 王絕之一言不發﹐飛身離馬一而起﹐迎面一拳往金季子揮去。 金季子大吃一驚﹕“王公子﹐你干什麼﹖”使出“分金手”﹐左右兩臂順起順落﹐截住 來拳﹐低步急退。 但是王絕之這一拳來勢太急﹐金季子反應雖快﹐招數雖妙﹐畢竟還是擋之不住﹐一拳正 正擊中嘴巴﹐金季子精心鑄練的金牙和著尊貴的鮮血噴出。 金季子的武功雖然比王絕之低上許多﹐本來也不至於一招便被打塌嘴巴﹐但是他作夢也 想不到王絕之一人來到、二話不說﹐立時動手。這樣一來﹐別說是動念擋架退手﹐連頭腦也 摸不著﹐已然中拳。 王絕之得勢不饒人﹐亂拳打出﹐疊聲喝道﹕“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這冷血無良的大 財主、大惡霸﹗” 金季子中了一拳﹐痛得頭昏腦脹﹐嚇得心膽俱裂﹐一身氣力消失得無影無蹤﹐任由王絕 之打得殺豬般的大叫。 東海金王富甲天下﹐手下高手豈會少了﹖見到主人受襲﹐紛紛撲出﹐最厲害的兵器、最 狠毒的招數紛紛朝王絕之身上遞了過去。 王絕之袍袖一拂﹐先來的四人只覺內力撲面﹐呼吸停窒﹐攻出的招式再不能遞出半分。 王絕之乘此空隙﹐正正反反再摑了金季子數十巴掌。 這時﹐一柄刀、一把劍、一根槍同時攻至。 刀、劍倒還罷了﹐那根槍招沉力雄﹐直奪王絕之小腹的大赫穴﹐正是臨漳山、火齊塢的 獨門絕技“火齊槍法”。這一槍使得招拙藏繁﹐去勢內力非同小可﹐盡得火齊槍法的精萃。 王絕之腳尖外撇﹐避開刀劍﹐左右躍進﹐喝道﹕“火齊槍法何足道哉﹐看我一招破除﹗ ”戟掌如刀削下﹐槍桿一分成二﹐掌心一翻﹐朝來人面上抹了一抹。 江湖誰人不知王絕之武功絕頂﹐這一抹下來﹐使槍那人哪里有命在﹖那人掩住面門﹐慘 叫了幾聲﹐忽然發現自己還沒有死去﹐臉上也沒有什麼痛楚﹐方才省悟﹕王絕之那一抹根本 沒使上內力﹗ 高手一潮一潮的湧上﹐瞬息之間﹐王絕之擊退了十一名高手。他見來襲高手越來越多﹐ 情知無法再毆打金季子下去﹐往後一躍﹐身形如炮彈飛出。 這記彈跳去勢急如流星﹐給他撞到﹐哪還得了﹖眾高手識得厲害﹐四散閃退﹐無人敢阻 。 金季子爬起身來﹐搖搖欲墜﹐身旁侍從連忙扶著他。他罵道﹕“飯桶﹗” 腿功連發﹐蹴得身旁的人一個一個飛出﹐有的甚至發出喀喀的骨裂之聲。 他的金牙給打脫了三顆﹐鮮血不住流出﹐除了鼻青目腫之外﹐全身都給王絕之打得紅紅 青青、淤淤腫腫﹐痛楚難當。但他自然深知王絕之手下留情﹐沒使出真力﹐否則一輪重掌打 下來﹐非得把他打成一團肉醬不可﹐他又豈能安安穩穩的站在此地﹖ 王絕之見到金季子的狼狽模樣﹐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 金季子怒道﹕“你干嘛出手打我﹖” 若非對方是武功蓋世的王絕之﹐若非他明知王絕之適才留了手﹐若非他有求於王絕之﹐ 以上三項只消少了任何一項﹐他早已遣令這里眾高手一起湧上﹐把這個打得他一臉霉氣的狂 人千刀萬剮了。 他﹐東海金王金季子﹐自從成名發達以來二十年﹐何曾吃過這樣的大虧﹗ 王絕之冷冷道﹕“我王絕之做的事情﹐從來不會向人解釋。不過若然不告訴你﹐你這一 生也不會服氣。你可還記得那五十名車夫﹖” 金季子摸不著頭腦﹕“什麼車夫﹖” 他的牙齒崩缺﹐嘴巴破風﹐說話的聲音又是含糊﹐又是古怪﹐極為可笑。 王絕之道﹕“就是你給了他們每人五十兩、然後送他們去死的五十名車夫。你恃著幾個 臭錢﹐草菅人命﹐我就瞧不上眼﹐揍你一頓洩憤﹗” 金季子心道﹕那伙賤民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原來就該死﹗可是見到王絕之兇神惡煞的 樣子﹐哪里敢吭出半句話來﹖ 王絕之道﹕“你是想說他們受你錢財﹐就得替你消災、心甘情願為你送命﹐對不對﹖” 笑了一笑﹐淡淡道﹕“如果他們不是死得心甘情願﹐剛才我便不是揍你一頓﹐而是把你砍成 五十截﹐以祭他們在天之靈了。” 金季子又氣又怒﹐心道﹕我操你這個狂人的五十代祖宗﹗為了這些死不足惜的賤民﹐你 便來耍弄老子。如果有機會﹐老子不把你砍個五十截以祭我的金牙。我不姓金﹐跟你姓王﹐ 叫王季子﹗心中怒極﹐臉上卻是不露聲色﹐只是捧著金牙﹐重重呼痛。 王絕之道﹕“我憤已洩過﹐私事辦完﹐再說公事。你要我押運的糧食大車﹐已經預備好 了嗎﹖” 金季子一直擔心王絕之揍人洩憤之後﹐拍拍屁股便走﹐不再管押運糧食之事﹐此刻聽他 提了出來﹐方才放心﹐點頭道﹕“一共是八十輛大車﹐正在路上等候﹐隨時出發。” 王絕之忽然感到身後一股凜冽的殺氣。只有第一流的高手、殺過無數的人﹐還得正要殺 人的時候﹐才能發出這種逼人如劍的殺氣。 他不假思索﹐沖天拔起﹐扭過身來﹐見到身後人的面貌﹐心下一凜﹕哦哦﹐原來是他﹐ 怪不得殺氣如此旺盛﹗ 他正欲劈掌而下﹐教訓這位嚇了他一跳的仁兄﹐忽然見到另一人突然阻在他的身前﹐身 法快得有如鬼魅。 王絕之看清對方的容貌﹐一笑道﹕“如果我用武功勝你﹐不算英雄﹗”瞬息之間﹐身形 轉折七次。 他轉了七次身法﹐那人一樣轉了七次﹐仍然攔在他身前﹐輕功之高﹐竟不在張賓之下。 王絕之自然知道﹐來人輕功雖高﹐武功卻是遠遠不及自己﹐只需出掌驅逐﹐那人不得不 退。可是琅琊狂人王絕之是何等執拗的一個人﹖要他出掌發招逐開來人﹐豈不是自承輕功不 及﹖ 這是他萬萬不會做的事。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肚腹微微鼓起﹐驀地噴氣而出﹐身子飛退向後﹐快勝閃電流星﹐正 是易步易趨的絕招“夫子奔逸絕塵”。訣竅是以丹田噴出真氣﹐加速去勢﹐以氣御輕功﹐的 確是舉世無雙的身法絕學。 那人輕功雖高﹐卻也相形見拙﹐與王絕之的距離拉遠至六尺﹐況且王絕之是後退﹐他卻 是向前跑﹐這輕功比拚﹐始終是遜了一籌。 王絕之得意非凡﹕“伏飛鳥﹐我還是勝了你﹗”提氣一沖﹐沖出了伏飛鳥的攔截。 等他沖出﹐一把大刀早在等著他﹐攔腰朝他劈去﹐持刀者正是剛才殺氣旺盛那人。 王絕之對持刀者可不如對伏飛鳥那麼客氣﹐一拳擊出﹐以硬破硬﹐大斬刀被他的掌風蕩 開﹐第二拳已到持刀者的胸口﹐持刀者無法再進招﹐只好回刀招架。 只一招之間﹐王絕之已轉守為攻。 王絕之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輪到我進攻了了﹗” 攻勢連續不斷﹐一拳未中﹐又是一拳、又是一拳、又是一拳﹐每拳均運足了內力﹐似乎 他對持刀者心痛惡絕﹐立心不把對方打死﹐也得打個半死不活、受傷殘廢﹐方始罷休。 金季子連忙叫道﹕“伏飛鳥﹐快點攔住王公子﹗” 王絕之一拳正欲擊中持刀者的胸膛﹐伏飛鳥的身子像一張紙般硬生生插進兩人之間﹐身 法詭奇莫測﹐果然不愧是以輕功聞名江湖的飛鳥塢塢主。 他不願傷及伏飛鳥﹐然而這拳的氣勁已發出了一半﹐卻如何收力﹖ 只見王絕之臉色驀地轉青﹐非但將余下一半的其力撤回﹐拳頭竟然還能發出吸力﹐將已 出的拳力也吸收回來﹐半點也傷不著伏飛鳥。 這招名為“亢龍有悔”﹐是王家易學神功最最難練的一招﹐卻沒有太大的用途──高手 交戰時﹐只會唯恐出招不夠狠、內力不夠強﹐唯恐對方不快死﹐哪有花上許許多多日日夜夜 的苦練﹐換回一招撤回內力的功夫﹖ 也只有王絕之這樣執拗要強的人﹐方會花了整整一年時光去練這記既無聊、又無用的“ 亢龍有悔”。 王絕之出道多年﹐這次還是第一次用得著“亢龍有悔”﹐大笑道﹕“一年苦功﹐終於沒 有白費﹐果然好玩得要命﹗” 在場自然無人聽得出這句話的含意﹐不過既然王絕之是琅琊狂人﹐說出一些瘋瘋癲癲的 話、做出一些瘋瘋癲癲的事情﹐也沒有人覺得奇怪。 伏飛鳥抱拳道﹕“多謝王公子手下留情。”一臉坦然。 他以為王絕之武功卓絕﹐撤回掌力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誰知內里大有乾坤﹐如非王絕之 剛巧練成了“亢龍有悔”﹐他的一雙腳已跨進鬼門關了。 金季子道﹕“王公子請住手。高先生和伏塢主是我重金禮聘回來﹐偕同公子此行﹐以為 助拳的。他們得聞公子武功蓋絕當代﹐難得一見﹐忍不住印証幾招﹐以作請益而已。” 高先生就是持刀者。他叫高玉﹐是橫行東北的一名獨行大盜﹐好淫擄掠﹐無所不為。他 奸過淫過擄過的人﹐從無活口﹐刀下殺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江湖中人無不對他切齒 痛恨﹐欲殺之而甘心。只是他武功既高﹐人又機警﹐眼下當逢亂世﹐人人自保不暇﹐也無人 制得了他。不過剛才若非伏飛鳥及時反身擋住﹐這位人人欲殺之而甘心的殺星已被王絕之一 拳擊碎五臟六腑。 王絕之冷冷道﹕“這種引証並不好玩。” 金季子居然也承認﹕“的確不好玩。凡是會致命的玩意﹐都不會太好玩的。只是王公子 武功天下第一﹐怎會失手於高先生、伏塢主二人之下﹖這是大家深知不疑的。” 王絕之道﹕“不錯不錯﹐假如我連他們也打不過﹐又怎能將數十輛糧秣運到天水去﹖不 如死掉算了。” 金季子默不作聲﹐以示默認。 高玉冷冷道﹕“出手向你討教﹐是我高玉的主意。我對金先生說﹐我向來獨來獨往﹐不 會屈於任何的號令之下﹐金先生卻要我受你節制﹐我說﹕‘嘿嘿﹐這可得王絕之的武功勝過 我才成。如果他不如我﹐該當他聽我的號令才對。’” 王絕之道﹕“如今你知道我的武功比你高了﹐要不要再打一場﹖” 高玉道﹕“不用了。大丈夫光明磊落﹐勝了就是勝了﹐敗了就是敗了﹐你的武功之高﹐ 系我生平僅見﹐佩服佩服。” 他殺人雖多﹐奸淫雖眾﹐對於武功方面﹐倒還不失為一名漢子。 王絕之道﹕“如今你肯聽我的號令﹖” 高玉道﹕“不錯﹐你武功高﹐你是英雄﹐我高玉甘心為你差使﹗” 王絕之道﹕“我想你明白兩件事。第一﹐武功高的人未必是英雄﹐英雄也未必一定懂得 武功。像你這樣的人﹐武功就算比軒轅龍還要高﹐也成不了英雄。” 高玉一生唯力是圖﹐見到王絕之武功的神奇高絕﹐早就折服﹐此番雖是聽到了逆耳之言 ﹐也不願出言駁斥──如果換作由別人說出來﹐早就給他亂刀分屍了。 王絕之道﹕“第二﹐我的武功如果比不上你﹐你便不想聽我的號令。然而你的武功既不 如我﹐我又怎用得著你的幫忙﹖” 高玉聽得呆住﹐但為王絕之氣勢所懾﹐答不上話來﹐低頭道﹕“你既不用我幫忙﹐那就 拉倒算了。” 王絕之問金季子道﹕“金先生﹐我有一事想請教。” 金季子說道﹕“請說。” 王絕之道﹕“高玉向來獨來獨往﹐為什麼他為你效力﹖” 金季子遲疑著﹐這本該是他和高玉的協定﹐可是在王絕之堅定如鐵的眼光下﹐卻不由得 不和盤托出來﹕“這陣子勢道不好﹐豪宅巨戶已給來來往往的軍隊殺得擄得干干淨淨﹐余下 來的則家家戶戶聯結成塢﹐共抗外敵﹐下手大不容易。所以嘛﹐高先生本來是‘上’草為寇 ﹐逍遙快活的﹐現在也不得不‘下’海當一當護院﹐以謀稻粱了。” 王絕之道﹕“你給了他什麼好處﹖” 金季子道﹕“一千兩金子。” 一千兩金子雖然不是小數目﹐可是要使動高玉這樣的高手為他賣命﹐而且干的還是如此 危險的事﹐數目可就絕對不多﹐反而是少得可憐。可見得高玉的境況確實窘迫﹐金季子的壓 價也是壓得太狠辣了。 高玉聽見金季子連這個也透露了出來﹐臉上也落得尷尬的神色。只是對話的兩人均是他 不能得罪的人﹐如果出言截住他們的對話﹐更形小器﹐只得裝作若無其事﹐任由兩人討論他 的窘迫狀況。 王絕之道﹕“一千兩﹐你全數付給他了﹖” 金季子笑道﹕“當然不是﹐你看我像是這樣的蠢人嗎﹖他如果失手﹐我豈不是血本無歸 ﹖” 王絕之左看右看﹐金季子雖然缺了幾顆金牙﹐並且給他打得一臉霉氣﹐顧盼之際﹐眼神 仍露出狡猾精警的光芒。 他點頭道﹕“你雖然是一名給打得鼻青目腫的倒楣鬼﹐卻絕非一名蠢人。你只付了訂金 給他﹖” 金季子給王絕之揍了一頓﹐還出言揶揄﹐氣炸了心肝﹐強行忍住怒氣道﹕“不錯﹐先付 三成﹐事成後再付余下的七成。” 王絕之道﹕“先付三成﹐那是三百兩金子羅﹗” 金季子道﹕“不錯。” 王絕之道﹕“三百兩金子﹐就是遭逢這個比金貴的亂世年頭﹐也是一筆很不少的數目﹐ 足夠十口之家舒舒服服的吃上一輩子了。” 金季子道﹕“不錯。” 王絕之道﹕“那我便放心了。”反手一抓﹐捉住了高玉的脈門。 高玉驚道﹕“你﹐你干什麼﹖”脈門受制﹐半邊身子酸麻﹐什麼氣力也使不出來了。 王絕之嘆道﹕“你跟我本是一路的人﹐此來是為了跟我並肩作戰﹐在情在理﹐我無法殺 你。只是我如不殺你﹐又怎對得住給你殺害的無數亡魂﹖我見你也還是一條漢子﹐今日便放 你一條生路﹐但你以後再也不能害人了﹗” 他內力湧出﹐高玉只覺上身如遭火燒﹐下身如墜冰窖﹐寒熱交煎﹐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 在丹田相合相沖﹐痛不欲生﹐慘叫數聲﹐便已暈了過去。 王絕之使出了睽卦的一招“上火下冰”﹐將高玉丹田內力折騰得半分不剩﹐方才松手。 金季子嘆氣道﹕“高先生武功高強﹐作為公子此行的開路先鋒﹐不無助力﹐我才以重金 邀他過來……” 王絕之冷冷道﹕“我可用不著這樣的開路先鋒。” 他何常不知﹐一人難以敵萬﹐有高玉這樣的高手作為臂助﹐對已大為有利﹐可是要他跟 奸淫擄掠、無惡不作的高玉合作﹐倒寧願戰死算了。 金季子看著手下抬走了高玉﹐說道﹕“八十輛車大車﹐一共一百六十名車夫﹐輪流行車 。這一百六十人﹐全部是身手矯捷的好手﹐上馬能戰、下馬也能戰﹐而且均是百發百中的神 箭手。有他們同行﹐不啻一路精兵。” 王絕之道﹕“你居然有一路精兵﹐看來你的手下倒真不少。” 金季子道﹕“在亂世做商賈﹐跟官兵當賊差不了許多﹐沒有一定的實力﹐怎做得了大買 賣﹖” 拿著掉了的牙齒﹐猶自疼痛難當﹐心道﹕若非我吩咐了手下放你進來﹐就是以你的身手 ﹐也未必能夠闖進這里。真是失策﹗ 王絕之見到金季子摸著嘴巴﹐心里偷笑﹐忽然見到了一條狗。 這狗是一條尋常的黃狗﹐沒有任何特異之處。這種狗的肉質最美﹐遠勝世間諸狗﹐王絕 之也不知吃過多少回了。然而這狗似乎一點也不怕王絕之吃掉它﹐走到王絕之的腳下﹐一邊 亂吠﹐一邊亂嗅。 金季子道﹕“這條狗叫皇甫一絕﹐也是我專誠請來助你一臂之力的。” 王絕之怪叫起來﹕“皇甫一絕﹖” 若非他見到金季子一臉嚴肅﹐不像說笑的樣子﹐早就把這條亂吠亂嗅的“皇甫一絕”一 腳踢到九霄雲外了。 金季子道﹕“不錯﹐皇甫先生跟尊駕的名字一樣﹐也有一個‘絕’字。” 王絕之嘆氣道﹕“我的‘絕之’不算絕﹐這條狗居然叫作‘一絕’﹐才真的是絕不可言 。” 忽聽得一名女子道﹕“這名字是我取的﹐你認為取得不好﹖” 只見這女子面如美玉﹐目似明星﹐隨隨便便挽一個高髻﹐身上隨隨便穿一件白色長袍﹐ 隨隨便使用一根帶子扎住﹐隱約可見里面什麼也沒穿﹐只消拉開帶子﹐便纖毫畢現。她卻是 毫不在乎﹐隨隨便便的踢噠著鞋子﹐走到王絕之的身前。 她的肩頭赫然站一支純白色的老鷹﹐老鷹顧盼間神駿異常﹐一雙鷹爪深深陷進了女子的 肩頭﹐隱約見到長袍下被抓的鮮血﹐女子卻是似乎毫不覺疼。 王絕之見到女子﹐瞧了她足足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無論誰見到這樣的女子﹐都會 說不出話來。 女子說話的語音溫柔得像雪花﹐語氣卻比王絕之還要堅定強硬﹕“皇甫一絕的鼻子天下 無雙無對﹐這就是它的一絕。” 金季子拍手道﹕“英絕眼力最精﹐皇甫一絕鼻子最靈﹐絕無艷馴獸之技舉世第一﹐是為 ‘鳥、獸、人三絕’。王公子得他們相助﹐此行必事半功倍。” 王絕之道﹕“原來姑娘叫絕無艷。” 皇甫一絕見到絕無艷﹐再也不睬王絕之﹐走到她的身後廝廝磨磨﹐顯得極是親熱。 絕無艷道﹕“英絕和皇甫一絕負責為我們探路﹐看看前路有沒有埋伏。” 王絕之不得不承認﹐用一支鷹和一條狗代替人來探路﹐的確是一條高明的計策。無論如 何﹐鷹能見到的、狗能嗅到的﹐總比人所能知道的為多。 他喃喃道﹕“鷹的肉太韌﹐人家的興趣不大﹐倒還罷了。這條狗味道太好﹐恐怕探路不 成﹐反而給人烹了下來補身。” 絕無艷說﹕“皇甫的武功很好﹐不會給人烹掉的。” 王絕之聽得目瞪口呆﹐傻了﹐“這條狗也懂武功﹖” 絕無艷道﹕“輕功倒還可以﹐練內功時﹐皇甫總是靜不下來﹐那就差了一點﹐功力比不 上英絕那麼精純。” 王絕之拍著額頭道﹕“傻子﹐我以為我傻﹐居然有人比我還要傻上十倍百倍。”定一定 神﹐才道﹕“你的鷹眼力第一﹐你的狗嗅力第一﹐你呢﹐你又有什麼第一﹖莫非是耳力﹖” 絕無艷道﹕“說得好﹐我正打算多養一支耳力第一的編幅。” 王艷之道﹕“你既然不是蝙蝠﹐那你的一絕究竟是什麼﹖” 絕無艷淡淡道﹕“我也什麼了不起﹐不過皇甫和英絕的話﹐只有我才聽得懂﹐皇甫和英 絕亦只肯聽我一人的話。” 王絕之道﹕“‘公治長﹐公治長﹐南山有支羊﹐你吃肉﹐我吃腸’﹐你有公治長的本事 ﹐已經十分了不起了。” 絕無艷道﹕“那我夠資格跟你一起上路吧﹖你不會像對付高玉那樣對付我﹖” 王絕之趕緊道﹕“不會﹐決計不會。不過我還有一事相詢。” 絕無艷道﹕“王公子還有何賜教﹖盡管請問不妨。” 王絕之道﹕“這些鴿子有何奇技﹖是懂得高深武功﹐還是眼耳口舌鼻心有過人之處﹖” 他指的絕無艷身旁的兩籠鴿子﹐每籠裝有十支﹐一共是二十支。 絕無艷搖頭道﹕“統統不是﹐這些不是我養的。” 金季子插口道﹕“這些鴿子是我給你們的。” 王絕之拍掌笑道﹕“金先生真是有心人﹐定是恐防我們途中嘴饞﹐故意留這一群鴿子給 我們﹐紅燒鴿子﹐確是世間美味。” 金季子輕咳數聲﹐忽然問道﹕“王公子﹐你可知你運著這批糧食﹐有什麼人是欲除你而 甘心的﹖” 王絕之眨眨眼道﹕“你倒說來聽聽。” 金季子道﹕“石勒麾下七大將軍的孔萇、支雄分率五萬精兵﹐將天水包圍得水洩不入。 如果他們知道有人運送糧食援助迷小劍﹐至少分出兩、三萬軍隊來對付你。” 王絕之聳聳肩道﹕“這個我早就預料到了。你還忘了提石虎﹐他發覺我使了一招金蟬脫 殼﹐不銜尾追來才怪。” 金季子道﹕“迷小劍一伙人意欲成立羌人之國﹐是胡人漢人的公敵。為了將他殲滅﹐殺 胡世家和石勒也盡釋前嫌﹐一起參與此役。單就在天水﹐殺胡世家已駐了一霸三雄十一友﹐ 可說是精英盡出。如果給他們知道你去救援迷小劍﹐恐怕殺胡世家也顧不得你是漢人﹐盡傾 高手也得將你殺滅。” 王絕之道﹕“還有沒有﹖” 金季子一口氣道﹕“除了殺胡世家之外﹐鮮卑的慕容、字文、拓跋、段四大族亦盡傾高 手﹐據說李雄也派了人來﹐誓殺迷小劍而甘心。江左的司馬氏則由祖逖親自率領七十七名高 手到來﹐其中還有許多人是王、謝兩家的子弟。” 北方乃是劉聰的地頭﹐是以司馬氏、李雄、鮮卑四族、殺胡世家均無法遣派軍隊進攻羌 人黨﹐只能派高手前來合夾。 王絕之聽了一大堆高手的名字﹐卻毫無害怕之心──世上根本沒有令他害怕的事情。他 道﹕“我問你這幾支鴿子是不是用作紅燒的﹐你倒羅哩羅唆的喋喋不休﹐述說什麼高手沿途 找我晦氣﹐難道不覺得答非所問嗎﹖” 金季子道﹕“此行奇險無比。這兩籠鴿子均經訓練﹐一籠飛回來﹐一籠飛到天水﹐如果 你通上了危險﹐可以放出鴿子﹐向我或迷小劍任何一方求援。” 王絕之大笑道﹕“迷小到此刻自顧不暇﹐哪里有余力救我﹖如果遇上了連我也不敵的危 險﹐憑你這副德行﹐焉能救得了我﹖這兩籠鴿子﹐看來還是紅燒最妙﹗” 大笑聲中﹐王絕之偕同八十輛大車、一百六十名好手車夫、一名輕功高手、一個女人、 一條狗、一支老鷹、二十支鴿子﹐浩浩蕩蕩的往天水而去。 金季子目光遠送王絕之離開﹐手里還握著三顆血淋淋的金牙﹐眉毛擰成一團﹐不知心中 想些什麼。 他的親信唐阿訇道﹕“主人﹐這王絕之如此辱你﹐難道你便放他輕易離開﹖” 金季子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我不是放他走﹐而是放他走進鬼門關。”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快刀和湯 不是吹牛﹐王絕之出道以來﹐只有他盯別人的梢﹐從來沒有人盯過他的梢──他的輕功 這樣高﹐誰盯得了他的梢﹖ 可是如今他領著八十輛大車﹐猶如拖著八十塊又大又笨重的絆腳石﹐再也沒有更容易被 盯上的目標了。 他們在出發的第二天﹐就給盯上了。 盯梢的一共有四拔人。 第一拔只有一個人。那是一名老得頭發眉毛和胡子牙齒統統掉落一干二淨的老人﹐額上 的皺紋多得幾乎到了頭頂心﹐誰也猜不出他的年齡──因為誰也沒有見過像他這麼老的人。 王絕之總覺得老人有點眼熟﹐不知從何處見過。誰都知道王絕之記性超群﹐否則也練不 成一身絕世睥睨的武功﹐況且這樣老的人﹐只消見過一次﹐是決計不會忘記的。偏偏王絕之 卻半點也想不起來。 老人雖老﹐身手卻是半點也不老﹐四拔人之中﹐倒以他的身手最為矯捷。 王絕之一伙人不停行軍十二個時辰﹐輪流在車內休息﹐老人卻一身甲胃武裝﹐健步如飛 ﹐連鳩杖也不用﹐連跑十二個時辰﹐精神卻半點倦容也見不著。 第二拔是兩名妙齡少女﹐長得一模一樣﹐一看就知是雙生姊妹。王絕之對她們的興趣最 大﹐多次從車後仔細查看過她們的容貌﹐發覺一姝頰下有一顆小痣﹐另一姝則沒有﹐這便是 兩女面目唯一的分別。 至於她們的發髻服式﹐相差可就大了。一個梳著凌雲髻﹐一個梳著隨雲髻﹔一個額貼鎏 金花黃﹐一個耳掛珍珠耳環﹔一個衣裳雜裾垂膝﹐趕車時下罷飄帶﹐翩然若似仙子﹐一個被 服褂裳﹐趕車時陽光掩映衣衫﹐曜耀目光﹐有如游龍乘雲。衣飾爭妍斗麗可說是難分軒輊。 兩女也雇了大車﹐輪流趕車、輪流休息﹐趕車時還不忘取出荔枝、檳榔、桑椹、石榴、 薄桃、柑桔諸零食來吃﹐看她們優閒的神態﹐活像出門郊游的名門淑女﹐哪里有半分盯梢的 模樣﹖ 第三拔是一個人﹐也是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五個人──這一天來﹐已經換了五次 人。先是乞丐﹐再是儒生﹐跟著是農民、道士﹐此刻跟著王絕之的﹐卻是一名奴僕裝束的少 年。 盯梢的四拔人之中﹐似乎以他們最是認真﹐也最是偷偷摸摸──其余的三拔人﹐簡直盯 得光明正大﹐簡直唯恐王絕之不知道似的。 第四拔的人數最多﹐前面三拔加起來也不及他們的零頭﹕一共有三十九人﹐但都身穿勁 裝﹐劍在腰、弓在背﹐個個騎著快馬﹐就算是盲人﹐也聽得出他們來意不善。 王絕之坐在最大的一輛車里頭﹐用最舒適的姿勢躺著﹐品著茗茶﹐瞇著眼﹐贊嘆道﹕“ 好菜好茶﹐想不到金季子如此體貼﹐大車之中也預備了如此好茶﹐真是待我不薄。前天那頓 拳﹐似乎打得太重手了﹐如今想來﹐倒真的應該留一點力才是。” 琅琊王家來自北方﹐北方人向來不習慣品茗﹐南下江左之後﹐依然不懂茶道。然而王絕 之從小不羈狂傲﹐吃喝玩樂無不精通﹐早在他十三歲初下江南時﹐已愛上品茗這玩意了。 伏飛鳥身輕如燕﹐飄進了王絕之的大車﹐問道﹕“王公子﹐我們何時下手﹖” 王絕之愕然道﹕“下什麼手﹖” 伏飛鳥道﹕“下手把那四技人馬殺個片甲不留啊﹗” 王絕之品了一口茶﹐悠悠道﹕“我們相處無事﹐這樣很好啊﹐為什麼要殺他們個片甲不 留﹖” 伏飛鳥不知王絕之是真的不明﹐還是裝傻﹐急道﹕“這四拔人跟蹤了我們整整一天一夜 ﹐絕非善意﹐我們若不先發制人﹐給他們先一步下手﹐恐怕便會落了下風。” 王絕之道﹕“你沒有跟他們說過一句話﹐怎知他們來意非善﹖或許他們只想河水不犯非 水﹐跟我們和和平平、快快樂樂的一起上路哩﹖” 伏飛鳥為之氣結﹐竭力解釋道﹕“王公子﹐這四拔人大有可能是石勒的人馬﹐也有可能 是殺胡世家、李雄、祖逖、慕容、段匹單、拓拔猗盧、文莫圭派來的高手﹐他們跟蹤我們﹐ 意味咱們行藏已露﹐情況大是危險﹐若然不把他們盡早鏟除﹐後患無窮。” 王絕之懶洋洋道﹕“咱們既然行藏已露﹐還殺他們干什麼﹖” 伏飛鳥愣了一愣﹐大聲道﹕“這些人隨時會下手來攻擊我們﹐先發制人﹐才是用兵的上 策。” 王絕之道﹕“他們跟蹤我們這麼久了﹐如果要動手﹐早就動了多時﹐何用等到如今﹖” 伏飛鳥張口結舌﹐無話可駁。 忽聽得馬蹄達達急響﹐三十九匹快馬越過八十輛大車﹐回轉馬來﹐成一字排開﹐攔住來 路﹐車隊前無去路﹐唯有停下。 伏飛鳥頓足道﹕“早說過要先發制人﹐現在反給人家先動手了。”如一支燕子般﹐飄出 車外。 為首的漢子是一名昂藏八尺的匈奴人﹐高鼻深目﹐容貌極是威風﹐戟起佩刀虛指﹐大聲 道﹕“誰是你們的首領﹐快叫他出來﹗” 伏飛鳥身形一展﹐擒賊先擒王﹐正欲捉住為首漢子﹐猛地發覺身子不能移動半分﹐卻是 給人捏住了脈門。 捏住他脈門的卻是王絕之。不知何時﹐他也已跳出了車外﹐打著呵欠﹐說道﹕“這些大 車都是我的。英雄高姓大名﹐有何賜教﹖” 漢子惡狠狠道﹕“咱們就是橫行無忌的太行一窩賊。大爺正是他們的首領、江湖誰人不 知哪個不曉的鐵拳神刀俏郎君江七斤﹐你聽過我的大名沒有﹖” 王絕之差點失笑﹕“你這副樣子也叫作俏郎君﹐由此看來﹐你的鐵拳神刀所謂的‘鐵’ 和‘神’﹐只怕也是跟你的‘俏’差不多的貨色。” 江七斤瞪眼道﹕“你在說什麼﹖” 王絕之趕緊道﹕“沒﹐沒說什麼﹐我不過說﹐在下孤陋寡聞﹐沒有聽過大爺的名字。” 江七斤呵呵大笑﹕“你連大爺的名字也沒有聽過﹐真的不是江湖中人了﹗” 此言一出﹐身後群賊哄堂大笑起來。 老實說﹐王絕之闖蕩江湖多年﹐閱歷甚廣﹐倒是真的從沒聽過太行一窩賊和鐵拳神刀悄 郎君的名字﹐說道﹕“閣下是太行一窩賊﹐這里既不是太行山﹐為何居然碰到閣下﹖” 江七斤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石虎身旁有老虎﹖” 王絕之道﹕“沒有。” 江七斤道﹕“石虎的身邊既然沒有老虎﹐太行一窩賊自然可以不在太行山出沒了。” 王絕之禁不住莞爾﹐點頭道﹕“這也倒也有道理。” 江七斤道﹕“這些車子裝的是什麼貨物﹖” 王絕之實話實話﹕“都是些糧食雜物之類。” 江七斤道﹕“大爺見你如此順從﹐給你一點便宜﹐你帶著十輛車子走路﹐余下的﹐便當 是留給大爺的買路錢吧。” 王絕之苦著臉道﹕“這些車子是我替人保管的﹐只怕不能留給大爺。” 江七斤瞪眼道﹕“你不給﹐我便把你的人一古腦兒宰光了﹗” 王絕之道﹕“你就算把我們宰光了﹐也不能給。因為……” 江七斤道﹕“因為什麼──”話沒說完﹐嚥喉已被割斷﹐好快的出手﹗ 王絕之反倒呆了﹐出手的並不是他。他本擬戲弄江七斤一番﹐然後露一手神功﹐把他們 嚇走﹐誰知還未動手﹐已有人“為他”殺死了江七斤。 出手的也不是伏飛鳥、絕無艷﹐而是那名老人﹗ 老人使一把奇薄如紙的短刀﹐殺入群盜之中﹐運刀如飛﹐每出一刀﹐必有一人倒下﹐刀 法之高﹐委實駭人聽聞。 轉眼之間﹐群賊死了十七、八人﹐嚇得四散奔逃。 老人沉聲道﹕“一個也逃不了﹗”脫手飛出短刀﹐喀嚓喀嚓喀嚓﹐切開了三人的脖子﹐ 短刀直飛向第四人。群賊策馬奔走﹐四散追逃﹐卻也逃不開他的飛刀奪命。 他擲出短刀﹐出招不停﹐掌劈腳踢﹐又有三人死於他的手下。 群賊見他殺得兇狠﹐其中一人心知逃不掉﹐索性拉馬奔向老人﹐拉起僵繩﹐馬頸仰起﹐ 前足立起﹐便要蹴碎老人的頭顱。 那賊突然臉頰濺上數滴﹐卻是馬血。老人的掌刀穿過馬頸﹐鏟到那賊的面門﹐忽然硬生 生頓住。 王絕之不知何時﹐到了老人身前﹐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虛點老人脈門﹐老人只 須掌刀再進一寸﹐脈門便得撞上王絕之的指頭﹐是以老人不得不止住掌勢﹐幸好他的內力到 了收發由心之境界﹐撤回招數﹐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那賊逃過大難﹐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跳下死馬背﹐飛也似的逃跑開去。 王絕之拾起短刀﹐刀尖向已﹐遞回給老人。他在截住老人掌刀之前﹐先截獲了短刀﹐否 則以短刀的急勁勢道﹐至少得再殺五、六個人﹐最後再一個大回轉﹐回到老人手上。 老人道﹕“江湖傳言﹐琅琊狂人王絕之的脾氣比石頭還要硬﹐心腸比豆腐還要軟﹐果然 不錯。這班小毛賊攔路截劫於你﹐你居然還要保住他們的性命。”撤回掌刀﹐接過短刀。 王絕之道﹕“我不明白。” 老人道﹕“你不明白什麼﹖” 王絕之道﹕“你跟蹤我﹐我明白﹔你要殺我﹐我也明白。可是你為什麼出手助我擊退這 班毛賊﹖” 老人咧嘴笑道﹕“這班毛賊的武功稀松平常﹐買鹽不咸﹐買糖不甜﹐既殺不了你﹐白白 阻了老夫的光陰﹐你說該不該死﹖” 王絕之嘆了口氣﹐說道﹕“和塢主﹐你要為兒子報仇﹐這便來吧。” 這老人赫然是江右連橫塢的老塢主和湯。當今時世大亂﹐官兵與盜匪不分﹐百姓無以自 保﹐遂紛紛築起保塢﹐抵官抗賊。當今江湖群塢之中﹐以江右連橫塢勢力最大﹐連合了江右 二十三個大塢﹐相互呼應攻守﹐集結軍民四十七萬余人﹐自成一國﹐既不投胡、也不聯晉﹐ 獨善其身﹐王敦、祖逖多番邀他們共戰胡虜﹐也是不果。 和湯便是手創江右連橫塢的和塢塢主﹐快刀之狠之速﹐一步殺十人﹐八十年前已享譽武 林﹐當真是誰個不知、哪個不曉。如今年歲雖已過百﹐刀法其快大減﹐然而功力更純﹐觀乎 剛才一戰﹐已知他雄風仍在﹐不減當年﹗ 一年前﹐王絕之手刃了和湯的小兒子和攻﹐自此之後﹐和湯上天入地﹐到處追尋王絕之 報仇﹐可是王絕之行跡飄忽﹐直到今時﹐他方才找到了王絕之。 和湯嘿嘿道﹕“攻兒作惡多端﹐死在你的手上﹐也是罪有應得。只是老夫為人父親﹐心 痛愛兒之死﹐卻不得不殺你﹐以慰他的在天之靈。” 王絕之道﹕“我明白。” 他要殺石勒﹐豈非也是為著同樣原因﹖他父親王衍手握權柄﹐誤盡蒼生﹐本來是死有余 辜﹐但是他為人子者﹐不殺石勒為父報仇﹐就是不孝﹗ 和湯道﹕“但是今日我不殺你。” 王絕之道﹕“哦﹖” 和湯道﹕“我不殺你﹐因為你的武功比我高出太多﹐我殺不了你。”他說的確是實話。 王絕之道﹕“江右連橫塢高手眾多﹐單是你的四名兒子、十名孫兒、四十六名曾孫﹐至 少有二十人的武功可以臻身一流高手之列﹐如果一起上來﹐保險我死無葬身之地。” 和湯嘆道﹕“攻兒惡貫滿盈﹐他們個個額手稱快﹐感激你差點來不及﹐哪會答應找你報 復﹖只有我這老頭子﹐心疼於愛兒被殺﹐方會巴望著找你報仇啊﹗” 王絕之道﹕“嘿嘿﹐那你來干什麼﹖” 和湯咧嘴笑道﹕“我查知﹐你此行是要運送糧食給迷小劍﹐是不是﹖” 王絕之苦笑道﹕“連你也知道了。看來江湖之中﹐真的全無秘密可言﹗” 和湯道﹕“別忘記我曾經是江右連橫塢的塢主﹐如今雖因年老而退位讓賢﹐江湖上的眼 線還有不少的。” 王絕之道﹕“殺胡世家、石勒、祖逖的眼線﹐恐怕也不會在你之下。” 和湯一拍大腿﹐大聲道﹕“正是如此﹗你為金季子頂上了這個黑鍋﹐此行必死無疑。我 跟在你的後面﹐看著你給各方而來的高手圍攻而死﹐還可以撿你的屍身──就算你的屍身不 全﹐總可撿得一塊半塊──去祭攻兒在天之靈﹐也算是給他一個好交代。” 王絕之道﹕“就算那些人殺不了我﹐一戰再戰之下﹐不免兩敗俱傷﹐你便可大收漁人之 利﹐趁我受傷﹐取我性命。” 和湯拊掌大笑道﹕“舉一反三﹐孺子可教﹗” 王絕之悠然道﹕“難道我不懂得先殺了漁人﹐漁人死了﹐又如何得利﹖” 和湯道﹕“你不會殺我的。” 王絕之道﹕“為什麼﹖” 和湯傲然道﹕“我是江右連橫塢的手創人﹐當今塢主和玫是我的兒子﹐如果你殺了我﹐ 整個江右連橫塢四十七萬人跟你誓不兩立﹐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殺你為我報仇。你敢殺我嗎 ﹖” 王絕之淡淡道﹕“我連石勒和殺胡世家也敢得罪﹐難道會怕了區區江右連橫塢嗎﹖我今 日便把你宰掉﹐首級送回連橫塢﹐看看我敢不敢﹖” 和湯怔住﹐冷汗涔涔流下﹐忽又大聲道﹕“老夫今年一百有九﹐你的狂傲天下聞名﹐必 然不會以少凌老﹐殺了我這位老人的﹐對不對﹖” 王絕之道﹕“我是琅琊狂人﹐是一名瘋子﹐一名瘋子發起瘋來﹐不管你是老人小孩、女 人孕婦﹐也是照殺無誤﹐對嗎﹖” 和湯面如死灰﹐大聲喝道﹕“王絕之﹐你要殺我﹐這便來吧﹗我武功雖不及你﹐還可跟 你一拚﹗”短刀遞出﹐像切肉一般切向王絕之。 王絕之退後數步﹐三指成鷹爪之形﹐斜勢划向和湯的脈門。然而和湯的短刀比他的手指 快了一步﹐堪堪避過了這記精妙的接掌抓法。 和湯情知武功不及對方﹐一招不守﹐拚死搶攻﹐就算殺不了王絕之﹐把他砍個重傷﹐或 者砍下一手一足之類﹐也算是為兒子報了仇了。 王絕之面對刀卻是只守不攻﹐凝神觀看刀招來勢﹐心下贊嘆﹕無怪乎和家快刀名譽江右 ﹐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簡單樸素﹐所有花巧招式盡除﹐連破空的方位路程﹐也是走至最短﹐ 怪不得刀招可以使得如此之快﹗ 再看數十把﹐又有了新的領悟﹕老頭子這把刀既薄且短﹐破空最少﹐對於刀法之快大大 有利。若然接上一柄較重的長刀﹐刀勁雖然較大﹐其快始終有所不及了。 又想﹕這短刀薄而不脆、剛中帶韌﹐也是一柄上好寶刀。尋常短刀縱是鑄造得輕薄有余 ﹐快是夠快了﹐與人兵器相交﹐卻是一碰使斷﹐也沒有多大作為。 這時他對於和湯刀法大致了然﹐曉得了三、四分﹐情知要將三、四分提升至五、六分﹐ 非得再過上數萬招、耗上三、五、七天不可﹔要想明白七、八分﹐更非親睹和家刀譜不能達 致﹔要想將這套精微奧妙的刀法明白到九分十分﹐更必須十多年修練﹐不能睹其真義。 王絕之長嘯一聲﹐腳踏九卦方位﹐雙掌左右連出不斷﹐每一掌均是使得轟轟發發﹐內力 十足﹐和湯的刀勢給蕩得東歪西倒。 和湯受挫﹐卻是不屈不撓﹐橫切十九刀﹐一刀比一刀快﹐自上而下將王絕之由眉心削至 腳踝。 王絕之雙手不停﹐或擋或抓、或拍或彈﹐將十九刀消解於無形﹐短刀斷成兩截。 這樣一來﹐和湯沒有了使得稱手的快刀﹐武功勢必大打折扣﹐況且王絕之對他的武功大 致明了﹐便是以後另遇強敵時﹐和湯上前來攻﹐也已不懼。 王絕之一彈得手﹐退後七丈﹐問道﹕“和塢主﹐我再三想清楚﹐決定不殺你了。你還打 不打下去﹖” 和湯捧著斷刀﹐情知武功跟對方相差太遠﹐再打下去﹐也是枉然﹐咬牙切齒道﹕“老夫 還是要跟著你﹐看你怎樣被敵人撕成一條條、一段段﹗” 王絕之道﹕“隨便。” 八十輛馬車超過和湯﹐誰也沒再看上和湯半眼。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叔侄殊死戰 斜月沉沉﹐一黑萬里﹐到了晚上﹐趕路的馬車也走得慢了起來﹐似是擔心黑夜之中﹐踏 錯了腳步﹐又似擔心密密麻麻的蹄聲﹐吵破了蟬鳴夜更幽的黑暗。 絕無艷躍進王絕之的車廂﹐放下了竹簾﹐不發出半點聲響。 王絕之正襟而坐﹐面前小幾擺放了兩杯茗茶﹐好像預知絕無艷深夜到來﹐說道﹕“絕姑 娘辛苦了﹐請用茶。”袍袖一拂﹐茶杯平平送到絕無艷的身前。 絕無艷喝了一口﹐皺眉道﹕“好苦。”放了茶杯﹐不再喝。 王絕之道﹕“喝茶之道﹐正是在於領略其苦。吃苦後生的甘甜﹐又豈是尋常甘甜之物可 經比擬﹖” 絕無艷細心咀嚼這句話﹐再度拎起茶杯﹐呷光余下的茶﹐果然覺得舌頭徐徐生津﹐苦澀 漸去、甜意漸生﹐滋味美不可言。 王絕之看見她的模樣﹐微微一笑﹐淺淺的品了一口茶﹐讓茶澀包圍舌頭﹐慢慢品賞其中 苦味。 絕無艷道﹕“皇甫跟蹤那道士﹐一直跟到一座荒山﹐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有男有女。” 王絕之問道﹕“他們大約有多少人﹖有沒有一百人﹖荒山距離這里有多遠﹖他們懂不懂 得武功﹖” 絕無艷白了王絕之一眼﹕“你真的以為皇甫是人﹖你以為它懂得數人頭﹐也懂得看人懂 不懂武功﹖” 王絕之先是不明﹐繼而大笑﹕“對對對﹐是我錯了﹐對不起之至。” 絕無艷道﹕“那荒山與此相距大約一百里……” 王絕之奇道﹕“你怎知道的﹖難道皇甫不懂得數人頭﹐卻懂得計算距離﹖” 絕無艷冷冷道﹕“它雖然不懂得計算﹐但我懂。皇甫跟蹤道士一來一回﹐用了十個時辰 ﹐計算它的腳程﹐不就得出了答案。” 王絕之沉吟道﹕“這里是太行山邊境﹐是戰場必爭之地﹐四處杳無人煙﹐他們把巢穴設 在山里﹐有何目的﹖依你的說法﹐他們人數不少……” 絕無艷道﹕“從一到三﹐皇甫是懂得算的。皇甫一共說了十多遍三﹐意即是很多很多很 多很多﹐想來不會少於五十人。” 王絕之道﹕“對呀﹐五十人的吃喝糧水﹐不在少數﹐這里方圓百里前不著村、後不靠店 ﹐單是張羅糧水﹐也是頭疼萬分。把巢穴設於此地﹐到底有何作為﹖” 絕無艷道﹕“依我看來﹐他們並不是把巢穴設在荒山。” 王絕之道﹕“哦﹖” 絕無艷道﹕“你還不明白﹖他們本來是一伙人吊著你的﹐不過為免太過礙眼﹐只派一人 來盯梢﹐然後全部人馬遠遠跟在百里開外﹐以為這便神不知鬼不覺了。” 王絕之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你快叫皇甫繼續盯著他們……” 絕無艷打斷他道﹕“皇甫跑了一天一夜﹐疲卷得很﹐早已睡了。它是捱不得苦的﹐少睡 一點﹐鼻子就不靈了。” 王絕之跺足道﹕“這伙人不知是何來歷﹐皇甫不再看牢他們﹐假如他們乘夜突襲﹐咱們 沒警覺戒備﹐那就麻煩了。” 他在伏飛鳥面前裝作滿不在乎﹐其實胸有成竹。他早知和湯和太行山群賊的身分﹐另一 拔人來路不明﹐便暗中囑咐絕無艷派遣皇甫一絕去行探。 至於那兩名少女﹐年紀尚輕﹐武功諒來高不到哪里去﹐倒是不用擔心。 絕無艷道﹕“我已派英絕緊緊盯著那伙人﹐一見什麼晃動﹐立刻就會飛來告知。它來回 百里﹐用不了一頓飯的時候﹐比你施展輕功還要快得多。” 她也是看似漫不經心﹐實際早把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妥貼貼﹐原來也是一名厲害角色。 王絕之承認﹕“快得多了﹐連比也沒有得比。” 絕無艷道﹕“這樣的安排﹐公子滿意了﹖” 王絕之笑道﹕“太滿意了。今晚我好好睡一覺﹐養養精神﹐明天拂曉我親自出動﹐摸摸 那伙人的虛實。” 絕無艷道﹕“你走了﹐如果有人乘機來襲……” 王絕之道﹕“第一﹐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我不在車內。第二﹐對付尋常的毛賊﹐伏 飛鳥、你加上一百六十名好手﹐足可應付有余﹐和湯也會幫手應付。” 絕無艷難以置信﹕“他﹖” 王絕之淡淡道﹕“他必須設法保住這些糧物﹐才有機會殺得了我。如果我連這些累贅害 人之物也不在身邊﹐逍遙四海﹐他更無法殺得了我。” 絕無艷道﹕“有道理。” 王絕之道﹕“第三﹐英絕居高臨下﹐方圓百里有無敵人埋伏﹐一目了然。如果有人﹐英 絕飛來通知我﹐也是彈指間的事。以我的輕功﹐趕回來與你們會會﹐想來總比敵人來到快上 一步。” 絕無艷道﹕“有道理。” 王絕之道﹕“你還有沒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絕無艷道﹕“沒有了。” 王絕之道﹕“那你休息吧。明天我出發後﹐這里還得由清醒的你來主持大局。” 絕無艷搖頭道﹕“我不走。”解下了衣帶。 解下了腰帶﹐衣襟就敞開。她內里什麼都沒穿﹐光滑得像初生的嬰兒。當然也有一兩處 跟初生嬰兒不同模樣的部位……這些部位﹐恰好就是最最誘人的部位﹗ 絕無艷卸下長衣﹐說道﹕“怎麼了﹐你不脫衣服﹖” 王絕之嘆聲道﹕“好﹐你想怎樣﹖” 饒是他一身武功﹐此刻軟得半分氣力也用不上來──當然身上也有緊得像鐵的部位。 絕無艷道﹕“有一種事﹐我需要﹐相信你也需要……如果你不需要﹐我可以走。” 一切發生得很自然﹐很順理成章﹐沒有激情﹐沒有輕憐蜜愛﹐絕無艷甚至沒有哼出一絲 聲音﹐只是默默的動著。 王絕之當然不是處子﹐但他從來沒有這樣被動過。他像是坐在一條小舟上﹐隨波逐流﹐ 漂漂浮浮、晃晃蕩蕩﹐像是一直晃上半天﹐上了雲端仙境。 在至樂的爆發之後﹐王絕之昏沉沉﹐不知不覺墜進了夢鄉。 王絕之醒來時﹐發現絕無艷已然不在﹐只覺一陣迷茫﹐不知剛才發生的快樂事是幻是真 ──當然﹐他摸摸身體的某部位﹐即知道不是夢境。 他喃喃道﹕“我行我道﹐不理俗世眼光﹐真是一名奇女子。說我王絕之狂﹐她比我更狂 十倍﹗” 暗黑之中﹐忽然見到竹簾晃動﹐一名裸女鑽進車內﹐投入他的懷中。 王絕之心想﹐她又回來了﹖ 絕無艷的身體奇熱似燙﹐嚶嚀道﹕“你也脫了衣服﹐是早知我來找你嗎﹖” 指尖輕輕拂著王絕之的胸膛﹐越拂越下﹐越拂越下…… 王絕之的身體突然僵硬──是冰冷的那種僵硬﹐不是先前火熱的那種僵硬──陡地抓住 裸女的腕骨﹐問道﹕“你是誰﹖” 裸女的指尖差點到達王絕之的小腹﹐翹起嘴道﹕“怎麼了﹐你脫光了衣服等著我﹐此刻 才問我是誰﹖” 不用她回答﹐王絕之也看出了她的身分﹕赫然是跟蹤他的兩名少女之一﹐是有痣的那一 個﹗ 王絕之道﹕“你來找我干什麼﹖” 剛才他是夢中乍醒﹐一時瞧不清黑暗中的物事﹐此刻給少女一“嚇”﹐卻已回復清醒﹐ 車內雖是暗不見光﹐他卻明察秋毫﹐少女的一舉一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少女柔聲道﹕“人家的心事﹐莫非你還不明白﹖你是琅琊狂人﹐天下第一名土﹐我在家 中一直仰慕你﹐今番離家出走﹐就是為了絲蘿托付喬木﹐從今以後跟著你﹐浪跡天涯﹐你到 哪里我到哪里……” 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細不可聞﹐柔軟光滑的身軀只是緊緊貼著王絕之。 王絕之輕輕把她推開﹐正容道﹕“小姐……” 少女低聲道﹕“我叫小瑰﹐我的家人都這樣叫我。” 王絕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小瑰姑娘﹐你聽我說﹐你是冰清玉潔的好姑娘… …” 突然一人飛身進來﹐直往王絕之撲去。 王絕之卻是動也不動﹐來人的對象並不是他。 來人兩巴掌摑往少女﹐少女側頭避過﹐飛腳伸出﹐直奪來人的小腹﹐出招狠辣之極。 王絕之是武學的大行家﹐單單看了每人使出一招﹐心道﹕“兩巴掌是莊周夢蝶﹐雙飛拍 翼﹔側頭是鳳凰點頭﹐飛腳則是蠍尾螫人。那是金泉山南枕溪林家塢的武功。”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少女的孿生姊妹。她輕輕巧巧﹐避過小瑰的蠍子腿﹐罵道﹕“死丫 頭﹐早說好了誰也不先﹐誰也不後﹐大家明兒一並上來找他﹐你竟然瞞著我﹐先來與他幽會 ﹐豈不是要扒姊妹的頭牌來著﹖” 口中說話﹐手上不停﹐接連使出了七招﹐招招奪命﹐似乎不惜將至親的妹妹斃於手下。 小瑰冷笑道﹕“大瑰﹐你跟我一起長大﹐難道不知我的脾性﹖別的東西可以跟你分享﹐ 但是丈夫怎能跟你分享﹐要我把王公子分一半給你﹐更是休想﹗你給我騙倒了﹐那只是你愚 蠢而已。” 兩人所學招式完全相同﹐交手之際﹐宛如練招﹐你來我往﹐煞是好看。 她們功力悉敵﹐兼且熟知對方武功來路﹐出招雖然狠辣﹐卻是誰也傷不到誰。 王絕之道﹕“你們是林塢的閨女﹖林素是你們的什麼人﹖” 他口中的林素﹐正是林家塢的塢主﹐以蝶夢掌、蠍尾腿馳名中原武林﹐功力精純﹐自然 遠在二姝之上。 情人問話﹐分外精神﹐林小瑰搶著答道﹕“公子好眼力﹐林素就是我們的爹爹。” 林大瑰冷冷道﹕“爹爹才不會認你這位不知廉恥的女兒。光脫脫著身子﹐走來找男人﹐ 林家的面子都給你丟光了。” 林小瑰反斥道﹕“難道你不想這樣做﹖只是你妒我先行一步﹐才倒過頭來罵我吧。如果 你說我不知廉恥﹐你也是不知廉恥了。” 兩人口中說話﹐手上不停﹐又過了三、二十招﹐蝶夢掌、蠍尾腿均是小巧騰挪的功夫﹐ 車廂雖然狹小﹐兩人將招式使將開來﹐卻是不感窒礙﹐一招一式打得頭頭是道﹐連王絕之的 身體也沒沾著半點。 王絕之笑道﹕“好了﹐玩完了沒有﹖”箕臂張開﹐雙手一陣亂抓﹐竟能以雙手抓住兩女 的四腕兩腿。 兩女手腳受制﹐再也打不成架﹐又氣又急﹐同聲道﹕“你抓著我的腳干嘛﹖快放開我﹗ ”聲音語氣如出一轍﹐果然是孿生姐妹。 王絕之忍住笑容﹐正待說話﹐忽然面色一變。 他聽到了一陣輕功急速奔來的聲音﹐這輕功落地無聲﹐身法輕得像一陣風﹐只有他王絕 之這樣的絕頂高手﹐才聽得見。 王絕之再也沒空跟二姝糾纏﹐趕忙穿上袍子褲子﹐掀開竹簾﹐身形一縱﹐躍出車外。 來人本已來到車前﹐打算掀開簾進入﹐王絕之這一躍出車﹐剛好攔住他﹐免得他觀得簾 內春光。 此人正是伏飛鳥。他喘著氣道﹕“王公子﹐前面有五騎快馬﹐急速奔來﹐來人身手矯捷 ﹐控馬如馴羊﹐顯然武功極高。我看他們來意不善﹐可要預備應戰了。” 皇甫一絕和英絕去了偵查跟蹤那一伙人﹐王絕之便派了伏飛鳥往前探路。 伏飛鳥趕回來時雖然氣喘吁吁﹐但是終究跑得比快馬還要快﹐比對方先到一步﹐趕來通 知王絕之戒備﹐輕功之高﹐也足以傲視武林了。金季子收買他來幫助王絕之、王絕之派他作 前哨刺探前路﹐都是找對人了。 王絕之道﹕“你可知道來者是誰﹖” 伏飛鳥搖頭道﹕“他們我一個也不認得。一共四男一女﹐為首一人約莫四十歲……” 王絕之截住他的話﹕“你不用說下去了。” 伏飛鳥奇道﹕“為什麼﹖” 王絕之笑道﹕“因為他們已經來到了。” 伏飛鳥也聽到了﹐蹄聲大作﹐對方來得比他預計中還要快﹗ 王絕之搶上前去﹐迎住五人。 這五人伏飛鳥雖是一個也不認得﹐王絕之卻是每一個都認得﹐尤其是為首者﹐他認得此 人至少有二十年了──王璞﹗ 王璞身後跟著四人﹐三男一女﹕大力神申新、貝谷耕夫白戈斗、虎魄劍常西岳、檳榔女 菩薩柳嫂嫂﹐均是殺胡十七友的人馬。 王絕之道﹕“二十二叔﹐你是來殺我的﹖” 王璞懶洋洋道﹕“絕之侄武功蓋世﹐我怎殺得了你﹖更何況﹐你是我的好侄兒﹐我也舍 不得殺你了。不妨告訴你我的如意算盤﹕由我來絆著你﹐四位好伙伴則分頭殺光所有的人﹐ 燒光所有的糧草大車﹐那我們便算功德圓滿﹐拍拍屁股走路了。” 王絕之哈哈笑道﹕“你倒試試看。” 他笑得雖然歡暢﹐其實暗暗叫苦。 王璞和殺胡四友雖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真要打起來﹐縱是以一敵五﹐他也是半點不懼 。可是這里芸芸諸人﹐只怕無人敵得住申新、白戈斗、常西岳、柳嫂嫂任何一人。不要說給 他們殺了個全軍覆沒﹐就是死掉三、五十人﹐等於死了三、五十名車夫﹐余下的路程也不知 找誰去趕車了。 王璞冷冷道﹕“動手﹐不要讓他們有放箭之機﹗” 要知他們五人站成一排﹐站在王絕之的對面﹐若給對方放箭攻擊﹐一百六十根強弩同時 射過來﹐王璞雖然不怕﹐其余四友卻是難免受傷﹐要想攻殺敵人便困難得多了。王璞正是見 到眾車夫分別走到三輛大車上拿弓拿箭﹐方才急命四友出手攻殺。只要四友混入人叢﹐長弓 大箭頓變得功效全無﹐眾人只能仗著武功兵刃硬打硬殺了。 四友身形方動﹐王絕之已然來到﹐易步易趨﹐身法變幻如風﹐東一拐、西一轉﹐奇詭莫 測﹐竟能以一圍四﹗ 王璞道﹕“吃我一掌﹗”凌空直接而下﹐一掌拍出﹐正是一招“飛龍在天”。 王絕之冷哼一聲﹐揮拳相迎。 兩掌相交﹐王璞震飛半空﹐王絕之退後一步﹐顯然掌法內功均是勝了一籌。 然而勝了一籌也沒用﹐他才擊退王璞﹐白戈斗的鋤頭又鋤到了他的腰間。 他眼前白光點點﹐卻是常西岳的劍﹗ 王絕之轉臂翻手﹐拿住了鋤頭﹐另外五指成梅形形狀﹐不住彈指﹐每一彈均彈在常西岳 的劍脊。這時申新的拳頭已然來到﹐王絕之本擬發勁震斷白戈斗手上鋤頭﹐卻已來不及﹐只 有松開鋤頭﹐以拳碰拳﹐擊退了申新。 這樣一來﹐他的易步易趨出現了缺口﹐柳嫂嫂一沖﹐沖出了他的“包圍”。 柳嫂嫂“呸呸”兩聲﹐噴出兩枚檳榔核﹐兩名車夫一捧嚥喉﹐一捧心窩﹐跌地而倒﹐再 也站不起來了。她號稱“檳榔女菩薩”﹐正是由於這一門以檳榔作暗器的奇技。 她吐出了檳榔核﹐立時又掏出三、五顆檳榔﹐塞入給檳榔肉染得紅彤彤的口中﹐大嚼起 來﹐補充“元氣”。 柳嫂嫂還未噴出第二口檳榔﹐突見一條黑影撲來﹐無暇傷及車夫﹐閃開黑影。卻見到黑 影身法古怪、身形更怪、武功最怪﹐竟能在半空扭身﹐張口便往她的嚥喉咬下﹗ 她大駭﹐接連噴出三枚檳榔﹐總算逼退了黑影。 黑影汪汪連聲﹐又再攻了上來﹐卻哪里是個人了﹖原來是一條黃狗﹗ 不消說﹐這條黃狗就是皇甫一絕。 卻說王絕之以一敵四。殺胡三友武功雖強﹐要是單打獨斗﹐誰也接不住他的十招﹐就是 三人齊上﹐王絕之也是可輕易打發。只是王璞的武功實在非同小可﹐在琅琊王家之中﹐除了 王敦、王絕之外﹐無人可及﹐一雙肉掌施展開來﹐內力深厚﹐易學精微奧秘的招式盡數施出 ﹐江湖上能擋得過的只怕沒有多少人。 王絕之瞥見柳嫂嫂被皇甫一絕阻住﹐心下一松﹕絕無艷說皇甫一絕身懷武功﹐我本來半 信半疑﹐今日一見﹐果然非虛。它身手敏捷﹐口能咬人﹐爪能抓人﹐所攻部位又是刁鑽准確 ﹐柳嫂嫂一時三刻之間﹐決計傷它不得。 伏飛鳥在旁大聲叫道﹕“大伙兒一起上﹐把這班不自量力﹐妄想來劫糧草的家伙砍成碎 肉喂狗﹗” 王絕之笑道﹕“不必勞煩各位了﹐這里我盡可應付。”凝神接招﹐運了上風。 他喝止伏飛鳥遣人圍攻﹐卻是生怕混戰之下、難免給敵人殺傷十名八名車夫﹐雖然更快 取勝﹐反而不美﹐不如自己獨力殺敗來敵。 王璞漸感不敵﹐驀地招式一變﹐四指屈曲內扣﹐成螺殼梯形﹐食指中指凸出﹐連出數拳 ﹐俱是陰毒無比﹐一時之間﹐戰場戾氣大盛。 王絕之大皺眉頭﹕二十二叔從何處學會這門邪派的螺殼破硬拳﹖ 這門“螺殼破硬拳”是昔年邪派妖人西域一梟的獨門絕技﹐專挑人身軟弱的部位來敲、 專破內家真氣﹐不管敵人的護身氣勁有多“硬”﹐只需給它輕輕敲中一記﹐頓時變得軟如爛 泥﹐任人魚肉﹐端的是一門陰毒至極的武功。 適才王絕之手上一直留有三分情﹐沒有施出真正殺著對付二十二叔﹐此刻遇上王璞這等 陰毒招式﹐無法不施展全力﹐一掌拍出﹐立時變成兩掌﹐掌至中途﹐變成四掌﹐掌到王璞身 前﹐已變成了八掌。 王璞識得“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厲害﹐不待螺殼破硬拳被八卦掌 擊潰﹐回拳撤招﹐再作後攻。 王絕之算准了王步不敢硬拚﹐八卦掌乃是虛招﹐收掌成劍指﹐往後一戳。 這時大力神申新正一拳打來。他身高九尺﹐自恃力大無窮、硬功亦有極深的造詣﹐怎會 害怕與王絕之的手指硬拚﹖獰笑道﹕“待老子把你的指頭拍成肉醬﹗” 掌指交擊﹐申新猛覺得掌心勞宮穴似被爪物戳穿﹐內力源源從傷口洩出。 他本來一身渾厚氣力﹐平時多得無處宣洩﹐每經過一處地方﹐須得大肆破壞一番﹐以洩 胸中多余氣勁﹐如今掌心被破﹐氣力消失得不知去向﹐嘎聲道﹕“這是什麼武功﹖” 王絕之道﹕“這是殺你的武功﹗”劍指再出﹐戳進了申新乳頭的雲門穴﹐申新軟軟倒下 ﹐再也不能站起來了。 解決了一名敵人﹐伏飛鳥等人歡聲雷動。 一個聲音冷冷道﹕“齊雄﹐你說不用我們幫手﹐看看搞成什麼樣子﹖”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叔侄之戰 王絕之一見來者﹐心頭大震﹐說道﹕“聶護生﹐你也來了﹖” 來者共有兩人。一人年紀甚老﹐七、八十歲也有了﹐卻是精神矍爍﹐腰桿畢直﹐沒有半 分老態﹐出言揶揄王璞的就是他。 另一人闊耳隆准﹐一臉慈詳法相﹐卻是一名沙門﹐王絕之正是對他說話。 聶護生道﹕“王公子﹐貧僧是趙雄。” 王絕之失聲道﹕“你是沙門﹐竟也入了殺胡世家﹖”手上不停﹐化解了王璞攻來的漫天 掌影。 聶護生道﹕“守護漢士﹐匹夫有責。胡人暴虐無道﹐占我河山﹐我雖是僧人﹐也得盡上 一番薄力﹐殺盡這些胡賊﹗” 這聶護生是一代高僧﹐博學多聞﹐梵學精通﹐於《樓炭經》、《七處三觀經》、《無量 門微密持經》等均有高深的造詣。王絕之曾經專誠向他學佛七日﹐是以兩人識得。 王絕之與聶護生相處七天﹐雖然未曾印証過武功﹐然而見他吐納、坐立、起居、行走時 的舉止姿態﹐肯定他是位內功深湛的得道高僧﹐想不到他居然就是殺胡世家七雄中的趙雄﹗ 聶護生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王公子﹐念在你我一場相交﹐你還是收手吧。我保 証﹐只需你就此退走﹐絕不為難於你。” 他身旁的老人忽道﹕“不成。” 王絕之只覺老人有點眼熟﹐卻猜不到他是誰﹐聽到他說了這句話﹐立刻恍然﹕“原來是 他。他也是殺胡世家的人﹗殺胡世家之中﹐究竟有多少高手﹖。” 聶護生道﹕“楚雄﹐你說什麼﹖” 老人道﹕“他殺了我的弟弟。我非殺他不可﹗” 這時和湯搶上前來﹐嚷道﹕“玫兒﹐你也來了。” 老人道﹕“爹爹﹐孩兒來助你殺王絕之﹐為攻弟報仇來了﹗” 老人不是別人﹐正是統四十七萬軍民的江右連橫塢塢主﹐“快如走風塵”和玫。他的刀 法青出於藍﹐而且正當“盛年”﹐刀法之快之高﹐不知超出乃父幾許。 他是楚雄﹐聶護生是趙雄﹐加上齊雄王璞﹐這三人都是當今有數的絕頂高手﹐王絕之以 一敵三﹐如何能勝﹖ 和湯見到兒子﹐喜孜孜道﹕“玫兒﹐你不是說過﹐絕不會為攻兒報仇的嗎﹖” 和玫道﹕“我身為塢主﹐一言一行﹐俱為四十七萬軍民的榜樣﹐如何可徇一已之私﹐去 殺王絕之﹖如今我辭去了塢主之位﹐為弟報仇﹐卻是光明正大﹐誰也說不得我半句。” 和湯吃驚﹕“你辭去了塢主﹖你把此位傳給了誰﹖” 和玫道﹕“除了物侄﹐還有誰能擔當此位﹖” 和湯聽見和物之名﹐放下心來﹕“阿物的武功智謀﹐俱是冠絕全塢﹐你我加起來也及不 上他。由他接任塢主﹐確是不作第二人想。” 和玫冷眼瞪著王絕之﹕“攻弟雖然不肖﹐但他做了錯事﹐我們和家自有家法對付。王絕 之殺了他﹐卻是非死不可﹗” 和湯大喜﹐拍著兒子的肩頭﹐笑道﹕“這才是我的乖兒子﹗” 和玫道﹕“王絕之武功高強﹐咱們跟他動手﹐也不必講什麼江湖規矩﹐一起上吧。” 他牽著父親的手﹐各挺短刀﹐便欲殺入戰局﹐忽地止步﹐問聶護生道﹕“趙雄﹐你不跟 我們一起攻倒王絕之﹖” 聶護生道﹕“我和王公子乃舊識﹐不欲與他動刀兵。你們只管跟他糾纏﹐我去毀車。” 他雙掌會什﹐緩步前行。 眾車夫豈容他走近糧車﹖三、四人挺著兵刃﹐便往他的身上狠狠砍去。 聶護生突發獅子吼﹐眾人耳鼓劇痛﹐刀勢立止。他雙掌成圈﹐金光從圈中燦開﹐內勁隨 著光芒而出﹐是“大轉法輪掌”﹗ 當年佛祖在鹿野苑中﹐第一次向弟子說法証道﹐名為“初轉法輪”。以後佛祖顯法﹐教 徒稱為“轉法輪”。聶護生精悟佛法之義、結合佛家掌之精華﹐創出這門佛家無上神功﹐是 為“大轉法輪掌”。 神掌一出﹐五、六名車夫慘叫倒地﹐氣絕斃命﹐身上卻是毫無傷痕。 三、四名車夫圍攻於他﹐何以竟有五、六人中掌死亡、原來聶護生神掌威力極大﹐掌勢 波及﹐連沒有向他出招、身在遠處的車夫也被掌勁掃中而死。 更奇怪的是﹐攻擊他的四名車夫之中﹐倒有兩人只被掌風擊開﹐身上卻無半點受傷。死 去的六人﹐不是高鼻深目多須的匈奴人、羯人﹐便是面目須黃拖著辮子的鮮卑人﹐要不然就 是編發的氐人﹐披發的羌人﹐總之殺的全是胡人﹗ 聶護生步過柳嫂嫂的身邊﹐佛掌再出﹐卻是擊向皇甫一絕。皇甫連變三記身法﹐俱都避 不過這毫無變化的一掌﹐長吠一聲﹐倒地暈去。 佛家有好生之德。聶護生連狗也不殺﹐見到胡人﹐卻是一個也不放過﹐在他心中胡人的 生命比螞蟻還不如﹗ 聶護生道﹕“柳嫂嫂﹐毀車﹗” 柳嫂嫂應道﹕“遵命﹗”身子如同鷂子飛起﹐便往大車撲去。 那廂﹐王絕之本來單戰王璞、白戈斗﹐常西岳三人﹐大占上風﹐和氏父子一人戰局﹐局 勢登時逆轉。 和湯倒還罷了﹐和玫的一柄短刀﹐疾似天神行法﹐砍、劈、撩、翻、斬、刺、掛、截、 緩、掃、架、按、推、分、鑽、抄﹐變幻莫測﹐竟能以一柄短刀便出青龍刀、出山刀、春秋 大刀﹐大斬刀、金錯刀諸般刀招﹐刀刀不同路數﹐刀法之高﹐委實到了鬼神難測的境界。 王璞叫道﹕“滾開﹐我一個人應付就成了﹐不用你們助拳﹗” 和玫冷笑道﹕“剛才你不是說過了這句話嗎﹖讓你單獨動手﹐結果怎樣﹖還不是連申新 的命也丟了﹗” 王璞道﹕“你以為我殺不了這小子﹖” 和改反問﹕“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意﹖王絕之是你的侄兒﹐卻是我的殺弟仇人﹐你知 我一旦下場﹐必定不饒過他的性命﹐是以你堅決不肯讓我動手﹐對不對﹖” 王璞哼了一聲﹐默然不語。 和玫道﹕“我本已給了你機會﹐讓你先上﹐奈何你不爭氣﹐收拾不了他﹐我才上來助你 ﹐可說是給足了你面子﹐你還來怪我﹗”口中說話﹐手上半分沒有停頓﹐瞬息間又攻出了百 數十刀。 王絕之忖道﹕“我以為看過老頭子和湯的刀法﹐便盡窺和家快刀之奧秘﹐誰知大謬不然 ﹗”這一剎那工夫﹐和玫少說使出了一、兩百招﹐哪有半招是和湯使用過的﹖ 王絕之側轉腳、小彈步、斜走七步、左掌“震驚百里”﹐內勁有如排山倒海湧出﹐右掌 並伸﹐使一招“無妄之行”﹐形如柳葉﹐掌勢飄柔無定﹐令敵人無法看清來勢。他情知若論 招式之快﹐定然比不上和玫﹐欲以巧妙步法、渾厚內力、精微招式壓倒對手。 和玫天資穎悟﹐十一歲已盡得和家快刀的精要﹐其後迭逢奇遇﹐學得多套高明刀法﹐將 之揉合和家刀法之內﹐精益求精﹐刀法已遠在前人之上。這數十年來﹐他仗著快刀縱橫江湖 ﹐除了招攬他進入殺胡世家的鳳凰夫人外﹐倒真是從來沒有逢過對手。如今見到王絕之使出 兩招﹐那一掌“震驚百里”內力澎湃洶湧﹐逼得自己刀勢無法再進﹐右掌的“無妄之行”﹐ 自己竟然無法捉摸來勢﹐不得不退避三舍﹐心下駭然﹕這廝名霸武林﹐手底下果然有驚人的 藝業﹗ 他在觀看王絕之與王璞交手時﹐已經吃驚於王絕之武功之高﹐勝於自己之上﹐誰知交上 手之後﹐才知對方的武功還遠遠出於自己估計之外﹗ 王璞見到王絕之易步易趨的步法如此神妙﹐又羞又妒﹕為什麼我苦練多年﹐把“易經” 和家傳秘笈讀得滾瓜爛熟﹐始終學不會這路身法﹐而他卻隨隨便便﹐十七、八歲時已練至極 高修為。嗯﹐王家盡多武功深湛、天資聰穎之士﹐更兼精通易理﹐卻始終只有他兩父子才能 練成易步易趨﹐這其中定然另有訣竅﹐只是我一時參詳不透而已。 和玫雖被擊退﹐王璞、和湯、白戈斗、常西岳四人立刻補上﹐猛施絕技﹐乘這千載一時 的人多時機﹐干掉這武功絕高的大奇人﹗ 王絕之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會怕遭受圍攻。只是五人纏住他不放﹐聶護生、柳嫂嫂就 要去毀掉大車了﹐這該如何是好﹖ 他長嘯一聲﹐聲若龍游水面、虎吼山谷﹐擊掌氣勁爆發﹐十二成功力瘋狂吐出──十成 功力加上兩成吃奶之力──要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來。 然而他的內力雖強﹐卻怎及得上五名高手合力﹖五人或出手掌、或出兵刃﹐將他的內勁 分成五截卸去﹐內力卸到地面﹐砂石激揚﹐現出了無數小洞。 這時﹐只聽得兩聲嬌叱﹕“王公子別慌﹐我們來助你﹗” 聲到人到﹐林大瑰、林小瑰姊妹一持薄刀、一持短杖﹐分向和玫、白戈斗兩人攻去。只 見林小瑰不再赤裸身子﹐披上了一件長袍﹐卻是王絕之放在車內﹐更換著穿的。 林小瑰遞出三刀﹐對王絕之道﹕“王公子﹐我們並肩作戰﹐同生共死﹗” 兩女武功雖然不弱﹐然而如何是和玫和白戈斗這等大高手之敵﹖只一個照面﹐攻招立時 瓦解﹐就算不濟也是穿破肩腫骨﹐廢了一條手臂。林大瑰對著和玫的快刀﹐眼看便要給和玫 的快刀分成十七、八截。 千鈞一發之際﹐兩女直挺挺向後退七尺﹐避開了一刀一劍的攻擊。 捉住她們的手腕、拉著她們退後的正是王絕之。他的面容十分古怪﹐似是思索著一件為 難的事情。 林小瑰驚魂甫定﹐說道﹕“王公子﹐多謝相救之思﹐以後我便是你的人了。” 林大瑰似乎傻了﹐好一會兒才定下神來。 兩女似乎十分驚恐﹐同時將頭埋在王絕之的懷里﹐差點怕得哭了起來﹕“王公子──” 手中的一刀一杖﹐出其不意地向王絕之肚腹插去﹗ 相距如此之近﹐王絕之有通天本頜﹐絕世輕功﹐卻如何能避﹖ 兩女正自歡喜﹐忽覺渾身氣力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一刀一杖﹐雖然沾著了王絕之的肚皮 ﹐卻也無法刺進去了。 王絕之松開兩女的手﹐嘆氣道﹕“想不到為了圍剿迷小劍﹐殺胡世家真的和石勒聯手上 陣﹐連張賓手下的五秘殺手﹐也已來了兩位。” 林小瑰嘶聲道﹕“你──你──你這妖怪──你──怎麼會認出我們的身分的﹖” 她們的確是五秘殺手中的兩人﹐使薄刀的本來使的是菜刀﹐擅於裝成婦人﹐鬧市殺人﹔ 使短杖的本來使的是鳩杖﹐擅於裝成老婦﹐猝起殺人。 她們雖然曾經和王絕之交過手﹐可是當時她們既蒙著黑布罩﹐又改扮了身形﹐王絕之絕 不可能認出她們。 王絕之道﹕“你們的裝扮確實很像﹐故事也說得活龍活現﹐我也差點被騙過了。只是你 們沒有查清楚一件事。” 林小瑰道﹕“什麼事﹖” 王絕之笑道﹕“林家塢的林素是我的老朋友﹐他只有一名十歲大的兒子﹐可沒有兩位如 花似玉的女兒啊﹗” 他說得輕松﹐其實心頭也暗自呼險﹕適才她赤裸著身子鑽進我的懷里﹐如果我不是及時 喝止她﹐讓她的手抓到了下體……不覺中也驚出了一身冷汗。 林小瑰嘆道﹕“一子錯﹐滿盤皆落敗﹗我們栽在你的手上﹐也是該死﹗” 林大瑰厲聲道﹕“王絕之﹐你站在這里干嘛﹖快點動手殺我們吧﹗” 她們的一身功力已盡為王絕之以王道真氣所廢﹐幾乎連移動的氣力也沒有﹐只有任由王 絕之宰割的份。 王絕之道﹕“我既廢了你們的武功﹐還殺你們干嘛﹖我是從來不殺女人的。” 和玫虎視眈眈看著王絕之的一舉一動﹐見他肆無忌憚地制住兩殺手﹐身子移動間﹐竟沒 露出半分破綻﹐沒半分可攻之機﹐思忖道﹕“這人的武功已到達了超凡入聖的地步。我們五 人合力攻他﹐雖然不致輸了給他﹐要想取他性命﹐只怕也不容易。嗯﹐齊雄是他的族叔﹐趙 雄是他的故交﹐毀掉了八十輛大車之後﹐他們必定拍拍屁股走路﹐萬萬不肯助我搏殺王絕之 。單憑我和爹爹之力﹐殺得了這位武林奇人﹐為攻弟報仇﹖” 想到這里﹐心頭已有分較﹕今日之局﹐要殺王絕之﹐非得把趙雄也拉下水不可﹗大聲道 ﹕“趙雄﹐請別忙著毀車。點子厲害﹐咱們恐怕收拾不了﹐快點過來助拳﹐方是正經﹗” 王絕之眼見身前五人封住金木水火土五方位﹐除非背插雙翅﹐否則斷斷無法沖過五人﹐ 趕去救車。目睹聶護生、柳嫂嫂兩人將伏飛鳥、絕無艷以及眾車夫殺掉的殺掉、打倒的打倒 ﹐快要殺到大車前面﹐開始毀車了。 他心下焦急萬狀﹐聽見和玫把聶護生也叫來夾攻﹐一則以喜、一則以優﹐喜的是聶護生 既來攻已﹐糧車一時可保無虞﹐憂的是自己只恰恰和眼前五人戰個平手﹐再多一名武功深不 可測的聶護生﹐如何能敵﹖ 聶護生搖頭道﹕“說好了的﹐你管王絕之﹐我管糧車。王公子是我的方外友人﹐我不會 跟你合手對付他的。” 舉起手掌﹐正欲劈破第一輛糧車。 然而這一掌終究沒有劈下去。 和玫正欲再勸聶護生﹐忽覺後心一陣暖意傳來﹐回轉身來﹐見到了王璞﹐奇怪道﹕“你 ……”忽然反胃﹐喀出了一口鮮血﹐伸掌接住﹐血里竟然混有內臟碎塊。 王璞目光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是我殺了你。你在泉下喝孟婆湯時﹐得好好的跟她說了 。” 他那一拳震碎了和玫的心脈﹐和玫再也不能說出一句話﹐就已死去﹐死時雙眼還是睜得 大大的。 和湯嘶聲道﹕“你為什麼要殺他﹖” 王璞急步向後﹐反手一抓﹐五指陷入了白戈斗的胸口﹐抓斷了肋骨﹐肋骨插進了心臟。 白戈斗震驚於和玫死於王璞之手﹐呆呆愕愕之間﹐冷不防王璞一掌到來﹐來不及抵擋﹐ 便已中爪身亡。 到了這時﹐常西岳還及細想﹖大叫一聲﹐亡命奔逃去了。 和湯則叫道﹕“我砍死你﹐為玫兒報仇﹗”刷刷刷刷刷﹐連出五刀﹐均是砍向王璞的胸 口。 王璞的武功與和玫只是伯仲之間﹐真要打起上來﹐也不知誰勝誰負﹐和湯如何是他的對 手﹖和湯的薄刀早被王絕之折斷﹐如今使的只是一柄尋常佩刀﹐功夫大打折扣﹐不到十招﹐ 差點便喪生於王璞的掌下。 王絕之看著王璞跟和湯過招﹐始終疑惑不定﹕究竟王璞為什麼殺掉和玫﹖他心里打著什 麼主意﹖ 移步向前﹐封了和湯玉堂、膻中、中庭、鳩尾四處帶脈穴道﹐和湯軟軟倒下。 王璞掌勢不停﹐不管王絕之有沒有點中和湯的穴道﹐和湯總避不了這招“見龍在田”﹐ 非得胸腹中掌﹐立死於掌下不可。 王絕之五指輕拂。王璞識得厲害﹐不想脈門中招﹐收招而退﹐他不懂得“亢龍有悔”﹐ 這收掌不免使得有點狼狽。 王璞道﹕“你不許我殺他﹖” 王絕之道﹕“不管你為了什麼理由殺掉和玫﹐殺害一位百歲老人﹐始終是有傷天德。” 王璞道﹕“若然這老兒把這件事洩漏出去……” 王絕之道﹕“洩漏此事出去的﹐難道單只他一人﹖” 王璞環顧四周﹐只見聶護生、柳嫂嫂、常西岳均已逃得不知去向。 王絕之淡淡道﹕“此到你便要殺人滅口﹐也已太遲了。反正你背叛殺胡世家的事遲早也 得抖出來﹐也不在乎多了一個半個口。” 王璞啼笑皆非﹕“我是你的族叔﹐又是你救命恩人﹐你是應該這樣子對我說話的嗎﹖” 王絕之懶洋洋道﹕“你以為你們殺得了我﹖充其量不過是給你們毀光了糧食﹐遭殃的是 迷小劍罷了。”瞧他庸懶的樣子﹐倒有點像王璞﹐果然是叔侄。 王璞哈哈大笑﹕“說得好﹗” 王絕之做了手勢﹐示意林大瑰、林小瑰兩人快點逃跑﹐以免王璞改變主意﹐說道﹕“二 十二叔﹐我想請問你一個問題。” 王璞道﹕“你是想問我為什麼殺掉和玫、背叛殺胡世家﹖” 王絕之頷首道﹕“任何一個正常的人﹐都會有此一問。” 王璞正欲回答﹐忽然與王絕之對望一眼﹐兩人心中均是驚疑不定。 他們同時聽到一陣紛沓的馬蹄聲﹐從後奔來﹐來者怕不有一、兩百騎﹗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迷小劍 王絕之連忙趕去查看絕無艷的傷勢。 絕無艷被聶護生的掌風擊暈﹐王絕之本擬讓她躺一會兒﹐待她氣血稍通之後﹐方做救治 ﹐對她的身體較為妥當。然而此刻又有敵人來襲﹐可管不得絕無艷的身體妥不妥了。 王絕之用掌心貼住絕無艷的靈台穴﹐默運玄功﹐真氣忽緩忽急﹐輸送她的體內。 他分心二用﹐一邊為絕無艷打通氣脈﹐一邊傾聽來敵的馬蹄聲音。 “慢一點﹐慢一點﹐別要來得這麼快﹐待得我救醒絕姑娘之後﹐再去救治伏飛鳥。多出 兩條臂助﹐這一戰又添了兩分把握。” 至於也是暈倒了的皇甫一絕﹐王絕之不知它的穴道在何方﹐要救也是無從救起。 突聽得半空一聲鷹鳴﹐英絕喙爪如鉤﹐直接下擊﹐對象竟是王絕之﹗ 王絕之心道﹕“它飛到百里外那座荒山打探敵人﹐怎會無故回來﹖嗯﹐它身處高空﹐定 是遠遠見到了這里情景有變﹐所以急急趕回護駕。” 揚聲叫道﹕“英絕﹐別誤會了﹐我並非加害你的主人﹐而是用內力救她。” 他心想﹐英絕無論多麼通靈﹐始終是扁毛畜生﹐怎分得出自己是救絕無艷、還是害她﹐ 不欲傷了英絕﹐左掌迎天卸引﹐要將英絕這記長空鷹擊消解於無形。 誰知英絕對象並非是他﹐橫里倏地伸出一條手臂﹐英絕腳爪伸出﹐牢牢抓在手臂之上。 手臂的主人正是絕無艷﹐她已經醒來﹐冷冷道﹕“英絕聰明得緊﹐決計不會誤事的。” 卻說王璞搶到車隊後面﹐見到群騎如風奔到﹐為首者以馬鞭指著他﹐叫道﹕“來者何人 ﹐究竟是敵是友﹗” 王璞失笑道﹕“來者明明是你不是我﹐我不盤問你﹐你倒先盤問起我來了。” 為首者臉如重棗﹐一臉虯髯﹐看樣子似乎是名心急之徒﹐招手喊道﹕“兒郎們﹐上陣殺 敵﹗”身後群騎一並沖上。 來騎太多﹐王璞縱是分身十人﹐也無法阻擋得住。他不急反笑﹕“大胡子﹐你以為仗著 人多﹐我便奈你不可﹖” 為首者性如烈火﹐喝道﹕“老子光明磊落﹐就跟你單打獨斗﹗”刺馬疾前﹐身子離鞍﹐ 鞭頭直指王璞鼻頭的迎香穴。 這記鞭頭點穴奇准無比﹐更厲害的卻是他的控馬之技﹐馬蹄靈活得有如人腳﹐倏進倏退 ﹐令人嘆為觀止。 王璞道﹕“你光明磊落﹐我可不光明磊落﹔你跟我單打獨斗﹐我偏不跟你單打獨斗。” 彈跳躍縱﹐掠出十丈之外﹐坐在一匹馬背之上﹐捏住了馬上人的嚥喉。 為首者見狀嚇得魂飛魄散﹕“你、你干啥﹖” 他剛才還是兇兇巴巴、威武不能屈的模樣﹐如今卻是面容扭曲﹐聲音也打顫起來。 王璞指扣著的人﹐雖然塵砂滿面、布巾包面﹐依然看得出是一名女人﹐風華正茂﹐塵埃 不減芳容。 女人正是為首者的妻子﹗ 王璞眼光銳利﹐一看便出女人和為首者關系非比尋常。反正他膽大妄為﹐從來不守君子 之道﹐絕不介意欺負婦孺弱小﹐一招便把女人手到擒來。 他咯咯笑道﹕“君子斗智不斗力﹐有便宜可撿﹐何必打得這麼辛苦﹖”他看見為首者緊 張的樣子﹐更加知道自己擒對了人﹐更加有恃無恐了。 為首者又驚又怒﹐大聲罵道﹕“你、你這沒種的懦夫﹐快放了我妻子﹐跟我大戰三百回 合﹗” 王璞罵得更大聲﹕“你﹐你這有種的英雄﹐快點叫你的部下住手﹐否則我先將你老婆的 眼睛挖下來再說﹗” 食、中指兩指成鉤﹐按住女子的眼皮﹐微微用力。 他想得周切﹕要止住百多匹快騎﹐任你武功通天﹐也是絕不可能。唯一的法子﹐就是想 辦法令其首領喝止部下繼續前進﹗ 女子眼眶受痛﹐索性閉上眼睛﹐緩緩道﹕“走郎﹐你我此行﹐本來就不存有活命之想。 你怎能為了我一已的性命而不顧大局﹖你倒想想﹐是我的性命重要﹐還是十三萬羌人的性命 重要﹖你如為著我的性命而入手不斗﹐就是人人唾罵的懦夫﹐怎對得起先零部落的列祖列宗 ﹗” 王璞聽見她說的話﹐心下狐疑不定﹐沉吟之間﹐沒有答上話來。 一名虯髯青年叫道﹕“酋豪﹐給這賊子天大的膽子﹐諒他也敢殺掉燒何女。待我一刀宰 了他﹗”猝身而上﹐一刀劈出﹐刀氣逼人﹐武功竟然不在為首者之下。 王璞雖然不是像劉聰、劉曜、石勒、石虎、軒轅龍一般嗜殺成狂﹐但挖出一名女子的眼 珠子來﹐也是毫不眨眼的。只是他聽了酋豪、燒何女、虯髯青年的對話﹐心中起了懷疑﹐兩 指卻也不敢隨便挖下了。 虯髯青年這一刀氣勢凌成﹐王璞身在馬背﹐無法騰閃﹐手上又沒有武器擋架﹐更不能拿 燒何女來做盾牌﹐百忙之中﹐雙腿夾住馬匹﹐翻身一倒﹐五、六百斤重的馬匹竟給他這一翻 之力掀得躍地﹐虯髯青年這一刀砍在馬身﹐把馬一分成二。 王璞在馬身落地之際﹐單手在地上撐了一撐﹐卸去部分力道﹐否則馬身雖略有受力的軟 處﹐這麼突然跌倒下來﹐就算王璞無事﹐燒何女的盤骨也非得給馬身壓碎不可。 虯髯青年還待再攻﹐突然見到面前一條馬鞭。阻住他再攻的當是酋豪。 酋豪沉聲道﹕“住手﹗” 虯髯青年氣道﹕“為什麼﹐我有信心﹐再出三招﹐必定可以將這廝斃於刀下﹗” 酋豪道﹕“他至少沒有拿嫣的身體來擋你的刀﹗” 言下之意﹐如果王璞拿燒河女來做擋箭牌﹐虯髯青年縱是砍上一千刀一萬刀﹐也傷不了 王璞﹗ 這時﹐王絕之走了出來﹐身後跟著絕無艷、伏飛鳥﹐英絕站在絕無絕的肩頭。 王絕之道﹕“閣下究竟是誰﹖你們跟蹤了我兩天來﹐就是想在今晚跟我決一死戰﹖” 酋豪這伙人﹐正是跟蹤他們的第四拔人。英絕看見他們起拔趕上來﹐立刻飛回通知絕無 艷。誰知回來時﹐絕無艷已被聶護生擊昏。王絕之救醒絕無艷後﹐英絕立刻把消息“告訴” 她﹐絕無艷遂轉告了王絕之。 王絕之看見一個人偷偷在酋豪耳畔說了一句話。這人正是假扮儒生的那位跟蹤者。 王絕之內功深湛﹐把假儒生的耳話聽得清清楚楚──“酋豪﹐他就是王絕之﹗” 酋豪見到王絕之﹐大喜道﹕“王大俠﹐前面還有多少敵人﹖這里一百七十七名先零族人 ﹐俱都受你差遣﹐大俠想怎樣攻殺敵人﹐請吩咐﹗” 王絕之這才恍然大悟﹕“你們是來助我拳的﹖” 酋豪道﹕“不錯﹐迷豪有難﹐我們身為羌人的﹐無不願意舍命救他﹐只是敵人勢大﹐我 們要幫也無從幫起。難得王大俠義薄雲天、拔刀相助﹐我先零走願放犬馬之勞﹐水里去、火 里去、刀山里去、油鍋里去﹐絕不皺上一根眉頭﹗” 羌人把首領叫作“酋豪”﹐這先零走是先零部的首領﹐是以眾人均尊稱他作酋豪。至於 他稱呼迷小劍﹐則叫作“迷豪”。而他的妻子來自燒何部﹐單名一個“嫣”字﹐是以族人告 稱她作“燒何女”。 王璞不知何時﹐來到先零走的面前﹐笑道﹕“原來是一場誤會﹐倒冒犯了嫂子了。”既 知內情﹐他自然放開了燒何女。 先零走見到他﹐退後一步﹐戟起馬鞭﹐戒備說道﹕“你……” 王絕之道﹕“他是我的族叔。敵人已經盡數給我們打走了。” 無零走拍額道﹕“唉﹐前哨回來告訴我﹐你們遇上了敵人﹐我們馬上快騎趕來﹐想不到 還是遲了一步﹐幫不到大俠﹐反而鬧出一場誤會﹐真是抱歉得很。” 王絕之笑道﹕“沒有什麼好抱歉的﹐反正我還沒死﹐糧車也沒給毀掉﹐馬馬虎虎也就算 了。” 眾人清點損失﹐一共死了三十四人﹐其中二十六名是胡人──聶護生雖然不殺漢人﹐柳 嫂嫂可是不分胡漢﹐見人就殺的。糧車倒是一輛也沒有被毀。 王絕之下令休息四個時辰﹐讓輕傷者包扎、休息。而且人雖然可以輪流趕路﹐拉車的馬 卻總得休息﹐這四個時辰也不算是浪費了行程。 有七名車夫要害部位中了柳嫂嫂的檳榔後﹐受了重傷﹐勢難上路﹐同僚為他們草草包扎 了傷口。王絕之命令把他們抬到一輛大車之上﹐叫一名沒傷的車夫驅車送七人到就近地方找 大夫去﹐自然也是不必回來了。 在八十輛大車之中﹐有三十輛是一行一百六十多人的歇息之所﹐也運載了他們十天所需 的糧食及用品。實際只有五十輛是給羌人黨的糧車﹐如今死傷了許多人﹐自然也得放棄十輛 大車了。 王絕之跟先零走交談﹐問起他為何想要助拳﹐卻不上前相認﹐要等他們遇上危險﹐方才 驅馬相助。 先零走道﹕“我們得聞王大俠相援天水的消息﹐立刻集結人馬﹐趕來相助。可是咱們雖 然換上了漢人裝束﹐還是恐防太過礙眼﹐如果跟大俠一並上路﹐恐怕更惹注目﹐所以決意遠 遠跟隨﹐發覺你們遇上敵人﹐方才馬上相助。” 王絕之道﹕“就算你們不想跟我同行﹐也大可以大大方方的向我坦白。不用鬼鬼祟祟的 派人輪流跟蹤著我啊﹗” 他心中始終對先零走有著懷疑之心﹐所以出言試探﹐如果無零走解答不了這個疑難﹐他 的懷疑便更深了。 先零走臉上露出忸怩之色﹐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他本來是一名慷慨直言的好漢﹐此刻欲 言又止﹐顯得有點滑稽可笑。 王絕之也不逼他﹐只是靜靜等他說出來。他如果不說出來﹐那就更啟人疑竇了﹗ 先零走終於說道﹕“我們商量過﹐王大俠號稱琅琊狂人﹐不知性情怎樣﹐如果貿然上前 求見﹐恐怕、恐怕不知王大俠會否加以為難。” 王絕之聽罷﹐莞爾道﹕“我是琅琊狂人﹐不是琅琊瘋子﹐有人來幫我的手﹐我倒履相迎 還來不及﹐哪有為難你們之理﹖” 先零走道﹕“我初時也跟你一樣想法。可是我妻子和參狼卻不是這麼想。參狼甚至認為 ﹐在兵法上﹐萬一大俠中了埋伏﹐如果後有增援﹐反敗為勝的機會也是大大增加了。一先一 後前進﹐有時反而比擠在一起、給敵人一網打盡高明得多。” 王絕之問道﹕“誰是參狼﹖” 先零走眼光望向虯髯青年﹕“他是我族的第一勇士﹐武功比我還要勝過幾分。族中有什 麼大事﹐都是由我、他、長老先零千方技商議而決。我們這番是赴天水作戰﹐只有作戰部隊 出動﹐千方枝則和老弱婦孺留守老巢﹐沒有出來。” 王絕之忽道﹕“我有點事﹐先零豪﹐你稍等一會。”身形如箭彈出。 他幾個起落﹐已到了十七、八丈外﹐遠遠見到一個背影背影輕功高強﹐奔得極快。可是 哪里比得上輕功差不多無人能及的王絕之﹖王絕之正待一個縱身﹐越到他的面前﹐他卻陡地 止住身法。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王二十二﹐王璞。 王絕之道﹕“二十二叔﹐你為何不辭而別﹐走得如此匆忙﹖”語氣極是誠懇。 他為人雖狂﹐卻不是不知好歹、不分青紅皂白之輩。王璞剛剛幫了他一把﹐而且的的確 確、如假包換是他的族叔﹐低聲下氣叫一聲“二十二叔”﹐並不算過分。 王璞苦笑道﹕“我背叛了殺胡世家﹐還殺掉了楚雄﹐不天涯逃命﹐難道等鳳凰夫人找我 晦氣才逃嗎﹖”他雖然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鳳凰夫人卻是令人不得不怕的可怕人物。 王絕之道﹕“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王璞瞪眼道﹕“什麼對不起﹖你以為我是救你才出手嗎﹖你可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王絕之一頭霧水﹕“你不是救找﹖” 王璞嘆了口氣﹐幽幽道﹕“我所以背叛殺胡世家﹐不過是為了保護糧車、不想迷小劍死 於這次圍困之下而已。” 王絕之道﹕“你跟迷小劍是朋友﹖” 他可想不到﹐一向嫉胡如仇的王璞居然跟迷小劍大有交情。 王璞搖頭道﹕“我想﹐我們算不上是朋友。當日我跟你分手之後﹐受到鳳凰夫人之命﹐ 趕到天水增援﹐無意跟迷小劍見過一面。” 王絕之奇道﹕“那你為何幫他﹖” 王璞反問道﹕“你見過了迷小劍﹖” 王絕之道﹕“無緣識荊。” 王璞大笑道﹕“我為了一名只見一面的人而舍命﹐已是傻子﹔而你居然為了一個連一面 也沒有見過的人﹐也要舍命﹐比我更傻上十倍。看來我們王家流著的﹐都是傻子的血﹗” 王絕之道﹕“也不盡然。七叔和九叔便不傻﹐反而精明得要命。” 他口中的七叔、九叔便是把持江左朝政的王敦、王導。 王璞聽見這兩人的名字﹐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呸﹐這些人的行徑﹐端的侮辱了王 家的先人﹗” 王絕之仔細玩味王璞適才的話﹐禁不住問道﹕“二十二叔﹐你剛才的意思是不是說﹐你 只是見過迷小劍一面﹐便決意背叛殺胡世家來助他﹖” 王璞道﹕“正是。” 王絕之心中大為震驚﹕“王璞仇視胡人﹐人人皆知﹐是以才有加入殺胡世家之事。如今 他只見了迷小劍一面﹐竟然改變主意﹐反助胡人﹐豈非咄咄怪事﹖”試探問道﹕“莫非迷小 劍給了你什麼好處﹖” 王璞道﹕“我王二十二出身高門﹐文武雙全﹐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有什麼東西是 沒有的﹖迷小劍又有什麼可以許我的﹖” 王絕之想了一想﹐說道﹕“的確沒有。那你為什麼要相助迷小劍﹖” 王璞反問道﹕“那你為什麼甘冒奇險相助迷小劍﹐運送糧食給他﹖” 王絕之道﹕“因為我佩服他是位大英雄。這樣的大英雄﹐不該就此死在這圍城之役。” 王璞目光炯炯盯著他﹕“你竟然幫著胡人來打漢人﹖你竟然幫著羌人成立羌人之國﹐分 裂漢家領土﹖難道你忘了自己是漢人嗎﹖” 王絕之一時啞口無言。他行事只求一己之快、只求一己心安﹐可從來沒有想到過這麼遠 。他略一思索﹐說道﹕“漢人有道﹐我自然幫著漢人。可司馬氏德薄暴虐﹐胡人民不聊生﹐ 餓屍遍於路旁﹐他們要起而反抗、起而求生﹐也是應有之義。我們總不能因為自己是漢人﹐ 偏幫著害人家﹗” 王璞道﹕“你的言下之意﹐是因為漢人無道﹐所以才會幫著胡人﹐對不對﹖” 王絕之道﹕“正是如此。” 王璞又問一個問題﹕“假如漢人立了一位賢君﹐可是胡人也有賢人在位。胡人說﹐他們 想成立胡人之國﹐從此胡、漢互不侵犯﹐世為睦鄰──如此﹐我們漢家的版圖便得有一部分 落在胡人之手了。你應不應承﹖” 王絕之思索好久﹐毅然道﹕“不成﹗假如漢家是仁者當王﹐那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豈容任何人分裂漢土﹗” 王璞道﹕“胡人要另立胡國﹐其來有自﹐豈會因為漢人是明君還是昏君當道﹐而有變更 其圖謀﹖只是明君當道之時﹐天下歸心﹐他們無計可施﹐只有雌伏待起﹔適逢昏君上場﹐群 胡遂乘時振臂一呼﹐四海呼應﹐揭竿而起而已。” 王絕之從來未曾想到過這一點﹐聽得啞口無言﹐默默不語。 王璞道﹕“我加入殺胡世家﹐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胡人之存在﹐就是漢室大亂之根源﹐ 不管漢人有理無理﹐胡人有道無道﹐只要將胡人盡數鏟除﹐就是為萬世開了太平﹗” 王絕之悚然道﹕“胡人何辜﹐竟然該受此劫﹖” 王璞冷笑道﹕“漢人何辜﹖戰國、漢代的匈奴、後漢的羌亂﹐如今又是匈奴人劉聰﹐羯 人石勒、鮮卑人段匹單、慕容嵬﹐氐人李雄﹐不把這班胡兒殺絕滅絕﹐何得天下之底定﹖” 王絕之嘆息道﹕“想不到像你這般縱情酒色聲樂﹐不把天下禮教、道義放在心上的人﹐ 也有這番衛漢抗胡之心。” 王璞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縱是大奸大惡、無所不為之徒﹐也不能不為漢人之興 亡盡力。如今你該明白我為何加入殺胡世家了吧﹖” 王絕之點點頭﹐卻道﹕“可我卻想不明白你為何背叛殺胡世家﹐而甘心幫助迷小劍。” 王璞良久不語﹐終於道﹕“當你見過迷小劍的時候﹐你就明白了──如果你有命見到他 ﹐而他亦有命見到你的話。” 王絕之聽不明白他的話中含意﹐“你的意思是﹖” 王璞一字字道﹕“迷小劍實在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大英雄。他雖是胡人﹐我也絕不能讓這 位舉世無雙的英雄死去﹗” 他淡然一笑﹐又道﹕“因為﹐這種舉世無雙的大英雄如果死去﹐世上便沒有這種人物﹐ 世上便更加寂寞了。” 說完這句話後﹐王璞的身形慢慢消失﹐風中獨自傳來他充滿無奈的聲音﹕“為什麼這種 絕世人物居然是胡人﹐而不是漢人﹖那天我見了他﹐也許是我一生最錯的事情……” 王絕之靜靜站著﹐心中只是想﹕這迷小劍﹐能令王璞這樣的人也折服若此﹐究竟是怎樣 的一個人物﹖﹗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迷小劍的情人 王絕之漫步踱回陣營﹐忽然想到﹕至今為止﹐已有四拔人發現了我的蹤跡﹐那伙小毛賊 只是碰巧遇上﹐可以不算﹐只是殺胡世家、張賓的五秘殺手﹐先零走卻是如何得知﹖待會定 得揪住先零走﹐問他一問。 要知江湖之中﹐本無秘密可言。王絕之以計引走了石虎的軍隊﹐人人以為他的糧車已失 ﹐他卻暗渡陳倉﹐悄悄上路。 他雖不指望可以長久瞞到別人﹐總以為消息可以保密三、五天﹐到時自己路程走了一半 ﹐也算是多了一重安全。誰知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廣﹐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也 令他此行多添了數分危險。 王絕之回到糧車所處時﹐見到了無數火光。 他和殺胡世家的一場激戰﹐是在拂曉前開始的﹐那時曙光未露﹐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時刻 。其後連場激戰﹐再經過一番療傷、休息﹐此刻已近午時﹐金烏當空﹐照得天地皆明。 中午時分﹐日比火還亮﹐燃起火有何作為﹖ 王絕之唯一慶幸的是﹐糧車還未被火把燒光──但是再燒下去也差不多了。 只見絕無艷、伏飛鳥以下百多人﹐全部受制﹐人人脖子架了一把刀﹐連英絕、皇甫一絕 也不能幸免。照說以伏飛鳥的輕功﹐江湖上能夠生擒他的人﹐寥寥可數﹔英絕高飛萬里﹐縱 使本領大如王絕之﹐也無法將他擒下。 唯一的理由﹐是他們在猝不及防之下﹐受到暗算﹐一舉受制。 制住他們的人當然就是先零走那批羌族武士。羌族武士一共有一百七十三人﹐除了制住 絕無艷一伙人之外﹐余下的人各持火把﹐守住了一輛輛大車。 先零走見到王絕之﹐厲聲道﹕“站住別動﹗否則火把無情﹐把所有的糧車一並燒光﹐你 的同伙﹐更一個也別想活下去﹗” 王絕之依言站住不動﹐他縱有天大的本領﹐也萬萬不能在瞬息之間﹐殺掉一百七十三人 ﹐同時將人、車救出險境。 他苦笑道﹕“我真是有眼無珠﹐竟然聽信了你的鬼話﹐相信你真的是羌人。” 先零走道﹕“我本來就是羌人。” 王絕之道﹕“你既是羌人﹐為何卻要施用奸計陰謀來阻我相救迷小劍﹖” 先零走淡淡道﹕“無弋爰劍的子孫﹐分為一百五十種﹐至今仍存有八十九種。歸附迷小 劍的﹐不過僅僅二十三種而已。其余的羌人﹐非但不受他的管束﹐許多還視他為仇敵﹐恨不 得欲其速死﹗” 王絕之嘆道﹕“你們羌人各自為戰、相互攻訌﹐怪不得你們的人數雖然遠在諸胡之上﹐ 然而匈奴、氐均已立國﹐羯族的石勒、鮮卑的段匹單、慕容嵬亦各有地盤﹐只有你們羌人﹐ 依然飄泊中原﹐到現在還是流離失所。” 先零走語帶譏諷道﹕“你說我們羌人多而不團結﹐但你們漢人又何常不是﹖” 王絕之無以為對﹐說道﹕“你們羌人是有了迷小劍這樣不世出的一位大豪﹐而你們不去 歸附﹔我們的皇帝司馬氏卻是不世出的混蛋﹐使得漢人受盡苦難、無以聊生。迷小劍和司馬 氏相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怎可同日而語﹖” 先零走長長嘆息道﹕“迷小劍的確是一位不世出的大豪……”忽又厲聲道﹕“然而羌族 八十九族相互間的仇恨﹐比羌人對漢人還要深﹐我們寧願見到對方滅絕﹐更甚於見到漢人滅 絕﹐這點你又可知道﹗” 王絕之恍然道﹕“我本來不知﹐現在可知了。”接著又道﹕“先零走﹐你想要脅我做些 什麼﹐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爽爽快快說出來吧。” 先零走先是一愕﹐繼而大笑﹕“看來你不單是奇人、狂人﹐還是聰明人﹗你怎麼猜到我 有事要脅你去辦﹖”語音居然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悲哀。 王絕之淡淡道﹕“這也不難猜。如果你一心殺人燒車﹐這里早就屍骸遍地、火光滔天了 ﹐你們亦已飽食遠遁﹐怎耐煩在這里擺好陣勢﹐等我回來﹖” 先零走道﹕“王大俠果然快人快語﹐我們便來爽爽快快﹐一言為定。只需你答應我一個 條件﹐我立刻撤兵退走﹐絕不食言﹗” 王絕之立刻道﹕“什麼條件﹐說﹗” 先零走道﹕“你給我帶一件東西去給迷小劍。” 如果先零走說出水里去、火里去諸般古怪要求﹐甚至叫王絕之知斷臂﹐送去給迷小劍﹐ 他半點也不會覺得奇怪﹐可是開出的條件如此簡單﹐卻不由得王絕之不心中一凜﹕“帶什麼 東西﹖” 先零走道﹕“你答應了﹖” 王絕之生性雖狂﹐可是際此關頭﹐卻不容得他不謹慎﹐說道﹕“你先說出帶些什麼東西 ﹐我再考慮答不答應﹐也還不遲。” 先零走臉上露出詭異笑容﹕“你不會不答應的。”伸手一招﹐燒何女走了過來。 燒何女捧著一個人頭大錦盒﹐緩緩跪下﹐打開盒蓋﹐內里卻是空無一物﹐她的眼眶淚光 晶瑩﹐流下了兩腮淚水。 王絕之看見錦盒是空的﹐問道﹕“禮物呢﹖” 先零走道﹕“禮物這便來了﹗”轉頭向參狼叱道﹕“動手﹗” 參狼早就預備戰刀多時﹐刀光劈下﹐先零走人頭落地。 事情出人意表﹐王絕之呆在當場﹐無法說話。 燒何女撿起丈夫的人頭﹐放進錦盒﹐合上盒蓋了﹐拭干淚水﹐幽幽道﹕“我夫郎所指的 ﹐便是這個錦盒﹐不知公子可否應承把這禮物帶到迷小劍的手上﹖” 到這地步﹐先零走舍命﹐連頭也拋棄﹐王絕之還能不應承嗎﹖他心中混亂一片﹐明明知 悉內里定然大有蹊蹺﹐可是偏偏理不出一條線索來。 王絕之只有道﹕“我、我應承你們的條件。” 燒何女打了個手勢﹐參狼大聲道﹕“兒郎們﹐放人﹗” 眾羌人一聽號令﹐移開刀斧火把。 參狼長嘯一聲﹐躍上馬背﹐羌人隨著他﹐上馬逸走﹐迅即無蹤。 燒何女還捧著錦盒﹐尚未離開。王絕之意欲接過錦盒﹐燒何女卻不肯放﹐說道﹕“我夫 郎的頭顱﹐須得由我親手交給迷小劍。” 王絕之思忖﹕看你的行動步伐﹐縱是會武﹐也高不到哪里去。就是讓你親手把錦盒交給 迷小劍﹐只需我在旁邊﹐諒你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遂點頭道﹕“好﹐你跟我們一起上路吧 。” 就這樣﹐跟蹤的四拔人全部煙消雲散﹐王絕之又少了十輛大車﹐二十四名車夫﹐卻多出 一名女人、一個人頭。 王絕之安排了一輛大車﹐給燒何女獨個乘坐﹐命令誰也不得打擾她﹐卻囑咐伏飛鳥暗中 監視。 眾人連續不斷﹐又趕了十八個時後的路﹐已經到達了隴右。 王絕之恐防人馬支持不住﹐下令就地休息一晚﹐明早再上路﹐卻留下了英絕和二十名車 夫守夜。 他們駐扎在小山丘﹐三面草原﹐西面則是一個大湖﹐敵人來襲﹐遠遠就被察覺﹐而且易 守難攻﹐的確是駐營的好地方。 月在半天﹐白若玉壁﹐如此良夜﹐王絕之在車上呆了十八個時辰﹐也無心睡眠﹐寧願舒 展筋骨﹐領略一下夜風美景的滋味。 他沿著山丘﹐踏著草叢﹐迂回下走﹐到了大湖之旁﹐只見湖水千頃﹐蕩漾無聲﹐美得難 以言喻。 忽然聽到一聲低低喟嘆﹐抬眼望去﹐絕無艷白衣如雪﹐寧立在大湖邊﹐長草掩映之處﹐ 草草之間見到輕風吹動白衣﹐翩翩欲仙。 王絕之輕輕走到她的身邊﹐從側看去﹐她的眼眸明如秋水﹐鼻梁挺直得有若胡人﹐除有 女子的嫵媚外﹐也有幾分男子漢的我行我素﹐堅毅不屈。 王絕之心頭驀地地一動﹕她﹐她多麼像我啊﹗想著絕無艷的諸般行為作法﹐不覺癡癡如 醉。 他心中說的絕無艷跟自己相象﹐當然不是指樣貌上﹐而指的是在性格上﹕兩人均是我行 我道、蔑視小節、蔑視俗世禮法﹐面對大節時﹐卻是寧死不屈﹐硬得像一根鐵。兩人是多麼 的相象啊﹗ 絕無艷見到了王絕之﹐問道﹕“你想要﹖” 王絕之詫道﹕“要什麼﹖” 絕無艷淡淡道﹕“我想要的時候﹐過來找你。你想要的時候﹐我也該回給你一次﹐才算 公平。” 她說得那樣的平淡﹐那樣的無邪﹐仿似在訴說著你請了我吃一頓飯﹐我回請你吃一頓飯 如此簡單的事情。 這樣平淡的話﹐王絕之卻聽得有點震驚﹕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啊﹗ 他從來沒有過這樣動人心魄的女子﹗ 他佯裝平靜﹐搖手道﹕“不要了。” 絕無艷點點頭﹐繼續看著湖水﹐全神貫注得好像湖中上演著由最有名的優伶演的最精采 的戲。 王絕之問道﹕“你喜歡看海﹖” 絕無艷沒有看他﹕“這是湖﹐不是海。” 王絕之笑道﹕“你喜歡看湖﹖” 絕無艷道﹕“我從來沒看見過海﹐也許當我有一天見到了大海﹐會愛上它﹐而不愛湖了 也說不定。” 她說話的方式十分奇特﹐像是回答了﹐細聽之下﹐卻又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自說自話 罷了。 王絕之道﹕“你認為湖美麗﹖”這句話簡直是多此一問﹐但他不想話題停下來。 誰知絕無艷卻道﹕“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正如我對人一樣﹐談不上喜歡﹐也 談不上不喜歡。不過我倒很少看人。” 王絕之道﹕“那你又看﹐而且看了這許久﹖” 絕無艷拎起一塊小石片﹐輕輕一丟﹐石片飛到湖的中心﹐在湖水面跳躍了二十幾下﹐終 於沉下水中﹐在黑暗的水面泛起難以看見的輕微漣漪。王絕之卻數得出漣漪的數目。 她像是思想著遠古的往事﹕“我長大的地方﹐也有一個湖。我們在湖中取水飲食、烹調 ﹐在湖中洗濯衣物。在湖中洗澡﹐甚至在湖中嬉戲。我並不喜歡那湖﹐正如我並不喜歡那地 方﹐可是看見了湖﹐總是想起兒時的回憶。往時的回憶也不見得特別快樂﹐回憶過後﹐心中 老有一陣子的不快樂﹐然而見著了湖的時候﹐總是禁不住去看﹐回想著那許多的回憶。” 王絕之道﹕“你長大的地方有湖﹖那湖叫什麼名字﹖” 絕無艷輕輕道﹕“它叫鄂爾多湖。” 王絕之奇道﹕“沒有聽過。那是在何方﹖” 這五年來﹐他游遍江湖﹐東至高麗、西至西域、南至百越、北至大沙漠﹐很少沒有到過 的地方﹐沒有聽過的地方更少了﹐不禁好奇一問。 絕無艷道﹕“我們管這地方叫鄂爾多湖﹐你們漢人管它叫作劍湖﹐因為它的形狀狹長﹐ 像一把劍。” 王絕之恍然道﹕“哦﹐原來是劍湖。” 劍湖位於酒泉以北九十里﹐湖雖小﹐名氣卻大﹐皆因它一片綠草萋萋﹐湖色美極如畫﹐ 是西域有名的勝景。 絕無艷道﹕“我從小就聽人說﹐劍湖是一處很美很美的地方﹐也許是我從小在那兒長大 的關系﹐反而不覺得它美﹐從來也沒有覺得過﹐一有空便跑到酒泉﹐反而好像覺得人殺人、 殺得亂七八糟的酒泉﹐比寧靜的劍湖更美得多了。”想了一想﹐又道﹕“也許不是美得多﹐ 而是好玩得多。” 王絕之道﹕“我明白。” 他又何常不是如此﹖他二十歲武功大成﹐闖蕩江湖﹐走過大江南北﹐豈不也是愛熱鬧、 愛洒脫、不愛拘束家中﹖固然王家子弟大可仕身官宦、或者投身從戎﹐飛黃騰達可期﹐只是 政治腐敗﹐導致民不聊生﹐他哪甘心昧著良心而就富貴﹖更何況﹐在他的心中﹐浪蕩江湖﹐ 見盡各色人性﹐可比呆在京師論政﹐或者率領千萬大軍決戰﹐均快活得多了。 絕無艷住下口來﹐仿佛神馳物外﹐想著少女的種種快樂與不快﹐在她的心中﹐都成了值 得回憶的回憶。 王絕之忽然道﹕“你在劍湖長大﹐莫非你竟是羌人﹖” 西域劍湖﹐正是迷唐羌的聚居之地﹗ 迷唐乃是羌人酋豪迷吾的兒子﹐羌人在金城生活﹐因為漢官無道﹐多次與漢人發生沖突 。後漢派出隴西太守張紆向迷吾設宴言和﹐卻以毒酒加害﹐迷吾一行八百余人中毒身亡﹐被 斬下首級。張紆精於用兵﹐毒倒迷吾之後﹐奇兵突起﹐偷襲迷吾族居住之地﹐殺四百人﹐生 擒兩千人。 經此一役﹐迷唐與族人向天號哭三天三夜﹐以刀刺心起誓﹐必殺漢人報仇。 迷唐與漢人十三年決戰﹐先勝後敗﹐終於被金城太守擊潰大軍﹐其後並用反間計、美人 計、種種威逼利誘之計﹐使其部下及諸種羌人背叛於他﹐使得迷唐瓦解﹐迷唐憂憤氣死﹐殘 余族人唯有西走。走了一百年﹐終於在劍湖定居下來﹐歲月如流﹐定居之後﹐匆匆又過了一 百年。 絕無艷茫然道﹕“我也不清楚我是什麼人﹐我的父親是漢人﹐媽媽是羌人。父親在媽大 著肚子的時候﹐逃回漢人的地方去了。據媽媽說﹐爹一半是漢人﹐四分一是氏人、四分一是 匈奴人﹐而我外祖卻是鮮卑人。你倒說說﹐我究竟是什麼人﹖” 王絕之看見她目無表情地說出這番話﹐忽然覺得滿心淒楚﹐把她抱進懷內﹐撫著她的長 發﹐柔聲道﹕“你這樣長大﹐可苦了你了。” 絕無艷輕輕推開他﹐淡淡道﹕“也不算什麼苦。我們在劍湖長大的羌人﹐哪一個不吃苦 長大的﹖我從小便不愁吃、不愁穿﹐還得以時時走到酒泉﹐族人已經羨慕我得很了。” 王絕之聽著她說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據說迷小劍也是迷唐族人﹗” 絕無艷一字字道﹕“不錯﹐我們從小便相識﹐我還是他的第一個情人﹗” 她平淡的說出這句話來﹐聽到王絕之的耳中﹐卻不啻青天霹靂﹐全身陡地一震。 “你……你……” 絕無艷微微苦笑﹐說道﹕“他比我小三歲。他從小就很聰明、很公正﹐族人有什麼事﹐ 他都能夠想到辦法解決﹐十來歲的時候﹐許多族人已經對他奉若天神﹐視他作為酋豪了。” 她眺望遠方﹐黑山黑雲﹐雖是一皆漆黑﹐卻是深邃有致﹐依稀分出形狀。 她的目光滿是柔情﹕“當時我要強好勝﹐他既然是族人心目中的英雄。許多羌人女人都 對他傾慕萬分﹐我卻非把他搶到手不可。那一天﹐我十八﹐他十五﹐我們終於走在一起﹐成 為情侶了。我們在草原、在馬上、在湖邊、在山頂﹐留過了許許多多的足跡﹐度過了許許多 多的快湖口子。” 王絕之聽她講述和迷小劍一起的情況﹐心里滿不是味兒﹐卻又忍不住不問﹕“那你為什 麼終於和他分開了﹖莫非是他太過關心族中的事情﹐冷落了你﹖” 他這猜測﹐絕對合情合理﹗迷小劍成立羌人黨﹐孤掌力抗匈奴、鮮卑、氐、漢四大強敵 ﹐還得對付殺胡世家無休無止的明攻暗襲﹐他的魄力再大﹐只怕也不得不冷落情人﹐讓她獨 捱寂寞。 誰知絕無艷的答覆永遠出於他的意表。她搖頭道﹕“不﹐他很好﹐他真的很好﹐我認識 的男人之中﹐沒有一個比他對我更溫柔、更體貼、更關心的了。” 她對著漆黑的湖水﹐悠悠說道﹕“我跟他相處了兩年﹐從十八歲到二十歲。我跟他在一 起的時候﹐雖然快活﹐但是總有一個念頭﹕難道我這一生﹐便跟他在劍湖默默度過嗎﹖我青 春﹐我美麗﹐我練了一身武功﹐不到中原去看一看花花世界﹐我怎能甘心呢﹖我越跟他相處 得久﹐想到中原之心便越是強烈﹐終於﹐在一個漢人來襲的晚上﹐我跑了。” 王絕之道﹕“之後你再也沒有見過他﹖” 絕無艷搖頭道﹕“沒有﹐沒有回過劍湖﹐也沒有見過他。” 王絕之長嘆道﹕“一直想不通像你這樣的人﹐金季子究竟可以用什麼打動你﹐令你心甘 情願運送糧食到天水去。原來是為了這個原因﹗” 絕無艷冷冷道﹕“為了什麼原因﹖” 王絕之道﹕“你想見迷小劍……或者你想救他﹐不忍見他生生餓死、或戰死。” 絕無艷冷笑道﹕“我也想不通自己為何答應金季子﹐難道你能比我更清楚﹖” 王絕之默然無語﹐心道﹕“你一向冷漠如冰﹐如果不是我說對了﹐怎會因他而對我冷笑 ﹖你如果早知到了今天還念著他﹐當日又何必離開他﹖” 又想道﹕“然而﹐如果不離開﹐今日又怎會有掛念﹖你寧願當日離開﹐今日掛念﹐還是 一直與他廝守﹐卻是終生的不甘心、終生的抱怨﹖世事總有遺憾、總難兩全﹗” 絕無艷抬頭望著明月﹐說道﹕“今晚是月圓。你認為月圓美﹐還是月缺美﹖” 王絕之一怔﹐說道﹕“月圓有月圓的美﹐月缺有月缺的美﹐很難說得上來。” 絕無艷微微一笑﹐說道﹕“可是大多數的人﹐只愛看月圓﹐不喜歡月亮有了缺口。他們 卻沒想到﹐沒有了月缺﹐那又如何顯得月圓之美﹖” 王絕之苦苦一笑﹐忽然一艘小舟突然駛來﹐舟中人合什道﹕“如此良夜﹐公子何不上舟 暢游﹐泛棹湖中﹖”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念佛 小舟極小﹐僅能乘坐兩人。舟上坐了一名沙門﹐眉毛低重﹐雙目炯炯有神﹐卻是高鼻深 目﹐顯然是來自西域。 以王絕之的武功眼力﹐竟然待他把小舟划到身前﹐並出聲相邀﹐方才驚覺有人來到。莫 非這沙門竟能與自然融成一體、莫之能分﹖ 王絕之聽見沙門之請﹐說道﹕“大和尚所言﹐哪敢不從﹖”想也不想﹐跳上了小舟。 通常世人只稱沙門為“僧人”﹐只有得道高僧﹐方被稱為“和尚”﹐叫“大和尚”者﹐ 更是絕無僅有。如今王絕之一口尊稱這沙門作“大和尚”﹐難道他已認出了沙門的身分﹖ 沙門道﹕“公子認出了我的來歷﹖” 他盤膝合什﹐手上無柱無櫓、無篙無槳﹐小舟卻自自然然順水滑開﹐仿如有人在船底推 動。 王絕之道﹕“在下實在不敢相信大和尚就是我心目中想到那人﹐可是卻又不得不信。” 沙門道﹕“何解﹖” 王絕之道﹕“我心目中的那人﹐今年已是八十有六的高齡﹐可是大和尚的樣子看來頂多 不過四十歲。然而若非竺佛圖澄大和尚﹐世上又有誰人可以撐舟來到我身前三尺﹐而我猶自 懵然不覺﹖” 沙門道﹕“王公子眼力驚人。不錯﹐我就是竺佛圖澄。” 王絕之雖然猜到了他的身分﹐然而聽他坦然承認﹐還是不禁震驚﹗ 竺佛圖澄﹐龜茲人﹐九歲在烏萇國出家﹐妙悟佛法奧義﹐能誦經數十萬言﹐甚至有許多 天竺名僧跋涉數萬里﹐來聽他講佛﹐被譽為西域第一神僧。 七年前﹐即是永嘉四年﹐他見中國大亂﹐不忍心生靈塗炭﹐遂一人來到洛陽﹐企圖拯救 天下蒼生﹐時年七十九歲。 當時石勒的軍威已然震懾天下﹐屯兵葛陂時﹐更專門以殺戮為樂﹐除了百姓外﹐沙門亦 死傷枕藉。竺佛圖澄遂投身於石勒麾下七大將軍的郭黑田﹐略施神通﹐郭黑田忙不迭向石勒 推薦竺佛圖澄﹕“將軍天生神武﹐有神仙庇佑、幽靈相助。黑山近來結識了一位沙門﹐佛法 甚深、武功更是出神人化﹐深不可測。將軍以為近日黑田智謀、武功大進﹐其實均是此沙門 教導之功。” 竺佛圖澄在石勒面前大展神通﹐百丈取水、以氣燃香、掌心生光﹐石勒為之震驚。其後 石勒大戰鮮卑酋首段末波﹐兵力不及﹐極是煩惱﹐竺佛圖澄以一人一身﹐闖入敵營﹐生擒段 末波﹐從此石勒將他奉若神明﹐事事與他相議﹐尊稱為“大和尚”。 石勒本來殺戮甚盛﹐每到一地﹐必定盡屠百姓、盡搶其莊稼財物﹐自從收納了張賓作為 軍師後﹐學會了減少殺戮、收服民心﹐由於張賓是漢人﹐他亦給予面子﹐少殺了漢人。石勒 從而信奉了竺佛圖澄之後﹐每天受到佛法熏染﹐更少胡亂殺人了。 江湖有四大奇人﹐僧、道、狂、醫﹐正是竺佛圖澄、葛洪、王絕之、醫神和毒神──後 者據說是孿生兄弟﹐只能算作一人。 竺佛圖澄道﹕“是大將軍叫我來的。” 王絕之道﹕“來殺我﹖”忖道﹕“據聞大和尚有莫大神通﹐如能今日與他一戰﹐倒也是 一件痛快的事。至於戰敗的後果可能是喪命﹐他倒不大放在心上。” 竺佛圖澄搖頭道﹕“佛家有好生之德﹐如何能夠隨便殺人﹖大將軍叫公子聽我念一席佛 經﹐念完之後﹐立刻走路﹐絕不食言。” 王絕之道﹕“就是這般容易﹖”微感失望。 他固然很想跟竺佛圖澄打上一架﹐切磋武功﹐可是對方是得道高僧﹐年來活人無數﹐他 性格雖狂﹐卻不至於狂到不分青紅皂白﹐妄然向大善人挑戰的地步。 竺佛圖澄道﹕“就是這般容易。” 王絕之笑道﹕“大師佛法高妙﹐名揚中西﹐王絕之得聞高義﹐實乃幾生修到的福氣﹐不 要說只聽一席﹐便是連續七天七夜﹐不眠不休﹐聽上千段萬段﹐又有何妨﹖” 他這話並非吹牛。當年他聽聶護生論道﹐就是不眠不休﹐聽了七天七夜。 竺佛圖澄道﹕“王公子既然同意﹐那我就說了。” 這時小舟已然漂到湖中心﹐四周漆黑﹐月光泛射水影﹐如鱗生光。遠遠望見一衣白影﹐ 絕無艷還在湖邊守候﹐沒有離開。 王絕之忽然想起昔日給姬雪拉下水底﹐差點淹死﹐心下不由一凜﹐又想﹕大和尚佛名著 者﹐又是得道高僧﹐絕對不會對我施此暗算。 竺佛圖澄道﹕“佛言﹕‘眾生以十事為善﹐亦以十事為惡。何等為十﹖身三、口四、意 三。身三者﹐殺、盜、淫﹔口四者﹐兩舌、惡口、妄言、綺語﹔意三者﹐嫉、恚、癡。如是 十事﹐不順聖道﹐名士惡行。士惡若止﹐名土善行耳。’” 這一段是佛門常談﹐王絕之早聽聶護生講過﹐點頭道﹕“人犯上了惡行﹐就得息心、悔 過﹐否則惡行越積越重﹐就像水流歸於大海﹐變成又深又廣了。如果他自知有過﹐改惡行善 ﹐罪孽自然去得無影無形﹐就像大病後出了一身大汗﹐以後便會漸漸痊愈了。” 竺佛圖澄道﹕“正是如此。王公子妙悟佛法﹐可見慧根夙程﹐可喜可賀。” 王絕之暗暗好笑。這番佛理﹐卻是聶護生說過﹐他照辦煮碗﹐照搬過來的。他雙手合什 道﹕“多承大師謬贊。” 竺佛圖澄續道﹕“佛言﹕‘惡人害賢者﹐猶以天而唾﹐唾不至天﹐還從已墮。逆風揚塵 ﹐塵不至彼﹐還施已身。’” 王絕之本欲答上一句﹐以示明白。可是竺佛圖澄語音平和﹐聽之如奉仙音﹐舒暢無比﹐ 哪里有心另說他話﹐打斷他的話柄﹖ 竺佛圖澄續道﹕“佛言﹕‘夫人為道﹐務博愛博哀﹐施德莫大施﹐守志奉道﹐其福甚大 。睹人施道﹐助之歡喜﹐得福甚大。’質曰﹕‘此福盡乎﹖’佛言﹕‘此如一炬之火﹐數千 百人﹐各自炬來﹐取其火擊﹐熟食除冥﹐彼火如故。福亦如此。’” 他信口說來﹐句句義理淺白﹐不用咀嚼﹐直至心中﹐聽得胸口一片和平安樂﹐竟有懨懨 欲睡的安詳之感﹐什麼事情也無暇想及了。 竺佛圖澄道﹕“天下有二十難﹕貧窮布施難﹐家貴學道難﹐判命不死難﹐得睹佛經難﹐ 生值佛世難﹐忍色忍欲難﹐見好不求難﹐被表不真難﹐有勢不臨難﹐觸事無心難﹐廣學博究 難﹐除滅我慢難﹐不輕未學難﹐會善知識難﹐見性學道難﹐隨化道人難﹐睹境不劫難﹐善解 方便難﹐心行平等難﹐不說是非難。” 王絕之聽得昏昏差點睡去﹐忽然驚覺﹐自己的內力竟自四肢百骸慢慢散去﹗ 他要待不聽﹐但竺佛圖澄的佛句依然一字一字鑽入耳內﹕“沙門問佛﹕‘以何因緣﹐得 知宿命﹐會其至道﹖’佛言﹕‘淨心守志﹐可會至道﹐譬如磨鏡﹐垢去明存﹐斷欲無求﹐當 得宿命。’沙門問佛﹕‘何者為善﹐何者最大﹖’佛言﹕‘行道守真善﹐志與道合者大。’ 沙門問佛﹕‘何者多力﹖何者最明﹖’佛言﹕‘忍辱多力﹐不懷惡故﹐兼加安健。忍者無惡 ﹐必為人尊。心垢滅盡﹐淨無瑕穢﹐是為最明。未有天地﹐逮於今日﹐十方所見﹐無有不見 ﹐無有不知﹐無有不聞﹐得一切智﹐可謂明矣。’” 王絕之感覺丹田內力正自一點一滴消失﹐情知再聽下去﹐內力將會越化越快速﹐很快便 會消散得干干淨淨。他想用手掌掩耳﹐然而此刻全身疲軟﹐要待動一根頭也是無力﹐焉能抬 起手臂來﹖只得收斂心神﹐盡力凝聚丹田的內力﹐不令外洩。 竺佛圖澄越念越快﹕“佛言﹕‘人懷愛欲不見道者﹐譬如澄水致乎攪之﹐眾人共臨﹐無 有睹其影者﹐人以愛欲交錯﹐心中渴興﹐故不見道。我等沙門﹐當舍愛欲﹐愛欲垢盡﹐道可 見矣。’” 念至後來﹐竟爾毫不停頓﹕“佛言夫見道曾譬如持炬入冥室中其冥即滅而明獨存學詳見 佛無明即滅而明常存矣佛言吾法無念念行無行行言無言方修無修修會者近矣迷者遠乎言語道 斷非物所拘差之毫厘失之須臾……” 王絕之本已收斂丹田﹐止住內力外洩﹐聽到此一番快讀﹐心跳陡地加速﹐內力不可遏止 ﹐如洪水決堤出去﹐如此下去﹐不出多久﹐他深厚無比的內力便會消逝得蕩然無存。 竺佛圖澄念得快如迅雷﹐每一字每一句依然聽得清清楚楚﹐字字不差﹕“人隨情欲求於 聲名聲名顯著身已故矣貪世常名而不學道枉功勞形譬如燒香雖人聞香香之燼矣危身之火而在 其後佛言財色於人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兒舐之前有割舌之患也人擊於妻子會宅之患 甚於牢獄牢獄有散釋之期妻子無遠離之念情愛於色豈憚驅馳雖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 故曰凡夫透得此門出塵難……” 他念得快﹐王絕之的心也跟著他的一字一句猛烈跳動﹐當真是驚“心”動魄﹐無法壓抑 內力自丹田迅速消散﹐卻如沉溺在噩夢之中﹐雖然明知是噩夢﹐卻怎樣也無法從噩夢中驚醒 過來﹗ 竺佛圖澄繼續念道﹕“佛言愛欲之人猶如妨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天神獻玉女於佛欲 懷佛意佛言革囊眾穢爾來何為去吾不用天神愈敬佛為解釋即得須陀漚果……” 眼看一身辛辛苦苦練來的功力即煙消雲散﹐王絕之大急﹐驀地咬破舌頭﹐噴出一濺血花 ﹐劇痛之下﹐精神一振﹐丹田之氣重新凝聚﹐猶如磁石吸鐵﹐牢不可脫﹐再也不被外力吸走 一分一毫。 王絕之“死”里逃生﹐正欲長身而起﹐再也不受說經之聲所擾﹐忽然想及﹕我既已答應 大和尚聽完他一席說佛﹐怎能言而無信﹐因為怕了危險而半途退出﹖這豈是大丈夫的所為﹗ 他剛剛逃過大難﹐明知再聽下去﹐必定多生危險﹐可是琅琊狂人是何等執拗之徒﹐既已 決定了、答應了﹐別說是繼續將這驚心動魄的說佛聽下去﹐便是上刀山、下油鍋、落入十八 層地獄﹐也是絕不退卻、絕不反悔的﹗ 竺佛圖澄見到王絕之再次凝聚丹田﹐固守元氣﹐念佛的聲音忽然由快變慢﹐緩緩得有如 老牛拖車﹕“佛﹐言﹐有﹐人﹐患﹐淫﹐不﹐止﹐欲﹐自﹐斷﹐陰﹐佛﹐謂﹐之﹐曰﹐若﹐ 斷﹐其﹐陰﹐不﹐如﹐斷﹐心﹐心﹐如﹐功﹐曹﹐功﹐曹﹐若﹐止﹐兩﹐者﹐都﹐思﹐邪﹐ 心﹐不﹐止﹐斷﹐陰﹐何……” 他說的每一個字﹐猶如一枚千斤大鐵錐﹐重重敲擊王絕之的心窩。然而王絕之既已從噩 夢中醒了過來﹐集神叩齒﹐觀鼻觀心﹐竺佛圖澄的誦經雖重﹐他始終抱神守一﹐內力再不洩 出半點。 竺佛圖澄見慢誦無效﹐誦聲再度一變﹕忽快忽慢﹐快如閃電、慢似星移﹐緊弛完全捉摸 不定﹐緊緊馳馳、緊緊緊馳、弛弛弛緊、緊緊緊緊、弛弛弛弛﹐這種忽快忽慢的讀法﹐比諸 先前中的極快或極慢﹐何止難了十倍﹖ 這竺佛圖澄的神通﹐委實是超凡入聖、深不可測﹗ 王絕之抱神守一﹐任由念佛聲音無定﹐引領他的心跳時快時慢﹐難以自持﹐然而一口元 氣始終緊守丹田﹐分毫不移﹐正如驚濤駭浪中的一片浮木﹐任憑如何滔天浪打﹐始終沒有沉 下水里。 “佛言﹕‘夫為道者﹐如牛負重﹐行深泥中﹐疲極不敢左右顧﹐出離淤泥﹐乃可蘇息。 沙門當觀情欲﹐甚於淤泥﹐直心念道﹐可免苦矣。’佛言﹕‘吾視王侯之位﹐如隙塵﹔視金 玉之寶﹐加瓦櫟﹔視紈素之服﹐如敝帛﹔視大千界﹐如一珂子﹔視阿褥池水﹐如塗足油﹔視 方便門﹐如化寶聚﹔視無上乘﹐如夢金帛﹔視佛道﹐如眼前華﹔視禪定﹐如須彌枉﹔視涅磐 ﹐如盡夕寤﹔視倒正﹐如六龍後退﹔祝平等﹐如一真地﹐視興化﹐如四時木。’” 佛理說完﹐王絕之如獲大赦﹐心道﹕“幸虧大和尚恰好在這時說完﹐要再多支持一 刻﹐我也非得崩潰不可。” 竺佛圖澄也是累得滿頭大汗﹐然而神色卻是如同先前﹐談定平靜﹐說話的聲音也沒有半 分不同﹕“公子﹐內力深湛﹐年紀輕輕已有這等修為﹐佩服佩服。” 王絕之從不謙虛﹐卻不得不衷心道﹕“大和尚的神通法力才算厲害﹐我的內力功差點便 給你輕輕這一席話廢得完完全全、干干淨淨了。” 竺佛圖澄道﹕“廢不了﹐廢不了﹐我已出盡全力﹐還奈何公子不了﹐真是慚愧得很。” 王絕之哈哈大笑道﹕“大和尚廢不了我的武功﹐卻說慚愧﹐假如我真的給你毀了﹐你又 可會對我說一句慚愧﹖” 竺佛圖澄道﹕“大將軍答應過我﹐只需我此行成功﹐他攻破天水之圍後﹐只殺迷小劍一 人﹐其余十三萬羌人的性命﹐盡皆饒過。如今我殺不了你﹐一場生靈塗炭﹐勢所難免﹐我這 一聲慚愧﹐卻是向天水的羌人說的。” 他合什道﹕“至於王公子﹐請恕我多言﹐你的慧根早有﹐只因武功太強﹐蒙蔽了慧根智 慧﹐也許失了武功﹐更有利於你通悟大道。” 王絕之道﹕“然則依大和尚所言﹐我該廢去武功才對﹖” 竺佛圖澄道﹕“正是。” 王絕之想起適才竺佛圖澄所言佛理﹐喃喃道﹕“人隨情欲而求於聲名﹐聲名顯著﹐身已 故矣。貪世常名而不學道﹐枉功勞形。財色於人﹐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兒舐之 ﹐則有割舌之患也。人系於妻子舍宅之患﹐甚於牢獄﹐牢獄有散釋之期﹐妻子無遠離之念。 愛欲莫甚於色﹐色之為欲﹐其大無外﹐賴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無能為道矣。” 竺佛圖澄道﹕“正是如此。你學武功﹐是為了爭強斗勝﹐其沉溺尤甚於錢財色欲﹐如果 你放不開武功這一道枷鎖﹐仍然身處牢獄之中﹐至死也不能散釋。” 王絕之沉思良久﹐驀地站起身來﹐仰天長嘯﹐聲若龍吟﹐傳出百里之外﹐一水皆驚﹐魚 蝦跳躍水面﹐此起彼落﹐彈出無數水花﹐無波水面泛起一層又一層的漣漪輕浪﹐唯獨小舟依 然平穩不動﹐猶如岸上一塊矗立千年的巨石。 他足足嘯了一位香的時間﹐方才止歇嘯聲﹐說道﹕“大和尚所言﹐確含至理。只是王絕 之乃系凡夫俗子﹐焉能拋開名利情欲之枷鎖。”慨然嘆道﹕“此事恕我難以辦到﹗” 竺佛圖澄道﹕“只可惜了那十三萬羌人的性命。” 王絕之自然也想及了這一點。只是一個人無論多麼慷慨疏狂﹐要他舍棄一身高絕天下的 武功﹐換來十三萬名毫不相識、甚至連漢人也不是的百姓的性命﹐卻始終是為難到了極點。 他緩緩道﹕“殺不殺羌人﹐權在石勒之手﹐你不勸石勒干脆退兵﹐卻來叫我自廢武功﹐豈非 本末倒置﹐這又豈是大慈悲之心﹖” 竺佛圖澄道﹕“這十三萬羌人黨﹐跟大將軍對峙多年﹐父母子女死了不計其數﹐其對大 將軍恨之入骨。大將軍早就下令﹐這班羌人一個也留之不得﹐攻入天水之後﹐必定盡戮羌人 ﹐以除後患。我勸告大將軍多時﹐也未得果﹐適逢他收到消息﹐知你押糧前去相助迷小劍﹐ 他才跟我許下諾言。這一言既出﹐已是最大讓步﹐大將軍是決計不會再退的了。” 王絕之咄咄搖頭﹕“難﹗難﹗難﹗如今我能做的﹐只有盡力相助羌人黨﹐不讓石勒殺光 他們而已﹗” 竺佛圖澄忽然飛身離舟﹐腳尖沾著水面﹐冉冉下沉﹐猶如沙漏﹐念道﹕“夫為道者﹐譬 如一人與萬人戰﹐掛鎧出門﹐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勝而還。沙門學道 ﹐應當堅持其心﹐精進勇銳﹐不畏前境﹐破滅眾魔﹐而得道界。” 說到這里﹐他的身體完全沉下水中﹐再也不見。 王絕之心下駭然﹕躍起之後﹐無論輕功多強﹐也勢須落下﹐他的身體落得如此之慢﹐這 究竟是內功輕功﹐還是神通妖法﹖ 他凝目觀察良久﹐也不見竺佛圖澄伸頭換氣﹐更是驚駭。忽然見到極遠水面凸出一小截 子如小指頭的物事﹐一凸即落。那截物事凸出之位足足在數百丈以外﹐而且黑暗之夜﹐只是 凸出眨眼一剎﹐如非王絕之這等超人眼力﹐也無法看得見。 王絕之心下恍然﹕原來他藉著小管換氣﹐如此而已。 然而竺佛圖澄在水中行走﹐在這短短片刻﹐已走出數百丈外﹐而且只換氣一次﹐這身神 功﹐也足以傲視當今了。 而且剛才他手不抬足不動﹐只憑念佛﹐差點便化去王絕之的全身內力﹐還有身形慢慢下 墜的那身輕功﹐王絕之卻是始終也想不通其中奧妙。 王絕之心想﹕“據說佛家的武功﹐多源自一門叫作瑜珈的行派﹐摧殘自身、詭奇莫測﹐ 猶如神技鬼工﹐頗類於中原的雜耍奇藝﹐而其理更高百倍﹐可謂深不可測。今日一見﹐果然 如此。” 他沒有竺佛圖澄以氣御舟那身本領﹐然而以掌擊水﹐小舟飛快如箭﹐不多久便回到了岸 邊。 岸邊杳無一人。絕無艷不知何時﹐已然走了。 王絕之漫步走回大車﹐心頭只是縈繞著竺佛圖澄先前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徹夜也未能 入眠。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劍霸 又再走了五天﹐已經來到天水邊界。他們連夜急行﹐竟比預定快了差不多兩天。 沿路竟無碰上敵人﹐想來尋常的敵人知道有王絕之鎮住﹐不敢來犯﹔而對方的精英卻布 在天水﹐不及趕來﹐寧願守株待兔。 無論如何﹐來到天水之後﹐連場惡戰是難免的了。眾人昨晚早已好好睡了一覺﹐自王絕 之、伏飛鳥、絕無艷以下﹐全數人等精神抖擻﹐准備即將來臨的大戰。 沿途之中﹐漸漸見到斷折了的兵器旌旗、弩箭彎弓﹐有的是死了多時、血肉化盡的骸骨 ﹐也有的是發脹發臭的屍體﹐新鬼舊鬼混雜一氣﹐怵目驚心。 他們行的只是小路﹐並非主戰場的所在﹐猶然如此﹐可知這圍城一戰是何等血腥慘烈﹗ 屍臭逼人﹐臭不可當﹐許多車夫掩著鼻子﹐王絕之卻是泰然自若﹐大步當先而行。 王絕之大聲道﹕“大家小心﹐就在這條路上﹐我們將會遇上敵人。不經過連番大戰﹐是 不能到達目的的地方的。兄弟們﹐拿出你們的弓箭刀劍﹐預備作戰吧﹗” 伏飛鳥奇道﹕“王公子﹐你怎知道在這條路上﹐必定會遇上敵人﹖” 王絕之拿出地圖﹐指著地勢道﹕“我們目下身處的這條路﹐再走兩個時辰﹐便到達落葉 坪。落葉坪是一處大平原﹐過後便是天水城的所在。不消說﹐支雄、孔萇的十萬大軍以及殺 胡世家、鮮卑族、氐國李雄﹐江左司馬的高手就在落葉坪重重圍困著城內的羌人。” 伏飛鳥點頭道﹕“我們要進入天水城﹐便一定得硬闖落葉坪過去﹐出發之前﹐金先生已 經這樣說過了。” 王絕之道﹕“落葉坪雖然敵人眾多﹐可是一進入落葉坪﹐羌人黨必定揮軍接應。這是他 們生死存亡的一戰﹐退則無死所﹐這拚死一戰﹐敵人人馬雖多﹐只怕也未敢捋其鋒銳。” 伏飛鳥完全同意﹕“所以﹐敵人要截擊我們﹐必然就在這條路上下手。” 王絕之道﹕“不錯。” 這時﹐英絕疾飛而至﹐在空中彎彎曲曲盤旋了一個圈﹐短唳三聲﹐絕無艷道﹕“到了﹐ 就在前面﹐人很多﹗” 他們所在的路徑﹐是由金季子精心安排。由英絕和皇甫一絕同行﹐不虞被敵人埋伏﹐險 要路徑倒不妨多走﹐不過道路倒是必須寬得足以令大車通過。然而敵方人馬眾多﹐一覽無際 的大平原卻是絕不能走﹐否則一萬人、兩萬人的沖殺過來﹐如何能擋﹖在這窄路之中﹐王絕 之一夫當關﹐敵方縱是人多﹐也是難越雷池一步。 王絕之笑道﹕“倒不妨猜猜誰人先來打頭陣。” 狀甚輕松──他如果害怕﹐就根本不會來了﹗ 來人倒真不少﹐黑壓壓的一大片﹐怕不有上百名武士。一個個金發碧眼、膚白多須﹐卻 是鮮卑人。他們均穿著犀革頭盔革胃、手提弩箭兵刃、足蹬烏皮長靴﹐騎著一匹匹西域壯馬 ﹐踢噠踢噠飛騎至此。 王絕之豈容他們走近﹖身形如箭﹐攔住眾馬﹐喝道﹕“本將不斬無名小卒﹐來者何人﹐ 速速報上名來﹗” 其實他一看對方陣勢﹐已知他們的來歷﹐之所以問“來者何人”﹐不過湊趣好玩而已。 鮮卑人身材一向比漢人高大﹐為首者卻偏偏不過五尺﹐打橫也差不多四尺半﹐可知其粗 壯結實﹐不過他坐在高頭大馬之背﹐非但不覺其矮﹐王絕之反而得仰頭跟他說話。 為首者道﹕“鮮卑族字文段國久聞琅琊狂人王公子武功蓋世﹐特來領教。” 王絕之道﹕“你就是宇文莫圭的兒子﹐對不對﹖” 字文段國傲然道﹕“不錯。鮮卑諸族之中﹐以字文勇武第一。我就是酋豪莫圭的兒子、 字文族的第一勇士。今日你死在我的手上﹐也不算冤枉了﹗” 王絕之問道﹕“你是單打獨斗﹐還是一起上﹖” 字文段國大聲道﹕“我鮮卑族的勇士﹐向來不會以眾凌寡﹐我便跟你單打獨斗﹐讓你死 得心服口服﹗” 鮮卑一向民風勇武、唯力是圖。宇文段國雖有“字文第一勇士”的名號﹐始終不過是一 族之內的區區封名﹐但如果他擊敗了琅琊狂人王絕之﹐名氣從此一擂天下聲﹐“鮮卑族第一 勇士”之名手到拿來﹐族人必定慕風而至﹐於他以後接任酋豪之位、統一鮮卑四族、進軍中 原的圖謀大有幫助﹗ 王絕之將白袍下擺撕了一條出來﹐縛出頭上﹐仿如喪服上的首至白帶﹐又如蜀人為記念 諸葛武侯在頭頂纏的白布。他再從一名車夫手上接過佩刀﹐輕輕割開胸膛﹐鮮血染紅了白袍 。 他緩緩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一向甚少殺人。只是今日之局﹐非得大開殺戒﹐不 能生出此地。由此開始﹐神阻殺神、佛阻殺佛﹐可別怪我王絕之手下不容情了。” 聲音雖低﹐卻是遠遠傳遍﹐每一個人都是聽得清清楚楚﹐除了一小撮聽不懂漢語的人之 外﹐人人均是心中一凜﹕這話如果由別人說出來﹐只能算是笑話﹐可是如今說出此話的卻是 琅琊狂人﹐怎不令得人人驚心﹗ 字文段國道﹕“別多言了﹐接招吧﹗” 他使用的是一根長柄檳鐵狼牙棒﹐比他的身體還長上兩尺﹐在馬上沖鋒陷陣時﹐尤具威 力。他也不下馬﹐狼牙棒直砸下來﹐猶如泰山壓頂﹐發出風撼雷轟似的聲音。 在他身後的均是鮮卑族的好手﹐看見他這一擊﹐既緊張、又欣然﹕半年不見段國與人交 戰﹐想不到他的武功竟然又有了長足的進步﹗這一記狼牙棒下擊﹐直有千鈞之力﹐這小子文 質彬彬﹐本領再大﹐也無法抵擋這雷霆也似的一擊。 一部分人更想﹕酋豪年事已高﹐我還待他歸天之後﹐爭奪酋豪之位﹐誰知段國的武功精 進到這個地步﹗看來酋豪之位﹐已無我之希望。想到這里﹐不禁悵然。 王絕之驀地大吼一聲﹐有如半空打了個霹靂﹐在場所有人均是全身一震。 這一記吼聲竟然有形有質﹐真氣到處﹐字文段國的狼牙棒也頓了一頓。 王絕之就是等著這一頓﹗他一拳揮出﹐檳鐵煉制的狼牙棒齊中一分為二﹐拳勢不停、猱 身而上﹐擊中了字文段國的胸膛﹗ 字文段國飛出十數丈外﹐撞在人叢之中﹐跌勢方止。只見他胸口的皮甲摔成碎片﹐胸膛 塌下一大片﹐口鼻鮮血狂噴﹐氣若游絲﹐一條命十成中倒是去掉了七、八成。 王絕之只出了一拳﹐先斷鐵棒、再把字文族的第一勇士轟個重傷﹐這一拳之威﹐是何等 之盛﹗ 眾鮮卑人驚駭得難以言表﹐王絕之身後一伙人則是歡聲雷動──他們雖然也認為宇文段 國決計不是王絕之的對手﹐可是卻也想不到王絕之竟然勝得這麼快、這麼漂亮﹗ 王絕之心知敵方人多﹐不先聲奪人、以雷霆萬鈞的氣勢奪掉敵人的氣﹐一仗一仗的打下 來﹐已方死傷必眾﹐所以剛才那一招﹐已使出了渾身解數、十成功力﹐也有一點兒取巧。 他先使出“澤中有雷吼”﹐震潰字文段國的氣勁﹐乘其棒中內力青黃不接的一剎那﹐揮 拳斷棒。他那易步易趨的身法何等之快﹐由斷棒到掌中胸膛﹐字文段國連擋架的念頭還未轉 到﹐已然中拳飛倒。 這一著是絕極、也是險極。聲音所發的有形氣勁自是遠遠不及拳掌之勁﹐宇文段國的修 為也是非比尋常﹐“澤中有雷吼”頂多只能截住他的內力短短一剎﹐王絕之必須乘著這一發 間的一剎那出拳、斷棒﹐出拳的時間只需拿捏差得半分﹐宇文段國的內勁陸續輸到棒身﹐一 拳不能斷棒﹐而王絕之前沖的身體亦難以後撤﹐勢必被狼牙棒砸成內醬。但這一搏甚是好玩 ﹐冒上一些險也不在乎。 王絕之一拳得手﹐在半空翻了一個筋斗﹐翻身下地。 這時﹐字文段國胯下馬匹突然裂成碎塊﹐血肉橫飛。 眾鮮卑人更是驚駭十倍﹕想不到王絕之的內勁神奇至斯﹐一拳除了傷人之外﹐能夠波及 馬匹──這究竟是怎樣的武功﹗ 其實王絕之也沒有使用什麼神奇的內功﹐只不過擊傷了字文段國之後﹐再用掌“撫摸” 了馬頭一下而已。只是這一摸實在太快﹐在場無一人瞧得見﹐以為他那一拳除了斷棒之外﹐ 還包含了“隔山打牛”的第二重內力。 王絕之喝道﹕“我念在寧文莫圭只得他這一名兒子﹐剛才一拳只出了五成內力﹐使字文 豪不致絕後﹐無人承繼。你們如果不識抬舉﹐繼續攔路﹐我手下便絕不留情﹐見人殺人、見 鬼殺鬼﹐莫謂言之不預﹗” 眾鮮卑人見他神威凜凜﹐白衣上的鮮血更加深了幾分逼人氣勢﹐只嚇得心膽俱裂﹐哪有 勇氣上前跟他作戰﹖ 眼見王絕之一步一步的踏來﹐他們只有一步一步的後退﹐最後一排的鮮卑人﹐有些更是 掉頭逃跑走了。 王絕之大步而走﹐看見鮮卑人走避潰散﹐心中偷笑﹐臉上依然裝出兇神惡煞的樣子﹐越 走越快。 伏飛鳥等人遠遠跟在王絕之的身後前進﹐內心也是歡喜﹐均想﹕王公子神功驚人﹐舉手 間便打發了宇文族人﹐如果以後的人馬也是如此順順利利給解決掉﹐平平安安走到天水﹐那 便太好了。 然則天下間哪有這樣如意的事﹖ 數十條人影電閃而至。鮮卑人占滿了整條道路﹐他們便踩著人頭﹐飛步起落而來﹐身形 沒半分因此而慢下來﹗ 這數十名高手有老有少﹐均是服飾華麗的漢人﹐王絕之一見到他們﹐臉色大變起來。 能令王絕之大變的人並不多。就算是石勒來臨、軒轅龍親至﹐也萬萬不能令他面色變到 這個地步──來的這群高手之中﹐至少有十個以上是他無法應付的﹗ 一名五絡長須﹐溫文儒雅的老者道﹕“絕之侄兒﹐一別經年﹐十奶奶與你娘可擔心你的 行蹤﹐什麼時候你可以回家一趟﹐探望一下她們兩老﹐讓她們有個開心﹐也得個放心。” 來者赫然都是江左過來的高手。其中十一人是王家的人﹐王絕之的族叔族伯、族兄族弟 都有到來﹐而其余高手亦有三、五位是王絕之的少年舊識。 大家都知道﹐王絕之的脾氣硬如毛坑里的石頭﹐心腸卻軟如巨富家里的豆腐﹐要他跟這 班人動手﹐那還可以﹐要他殺傷眾人﹐卻是萬萬不能──然而情勢險峻﹐要不殺傷親人而帶 領幾十輛大車出此路﹐便是石勒來臨、軒轅龍至﹐也萬萬不能﹗ 王絕之笑道﹕“十六伯﹐請你告訴奶奶和娘親﹐如果絕之有命離開天水﹐一定回到琅琊 ﹐見她老人家一面。” 長須老者是王絕之的族伯王耿﹐到來王家眾高手之中﹐以他輩分最高。 王絕之的親生祖父在族中排行第十﹐他們口中的“十奶奶”正是王絕之的親生祖母。在 王家之中﹐十奶奶這一輩只剩她一人﹐所以亦是輩分最高﹐王導、王敦均對她尊敬三分。 王耿道﹕“前路雖險﹐絕之侄兒回頭未晚。你現在回到江左﹐非但可以見到十奶奶﹐一 慰她老人家思孫之苦﹐而且七哥、十一哥亦答應過﹐只要你肯回到江左﹐為皇上效力﹐封候 拜相大將軍﹐指日可期﹐豈不快哉﹗”眼光充滿期待神色﹐語氣也極是殷切。 王絕之搖頭道﹕“十六伯的心意﹐絕之心領了。如果我是貪圖這些榮華富貴的人﹐當年 我便不會離家出走了。待得我把糧車送到天水﹐交到迷小劍的手上﹐我便立刻趕到建康﹐見 奶奶和娘親去了。” 王耿嘆氣道﹕“你還是和小時候一般的固執﹐一旦決定了的事﹐連你爹娘也無法動得動 你。” 王絕之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是一萬年也改不了的。” 王耿忽然厲聲道﹕“但你可也別忘記﹐你是漢人之身﹐也是一萬年也改變不了的事﹗” 王絕之淡淡道﹕“我可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是漢人。” 王耿嘿聲道﹕“你既知你是漢人﹐還幫著胡人來對付我們漢人﹖這豈不是數典忘宗﹖” 王絕之道﹕“迷小劍是胡人﹐但是攻打迷小劍的是石勒的軍隊﹐也是胡人。你們身為漢 人﹐卻來幫著胡人打胡人﹐我幫迷小劍﹐也不過是各幫一方﹐說不上是幫胡人打漢人啊。” 他的父親王衍乃是一代清談名家﹐唾壺塵尾﹐辯才無礙﹐王絕之自小待在一旁恭聽﹐這 等“白馬非馬﹐堅石非石”的辯駁之法也是精通﹐王耿如何說得他過﹖ 王耿道﹕“你是執迷不悔﹐定要跟我們動手﹖” 王絕之道﹕“十六伯﹐得罪了。”伸指一點﹐點住了王耿的穴道。 王耿輩分雖高﹐武功卻非極高﹐更心想吃定了王絕之﹐對方決計不敢傷害自己﹐一時大 意之下﹐竟爾失手被點穴道。 王絕之偷襲得手﹐把王耿拋到後方﹐叫道﹕“伏飛鳥﹐接住這面盾牌﹗” 王家子弟紛紛躍起﹐要待搶回半空中的王耿。 王絕之揮掌往上一拍﹐氣動猶如排山倒海﹐形成一道有形氣牆﹐王家子弟硬闖的硬闖、 出拳的出拳、揮動兵刃的揮動兵刃﹐無論怎樣施展出渾身解數﹐也無法越過這道氣牆。 伏飛鳥輕功本來就勝過了所有人﹐更得王絕之出掌相助﹐容容易易的保接過了王耿的身 體。 王絕之冷冷對眾人道﹕“我不會殺死十六伯。可是如果你們要親手殺死他﹐我可沒有法 子。” 伏飛鳥明了王絕之的意思。他雙手捉住王耿﹐只待王家子弟一發出攻擊﹐便立將這面“ 盾牌”擋架。他眼神炯炯﹐一瞬不瞬地瞅著眾人。 一名王家少年叫道﹕“王絕之﹐你這樣對付族伯﹐還算是人嗎﹖” 王絕之淡淡道﹕“許多人也這樣說過﹐我不顧禮義廉恥﹐算不上是人﹐否則我亦不會得 到琅琊狂人這綽號了。” 他打量形勢﹕族中的人有十六伯這面“人盾”擋住﹐一時奈何我們不了﹐只是對方人多 ﹐必須先發制人、猛下殺手﹐否則決計沖不出去﹗ 清嘯一聲﹐雙臂已注滿了真力﹐正待沖進人群﹐一招“震驚百里”﹐先殺傷五、七人﹐ 忽然見到眼前閃來一道白光﹗ 白光勢迅﹐他的“震驚百里”蓄勁只及九成﹐倉卒之間發不出去﹐百忙中一滾一翻﹐幾 乎是貼著地面滑飛出去﹐堪堪避過了白光一擊﹐但已極為狼狽。 白光來自一把劍。持劍者五十出頭﹐既有儒雅之貌﹐亦有勇武之色﹐目光顧盼﹐英爽逼 人。眾漢人子弟見到此人﹐均恭恭敬敬躬身道﹕“將軍。” 王絕之在三年前見過此人﹐心道﹕“原來是他﹐這下可棘手了。” 持劍者道﹕“王公子﹐別來可無恙乎﹖” 王絕之站起身來﹐拍拍身上泥沙﹐苦笑道﹕“祖將軍﹐你看我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剛 才還差點給你一劍刺死﹐你倒說我有恙還是無恙﹖”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天下三大劍之一的祖逖﹗ 祖逖﹐字士雅﹐范陽人。他少年時豁蕩不羈﹐既不習文、也不習武﹐到了十五歲時﹐遇 上了一件大傷心事﹐發奮圖強﹐不知從哪里學來了一身可驚可怖的劍法﹐從此一劍縱橫所向 無敵。 見過他劍法的人﹐均稱其劍與陳郡謝家的神劍三分相似﹐而江湖謠傳謝伯就是他的師傅 ﹐問起祖逖﹐他只是笑而不答。 永嘉年間﹐先是諸王內斗﹐然後群胡競起﹐血洗中原﹐祖逖帶著親黨數百家人﹐偕同藥 物食糧﹐渡江避禍﹐途中不知經歷多少奇險﹐祖逖或以智計、或以武功﹐一一擊敗﹐平安將 親黨安頓到淮泗之間。 祖逖的親黨部曲盡多習武的暴桀勇士﹐祖逖經此為憑﹐上書當時還未稱帝的司馬睿﹕“ 今日天下大亂﹐並非因為主上荒淫無道﹐引致官兵怨恨而造反﹐而是因為宗室藩王爭權﹐自 相殘殺﹐使得胡人乘機作亂﹐毒害中原。現在遺留北方的黎民飽受胡人殘酷書荼毒﹐個個均 有屠宰胡人之心。大王如果能夠發出命令﹐任我為將軍統帥﹐所有英雄豪傑得知風聲﹐必定 來投我軍﹐而北方淪陷的人民﹐更是欣然來赴﹐這樣﹐國恥就可以昭雪了。願大王圖之﹗” 司馬睿聽後﹐半信半疑﹐只是給了他一千名老弱殘兵﹐三千匹布﹐非但沒有鎧甲﹐連兵 器也不供給。 祖逖帶著百余眾親信部曲﹐再度渡江﹐在長江中流時﹐擊揖而發誓﹕“我祖逖如果在收 復中原之間﹐再渡此江﹐有如此江﹗”辭色壯烈﹐所有的部曲均慨嘆流淚﹐不能停止。 他將部曲屯在江陰﹐一邊冶鑄兵器﹐一邊憑著一身武功劍法﹐收服名自為據的塢主。不 久後﹐就發生了蓬陂塢主陳川投降石勒之事。 祖逖揮軍攻打陳川﹐石虎領兵五萬往救。在豫州一戰﹐所向無敵的石虎第一次嘗到了敗 績﹐帶走陳川﹐退回襄國大本營。 這一戰祖逖以少勝多﹐名震天下﹗ 自此之後﹐祖逖在江口力抗石勒﹐對峙經年﹐如果不是有這一路“小”軍抵住戰無不勝 的石家軍﹐江左老早便失陷了。 石勒與祖逖身為死敵﹐卻是惺惺相惜﹐使人修葺祖逖母親的墳墓。然而沒有人想得到﹐ 兩人的惺惺相借居然到達了這個地步──石勒任由祖逖率眾進入他的地頭﹐相信祖逖不會乘 機作亂﹔而祖逖亦膽敢輕騎進入石勒的地頭﹐相信石勒不會乘機伏殺於他﹗ 祖逖凝望著掌中劍﹐說道﹕“王絕之﹐我一向欣賞你少年英俠﹐敢作敢為﹐可不要逼我 殺你。” 王絕之狂笑道﹕“祖將軍﹐你該知道我的牛脾氣﹐我是不見棺材、不流眼淚的。今日一 戰﹐已無轉環余地﹐你們這便上吧﹗” 祖逖沉吟道﹕“我勢強而你勢弱﹐便是將你們殺個全軍覆沒﹐你也不會心服。不如這樣 吧﹐我們打一個賭。” 王絕之道﹕“賭什麼﹖賭欞薄﹖賭藏鉤﹖賭投壺﹖”他當然知道祖逖不會跟他賭這些﹗ 祖逖忍不住笑了起來﹐又正色道﹕“我們還能賭什麼﹖當然是賭武功﹗只要你能勝得過 我掌中長劍﹐這里所有人絕不會阻攔你半步。” 王絕之道﹕“假如我敗了呢﹖” 祖逖淡淡道﹕“你敗了﹐自然也活不成。今後發生的任何事情﹐也跟你毫無關系了。” 王絕之盯著他﹐一字字道﹕“你能保証他們不再動手﹖” 祖逖一笑﹐悠然道﹕“你知不知道我們還有個身份﹖” 王絕之訝道﹕“你們還有什麼身分﹖” 狙逖淡淡道﹕“我就是殺胡世家的劍霸﹐他們全都是我的部下。” 王絕之這驚非同小可﹕“你也是殺胡世家的人﹖” 連祖逖這樣的人物也加盟了殺胡世家﹐殺胡世家的勢力﹐實在大得遠出乎他想象之外﹗ 祖逖道﹕“我與殺胡世家俱以殺盡胡人為己任﹐說是志趣相投也好﹐說是互相利用也好 ﹐我有何不跟他們合作之道理﹖” 王絕之點了點頭。他不得不承認祖逖所言大有道理。 祖逖道﹕“殺胡世家的規矩你是深知的。他們都是我的下屬﹐我決定了的事﹐他們怎敢 不聽﹖” 王絕之默不作聲﹐走到伏飛鳥的身邊﹐解開了王耿的穴道﹐躬身謝罪道﹕“十六伯﹐剛 才多有得罪﹐情非得已﹐請你不要見怪侄兒。” 王耿出了這麼大的一個丑﹐當然不會“不見怪”﹐但此情此景﹐又無法發作﹐鐵青著臉 走回已方陣營。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有敵自山對方來 王絕之走到絕無艷的身邊﹐全不避嫌﹐摟住她的頸項﹐低聲道﹕“如果我給他打敗了﹐ 你得趕快逃跑﹐不要保護糧車了。” 絕無艷哼了一聲﹐冷淡道﹕“你說什麼廢話﹐我可一句也聽不明白。” 王絕之呵呵大笑道﹕“我說祖逖的劍法雖然不俗﹐但在我的眼中﹐還是不堪一擊﹗” 雙足一彈﹐身體如箭竄後﹐身子平放如同仰天而睡﹐頭錘撞向祖逖的肚腹﹗ 這一著奇詭莫測﹐話未說完、身子半轉﹐猝發而出﹐王絕之已使出了渾身解數──剛才 一劍﹐他已知祖逖劍術通神﹐如不搶得先手﹐這一戰將十分難打﹗ 若然換了旁人﹐碰上這記出其不意的突襲﹐定然中招無疑﹐然而祖逛的劍法已練到了劍 隨念轉的境界﹐王絕之的身形方動﹐他展出長劍﹐指住了王絕之頭頂的百會穴。 如此一來﹐王絕之豈不是以頂門撞向劍去﹖他的去勢雖猛﹐竟然還能變招﹐凌空打了一 個筋斗﹐變成了腳前頭後、面向地下﹐祖逖的長劍非但利不中他的頭頂心﹐面門反而有被蹴 中之厄﹗ 祖逖長劍上攏﹐來到了王絕之的胯下。王絕之雙腳蹴中祖逖面門的同時﹐也是將下陰撞 向劍鋒﹐蹴得越重、割得越深﹗ 王絕之的腳掌與祖逖的面門相差一分﹐硬硬煞住﹐祖逖的劍刃相距他的下陰也只有一分 。王絕之的去勢雖停﹐但是腳掌平伸﹐還能爭得三、四寸之位﹐他的腳掌踏下﹐這短距一踏 有何力道﹖可是王絕之的寸勁貫注腳掌﹐短短三寸距離﹐竟能發出虎虎風聲﹐要是踩中面門 ﹐對方的臉骨非得碎裂成一片片不可。 祖逖退後一步﹐長劍本來劍尖朝上﹐忽地疾劈而下﹐便要劈開王絕之的下陰﹗ 王絕之眼看避之不及﹐驀地一個大彎腰﹐拇指食指疾似驚雷﹐夾住劍尖﹐右掌“震驚百 里”﹐掌力涵澹湧出。 祖逖的長劍掙脫了王絕之鐵鉗也似的手指﹐點出朵朵劍花﹐將掌勁割裂成為無數“碎片 ”﹐同時連刺王絕之胸口七個大穴。 這兩位睥睨蓋世的大高手交手數招﹐招招均是只攻不守﹐攻勢猶如驚濤駭浪﹐一波未平 ﹐二波三波又起、四波五波緊接隨之﹐竟沒有一招是使全了的﹐只瞧得圍觀眾人撟舌不下﹐ 心驚肉跳﹕如果換作自己對著任何一人﹐恐怕一招也走不了﹗ 斗至酣處﹐王絕之突然狂笑﹐笑聲不斷﹐震得人人耳鼓嗡嗡作響﹐紛紛以掌掩耳。 祖逖不假思索﹐縱聲清嘯﹐音調清越高拔﹐王絕之的笑聲雖壯雖猛﹐竟然壓不住這道尖 細的嘯聲﹐如果王絕之的笑是一頭大鵬鳥﹐他的嘯就是一頭小黃鵬﹐兩者雖然大小懸殊﹐振 翼高飛之際﹐卻是並肩雙飛﹐分不出快慢先後。 祖逖雖然不能止住王絕之的大笑﹐卻另以清嘯來回應﹐互相騷擾對方的心神﹐誰也沒有 占了便宜。 其他人用手掩住耳朵﹐雖然覺得聲音仍然透過掌耳之間滲進﹐心頭煩悶得難以言喻﹐但 也勉強可以忍受﹐英絕沒手可掩﹐唯有長唳而飛﹐飛過了兩個山頭﹐不見影蹤。 皇甫一絕沒翅可飛﹐只痛得在地上不停打滾﹐嘴巴狂吠﹐然而在王絕之和祖逖兩道巨聲 之下﹐哪里聽得到它的“汪汪”之聲﹖ 絕無艷忙撕下衣襟﹐塞在皇甫一絕的耳內﹐皇甫方才喘過一口氣來﹐但已軟癱在地上﹐ 再也沒氣力動上一動了。 王絕之長笑聲中﹐身法陡慢了下來﹐一步一步蹬在地面﹐東拍一掌﹐西拍一掌﹐身法掌 法俱甚是呆滯。 在場的王家高手武功雖然遠遠不及﹐但是從小苦練王家武功多年﹐沒吃過豬也得見過豬 走路﹐總看得出王絕之所使的正是易學《擊辭》中的武功﹗ 易學雖然精絕江湖﹐但是其最精要的綱領部分﹐卻是在上下兩篇《擊辭》之中。然而兩 篇《擊辭》言簡意精﹐其博大精深之處﹐往往有許多難以明了的地方﹐是以百數十年來﹐亦 只得王衍、王敦寥寥數人練會《去辭》里的高深武功而已。 只見王絕之腳踏八卦方位﹐步法起落有致﹐掌掌剛柔相摩﹐鼓之則如雷達﹐潤之則如風 雨﹐每一招均蘊含了無數變化﹐王家子弟只能看出幾分奧妙﹐一邊苦苦理解掌中妙處﹐一邊 贊嘆居然有人將易學武功練至這個不能想象的地步﹐至於那些不知易學的高手﹐卻是越瞧越 納罕﹐恨不得祖逖一劍制其死命﹗ 想到這里﹐殺胡世家一方的人臉上露出微笑﹐而伏飛鳥則大為著急﹐只有絕無艷的臉色 冷漠一如平常﹐連眉毛也沒有抽動一下。 祖逖見到王絕之的《去辭》神功﹐心下一凜﹐以他的修為﹐竟未能完全瞧出王絕之掌勢 的奧妙之秘、虛實之處﹗ 他身經百戰﹐不假思索﹐長劍連劈﹐如千軍萬馬、風雪呼嘯而至──他既破不了王絕之 的掌法﹐不如搶攻﹐只須對方傷得比自己重﹐就是贏了﹗ 王絕之跟祖逖拆了近千招﹐再目睹這路悲壯慘烈的劍法﹐對方武功的來歷已大致了然於 胸﹐江湖傳言不錯﹐祖逖的劍法果然是來自謝家﹐只是他天資穎悟﹐以謝家劍法為根本﹐盡 其馳騁想象﹐自創出一套不弱於謝家神劍的上乘劍法出來。 這套劍法威猛辣手、威力奇大﹐適合在戰場沖鋒陷陣﹐許多處更有勝於謝家神劍的地方 ﹐只是論到博厚精深﹐卻又遠遠不及謝家劍了。 他和謝天自幼交好﹐對於謝家劍雖然不是爛熟如流﹐但也知其大意﹐祖逖的劍法經過精 心苦思而脫胎換骨﹐雖然大異於今日的謝家創﹐然而萬變不離其宗﹐總有隱隱約約的理路脈 絡可尋。 以王絕之的眼力修為﹐千招之後﹐終於還是摸了個大概出來。 問題是﹕知道對方的劍法來路不等於制勝敵人﹐但畢竟是占了少許便宜﹐如果雙方的武 功只是相差少許﹐這少許便宜已足夠取勝﹗ 面對祖逖萬人沖殺也似的搶攻劍式﹐王絕之本來慢如蝸牛的掌招突地加快百倍﹐《去辭 》中的絕學大衍四十九象竟然在剎那之間﹐每一招都使了出來﹐眾人只見掌影如山、劍光如 雪﹐除了無數的山山雪雪﹐什麼也瞧不到﹗ 山雪霎時即逝﹐兩人分開。 王絕之衣衫破爛﹐衣衫每一道破口下面均有一道傷口﹐鮮血淋淋﹐染滿全身。 祖逖退出十數丈外﹐卻是了無異狀﹐不過神色極是古怪。 王絕之忽地躬身道謝﹕“祖將軍﹐多謝你到下留情﹐”摸一摸右肩一道深及兩分的傷口 ﹐續道﹕“沒有廢掉我的右臂。” 他此言一出﹐無異認輸。祖逖身後眾人歡聲雷動﹐只待祖逖命令一發﹐立刻便沖上前去 屠人、毀車﹗ 至於伏飛鳥一伙人面如死灰﹐如聞死判﹐不在話下。 誰知祖逖卻拱手道﹕“該是我多謝你掌下不殺之恩才對。我輸了﹐你走吧﹐這里所有人 均不會再阻攔於你了。” 眾人聽見了這句話﹐盡皆嘩然﹕祖逖明明身上無傷而王絕之渾身皆傷﹐何以祖逖竟然拱 手認輸﹖ 原來剛才兩人絕招交並﹐祖逖以劍招連傷王絕之十七處﹐卻避不了王絕之按在心窩的一 掌。然而王絕之並無殺祖逖之心﹐這記致命掌留勁不發﹐旁人看不出﹐祖逖自然心知肚明。 他是光明磊落的大君子﹐贏就是贏﹐輸就是輸﹐雖然此刻王絕之身受多處劍傷﹐再打下 去﹐必然不是自己的對手﹐可是要再跟王絕之纏斗下去﹐來個“反敗為勝”﹐這是他萬萬也 做不出來的事。 至於王絕之說祖逖剛才一劍留手﹐沒有刺穿他的肩胛﹐也是實情──三年前在淮泗一會 ﹐祖逖早有賞識王絕之之心﹐那一劍刺入兩分﹐隨即想及﹕這一劍刺下﹐不啻毀了一名絕世 奇才的將來﹗憐才之心大盛﹐立時便把劍勢收了回來。 祖逖與王絕之對望一眼﹐相視而笑﹐惺惺相惜、識英雄重英雄之心油然而生。 王絕之心知雖然解決了祖逖和殺胡世家﹐前路強敵還多著﹐也不跟祖逖多加客氣﹐揮一 揮手﹐便待叫伏飛鳥一行趕快上路﹐忽然聽得背後風聲嗤嗤﹐雙手往後分抓﹐抓住兩枝弩箭 ﹐小腹一涼﹐已給第三枝箭洞穿而出。 連王絕之這樣的武功也逃不開來箭﹐可見挽弓之人武功之強﹗ 同時﹐祖逖長劍連砍三下﹐三枝射向他的重箭卻被擊落。 這倒非祖逖的武功勝過王絕之﹐而是王絕之受了多處劍傷﹐而祖逖卻是沒傷﹐加上祖逖 慣歷戰陣﹐早已習慣了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隨時應付突來襲擊﹐王絕之架雖多﹐卻大多是 高手比武﹐縱是以一敵十、以一敵廿﹐也始終不慣應付從後面飛來的冷箭﹐一時大意﹐竟爾 中箭﹗ 祖逖擊下三枝來箭﹐只覺箭桿沉甸甸的﹐怕不有半斤以上。箭太重﹐難以及遠﹐箭太輕 ﹐難以准頭﹐這些半斤重的長箭﹐力道是夠了﹐准頭也足了﹐可是發箭的人﹐臂力究竟有多 大﹗ 他只覺手臂酸麻﹐暗自吃驚﹔王絕之的武功實在太強﹐適才一戰﹐已大耗內力﹐如今的 功力只剩下五成不到﹐怎有氣力應付突然來襲的敵人﹖ 敵人一共有十三人﹐俱都黑衣蒙面﹐站在差不多兩、三百丈外的對面山頭﹐與此相隔了 一座差不多深不見底的大峽谷。他們手執長臂強弓﹐長箭竟能及到數百丈外﹐箭勁依然不散 ﹐內力之高﹐委實驚人。 車夫中一半是弓箭手﹐見狀紛紛彎弓搭箭﹐箭矢一排一排射出﹐卻哪里及得到對山﹖箭 尖只飛到一半﹐力有不逮﹐全都墜下了深谷。 金季子安排路途時﹐心思縝密﹐盡撿不會被敵人突襲或圍攻的險要之地﹐什麼也料到了 ﹐卻料不到敵人竟以高手配合強弓﹐以遠箭突襲﹐形成了這番只能捱打、不能反攻的必敗局 面﹗ 十三名蒙面人箭連珠發﹐不單射向一眾車夫﹐祖逖一伙的殺胡世家的高手也不放過﹐不 到片刻﹐已有多人中箭死亡。 祖逖長劍連揮﹐為眾人擋開來箭﹐然而以一人之力﹐怎能完全架開十三人射出的箭矢﹖ 他驚疑不定﹕這十三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究竟是何來歷﹖是誰派來﹖看他們的陣仗﹐似乎 要把這里所有人盡數殺絕﹐方才甘心。 莫非竟是石勒布下的陰謀﹐故意騙我北上﹐卻是乖機將我和迷小劍聚而殲之﹖不﹐我跟 石勒雖然從未見面﹐但深信他是一位絕代英雄﹐決計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蒙面人射殺了一輪之後﹐眾人一心顧著擋箭保命﹐不虞其他﹐冷不妨他們已經換上了火 箭﹐嗤嗤連射﹐頃刻之間﹐七、八輛大車在熊熊起火。 祖逖喝道﹕“伙伴們﹐往後撤退﹗” 其實不待他吩咐﹐他偕來的江左子弟紛紛一邊擋箭﹐一邊原路退回。這群殺胡世家的高 手武功遠比諸車夫為高﹐把射來箭矢擋去了十之七、八﹐二十六、七人之中﹐只是死傷五、 六人而已。 祖逖收回長劍﹐揚手從一名車夫手上奪過一把弓箭。 他久歷戰陣﹐弓箭之技自是高明之極﹐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拉盡弓弦﹐箭如 流星疾發﹐越過峽谷﹐竟能及到一名蒙面人的胸口﹗ 蒙面人揮弓下擋﹐竟然將這一箭擊在地上﹐這箭走了兩、三百丈﹐強弩之末不能穿縞素 ﹐輕輕易易便給人家破解了。 祖逖氣得頓足。他雖只剩下五、六成功力﹐這一箭力道不足﹐卻並非由於他的內勁﹐而 是弓弦已被拉盡﹐箭力猶只及此﹐饒是他的功力再高﹐又有何用﹖ 蒙面人見到同伴受襲﹐不約而同﹐下一枝箭矢的對象皆是祖逖﹗ 若然祖逖不是先前跟王絕之一場激斗﹐莫說是十二枝重箭﹐便是一百二十技射來﹐也是 奈他不何。如今眼前弩箭連至﹐長劍使出自創的“千胡皆可殺”﹐劍尖點點遞出﹐盡擋來箭 ﹐然而擋到最後一枝箭時﹐內力已然枯竭﹐長劍只拔歪了來箭少許﹐箭矢依然又重又疾地朝 他胸口來至﹗ 祖逖心中長嘆道﹕“完了﹗想不到我祖士雅一世英雄﹐不死於石勒兄弟之手、不死於堂 堂之師的交戰﹐卻死在這一群宵小的偷襲之下﹐真是天亡我也﹗” 箭矢已及胸膛﹐突然橫里伸出一支手﹐捉住箭尾﹐及時救回了祖逖一命。這人臉色十分 難看﹐用手掌掩住腹部傷口﹐正是王絕之。 祖逖道﹕“多謝救命之思。我們聯手沖出去﹗” 他並非清談多言之人﹐而且在軍中多歷兇險﹐更深明言簡意賅之理﹐簡簡單單的兩句話 ﹐已是向王絕之道出了所有的意思。 王絕之默然道﹕“都燒光了﹐都燒光了﹐都燒光了……” 他望著熊熊烈火中的大車﹐眼眶禁不住淚水猛流﹐糧車燒光了﹐這八天來的一番心血﹐ 全白費了﹔迷小劍的唯一生機也斷絕了﹔十三萬羌人黨的生命﹐就這樣隨著大火斷送了…… 王絕之狂號三聲﹐眼眶淚水猛流而出﹐無法抑止﹐他也根本不想抑止。 這三聲號哭可謂驚天動地﹐對面的蒙面人正在彎弓搭箭﹐給這巨號一哭﹐力道也為之一 頓﹐其箭射出﹐也紛紛因力道不足而跌下峽谷之中。站得比較近的車夫﹐也因號哭內力所震 ﹐跌倒地上﹐有的甚至耳內噴血﹐掩耳慘呼。 而王絕之的腹中傷口﹐本已點了穴道止血﹐也因這三聲號哭而重新噴出血箭﹗ 以祖逖修為之高﹐聽見此聲﹐也不禁頭腦一沖﹐險險跌倒﹐心道﹕他號稱琅琊狂人﹐這 三聲號哭如此驚天動地﹐如非有幾分狂﹐武功縱使多高﹐也喊不到這等境界。號哭傷身﹐這 樣子的強提內力﹐更是傷身尤甚﹐但他既然是狂人﹐只怕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伏飛鳥輕功高強﹐箭矢自然奈何他不得。他一個縱身﹐彈跳到王絕之的身前﹐說道﹕“ 公子﹐今日之局﹐我們已一敗塗地。糧車既沒﹐去到天水也是無用﹐不如叫大家歸去﹐以全 性命。” 王絕之點頭﹐高聲道﹕“伙伴們﹐糧車已毀﹐你們再進也沒什麼苗頭﹐還是快快逃命去 吧﹗” 眾車夫早就五體匍匐在地上﹐以避過來箭﹐聽見王絕之這句話﹐往回路走的手腳爬得更 快了。 王絕之飛身到絕無艷的身邊﹐為她抓住了兩技箭矢﹐說道﹕“還不快逃﹖” 絕無艷道﹕“你呢﹖” 王絕之道﹕“我把糧車丟了﹐好歹也得親到天水﹐向迷小劍負荊請罪﹗” 絕無艷道﹕“我此行天水﹐並非為了押糧﹐而是為了見迷小劍。” 王絕之一愕﹐恍然道﹕“我們便一起去找迷小劍﹗”握住絕無艷的手﹐大步而行。 祖逖見狀﹐嘆道﹕“癡兒﹗癡兒﹗” 走不數步﹐只見前方殺聲震天﹐逃走了的殺胡世家人馬竟然退了回來。 原來他們在前面遭遇了強敵。只見前面黑壓壓的一大片﹐旌旗和旄旒舞空﹐號角與戰鼓 喧天﹐一排一排穿著犀皮甲胃的武士像潮水一般沖殺過來﹐殺胡世家的人雖然身負武功﹐但 也得費盡好幾分功力才能兵刃砍進對方的身體﹐如此緩得一緩﹐身上已不知中了多少刀劍槍 戟。 祖逖目見旗幟飄揚﹐均寫著“成”字﹐心下雪亮﹕李雄趁火打劫﹐想乘機殺我﹗ 他見機極快﹐叫道﹕“大家往前沖去﹗”飛身揮劍﹐長劍破甲如破敗絮﹐七名成國武士 屍橫就地。 然而對方的軍隊一陣一陣湧過來﹐像是無休無止﹐他劍術雖強﹐卻殺得了多少人﹖ 殺胡世家高手輕功最高的數人﹐幾個起落﹐越過了匍匐前行的車夫──既然後有追兵﹐ 就不妨以前路作為退路﹗ 誰知前路突如雷鳴不絕﹐震耳欲聾﹐聽清楚﹐卻是馬蹄之聲﹐馬如風、馬如龍﹐疾沖而 來﹐馬上人兒也是頭盔甲胃被身﹐然而膚白深目﹐一看就知是鮮卑族的戰士﹗ 一名少年劍光揮動﹐使的居然是謝家劍法﹐他伏地使劍﹐劍鋒到處﹐七、八條馬腿給剁 了下來﹐馬上人兒翻滾墜地。前馬雖倒﹐後馬又至﹐鐵蹄重重踏進少年的胸口﹐斷肋骨、碎 骨臟﹐少年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身體迅即給隨後而來的人馬湮沒。 祖逖看見這批人馬﹐切齒道﹕“拓跋猗盧﹐我祖逖如果還有一口氣在﹐定然跟你沒完沒 了﹗” 這隊鮮卑武士﹐正是四大族中的拓跋族的人馬。 祖逖以為得到石勒首肯不傷於他﹐便放心北上參與圍剿羌人黨。誰知他一人身系南方軍 事的重心﹐是諸胡的眼中釘﹐即使石勒不傷他﹐其他人也不會放過他的﹐他千算萬算﹐卻算 漏了此著﹐致令如今身陷絕境﹗ 但見箭矢連續不斷地射了過來﹐竟然全射向祖逖一人。如今糧車已毀﹐王絕之已無大作 為﹐祖逖頓成眾矢之的。 祖逖一個懶驢打滾﹐盡數閃過來箭。他是一代劍客﹐這一記甚是不雅﹐可是他慣經戰陣 ﹐千軍萬馬廝殺之中﹐什麼不雅的招數也得使出來﹐在他而言﹐這記不雅的懶驢打滾是無傷 大雅。 王絕之也是伏下了身子。他身後跟著絕無艷﹐還有燒何女。他叫道﹕“祖將軍﹐咱們一 起打頭陣﹐一並往拓跋那方沖﹗” 他心思縝密﹐想到李雄的軍隊是步兵﹐而拓跋猗盧的軍隊則是騎兵﹐雖然步兵人數多而 騎兵人數較少﹐但是騎兵跑得較快﹐若是他們從李雄那方沖殺﹐還未發出重圍﹐後方已被騎 兵追上﹐變成前後受敵之局了。 祖逖道﹕“不﹐我們該往李雄那方沖。” 王絕之大感不解﹐祖逖揮手叫道﹕“伙伴們﹐一起往步兵那方沖﹐拚死出去﹗” 說罷﹐他又對王絕之道﹕“王公子﹐這里以你內力最強﹐麻煩你殿後﹐用火攻﹗” 王絕之登時省悟﹕“妙計﹗” 他飛身而出﹐身貫丹田﹐砰砰砰砰連出四掌﹐四輛著火的大車被他的掌力震得飛起﹐直 飛往拓跋一伙的騎兵身前﹐火光熊熊﹐連成一排﹐封鎖著鮮卑騎兵的去路。 如此一來﹐祖逖一伙人後顧無憂﹐大可以拚死向一方猛沖了。 王絕之出掌極快﹐不消片刻﹐將所有著火的大車堆在一起﹐阻住騎兵。 這些大車滿是火焰﹐熱熾逼人﹐如非王絕之這等絕世武功﹐常人的手只需沾近半尺﹐手 臂也得著火﹐更逞論將其推動撥人了。 他心知“火車陣”不能燒上多久﹐索性把心一橫﹐掌勢連出﹐將僅有未遭到火劫的七、 八輛大車也一並推向火場。 木車入火﹐不需多久﹐已燒得僻啪作響﹐木焦車塌﹐頹然而倒。 王絕之瞥見“火車”內裝著的物事﹐驚疑不定﹕“咦﹐怎麼會是這樣的﹖” 雖說祖逖領著眾人﹐並肩往前直沖。只是沖殺起來﹐難免站起身子﹐登時又變成箭靶子 ﹐只聽得哎喲哎喲哎喲大作﹐又有多人中箭倒下。 祖逖劍術雖高﹐際此關頭﹐也是束手無策。他使劍單用一個“刺”字訣﹐劍劍均命中敵 人面門等犀甲保護不到之處﹐然而後來的武士頭如蜂擁﹐怕不有上千人﹐如何殺之得完﹖ 他顧著殺敵﹐冷不防七、八枝箭飛來﹐運劍擋飛了五、六枝﹐還有一枝中了大腿﹐一枝 中了小腿。他雖然硬朗﹐重心一失﹐也不禁單腿跪倒。 王絕之狂吼一聲﹐雙掌和身拍出﹐氣勁猶如狂濤飆湧﹐為首的二十多名武士雖有甲盔保 護﹐也被這股強大無匹的氣勁轟得不是筋骨斷裂、內臟碎裂﹐就是給掌風掃下峽谷﹐屍首無 存。 武士受了這掌﹐陣腳大亂﹐可是人牆始終堆在路口﹐除非把他們全都殺光﹐否則萬絕殺 不出去﹗ 王絕之使出了十成氣力一擊﹐完招之後﹐不禁頹然滾倒地──這一招可非“懶驢打滾” ﹐而是真的是力盡而倒。 他雖然沒有使出“懶驢打滾”﹐卻也不見箭矢飛來﹐心下大奇﹐一看對面山頭﹐幾乎不 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見對面的蒙面人已倒下了三個﹐余下的十人正跟一名怪人動手﹐自顧不暇﹐當然來不 及再發箭了。 怪人精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犢鼻﹐瘦得活像一具骷髏骨頭﹐無論瞼上身上手上腳上﹐只 見有皮﹐連一塊肉也看不見。 他抱著一塊大石頭﹐非但以一敵十﹐還能以一圍十﹐十名蒙面人在他的招式之下﹐打也 打不過、逃也逃不不了﹗ 王絕之領教過蒙面人箭法的厲害﹐雖然不知他們真正的武功到達哪一地步﹐可是單從內 力、臂力、准頭看來﹐這班蒙面入絕對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但是竟然合力也敵不過 這名手使一塊笨重大石頭的怪人﹐這怪人的武功豈非深不可測﹖ 只見怪人石頭左撩﹐換了朵“石頭花”﹐正中一名蒙面人的胸前﹐蒙面人胸口爆裂﹐在 半空中已然斷氣。 王絕之瞧得清清楚楚﹐怪人石頭使的是劍法﹗他竟能以一塊重逾百斤的大石頭﹐使出輕 靈之極的一招“順水推舟”劍招﹗ 這樣的神劍﹐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才能做到。王絕之狐疑不定﹕他怎會來到這里﹐又 怎會變成這到皮包骨頭的鬼樣子﹖ 眾蒙面人發了數百箭﹐早就筋骨疲累﹐氣力消耗了五成六成﹐如今猝然遇上怪人這種大 高手﹐如何能敵得過﹖ 大石連施“雁落平沙”、“夜叉探海”、“青龍吐珠”、“拔雲見天”、“越女穿梭” 五招﹐又有兩名蒙面人屍橫就地。 王絕之見到這等情景﹐又是歡喜﹐又是感嘆﹕“如果你早來數步﹐我們當不至於被這班 蒙面人打亂陣腳﹐或許還有一線沖出去的生機﹐如今卻已太遲了﹗” 這時氐人武士已沖破了他們的防線﹐正與殺胡世家人馬和眾車夫混戰﹐殺得血肉橫飛﹐ 日月無光。 祖逖多經戰陣﹐慣了負傷死戰﹐雖然身受重傷﹐倒還可以挺起作戰﹐劍鋒亂展﹐一時之 間沒有人近得了他的身。 王絕之卻已殺得脫了力。他護在絕無艷和燒何女的身前﹐勉力發掌﹐打倒了十余名武士 ﹐驀地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便已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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