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臥虎居(http://nsh.yeah.net)掃描校正排版第一章 迷小劍
第二章 軍令如山
第三章 群魔會
第四章 血戰﹗
第五章 頭不可不叩
第六章 搶花轎的惡霸
第七章 吃雞
第八章 刺殺迷夫人的人
第九章 機不虛發、機竟虛發?!
第一章 迷小劍 王絕之醒來時﹐還以為置身鬼域。 一個個瘦得像皮包骨的人﹐有男有女﹐也有小孩子﹐看起來輕得飄飄蕩蕩的﹐似乎連魂 魄也飛走了﹐在街上行色匆匆的走著。他們的衣衫破爛到幾乎無法蔽體﹐有的人索性不穿衣 褲﹐赤裸著身子﹔可是由於太瘦了﹐男的陽物縮得消失了﹐女的乳房也縮得消失了﹐脫光了 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這里的人──如果他們也算是人而不是鬼的話﹐很少是“齊全”的﹐不是缺條胳臂﹐就 是缺少了眼耳口鼻之類。 斷了一條腿的人﹐以一根剝光樹皮的粗樹枝作拐杖﹔雙腿都斷的﹐不是以手拿著兩塊磚 頭代替腿走路﹐就是在地上爬﹐爬得十分忙碌、十分快。 難以言喻的腐臭味彌漫在空氣中﹐這大概是蒸發的汗、不洗澡的人、倒在街上的屍體﹐ 加上一股股悲憤的心情湊合起來的臭。如非王絕之的肚子已經空空如也﹐嗅到這惡臭味﹐早 就大吐特吐起來了。 但此刻他只能夠吐出胃水﹐酸酸的、苦苦的﹐就像這里的人生。 王絕之把胃液吐得干干淨淨﹐差點連胃也吐了出來﹐小腹的傷口因為身體抽動而隱隱發 疼。他忍住痛楚﹐打量四周環境。 他置身在一間破爛敗朽的茅舍里﹐四周的磚牆不見了一小半﹐覆在屋頂上的茅草也不見 了一大半﹐至於門﹐可說是完全不見了﹐能清楚看見在門前一具具來來往往會走的骷髏。 王絕之竭力回想﹕我昏迷前……是了﹐我昏迷前明明與大伙一起抵抗鮮卑拓跋族的攻擊 ﹐以為必死無疑﹐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這里又是什麼地方﹖ 他摸摸小腹上的傷口﹐傷口處結了一層鮮血凝結成的疤﹐微微凸了出來﹐一摸之下﹐疼 痛難當。這傷口是被封山的十三名蒙面人所傷﹐可見他的記憶並非夢中幻覺﹐而是千真萬確 的事。 這時﹐有兩個人進茅舍。由於這里的人實在太瘦了﹐瘦得分辨不出樣子﹐以王絕之的眼 力﹐也難以分辯出這兩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其中一人道﹕“王公子﹐你醒來了。覺得傷勢怎麼樣﹖” 王絕之覺得這人有點面熟﹐脫口而出﹕“你是易容﹗” 易容﹐就是天下三大名劍中排名第二的“易容神劍”﹐劍法之高﹐在祖逖之上﹗ 他原來的名字在江湖恐怕沒有多少人知道﹐據說好像也姓易、不過江湖中人稱他“易容 ”﹐卻是因為他天下無雙的“易容之術”﹐他以草木竹石、普天之下的任何東西皆能使出橫 掃天下的神劍﹐可算神乎其技。 所以稱他“易容”指的不是人的臉貌﹐而是指他的劍法﹗ 當日以一塊大石頭使出精妙劍法﹐力殺十三名蒙面箭手的怪人﹐當然就是易容﹗ 三十年前﹐易容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儀表出眾﹐不知傾倒了多少深閨少女──傾倒 之後﹐自然更勾引了不少。這位號稱“今世宋玉”的英俊之士﹐怎地變成了眼前這個比竹竿 還要瘦的怪物﹖ 王絕之倏地靈光乍現﹐心想﹕這里便是天水﹗石勒的軍隊圍困天水多時﹐他們不得米糧 進肚﹐自然變成了這副樣子。見到一代名劍變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他不禁有些惻 然。 易容苦澀一笑﹐“王公子好服力。我變成了這種模樣﹐你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絕之前頭望向易容身旁的人﹐心頭一凜﹐視線久久不能移開。 易容雖瘦﹐但只要多看一眼﹐便可看出他的目光懾人﹐頎長的身形隨便一站﹐猶如淵亭 獄峙般的氣勢逼人﹐一看便知是一名絕代高手。可是他身旁的人﹐眼睛既不是特別亮﹐身形 也不怎麼高﹐整個人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跟街上來來往往的饑民沒有任何分別。 可是﹐再看下來﹐這人像是有一股吸引的魔力﹐望著他﹐似是望著一尊寶相壯嚴的佛像 ﹐教人不由自主泛起崇敬之心﹐欲折服在其腳下。 這究竟怎麼樣的氣度﹖ 那人道﹕“王公子﹐多承高義援手助天水﹐害得你差點命喪於此﹐真是過意不去。”他 的語氣平和﹐卻充滿親切、誠懇之意﹐令人心生舒服之感。 王絕之盯著他﹐一字一字的說﹕“迷、小、劍﹖” 那人頷首道﹕“不錯﹐我就是迷小劍。” 除了迷小劍之外﹐普天之下﹐還有誰有這般的風范、有這般的氣度﹖ 只有迷小劍﹗ 王絕之輕嘆道﹕“江湖流傳迷小劍是當今的大英雄﹐說得神乎其神﹐今日一見﹐似乎還 是聞名不如見面﹗” 迷小劍微笑道﹕“琅琊狂人王絕之﹐難道江湖上的流傳又不是神乎其神了﹖” 王絕之搖頭哺喃道﹕“差得遠了﹐差得遠了﹐我實在想不到﹐名震天下的羌人黨酋豪迷 小劍﹐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讓人猜不到他所說的“是這樣的一個人”究竟是何意思﹐但迷小劍 卻明白了﹐語氣平和的說﹕“人世間之道﹐德者為王﹐力者為霸﹐石大將軍使的霸道﹐我使 的是王道﹐各有所走的路途﹐王公子何以為怪﹖” 這話也是說得沒頭沒腦﹐可是王絕之也明白了。他嘆道﹕“霸道究竟不如王道﹐我王絕 之真是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口中說出“五體投地”後﹐居然也真的匍伏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記響頭。 無論一個人對另一人如何佩服﹐也絕不會佩服到跪地叩頭的地步。這王絕之號稱“琅琊 狂人”﹐莫非真的是個瘋子﹖還是不知傷了那條筋絡穴道﹐竟爾變得瘋了﹖ 迷小劍卻半點也不覺得奇怪﹐坦然受了三記響頭﹐淡淡的說﹕“你丟失我的糧車﹐所以 向我叩頭賠罪。那你因幫我運糧而受重傷﹐我豈非也該叩回你三記響頭﹐以表歉意﹖” 王絕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搖頭道﹕“這倒不用。我此行並非應你所求﹐而是受 了金季子所托﹐並收下金季子的金子作為酬勞﹐就算是戰死了﹐也是我活該﹐與你無關。” 在兩人對話間﹐易容只是垂手站立一旁﹐默不作聲﹐像是一名恭謹的僕人。如果告訴任 何一位江湖人﹐昔日風流倜儻、快意恩仇的易容神劍變成了微不足道的隨從﹐即使是砍掉他 們的頭再裝回脖子﹐也沒有人會相信。 王絕之心念一動﹐忽然想起當日燒毀糧車時﹐見到糧車內的情景﹐本欲出口相詢﹐卻又 不知從何問起。 迷小劍道﹕“王公子﹐你且在這屈就歇息一晚﹐明天一早﹐我派軍隊恭送公子出城。” 此刻天水正遭十萬大軍圍困﹐迷小劍輕描淡寫的說“恭送公子出城”﹐不知意味了多少 場血腥慘戰。 王絕之環目四顧﹐見到周遭一片愁雲慘霧的鬼域情況﹐心中一酸﹐沖口而出﹕“我不走 ﹗我要留下來﹐跟你們一起抗敵﹗” 王絕之武功蓋世﹐若是得到這強力臂助﹐對於羌人黨突破天水之圍大大有利。豈料﹐迷 小劍聽了他的話﹐卻是毫無歡喜之色﹐淡淡的說﹕“真的﹖” 王絕之點點頭﹐“我運送糧車失敗﹐今番相助你們破敵﹐算是扯平﹐以後你我互不相欠 。” 迷小劍道﹕“剛才說過﹐你我本來就互不相欠﹐何來扯平之理﹖王公子這番相助﹐大可 不必﹗” 王絕之一時語塞﹐忽地仰天長笑﹐說道﹕“迷豪好銳利的口舌﹗我雖說不過你﹐但天水 這淌渾水﹐我是插手插定了。” 迷小劍問﹕“你是羌人﹖” 王絕之輕搖個頭﹐“不是。” “羌人黨的事﹐只需羌人自家解決﹐我們不需要漢人的幫忙。” 迷小劍這話說得平淡﹐語氣卻是堅定不移﹐硬得有如泰山。 王絕之大笑道﹕“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大英雄迷小劍﹐竟然是一位迂腐、不通世情、食古 不化之徒﹗” 迷小劍受這套激將法﹐眉毛也不抽動一根﹐“你們漢人有一句話﹕‘名正則言順’﹐對 不對﹖” “不錯﹐那又怎樣﹖” “我們羌人黨之所以成立﹐乃系欲成立羌人之國。如若羌人需要漢人幫助以立國﹐則名 不正言不順﹐立國之後﹐何以服眾﹖” “你為了名正言順﹐便連性命也不顧了﹖” 迷小劍微挑一眉﹐淡淡的說﹕“我創立羌人黨﹐本就不存活命的打算。” 王絕之辨才無礙﹐口舌利霸天下﹐誰知竟然連番讓迷小劍說得無法反駁﹐苦笑道﹕“說 得好。我以為我琅琊狂人絕天下﹐但今日相較之下﹐還不如你的一成半成﹗” 迷小劍道﹕“我也不是張狂﹐只是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做我應該做的事而已。 你不是羌人﹐沒有受過漢人的暴虐欺侮﹐自然無法體會我們羌人極欲立國之心。” 王絕之忽地指著易容問﹕“那他呢﹖難道他也是羌人﹖” 易容一身劍法可驚可怖、奇詭莫測﹐無人得知從何處練來。只是他的先人歷代被舉為孝 廉﹐七世祖先均有族譜可稽﹐父親易玉﹐字壁石﹐乃系侍從先帝的散騎﹐這是人盡皆知。羌 人容貌雖與漢人無甚大別﹐但若要說易容原是羌人﹐卻是絕不可能。 易容點頭﹐“不錯﹐我正是羌人。” 王絕之想不到一代絕世高手﹐竟然睜著眼睛說瞎話﹐冷笑數聲﹐也懶得反駁。 迷小劍道﹕“王公子﹐你是名門之後﹐熟讀聖賢之書﹐該當知道﹐人不以種分﹐而以禮 分。夷狄從漢禮﹐則視之為漢人﹐對不對﹖” 王絕之毫不遲疑的點點頭﹐“正是如此。荊楚本是南蠻﹐然而如今楚人盡服漢禮﹐我們 也視之為漢人﹐殊無分別。” 迷小劍淡笑的接口說﹕“如此說來﹐漢人從了夷狄之禮﹐也當視之為夷狄﹐不能視之為 漢人了。” 王絕之道﹕“不錯。” 易容會意﹐立刻開口道﹕“我娶羌人女子為妻﹐日夕跟羌人在一起生活﹐吃羌人的貉炙 ﹐住羌人耗帳﹐穿羌人的裘褐﹐早把自己視為羌人。” 迷小劍看著他問﹕“如果羌人跟漢人打仗﹐你會幫哪一方﹖” 易容道﹕“那還用說﹖我是羌人﹐自然是幫羌人這一方﹐殺漢人了。” 王絕之不說話了。他實在已無話可說。 迷小劍道﹕“明天清早﹐我再來恭迎公子大駕。如今天水告急﹐百般大事﹐恕我失陪了 。”行一個羌人告別禮﹐便欲告辭。 王絕之急忙問道﹕“絕無艷呢﹖我其余的同伴呢﹖他們現在在哪里﹖” 迷小劍並不回答﹐開口的人是易容﹐“伏大俠以及所有運送糧車的英雄﹐得我們相助﹐ 在殺退氐人和鮮卑人後﹐早已離去。至於絕姑娘﹐你明天清早自會見到她。” 王絕之得知其他人無恙﹐心中一喜。迷小劍和易容頭也不回迅即離去﹐王絕之知曉他們 是去商談軍情﹐也不欲多做打擾。 他回想迷小劍的言行舉止﹐益發大惑不解。難道是他看走眼了﹖迷小劍怎會是這樣的一 個人﹖這樣的人﹐怎能率領羌人﹐手創羌人黨﹐力抗天下群豪﹐成為睥睨天下﹐與石勒齊名 的大英雄﹖ 可是剛才迷小刻也承認了﹐哪還有假的﹖再說﹐以自己的眼力﹐也決計不會看錯人。 究竟迷小劍是一個怎樣的人﹖ 王絕之越想越是不明﹐舉目望外﹐只見門外一些人背著土簍篙箕﹐一些人持著兵刃武器 疾步走過。所謂兵刃武器﹐不過是一根竹竿或是木棍﹐頂端綁著磨尖了的石塊﹐如此而已。 這里的人雖瘦弱不堪﹐似乎一陣風就可以吹倒﹐可是每個人的臉色均是堅毅自信﹐行走 之際﹐挺胸闊步﹐而且動作勤快﹐氣勢毫不遜於石虎麾下的飽食武士。瞧他們的表情﹐即使 面前有一頭虎、一群狼﹐也是一棍便砸死了﹐一副大無畏的戰士神情。即使是那些受了重傷 、斷手斷腳﹐給同伴抬住身體﹐或者是婦人小孩﹐臉上神情也是一樣的剽悍。 王絕之噴噴稱奇﹐心下佩服﹕迷小劍果是一代人傑。 天水城面臨絕境﹐這里的人還是個個士氣如虹﹐半分頹喪氣色也不見﹐真不知他究竟是 用什麼神奇法子來激勵人心的。 過了三、四個時辰﹐黃昏漸至﹐天色轉灰。 王絕之有傷在身﹐不免有點困了﹐忽然見到遠處掠過一人﹐心中倏地一驚。這人輕功好 高﹗究竟是誰﹖羌人黨中﹐難道真的是臥虎藏龍﹐除了易容之外﹐還有如此高手﹖ 他腦中忽地想起一人﹐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當下不再遲疑﹐展開輕功﹐尾隨追去。 那人輕功極高﹐王絕之追出屋外﹐他已轉進了街角。王絕之在後窮追不舍﹐但走終究較 追為容易﹐而且那人先走了一大段﹐一時間王絕之竟無法縮短距離。自然﹐王絕之也是有心 跟蹤﹐不想讓那人發覺﹐否則他若全力施展輕功﹐便是天王老子也非得追上不可。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軍令如山 走沒多遠﹐見到了一座耗帳﹐外表雖然殘破﹐但也頗具規模﹐足可容得二、三十人。 那人身影不停﹐迅速鑽了進去。 王絕之來到耗帳前面﹐張目從破縫朝里看﹐只見里面空蕩蕩的﹐除了一張長幾﹐一口木 箱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就連剛才走進去的那人亦不見蹤影。 他心里疑惑不已﹕這當兒只一剎那工夫﹐那人究竟躲到哪里去呢﹖ 王絕之看了數眼﹐也不得要領﹐索性揭起帳門走進耗帳﹐左看右看﹐也見不到那人的蹤 跡﹐亦找不到任何暗門出口。 忽聽得外面一陣人聲﹐王絕之心想偷入別人的耗帳﹐畢竟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情 急智生﹐身子縱往那口箱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骨頭喀勒喀勒作響﹐足足縮小了一半﹐竄進 了箱子之內。 這手縮骨奇技﹐是謝天學自西域瑜珈奇僧舍利不塵﹐他再轉教給王絕之的。如今使了出 來﹐不禁想起謝天慘死﹐心中浮現一絲淒涼的感覺。 才剛合上蓋子﹐外面的人已然進入了耗帳之內。 王絕之默數腳步聲﹕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一共是十三人﹐這些腳步聲有的沉穩、有的輕靈﹐至少有九人是一流高手﹐他甚至已經猜出 其中兩人的身分。 他猜得不錯﹐其中一人果然是迷小劍。 “我知道前方的戰事吃緊﹐但仍不得不把大家召來這兒﹐相信大家也猜到是為了什麼原 因。”迷小劍的語氣十分沉重。 只聽得一把粗豪的聲音道﹕“我們絕糧已經一個多月了﹐連樹皮、草根也已挖得干干淨 淨﹐族人有的易子而食﹐有的煮溶石頭﹐當稀飯吞嚥下肚﹐石頭在腹中重新凝結﹐不久便墜 肚而死。這樣下去﹐我們再也挺不了三天﹗” 迷小劍道﹕“不錯﹐這正是我召喚大家到來的目的。” 這時﹐王絕之恍然明白這里就是羌人黨的大本營﹐除了迷小劍和易容之外﹐余下人等必 是各羌種的大酋豪無疑﹐自己無意間聽見他們商議軍機﹐已是犯下了大忌。他自恃武功﹐雖 然不懼﹐但畢竟是“非禮”的行為﹐若讓人發覺他躲在這里﹐也是挺尷尬的﹐是以屏息靜氣 ﹐不敢讓人發覺。 木箱狹小異常﹐氣悶得緊﹐若是換了常人﹐沒多久便會窒息而死﹐只是王絕之功力深厚 ﹐緩緩龜息吐納﹐一時不覺異樣。 那粗豪聲音道﹕“迷豪﹐莫非你想出了神機妙計﹐可以帶領我們殺出重圍﹖” 他說了這句話後﹐眾人靜寂下來﹐聆聽迷小劍的答話﹐靜得連根針掉下來也可以聽見。 迷小劍緩緩的開口說﹕“咱們本來指望金季子運來糧食﹐以拯救天水之厄﹐但剛剛收到 的消息﹐金季子的使者被敵人圍攻﹐五十輛糧車全被燒掉。如今咱們生守死城﹐也再無逃生 之希望﹔只是羌人黨滅亡在即﹐須得想個辦法﹐使咱們不至於全軍覆沒才好。” 眾人雖是早知難以幸免﹐然而聽迷小劍親口說出來﹐仍免不了心中一沉。 迷小劍續道﹕“我思前想後﹐只想出了一條笨法子。咱們十三種人每種逃出二十名武功 精強的少年﹐十男十女﹐然後咱們拼盡所有精兵﹐殺出一條血路﹐使他們得以逃生﹐這兩百 六十名少年男女﹐便是羌人黨十三種人二十年後賴以復興的希望了。” 他娓娓道來﹐眾人只聽得心頭沉重﹐若說不要﹐卻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 粗豪聲音道﹕“迷豪﹐咱們傾全力掩護你逃出去﹗” 迷小劍語氣堅決的說﹕“不﹐我已立誓﹐與天水城的羌人同生死、共存亡。” 粗豪聲音又道﹕“迷豪﹐請三思。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你一天未死﹐管教敵 人食不安心、睡不安寢﹐羌人黨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待粗豪聲音說完﹐眾人也跟著紛紛開口。 “不錯﹐迷豪你是羌人的希望﹐咱們拚死也得掩護你逃生﹗” “迷豪﹐咱們死不足惜﹐羌人黨能否另起江山﹐全系在你一人的身上﹗” 接著只聽見一陣屈膝跪地聲﹐眾人皆伏地叩首﹐請求迷小劍獨自逃生。 王絕之暗數跪地人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共十人﹐余下沒 跪的一個是迷小劍、一個是易容﹐另一個﹐嗯﹐是那人﹗ 剛才他聽進來眾人的腳步聲﹐著地無聲、輕功最高的是易容﹐而另外一人腳步忽快忽慢 、忽輕忽重﹐令人捉摸不定﹐顯然武功已臻意念不轉﹐自功自發的絕頂地步。他一直留意此 人是誰﹐細聽那人的呼吸﹐然而那人進來之後﹐只呼吸了三次﹐沒有跪下的人正是他。 王絕之禁不住好奇﹐伸出小指在箱壁上截破一個小洞﹐但並沒有發出半點聲息。 他湊頭一看﹐心想﹐果然是他﹗ 只見沒有伏地的那人﹐身長九尺有余﹐一只眼睛亮得有棱﹐另一只眼睛卻是瞎的。羌人 住在西方嚴寒峻嶺之地﹐每日受到風霜侵襲﹐皮膚大都粗糙黝黑﹐然而此人卻是面如冠玉﹐ 且陰沉得教人栗然生怖。 王絕之一看他的容貌﹐就知道這人定是赤亭羌的酋豪﹐姚弋仲﹗ 赤亭羌是羌人的一大種﹐共有四萬余人﹐占了羌人黨部眾的三分之一強。姚弋仲是赤亭 羌的酋豪﹐正是羌人黨自迷小劍以下的第一號人物﹗ 王絕之禁不住多看了他兩眼﹐暗自一凜﹕“這人精華內斂﹐武功實是非同小可。他號稱 ‘羌人第一高手’﹐果然有驚人藝業﹐如果有機會﹐定要找他較量一番不可。” 這姚弋仲是羌人第一高手﹐其武功來歷神秘莫測﹐也無人見過他出手﹐如此有“第一高 手”之名﹐豈非希奇﹖ 原來當年圍攻軒轅龍一役﹐他亦是羌人派出的四十八名高手之一。四十八人之中﹐只有 他一人生還﹐而且還是全身而退﹐不帶半點傷痕。江湖人人皆知﹐那一戰慘烈無比﹐在場者 連軒轅龍在內﹐就算沒死﹐也個個身受重傷﹐只他一人得以全身而退﹐震驚天下﹐自此之後 ﹐“羌人第一高手”之名不脛而走。 迷小劍望向姚弋仲﹐說道﹕“刺史﹐你有何高見﹖” 姚弋仲在歸順羌人黨之前﹐是獨霸西方的大豪﹐自號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是以迷小劍 不叫他“姚酋”﹐而稱他“刺史”。 姚弋仲說話冷冷的﹐不帶半分感情﹐“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當初我們 合議勸種人加盟羌人黨﹐成立羌人之國﹐曾經說過﹐與種人同赴生死。迷豪你若獨自逃生﹐ 縱是苟得性命﹐卻失了民信民心﹐羌人黨從此無法在羌人面前抬起頭來﹐得命又有何用﹖” 王絕之心想﹕他這番話大有道理﹐只是太冷酷無情了﹔再說﹐身為下屬者﹐怎可對酋豪 如此直言﹖ 迷小劍點頭道﹕“刺史此言甚是﹐我的想法也是一樣。我寧願拼死留下兩百六十名羌人 少年﹐以圖日後復興羌人黨﹐也不願苟且性命﹐將羌人黨的聲名置於羌人的不恥之下。” 王絕之聽得暗自點頭﹕迷小劍的氣度果然大異常人。姚弋仲這番直言﹐任何領袖均是難 以接受﹐而他居然坦然受之﹐難怪他能在短短年間﹐建立偌大事業﹐而且在強敵環伺之下﹐ 讓麾下軍民為他拼命盡心。 迷小劍又道﹕“我們的性命能不能全、羌人黨能不能存﹐本非要緊﹐只是羌人黨已是為 羌人立國的表率﹐羌人黨的旗幟斷折了不打緊﹐但如果連名聲也墮了﹐所有羌人的意志也就 消失殆盡﹐再想立國﹐也就遙遙無期了。” 眾人聽見迷小劍此言﹐只是流淚﹐齊聲哀求道﹕“迷豪﹐你身系羌人興國重任﹐請以大 局為重﹐請三思﹗” 迷小劍道﹕“我意已決﹐大家無需多言﹐請起。” 眾人知道迷小劍言出必行﹐再求也是任然﹐只好重新跪坐﹐聆聽迷小劍的吩咐。 “今晚大家各回其營﹐挑選十男十女﹐拂曉時分﹐我們便為這批羌人少年殺出一條生路 。”迷小劍看著姚弋仲說﹕“赤亭羌是我們的第一大種﹐羌人黨中任何兩種人加起來也不及 你多﹐你可以多挑一倍﹐二十男、二十女。” 姚弋仲躬身謝道﹕“多謝迷豪。” 除了易容站在迷小劍身後保護主人之外﹐所有人是圍著長幾跪坐﹐姚弋仲這一躬身﹐看 起來跟匍匐伏地差不了多少。 迷小劍道﹕“刺史﹐明天這一仗許勝不許敗﹐必須多仰仗你了。”說著從腰帶掏出一根 短短的令箭。 不消說﹐明天這場殺出血路的突圍之戰﹐是由武功第一的姚弋仲當大將軍。 姚弋仲接過令箭﹐說道﹕“是。”即使是對著迷小劍﹐他的語氣依然是冷冷的。 迷小劍的語氣一向平平淡淡、客客氣氣﹐就在姚弋仲接下令箭後﹐他忽然臉色一沉﹐語 帶嚴峻的說。“姚弋仲﹐我有一事問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殺掉了三名赤亭羌的種人﹖” 姚弋仲沒有否認﹐“不錯。” “他們可是奸細﹖” “不是。但他們貪生怕死﹐想逃出城外﹐該死﹗” 迷小劍沉聲道﹕“我曾說過﹐種人要留在羌人黨﹐留在天水城﹐是他們的決定。如有種 人不想跟我們一塊死﹐想逃出天水城﹐只要不是去向敵人通風報訊的奸細﹐咱們只有歡迎﹐ 絕不阻擋。當然﹐他們能否逃出城外支雄、夔安、殺胡世家和鮮卑四強的夾擊﹐那是他們自 己的事了。這命令你可以忘記了嗎﹖”說到這里﹐語氣嚴峻得似欲殺人。 姚弋仲搖頭﹐“沒有忘記。” 迷小劍道﹕“你既然沒有忘記﹐那就很好了。” 姚弋仲道﹕“姚弋仲違抗了迷豪所令﹐自知有錯﹐甘願領受責罰﹐但我不服﹗” 迷小劍雙目注視著他﹐“你有何不服﹖” 王絕之暗忖﹕他是堂堂一名酋豪﹐殺的是自己種下三名小卒﹐而你居然對他施罰﹐他當 然不服了。 要知姚弋仲本來就是赤亭羌的酋豪﹐若非因為佩服迷小劍﹐加盟了羌人黨﹐今天就算他 把赤亭羌人殺上一千名、一萬名﹐又關迷小劍什麼事﹐如今迷小劍居然要他受罰﹐難怪他會 不服了。 王絕之又想﹕值此險境﹐迷小劍還計較這等小事﹐撻責大將﹐怎令人心服﹖ 誰知姚弋仲卻不是如他所想的回答﹐“迷豪﹐你的想法﹐姚弋仲明白﹐但此一時也﹐彼 一時也﹐如今咱們面臨絕境﹐只有同心合力共抗強敵﹐才有一線生機。如果讓人民臨陣脫逃 ﹐羌人黨之亡不但是指日可待﹐可說是指時可待了。” 迷小劍道﹕“但人命關天﹐怎可如此輕視﹖咱們立黨之時﹐曾立下誓言﹐事以百姓為先 ﹐人民不管可使不可使﹐都由之、知之﹐我們絕不阻攔﹐難道你忘記了嗎﹖” 姚弋仲道﹕“我沒有忘記。但若我不殺那逃跑的三人﹐必然會影響軍心﹐甚至影響天水 城十三萬軍民的生命。兩害孰輕孰重﹐我還懂得分辨。” 迷小劍道﹕“你的心意﹐我明白。然而‘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羌入黨既然說過 以民為本﹐便該遵守信諾﹐為上者絕不能失信於民﹗” 姚弋仲道﹕“你的心意﹐我亦明白。”他突然伏地﹐大聲道﹕“姚弋仲犯了軍條﹐甘願 服刑。只是同樣事情若再發生﹐我還是一樣照殺不誤﹗” 迷小劍問身旁的人說﹕“姚弋仲犯了何罪﹐該當受什麼刑罰﹖” 他問的人是武都羌的酋豪武都一陽﹐在羌人黨中掌管刑法。 由於他們每個瘦得像皮包骨﹐面貌上的特征全失﹐王絕之若不是看見他的腰間掛著五枚 大小不同的環﹐也猜不著他的身分。 江湖上誰人不知﹐武都一陽的五環絕技﹐得其先人真傳﹐稱雄西羌﹐石勒麾下七大將軍 的郭黑田﹐即是被他以五環硬生生拉斷頸項﹐首級飛脫而死﹐郭黑田的遺缺方才由今日的張 敬頂上。 武都一陽正色道﹕“姚弋仲犯下‘弋’字第七十三條‘將軍擅殺百姓﹐與民同服。’” 羌人的刑法﹐分為無、弋、爰、劍四大字﹐類似漢人的天、地、玄、黃。“弋”字的條 文皆是軍法。 迷小劍點點頭﹐“尋常百姓殺人﹐該服死罪﹐對不對﹖” 他此言一出﹐眾皆失色。一人大聲道﹕“迷豪﹐刺史乃系羌人的第一高手﹐天水城的守 城全賴於他﹐刺史絕不能死﹗” 這人正是剛才那粗豪的聲音。王絕之見他胸口有著三條縱橫交錯的大刀疤﹐知道他便是 當闐種的酋豪榆卑南。 沖鋒陷陣﹐每每爭先﹐殺敵逾千人﹐勇武冠絕羌人﹐由於他使一根丈八蛇矛槍﹐故有“ 羌張飛”之稱。 迷小劍一說要殺姚弋仲﹐人人不服﹐但榆卑南心直口快﹐第一個說了出來。 卻聽見迷小劍叱道﹕“住口﹗我是酋豪﹐要施行軍法﹐豈有你插口的余地﹗” 榆卑南顯然對迷小劍極為服從﹐被他嚴詞叱責﹐當下不敢再做聲。 武都一陽開口道﹕“殺人者死﹐這是‘無’字的第一條所載﹐唯‘弋’字第七十四條亦 載﹕‘將軍因軍事而殺人﹐可酌情減罪。’” “姚弋仲殺的擅逃百姓﹐如此說來﹐不該服死罪﹐對不對﹖” 武都一陽點頭道﹕“迷豪所言甚是。三年前﹐滇零種的先霸將軍急行軍往天膺﹐有百姓 擋路﹐要他賠償被軍隊踩壞的莊稼﹐先霸將軍以‘妨礙軍機’為名﹐殺掉了三名百姓﹐結果 我判他五百軍棍﹐另加一條左腿。” 迷小劍道﹕“先霸也未免太心急了些。百姓攔路﹐派人抬開他們﹐不就成了嗎﹖至於毀 壞莊稼﹐我們從來沒有不賠還給百姓的﹐對不對﹖” 武都一陽道﹕“不錯。先霸一直是我軍的勇士﹐他即使斷了一條腿﹐但跟敵人打仗時﹐ 還是勇往直前﹐不過只能讓部下抬著去打。” 此時﹐另一人黯然接口道﹕“可惜先霸在昨天一役﹐被砍了九十多處傷口﹐雖然殺了百 余名敵人﹐最後還是讓支雄一刀砍成兩截。” 說話的人是滇零種的酋豪零霸﹐先霸是他的種人﹐他的第一號勇士﹐痛失猛將﹐零霸固 然傷心﹐但更傷心的是﹐先霸是他的親侄兒。他的三名兒子均在此役喪生﹐如今連唯一的侄 兒也陣亡﹐從此滇零嫡系再無血脈傳承﹐怎不令他黯然神傷﹖ 迷小劍又開口說﹕“先霸殺百姓時﹐是在太平盛世﹐如今卻是非常時刻﹐情勢有別﹐姚 弋仲可以罪減一等。” 武都一陽道﹕“正是。刺史功跡顯赫﹐隴右四州土地均經他百戰而得﹐石勒麾下的三名 大將張越、孔豚、趙鹿均是死於其手﹐天水這一役﹐他更親手格斃殺胡世家的楚雄方乾象﹐ 戰功之高﹐在黨中無人出其右。‘劍’字第三條﹕‘有大功於民者﹐犯事罪減一等’。” 王絕之恍然﹕我正自奇怪﹐殺胡世家楚雄明明是三萬六千頃太湖之王方乾象﹐怎地變成 和玫﹐原來方乾象已在這一役戰死﹐想來剛好和玫投誠﹐便由他走馬上任﹐接任楚雄之位。 “很好﹐這樣姚弋仲可以罪再減一等了。” “正是。” 迷小劍道﹕“你且擬個判決來。” 武都一陽沉吟道﹕“我認為斷腿之刑可以減去﹐五百軍棍照受。不過目下軍情吃緊﹐刺 史身居重位﹐不宜受杖﹐不妨押後一個月﹐方才受刑。” 在場眾人心知肚明﹐天水城多半再守不了一個月﹐姚弋仲這五百軍棍也不用罰了。然而 看見迷小劍對於刑法如此認真、公正﹐眾人均是心悅誠服。 迷小劍點頭說﹕“如此甚好﹐就這樣擬吧。” 姚弋仲本來俯首伏地﹐忽地抬起頭來﹐冷冷道﹕“天水城不知能不能再守一個月﹐這一 月之後﹐未免虛應﹐姚弋仲甘願立刻受刑。”說罷便解下褲子﹐露出白淨的臀部。 迷小劍看著他﹐“既然你自願受罰﹐我便成全你。武都﹐用刑﹗” 武都一陽恭聲道﹕“遵命﹗” 耗帳內備有刑棍﹐武都一陽雙手持棍朝姚弋仲的臀部打去。這刑棍足足有半個碗般粗﹐ 普通人要是打上三、五十棍﹐就算不被活活打死﹐也非得半身不遂不可。 昔年漢文帝因緹索上書廢除肉刑﹐改以杖刑﹐其實刑罰更為慘酷﹐杖死者不計其數﹐可 見杖刑之慘。 姚弋仲內功絕頂深厚﹐區區刑杖根本奈何他不得﹐然而他有心受刑﹐故意散去護身氣勁 ﹐他雖練就一身鋼筋鐵骨﹐也給打得皮開肉綻﹐血漬殷然。 武都一陽能夠以弱不受力的五枚圓環使出剛猛至極的武功﹐手勁之強可想而知。如非他 謹守刑規﹐手上只使“力氣”而不運“真氣”﹐否則不用說五百棍﹐單只五十棍﹐就足以將 姚弋仲立斃杖下了。 只聽得“啪啪”連響﹐血肉橫飛﹐眾人看得觸目驚心﹐連口氣也不敢透出來。姚弋仲受 棍雖重﹐卻連哼也沒哼上一聲。 王絕之心下暗贊﹕“好英雄﹐好漢子﹗” 好不容易打完五百軍棍﹐姚弋仲穿回褲子﹐褲子後面立即染紅了一大片﹐刑棍也染滿了 血﹐鮮血一滴一滴的流到地上。 姚弋仲腰桿依然畢直﹐雙腿卻有些發軟﹐但他的語氣依然平穩冰冷﹐“迷豪﹐我有一條 退敵之計。” 眾人聞言臉上均露喜色。他們知道姚弋仲向來沉默寡言﹐卻是言必有中﹐絕非不經深思 熟慮而妄語之輩﹐他既說有計﹐便一定是條可行、可退敵的高計。 迷小劍道﹕“請說。” 姚戈鐘道﹕“此時正當春、夏之間﹐黃河小漲之潮。天水位於河套之口﹐我們只要想辦 法讓黃河決堤﹐河水大舉泛濫﹐別說對方只是十萬精兵﹐便是一百萬一千萬﹐也非得盡數淹 死不可。” 耗帳中的人除了易容之外﹐均是身經百戰的大將﹐一聽此計﹐立知可行﹐臉上均露出欣 喜若狂的神色。 姚弋仲續道﹕“破開堤口之事﹐由我、易容、武部、冉劍四人去辦﹐以我們的內力﹐諒 來可以做到。至於其余軍民﹐則先上迷失山躲開洪水﹐再繞山路離開此地。” 眾人滿臉雀躍﹐同時望向迷小劍﹐等他裁示。 誰知迷小劍斷然道﹕“不成﹗” 榆卑南忙道﹕“迷豪﹐這是絕妙好計﹐為何不用﹖” “黃河決堤﹐殃及方圓多少百姓﹐會害死多少條人命﹐毀壞多少莊稼﹐會有多少百姓流 離失所﹖這等傷天害理之事﹐萬萬不能做﹗” 榆卑南道﹕“方圓千里之內﹐並無羌人居住﹐就算決堤﹐也害不了咱們的同族。” 迷小劍不贊同的說﹕“難道羌人是人﹐漢人、匈奴人、氐人、鮮卑人、羯人、盧水胡人 便不是人﹖總之傷害無辜百姓性命的事﹐萬萬不能做﹗” 榆卑南道﹕“迷豪﹐你的好生之德﹐我們明白。只是羌人面臨絕境﹐如不決堤﹐恐怕我 們盡皆難逃此劫﹐事急從權啊﹗” 迷小劍凜然道﹕“兩軍交鋒﹐不傷百姓﹐此乃大節﹐絕對不可從權。上天若要咱們戰死 於此﹐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但為了求生存而濫殺無辜﹐卻是不能﹗” 榆卑南道﹕“就是為了羌人黨的存亡﹐十三萬羌人的性命﹐也是不能﹖” 迷小劍斬釘截鐵的說﹕“也是不能﹗” 榆卑南還待再說﹐姚弋仲卻道﹕“榆酋別說了﹐我早知迷豪不會答應此計﹐剛才只是姑 且一問罷了。” 眾人聽見迷小劍拒絕決堤﹐剛剛提起的心又再沉了下去﹐臉上又現愁容。 然而他們對迷小劍均是心悅誠服﹐只“敢”失望﹐對於迷小劍的決定﹐卻沒有絲毫不滿 之意。 王絕之心想﹕迷小劍啊迷小劍﹐本來我只有七分佩服你﹐如今又聽了你這番話﹐不由得 變成十二分了。 要知道這里人人身臨絕境﹐姚弋仲提出的黃河決堤﹐正是唯一的生路﹐居然給迷小劍一 口回絕﹐不啻把眾人推向死亡。而眾人竟然一聲不敢辯駁﹐可知眾人對迷小劍的死心塌地﹐ 最重要的是﹐迷小划並非以威壓人﹐而是以德服人﹐居然令人心悅誠服至斯﹗ 古往今來﹐有哪一位帝王將相馭下可以到達這一地步﹗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群魔會 迷小劍拿出一個小布袋﹐放在幾上。 他看著眾人﹐緩緩的說﹕“現在咱們粒米全無﹐樹皮草根也吃得干干淨淨﹐敵人就算不 來攻打﹐我們也會餓死。即使是要跟敵人拚命﹐也得有糧食、有力氣、方才有命可拚啊﹐這 樣下去﹐我們再守不了三天。” 這惡劣情勢是在座眾人皆知的﹐可由迷小劍親口說了出來﹐令眾人心頭寒得如浸冰水。 迷小劍道﹕“我思前想後﹐如今我們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王絕之實在很有興趣知道迷小劍口中的路是指什麼﹐情勢都到了這地步﹐他們還有路可 以走嗎﹖ 當然﹐更有興趣的是與會的眾酋。 他們目光露出熱切之色﹐只盼精明智慧的迷豪能夠吐出一條妙計﹐帶領這里被圍的羌人 逃出生天。 迷小劍卻道﹕“這條可行之路﹐其實也是死路。”他一字一字從齒縫迸了出來﹕“就﹐ 是﹐吃﹐人﹗” 這句話一出﹐眾人俱皆動容﹐心登時沉到了谷底。 城中斷糧已久﹐百姓早有私下吃人之舉﹔吃死人﹐也偷偷宰掉落單的活人來吃﹐各種的 首領雖禁止﹐卻禁之不絕﹐也無法子。但他們再怎麼也想不到﹐吃人之議意由一向溫柔敦厚 、視百姓如親子的迷小劍親口提出來﹗ 迷小劍知道他的話對眾人造成的震撼有多大﹐但他仍正色道﹕“行軍斷糧﹐軍中吃人﹐ 雖是殘酷不仁﹐也是屢見不鮮。當日壽春一戰﹐晉軍堅壁清野﹐把沿途三百里的農民皆盡撤 走﹐毀壞所有農田莊稼﹔石勒大軍所經之路﹐均無所搶掠﹐也無得食﹐軍中大饑﹐自行相食 。若不是後來到了汲郡﹐據了襄國做為大本營﹐恐怕石勒一軍已經完了﹐也輪不到今天的威 震天下。” 零吾種的酋豪麻象是老成持重之輩﹐深覺此計不妥﹐諫道﹕“迷豪﹐你口口聲聲說民心 比性命更重﹐然人吃人之舉﹐乃是桀紂之道﹐此舉一行﹐恐怕民心惶惶﹐離散得更快啊﹗” 迷小劍道﹕“我可沒說要吃人民的肉。” 麻象不解的問﹕“不吃人民的肉﹐那要吃誰的肉﹖難不成吃敵人的肉﹖” 敵人的屍體都在城外戰場﹐要是出城把屍體搬回來﹐只怕搬不到幾步路﹐搬屍者也會被 敵兵殺掉成為新鬼了。 迷小劍的聲音倏地變得陰森可怕﹐“我們吃的是將兵的屍體﹗他們既為軍人﹐便該存有 為民捐軀之心﹐便是死了﹐也不冤枉。” 他此言一出﹐眾皆震驚。 榆卑南立刻進言道﹕“迷豪﹐此舉萬萬不可。目下將士疲憊饑餓﹐全賴一腔熱血跟敵人 拚命﹐如果下了此令﹐軍心必定蕩然無存﹐天水便是再想守上一刻﹐也是不能﹗” 迷小劍道﹕“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言。” 王絕之聞言﹐心中大奇﹕迷小劍啊迷小劍﹐你素以精明仁厚聞名天下﹐怎地到了這個緊 要關頭﹐居然會想出這個既殘酷、又愚笨的法子來﹖莫非人到了絕路時﹐便會發狂﹖ 迷小劍指指幾上的布袋﹐“我們為酋豪者﹐應該身先士卒﹐方能令百姓心服。這袋子里 有十三張紙條﹐拈中‘死’字者﹐便要自刎﹐以肉身布施給羌人黨的軍民。” 零霸第一個大笑起來﹐“妙計﹐真是妙計﹗我們為酋豪者本應身先士卒﹐自己先把肉獻 出來﹐這樣一來﹐將士亦無人敢不服此議﹐就算是把他們的頭砍下來喂狗﹐也不會吭上一聲 了﹗哈哈哈﹗” 大笑聲中﹐伸手入袋﹐拈出了一張紙條﹐卻是空無一字。 他哼了一哼﹐大笑道﹕“看來我零霸命不該絕﹐閻王爺選不中我。”接著把布袋遞給姚 弋仲﹐“你來。” 姚弋仲在面臨生死關頭﹐他的手依然穩如磐石﹐沒有一絲的顫抖。 就在他將手欲伸入袋中時﹐迷小劍忽道﹕“慢著。” 姚弋仲的手頓住。 “刺史身負重責﹐明天一戰全仗於他﹐絕不能死。他的一分﹐讓我來代。而鬼池安由於 防守城門﹐由易容代拈。” 王絕之知道鬼池安乃是廣漢羌的酋豪。廣漢羌是白馬種羌人的一支﹐控馬之技甲於天下 ﹐據說石虎曾在馬上與之決戰﹐也曾經是鬼池安的手下敗將。羌人黨中﹐除了姚弋仲之外﹐ 最令人頭疼的﹐就是這位鬼池安了。 王絕之心想﹕如果易容為鬼池安拈出“死”﹐鬼池安怎麼死得心服﹖ 幸好易容沒有拈中“死團”。眾人心知﹐別人拈到白紙﹐自己“獻身”的機會便增加了 一分﹐他們在戰場上雖然是百戰不折、悍不畏死之徒﹐可是要說死得如此輕蔑﹐而且死後還 得給人吃下肚子﹐畢竟並非情所甘願的事﹐額角不禁流出冷汗來。 在場酋豪一個接一個的把手伸進袋中﹐沒有拈到“死”字﹐到了最後一人﹐那是武都一 陽。 這時﹐布袋中應該還有三張紙條﹐武都一陽代表武都羌﹐得拈一張﹐其余兩張則由迷小 劍──一張是他自己的迷唐種﹐一張他代替姚弋仲拈的。 武都一陽伸手入袋﹐“迷豪﹐看來這肉身布施的人﹐不是你﹐便是我了。” 迷小劍冷冷道﹕“你拈吧。我雖有兩枚團﹐拈中的機會比你多出一倍﹐但是拈團全憑運 數﹐是你拈中也說不定。” 王絕之心想﹕到了這地步﹐迷小劍多半拈中死團。究竟他肚中抱著什麼念頭﹖如果他真 的以肉身布施給羌人﹐天水群龍無首﹐豈非垮得更快﹖ 武都一陽笑著說﹕“拈團當真是全憑運數﹐誰拈中也說不定。”他的笑容十分詭異﹐似 乎隱藏著什麼陰謀。 人人皆知﹐羌人黨中﹐以鬼池安最為多計﹐武都一陽最為老實﹐方才當上掌刑之職。老 實的武都一陽會有何詭計﹖ 武都一陽的手正待從袋中抽出來。 突地﹐一道劍光飛起﹐插進他的手背﹗ 他的手上功夫何等厲害﹐然而竟擋不了、閃不開這一劍﹗ 誰人的劍有這樣大的威力﹖ 沒有劍。插進武都一陽手背的﹐是一根食指﹗能以一指之力使出快加電、銳勝電的劍法 ﹐插入武都一陽強硬的掌背的﹐除了易容之外﹐還有誰人﹖ 武都一陽驚訝道﹕“為、為什麼﹖” 易容冷冷的看著他﹐“放下掌中的另外兩張紙條﹐每人只能拈一張。” 王絕之恍然大悟﹕原來武都一陽是想代迷小劍赴死﹐所以一拈便拿了三張﹐卻給易容發 覺了。 武都一陽的回答﹐卻大出王絕之意料之外。“易容﹐你以為我不知道袋內的十三張紙條 ﹐全都是白紙﹗” 王絕之聞言大惑不解﹕全都是白紙﹐這怎麼會﹖那麼拈團有何作用﹖ 易容臉色不變﹐驀地一掌摑在武都一陽的手背﹐發出轟雷似的一聲巨響。 王絕之心中喝采﹕好功夫﹗這的確是劍法﹐而不是掌法。他的劍法絕對在祖逖之上﹐怪 不得能名列天下三大劍客的次席。 至於三大劍客之首﹐自然是謝伯。 古往今來﹐論到劍法﹐就算連袁公也包括在內﹐還有誰比謝伯更高﹗ 易容這一掌拍得驚天動地﹐眾人以為武都一陽的手掌必定盡成糜粉﹐誰知定睛一看﹐武 都一陽的手除了被易容食指刺破一個洞外﹐別無損傷﹐那個裝著紙條的面袋卻真的化成糜粉 了。 最令人驚訝的是﹐武都一陽的拇指與食指﹐赫然站著一張紙條﹐一張空白無字的紙字﹗ 想來武都一陽的手指本來拈著三張紙條的﹐易容這一“劍”﹐只毀碎了兩張﹐而另外一 張卻是絲毫無損﹐這是何等的神功﹗ 迷小劍道﹕“你們十一人俱都沒有拈中死團﹐而剩下的兩張紙條已毀﹐死團必在其中一 張紙條上。” 武都一陽叫道﹕“不是的﹐余下的兩張都是白紙﹗” 榆卑南大聲喊道﹕“迷豪﹐你使詐﹗我們全都心甘情願為你、為大家去死﹐為什麼你要 使詐﹖” 迷小劍不理會他們﹐看著站在身旁的易容﹐下令道﹕“易容﹐動手﹗” 武都一陽是內家高手﹐榆卑南雖然不諳內功﹐卻是天生神力、嗓門特大﹐兩人齊聲喊起 來﹐真是驚天動地﹔而迷小劍聲音虛弱細微﹐在他們兩人的聲音掩蓋之下﹐如非王絕之內力 深厚﹐耳聰過人﹐幾乎完全聽不見。 忽然﹐大量的鮮血噴出﹐一條血淋淋的手臂直飛天上。 再看向迷小劍﹐一條左臂赫然不見了﹗ 易容以掌劍砍斷了迷小劍的左臂﹐飛身接住﹐隨即落地﹐伸指封住迷小劍巨骨、大椎、 乳根、不容、大包五處穴道﹐止住血流﹐伸掌抵住迷小劍的背心﹐真氣源源輸出。 從迷小劍下令到易容伸掌抵住他背心﹐不過眨眼睛時光。初時﹐王絕之心想莫非易容叛 變﹐是以砍傷迷小劍﹖但轉念一想﹐立明其理﹐心中暗喝一聲﹕原來如此﹐好一個迷小劍﹗ 迷小到斷臂重傷﹐本已站立不住﹐幸得易容以真氣穩住﹐方能勉強說話﹐“這條胳臂﹐ 你拿去熬場湯﹐分給眾將士吃。” 易容頷首道﹕“是﹗” 迷小劍喘過一口氣﹐又道﹕“我身為羌人黨酋豪﹐肩負十三萬羌人的性命﹐縱是拈中‘ 死團’﹐也不能死。今日且以手臂代之﹐這條性命算是欠了羌人的﹐以後有機會﹐必定償還 ﹗” 他話未說完﹐在場眾人均淚流滿面。榆卑南大聲哭道﹕“迷豪﹐你自毀身體﹐這又何苦 ﹗在座眾人都願以身代你﹐為你舍棄性命﹗” 王絕之目睹這場面﹐也是驚心動魄﹐淚流不息。只有兩個人表情木然如舊﹐一滴淚水也 沒流下來﹐一個是易容﹐另一個是姚弋仲。 迷小劍道﹕“傳令下去﹐所有將士。每日挑選出一個人﹐生殺其肉。一半分給將士﹐一 半分給城中婦孺。人人均得抽團﹐無人能免﹗” 眾酋齊聲應道﹕“是﹗” 這時﹐突然聽到角聲響起﹐遠遠傳來﹐依然十分清晰﹐顯然吹角之人內力深厚﹐而且不 止一人。 在場眾人均是身經百戰之輩﹐一聽便知這是鮮卑人的戰角之聲﹗殺聲隨著角聲一並響起 ﹐越逼越近﹐來得好快。 易容道﹕“是慕容嵬﹗” 武都一陽訝道﹕“你肯定是他﹖” 易容點頭﹐“確定是他。我在鐵雞山殺了他的‘神力十三箭’﹐他既把族中高手挑來﹐ 想必也親身來督戰。” 零霸道﹕“我們雖然餓著肚子﹐但一直把天水城守得滴水不漏﹐否則敵人早攻了進來。 能夠偷進城中的只有第一流的高手﹐鮮卑四族中﹐遼北宇文、代北拓跋、遼西段氏皆無什麼 高手﹐只有慕容嵬﹐方有這個本事殺入天水。” 慕容嵬﹐是鮮卑族中武功最高、手段最辣、擁兵最多之人﹐麾下擁有控弦戰士二十余萬 人。他之所以當上鮮卑單於﹐即是手刃其親生弟弟慕容耐而得來。 鮮卑族即是戰國時的東胡﹐世代居於北方﹐秦漢之際﹐被匈奴一戰擊潰﹐逃往鮮卑山定 居﹐此後便稱為鮮卑族﹐其後一支稱臣於漢﹐仿學漢朝風尚﹐流行頭戴步搖冠﹐代代之後﹐ “步搖”首訛﹐變成了“慕容”。 逢敵手的段氏族酋遼西公段務末塵﹐不到二十招﹐以“惡音之歌”震破段時亦與段氏結 下不解之怨。段務末生死後﹐其子匹單接位﹐矢志為父復仇﹐並聯合字文氏共抗慕容﹔而慕 容氏又聯合拓跋氏﹐以二對二﹐在遼西、遼北並峙。 但是論到武功﹐慕容嵬遠遠不及他的同父異母哥哥吐谷渾。 由於父親慕容涉婦鐘愛小兒子﹐吐谷渾、慕容嵬自小欺陵壓迫﹐雖是異母兄弟﹐卻比同 母兄弟的感情更為深厚。 一次﹐慕容耐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以馬鞭痛打慕容嵬﹐打得他皮開肉綻、死去活來。吐 谷渾見狀﹐氣極不過﹐便和慕容嵬聯手﹐打斷弟弟的小腿。 兩兄弟闖下巨禍﹐知道若讓父親發覺﹐非被活生生打死不可。商量之下﹐決定遠走高飛 ﹐而且一不做二不休﹐還殺掉七名族人﹐帶走大批金銀財寶﹐方才逃走。若非慕容耐見情況 不對﹐搶了一匹馬逃走﹐只怕也難逃毒手。 沒有人知道兩人逃到何方。據說﹐他們是逃到極東苦寒之地﹐那里的河流在一年中有十 個月是處於冰封狀態的﹐冷得連鼻子都能凍掉。就是在這個苦寒的地方﹐兩兄弟迭逢奇遇﹐ 練就了一身邪門魔功。 慕容嵬藝成之後﹐回到部族﹐其時父親已死﹐他雖不敢殺父﹐可是殺弟弟慕容耐卻毫不 手軟﹐還把慕容耐的屍體腌成肉﹐強迫種人分而吃光。 奪位之後﹐吐谷渾甘為弟的副手。 未幾﹐兩人發生激烈口角﹐起因於吐谷渾所統御的馬匹突然失了常性﹐互相踐踏爭斗﹐ 死了大半。 馬是兵士的戰車﹐死了大半﹐慕容兵力的損失也就可想而知。本來慕容嵬想發動突襲﹐ 要將段氏一舉殲滅﹐如今卻要擔心段匹單乘機講攻。 慕容嵬於是大怒﹐痛斥吐谷渾道﹕“馬匹應該分開飼養﹐你偏不這樣做。終於闖出大禍 來了﹗” 吐谷渾反唇相稽道﹕“馬是牲畜﹐爭斗是他們的天性﹐你能遷怒於人的身上﹖既然你這 樣蠻橫無理﹐我只有一走了之﹗” 他說走便走。慕容嵬卻在事後懊悔﹐命心腹史那樓馮和父時耆舊一個向西、一個向東追 尋吐谷渾﹐勸他回去。 史那樓馮快騎向西奔出一千里﹐終於追上吐谷渾。 吐谷渾聽完他的來意後﹐卻說﹕“當年父親占卜﹐卜者說慕容氏有兩子有成﹐其後裔繁 衍昌盛、開族立名。我是庶出之子﹐應該由我出走﹐在遠方開枝散葉。這次因為死掉馬匹而 出走﹐也是天意。” 史那樓馮道﹕“大都督命我勸你返歸﹐你若不回﹐我難以交代。” 吐谷渾拍拍胯下駿馬﹐“就連我的馬也是一心向西。你不妨試試它﹐如果它肯向東走﹐ 我便跟你回遼西去。” 史那樓馮派了兩千多名人馬﹐包圍著吐谷渾的馬﹐強逼它向東走。但走了數百步之後﹐ 該馬停下腳步向西悲鳴﹐不肯向東繼續走。 如此試了十余次﹐結果均是如此。 史那樓馮嘆道﹕“無意如此﹐奈何﹗”遂停止勸阻﹐回覆慕容嵬。 自此之後﹐吐谷渾便銷聲匿跡﹐無人再遇其行蹤。三十年過去了﹐他成為鮮卑族神一般 的人物﹐傳說中﹐他的天資與武功均高出慕容嵬十倍﹐但畢竟那只是傳說﹐沒有人真正見過 吐谷渾的武功。 吐谷渾不單是慕容種的神﹐還是整個鮮卑族的神﹗ 慕容種和羌人黨一個在西、一個在東﹐本來互不侵犯﹐如今竟然萬里迢迢親來進攻﹐可 知劉聰、石勒必定是許了他極大好處﹐亦可知他必殺迷小劍的決心﹗ 榆卑南冷笑道﹕“哼﹗慕容嵬有什麼了不起﹖我管教他有命來、沒命走﹗”一挺丈八蛇 矛槍﹐率先走出耗帳。 勒姐、滇良、吾良三種的酋豪齊聲道﹕“我跟你一起去﹗”快步跟出耗帳。 誰都知道慕容嵬的可怕﹐單憑榆卑南一人﹐絕不是他的對手﹐是以三大酋豪連忙跟去助 陣。此時此刻﹐羌人黨再損折不起任何一員大將﹗ 迷小劍沉吟道﹕“慕容嵬既然敢潛入天水﹐就算被我們的人發覺了﹐也無需吹起號角﹐ 除非……除非這是一個信號﹐要示警給什麼人聽﹖” 他話聲方落﹐姚弋仲突然捉住易容的手腕。 易容武功雖高﹐可是事出突然﹐他猝不及防﹐給姚弋仲的一雙手牢牢抓住﹐運足全身功 力也掙脫不開來。 姚弋仲的手掌赤紅﹐比原來的手掌縮小了差不多一半﹐十指深深陷進易容的手腕之內﹐ 鮮血緩緩流出﹐傷口深可見骨。 易容咬牙道﹕“赤毛鳥手﹗” 作說極西之國﹐有一座大山﹐山頂終年積雪﹐山中有長年不絕的熱泉﹐泉水旁有長年嫣 紅的奇木樹林﹐林中住有一種赤毛禽鳥﹐身體能大能小﹐奇怪莫名。“赤毛鳥手”和赤毛鳥 有無關系﹐已不可考了﹐多半因為使出“赤毛烏手”時手掌會變紅﹐而且能脹大、縮小﹐狀 似赤毛鳥﹐因此得名。 姚弋仲年少時曾周游西域﹐無意間學會這門絕技﹐仗此名揚西羌﹐成為羌人最負盛名的 一代高手。 易容知道“赤毛鳥手”的厲害﹐若姚弋仲的手掌再縮﹐自己的手腕非給捏斷、手掌非得 脫落不可﹐於是大吼一聲﹐十二成內勁齊發﹐以抵抗手腕傳來一圈又一圈扼緊的內力。 武都一陽等人意欲相助﹐卻不知應該相助哪一方──姚弋仲固然是先出手的人﹐可是說 不定易容是奸細﹐姚弋仲只是受了迷小劍所囑﹐先發制人而已。 卻聽得迷小劍長嘆一聲﹐語重心長的說﹕“姚弋仲﹐你一直忠心耿耿為羌人黨盡心盡力 ﹐為什麼今天要背叛於我﹖” 姚弋仲冷然道﹕“石勒親口答應﹐只要把你的首級獻上﹐解散羌人黨﹐便饒了這里十三 萬羌人的性命。”這話說得平平穩穩﹐依然一絲感情也沒有。 接著﹐他平淡的語氣居然帶著一絲淒傷之色﹐“別怪我沒給你活命的機會。為什麼剛才 依不答應我的奇計呢﹖你答應了﹐我便不用殺你﹐也能救回十三萬羌人的命了。” 眾人這才知曉姚弋仲就是背叛者﹐紛紛掏出兵刃﹐同時往姚弋仲身上招呼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地面“轟”他一聲﹐爆了開來﹐一個人飛身出來﹐手中的刀便往迷小 劍砍去。 王絕之見狀﹐躍出木箱欲相救﹐誰知那人一刀砍向迷小劍﹐另一手卻射出三柄短刀﹐朝 王絕之的面門而來﹗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王絕之跟蹤的人。 他進人耗帳之後﹐便躲在地面暗格﹐伺機暗殺談小劍。王絕之來時雖然沒見到他﹐他卻 知道王絕之躲在木箱里﹐是以下手狙殺迷小劍之際﹐同時射出三柄飛刀﹐阻住王絕之相救。 王絕之見到此人的刀法﹐肯定原先所想﹐“你是石蔥﹗” 石蔥﹐原名陳聰﹐羯人﹐因犯了皇帝劉聰的名諱﹐於是改名陳蔥。他是石勒麾下的勇將 ﹐自弱冠開始﹐跟隨石勒已有十多年﹐在戰場上沖鋒陷陣﹐立功無數。石勒一則為了攏絡這 員悍將﹐二則為了向三軍宣示﹐勇武殺敵者﹐必有重賞﹐於是賜陳蔥姓“石”﹐並授以石家 神刀。除了石勒、石虎和石勒的兒子石弘之外﹐唯一懂得石家刀法的人﹐便是這位石蔥了。 王絕之適才在茅舍見到石蔥掠過﹐一來見他身法步姿類似石虎。不免生了狐疑之心﹐二 來天水城中全是饑民﹐哪有這麼高大粗壯的漢子﹖心下懷疑便尾隨追了上去。 石蔥這區區三刀﹐自然殺不了王絕之﹐所以石蔥也不指望這三刀能殺得了王絕之﹐他此 舉是為阻止王絕之救迷小劍。等王絕之伸指彈開三柄短刀﹐已遲了一步﹐來不及救迷小劍。 迷小劍眼看長刀襲體﹐竟然沒有閃避﹐因為他根本不懂得武功﹗ 名列天下兩位大英雄之一、與石勒齊名的羌人酋豪迷小劍﹐竟然不懂得武功﹗ 王絕之初見迷小劍時﹐就是因為看出他不懂武功﹐才會大為驚奇﹐然而後來見到迷小劍 的氣度、行事﹐這才明白他能成為舉世佩服的大英雄﹐連王璞這樣心高氣傲的人﹐也不惜為 他背叛殺胡世家﹐實有道理﹗ 而這位絕世無雙的大英雄﹐眼看便要被石蔥一刀分為二了﹗ 武都一陽等人眼睜睜看著迷豪就要遭人所殺﹐心中大憤﹐欲回身相救﹐可是攻向姚弋仲 的招式已遞出了一半﹐卻哪里能回得過招來救迷小劍﹖ 姚弋仲早料到眾人會出手相攻﹐雙手依然緊扣易容的手腕﹐驀地反腿踢出﹐空中頓時出 現漫天腿影﹐隱隱帶著千軍萬馬般的蹄踏之聲。 這正是草馬谷、三元洞、大明上帝君的不傳絕技──天馬腳。 一百年前﹐大明上帝君全家為羌人所殺﹐他獨赴絕域﹐力戰西羌數十高手﹐苦戰了十日 十夜﹐終於脫力而死﹐然而臨死之際﹐他用一記“馬行天空”踢穿了赤亭羌酋豪姚黑龍的胸 口﹐從此“天馬腳”名震天下﹐不過﹐秘笈卻落赤亭羌人的手中﹐變成姚家的不傳絕技。大 明上帝君如果泉下有知﹐絕學竟然為敵所用﹐必定會死不瞑目。 姚弋仲這記後腿踢上﹐有如萬馬行空﹐力道無與倫比﹐功力在昔年的大明上帝君之上。 他熟知來攻六人的武功﹐自己也許會中上一招半招﹐卻至少能殺傷三人以上﹗ 這些人雖然是他出生入死的伙伴﹐但他向來翻臉無情﹐要殺同生共死的伙伴﹐絕對不會 眨上一記眼、皺上一根眉毛。 姚弋仲是一個做事干淨徹底、絕不回頭的人。據說﹐他拔一朵花﹐必會連根拔起﹔殺一 個人不是穿心、便是破腦﹐確定對方真的死了﹐方才罷手。 所以﹐當他前一刻還是羌人黨的人時﹐盡心為迷小劍出計、甘願脫褲受刑、甚至如果拈 中了“死團”﹐也是死無怨言﹔可是當他聽到慕容嵬的鮮卑號聲﹐瞬間便背叛了羌人黨﹐而 且背叛得很徹底﹐完全不顧以往的情誼。 就是不同意他的做法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一位人物、一位漢子﹗ 然而﹐姚弋仲這記無所不摧的天馬腳﹐竟然踢空了。 而石蔥劈向迷小劍的必殺一刀﹐也劈空了﹗ 原來千鈞一發之間﹐易容手臂橫揮﹐以姚弋仲的身體使出一招“玉女穿梭”劍式﹐將石 蔥撞飛五尺﹐那一刀使劈不到迷小劍身上。 在手被緊握住的情況下﹐易容居然還能使出他的易容神劍﹐以姚弋仲的身體當劍﹐攻擊 敵人﹐可謂奇幻莫測到了極點﹗ 石蔥和姚弋仲一個身軀強健﹐一個內力渾厚﹐這一撞完全損傷不了二人。 反而易容強運真氣使“劍”﹐用力抵抗姚弋仲的內力便變得稍弱﹐再也抵擋不住“赤毛 鳥手”的陰邪內勁。 姚弋仲悶哼一聲﹐正欲運功捏斷易容的手腕﹐捏斷這位一代劍豪的手﹐絕世無雙的易容 神劍便再也無緣復睹人間﹐這時﹐姚弋仲看到了半空飛來的一掌。 這一掌看似平淡﹐卻蘊含沛然莫衛的內力﹐姚弋仲不是撤身後退以避開這一掌﹐就是騰 出雙掌﹐合雙掌之力﹐方能擋住這攻來的一掌﹐再不就是舍棄自己的性命﹐也要廢了易容的 手。 不用說﹐這發掌之人就是王絕之。 姚弋仲當然不會用自己的命去搏易容的手﹐也犯不著試圖接王絕之的強橫掌力﹐只有選 擇撤身後退。 王絕之救了易容﹐問道﹕“你沒事吧﹖” 只見易容一雙手腕鮮血淋漓﹐傷口深可見骨﹐這雙手就算沒廢﹐也得好一段日子不能使 用武功。但他的右手仍緊緊握住迷小劍的左臂﹐似乎這條胳臂已與他的手掌連結成一體﹐除 非他的手腕真的斷了﹐否則迷小劍的左臂永不分身。 易容道﹕“王公子﹐我求你一件事﹐只要你能做到﹐易容死也甘心。” 不待易容說出所求何事﹐王絕之便慨然道﹕“放心。我王絕之就算丟掉性命﹐也會保護 迷小劍的周全﹗” 易容道﹕“多謝王公子大恩。”身子一旋﹐轉向姚弋仲。 他的手腕雖不能動﹐可是手臂能﹐他的手臂運動﹐使出劍法的“砍”字訣﹐一招“鳥類 遮日”﹐雙臂幻化成朵朵烏雲﹐往姚弋仲頭頂砍下。 姚弋仲高舉手臂﹐一雙本已比常人大的手掌突然脹大一倍﹐易容的“鳥類遮日”﹐一劍 、二劍、三劍、四劍、五劍、六劍、七劍、八劍、九劍、十劍﹐全部砍在他的手掌。 易容硬拼十招﹐扯動傷口﹐鮮血急速湧出。他咬牙忍痛﹐單腳直踹﹐穿過幾面﹐再提腳 運勁﹐以腳使幾﹐以幾做劍﹐使出一招變幻莫測的“葉公好龍”來。 傳說葉公子高以好龍聞名天下﹐家中雕梁窗扇﹐貼滿大大小小的龍。天龍得聞此公傾慕 自己﹐便下凡去見葉公﹐天龍把頭探進窗內﹐拖尾曳於堂中﹐葉公嚇得奔跑退走﹐臉色慘白 若紙。 易容這記“葉公好龍”﹐幻化的劍光不下於千百點﹐卻全是虛招﹐真正的殺招是在其後 的全力一劍之上。他以腳使長達十尺的長幾﹐使出這變化莫測的“葉公好龍”﹐這份修為已 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姚弋仲面對無數虛招﹐猛地一個轉身﹐雙腿踢出﹐正是天馬腳──馬以後腿踢入﹐是以 天馬腳亦必須背部示敵﹐方能發揮最大威力﹐端的是一門奇詭絕倫的武功。 然而他以實招來對付虛招﹐豈不是會擊空﹐必得大大吃虧不可。 誰知﹐“砰砰隆隆”之聲連響﹐腿幾支碰﹐幾面裂成碎片。易容使腿的功力畢竟比不上 姚戈件﹐被震得向後連退數步﹐口中鮮血狂噴﹐但他的手依然緊握著迷小劍的手臂不放。 姚弋仲目光銳利﹐一看便知易容這招“葉公好龍”虛實互換﹐將先頭的虛招變成實招﹐ 因以硬破硬﹐一舉將易容震成重傷。 王絕之一瞥形勢﹐武都一陽六人纏住石蔥﹐大占上風﹐心道﹕“姚弋仲功力強橫﹐易容 雙手廢了﹐不是他的對手。”於是長嘯一聲﹐正欲出手相助﹐制住姚弋仲。 誰知一陣長笑聲自外面傳來﹐緊接著一道劍光連人飛進﹐勢道駭人﹐來人顯然是一名劍 術高手。來人是名中年男子﹐一臉儒雅﹐王絕之一見他的容貌﹐脫口叫道﹕“劉琨﹗” 劉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是漢朝中山靜王劉勝的後人﹐算是先前的皇室貴胃。 他在青年時﹐便與祖逖結交﹐天天切磋劍術﹐後來甚至結義成為兄弟。那時兩人同被共 寢﹐睡到中夜時﹐聽到戶外雞鳴﹐祖逖便將他踢醒﹐兩人拔劍起舞﹐七年從不間斷﹐創出了 許多套高深精妙的劍法來。 劉琨後來當了並州刺史﹐屢次與石勒、劉曜的軍隊大戰﹐互有勝負。這幾年間﹐晉京被 圍﹐朝中大將死傷凋零﹐劉琨遂升任司空﹐都督並、翼、幽三州﹐他本到鮮卑拓跋氏結盟﹐ 然而拓氏內斗不息﹐再與段匹單結為異姓兄弟﹐共抗劉聰、石勒。年初﹐晉陽失守﹐劉琨一 軍成了孤懸西北的一支恢復大軍。 劉琨一至耗帳﹐哈哈大笑道﹕“慕害老怪﹐我比你快了一步﹗” 另一道猶如金鐵交鳴的怪聲桀桀響起﹐“也快不了許多。” 聲到人到﹐一名高鼻深目、膚色奇白的鮮卑人大步穿過耗帳。他從帳壁走入﹐不用割穿 帳布﹐帳布卻被他撐穿了一個人形洞孔。這份魔勁﹐委實駭人﹗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鮮卑慕容族的酋豪﹐“萬毒魔人”慕容嵬──他號稱“萬毒”﹐卻 不懂得使毒﹐萬毒指的是他的心胸﹐比任何毒功還要厲害。 劉琨占了先到一步的優勢﹐進入耗帳﹐略一打量形勢﹐說道﹕“慕容老怪、石蔥﹐石勒 答應我們﹐誰殺得了迷小劍﹐並州之地便歸誰有﹗”劍尖一抖﹐七朵劍花往迷小劍身上點去 。 他和石勒是不共戴天的世仇﹐因與段匹單結交﹐也和慕容嵬不知打過多少場大架﹐此番 與這兩名生平大敵暫且偕手合作﹐自是為了利益﹐這証明了石勒許他的好處極大﹐也証明了 他必殺迷小劍的決心。 慕容嵬反正是遲了一步﹐不跟劉琨爭快﹐反而放慢腳步﹐魔爪緩緩遞出﹐心想﹕王絕之 在迷小劍的身旁﹐他此來天水是為了運送糧食給迷小劍﹐想來不會坐視迷小劍被傷。劉琨你 這一劍﹐保需阻礙王絕之一阻﹐我這支七陰魔爪便會捉過迷小劍的嚥喉﹐也不用太大力﹐輕 輕一捏﹐便可捏斷迷小劍的嚥喉﹐讓他一命歸天。 王絕之看見劉琨朵朵劍花襲來﹐連刺胸前九處穴道﹐劍法之高﹐比之祖逖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最難應付的還是後頭慕容嵬的那支魔爪﹐爪招只出了一半﹐陰寒之氣已然森森襲來﹐ 令人寒毛直豎、血管似欲凝結﹔就算擊退了眼前兩人﹐還有剛剛回過氣來﹐准備再攻的姚弋 仲﹗ 要說單打獨斗﹐王絕之絕不畏懼任何一人。要是以一敵三﹐王絕之縱然明知不敵﹐也躍 躍欲試﹐然而此時兵兇戰危﹐只怕不到十招﹐迷小劍便會丟了性命。 王絕之不敢遲疑﹐氣運丹田﹐十二成內力澎湃擊出﹐喝道﹕“跟你們拼了﹗” 劉琨只覺一股勁風撲面﹐身上衣服似欲向後飛走﹐連肌肉也被這股勁風壓得凹凸不平。 但他在軍中二十年﹐歷經無數次戰役﹐不知遇過多少險境﹐他是遇強越強﹐長劍運足內力﹐ 連揮數十下﹐欲以四十年苦修的深厚內力﹐割開勁風﹐與敵人硬擠﹗ 誰知硬拚之下﹐對方內力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看王絕之﹐卻只見到他的背影。 他剛才虛晃一招。騙倒劉琨和慕容嵬﹐乘機背起迷小劍﹐飛也似的跑出耗帳。 劉琨跺腳道﹕“追﹗” 慕容嵬、姚弋仲身子一閃﹐先他一步﹐追出耗帳。至於石蔥﹐急出六刀﹐逼退六大酋豪 ﹐閃身竄出耗帳﹐也只比劉琨遲上一步而已。 武都一陽等人連忙追出。 “石蔥﹐有種的別走﹐繼續跟老子大戰六百回合﹗” “姚弋仲﹐你背叛羌人黨﹐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零霸卻沒有追出去﹐托起易容的身體﹐問道﹕“你沒事吧﹖” 易容滿口鮮血﹐剛才他在手腕受傷之下﹐與姚弋仲硬碰一腿﹐內臟已給震傷。他淡淡道 ﹕“死不了的﹐救迷豪要緊。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不能讓迷豪死在這群魔頭的手里﹗” 他的手﹐還握著迷小劍的胳臂﹗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血戰﹗ 王絕之才出耗帳﹐便見到榆卑南等四大種酋﹐手持兵刃追了過來。 剛才他們與慕容嵬等人打了一場﹐殺掉跟隨慕容嵬的三名鮮卑高手﹐卻讓正主兒沖出包 圍。他們的輕功遜於慕容嵬一籌﹐此刻才追了上來。 王絕之一見他們﹐大喜道﹕“慕容嵬、姚弋仲、石蔥、劉琨正追上來﹐快擋住他們﹗” 誰知榆卑南滿面怒容﹐大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擄走迷豪﹐我跟你拚命﹗”奮起神 力﹐丈八蛇矛槍便往王絕之胸口刺去。 王絕之伸手捉住槍頭﹐張口正欲分辯﹐然而兵兇戰危﹐哪容得他有說話的余地﹖勒姐、 滇良、吾良三個酋豪揮舞兵刃又往他身上狠狠攻來﹐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們不要命﹐王絕之可是要命的。 更何況﹐王絕之也不能下重手傷了他們﹐因此在縛手縛腳之下﹐數招過後﹐竟然落了下 風。 迷小劍低聲道﹕“大家住手﹗王公子是……自己人。”說完這句話後﹐便暈了過去。 他畢竟是一名不懂武功的人﹐身體原本就很虛弱﹐加上斷了一臂﹐失血太多﹐而且又經 歷了眼前許多驚心動魄的變故﹐身心再也撐不住﹐終於暈了過去。 四名酋豪聽見迷小劍的話﹐不約而同硬生生收回招式﹐齊聲道﹕“什麼﹗﹖” “啪啪”兩聲﹐榆卑南摑了自己兩巴掌﹐便欲跪下向王絕之謝罪﹐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原來這麼一耽擱﹐慕容嵬、姚弋仲、石蔥、劉琨已然殺到﹗ 慕容嵬最快﹐桀桀笑聲中﹐魔爪已然遞到了迷小劍的背部。 王絕之揮掌硬接﹐只覺一股陰寒之氣自掌心逼來﹐以他的內力之強﹐也不由得機伶伶打 了一個寒顫﹐冷笑道﹕“好霸道的魔功﹐但還奈何我不得﹗” 掌心吐勁﹐將慕容嵬震退三步。 慕容嵬才退﹐姚弋仲、石蔥、劉琨三個人驚天動地的殺招卻已攻至。 這四人均是當今武林頂尖的高手﹐向來只有被人圍攻﹐別說是四人圍攻一人﹐便是兩人 圍攻一人﹐也是未曾有過的事。今天若是他們與王絕之決戰﹐也只會以一對一、單打獨斗﹐ 絕不會四人聯手。然而現在他們要殺的是迷小劍﹐此舉關系到整個種族的生死榮辱﹐個人的 名聲身分﹐只有暫且擱在一邊。 四人各出奇招﹐誓要殺掉迷小劍才甘心﹗ 姚弋仲、劉琨、石蔥三人合擊﹐威力何等巨大﹐即使是像石勒或是鳳凰夫人那種高手中 的高手﹐也得退避三分﹐何況是有傷在身的王絕之﹖ 王絕之無力硬拚﹐施展“易步易趨”﹐有驚無險地避開了三道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的殺招 。然而慕容嵬的魔爪早在一旁等候﹐他獰笑著一爪抓向迷小劍的下陰。這是陰險之極的一記 狠毒招數﹗ 王絕之避開三大高手的聯手一擊﹐已然使盡了全力﹐如果這一爪是抓向自己﹐還可效法 當日對付連三滔時﹐以內力縮進下陰﹐硬挨這陰毒一爪。可是﹐慕容嵬抓的不是他﹐是迷小 劍﹗ 這時武都一陽等人也已追到﹐見狀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前相救﹐然而他們相距太 遠﹐根本來不及擋下這必殺的一爪﹖ 只有榆卑南﹗他的文八蛇槍有一丈八尺七寸一分長﹐長臂奮力揮出﹐堪堪抵著慕容嵬的 手臂﹗ 慕容嵬無奈﹐只得變招抓住槍頭﹐但這樣一來﹐魔爪便抓不著迷小劍的下陰了。 榆卑南救了迷豪﹐心中一喜﹐得意道﹕“剛才我早說過﹐要殺迷豪﹐先得打死我榆卑南 ﹗” 慕容嵬因榆卑南攪局﹐而喪失殺迷小劍的機會﹐回頭再看王絕之﹐已然逃得不知去向﹐ 於是將一腔怒火盡洩於榆卑南的身上﹐咬牙切齒道﹕“剛才本豪急著去殺迷小劍﹐無暇跟你 們四人較量﹐你以為本豪真的怕了你﹖”手上一運勁﹐榆卑南的槍頭霎時化成糜粉。 榆卑南料不到對方魔功竟如此厲害﹐大駭失色﹐魔爪已然遞到面門。 危急之間﹐榆卑南只來得及往左一避﹐但一陣寒意直逼左肩﹐冷得入骨入肺﹐這條左臂 就此廢了。 榆卑南一身武功﹐全在一根蛇矛槍之上﹐沖鋒陷陣﹐所向披靡﹐然而近身短打卻非他所 長﹐碰著慕容嵬這等絕世高手﹐處處受制於人﹐連擋上一擋的本事也沒有。 眼看慕容嵬只需再一招﹐便能將他置於死地。 在場諸豪之中﹐以武都一陽和勒姐種酋豪無疆武功最高﹐分從左右來救﹐一使繩環﹐封 住慕容嵬的攻勢﹔一使短戈﹐逕挑慕容嵬的嚥喉。 慕容嵬瞥見姚弋仲、劉琨、石蔥三人隨尾追向王絕之﹐唯恐殺迷小劍之功被三人所奪﹐ 不願再與諸豪糾纏﹐語氣森冷的說﹕“本豪趕著殺迷小劍﹐算你們三條狗走運﹐姑且多留你 們數天性命﹗” 語畢﹐身形直挺挺向前僕倒﹐武都一陽和無疆的攻擊雙雙落空。慕容嵬利用向前僕倒的 勁道急速滑地而行﹐猶如有一匹看不見的快馬橫曳著身體﹐閃出兩人出手所及范圍﹐彈起身 子﹐朝著王絕之逃跑方向追去。 武都一陽和無疆見他身法詭異﹐相顧駭然。但迷豪仍在險境﹐不能不追﹐兩人只得硬著 頭皮﹐挺起兵刃追去。 榆卑南一身橫練武功﹐練得銅筋鐵骨﹐輕功卻不怎樣﹐不過他的嗓門卻是最大﹐揚聲喊 道﹕“刺史﹐不必追上迷豪﹐咱們先合力宰掉這鮮卑老鬼﹐打發一名敵人再追過去。” 原來他剛才出了耗帳迎擊慕容嵬﹐並不知道姚弋仲叛變之事﹐還以為姚弋仲追著王絕之 是為了保護迷小劍。 王絕之一向認為易步易趨是天下無雙的輕功﹐而在琅琊王家之中﹐也沒有人的輕功比他 更高了﹐所以他的輕功毫無疑問也是天下第一──他從來不是一個謙虛的人。 當然﹐王絕之並沒有跟天下所有輕功高手都比過輕功﹐鳳凰夫人、葛洪、石勒﹐或者傳 說中的軒轅龍、謝伯假使仍然未死﹐輕功是否高過王絕之﹐誰也不知道。 不過﹐就算他背著一個人﹐像慕容嵬、姚弋仲、劉琨、石蔥這樣的高手﹐也是萬萬追趕 不上的﹔何況﹐逃跑畢竟比追趕容易得多。 王絕之在曲折的窄巷里左一拐、右一轉﹐沒多久便擺脫四人的追趕﹐松下一口氣來。 他放下迷小劍﹐查看迷小劍的傷勢。只見迷小劍氣若游絲﹐若不好好休養歇息只怕再也 撐不了多久。 王絕之焦急莫名﹐想找一名路人相助﹐然而這一帶空蕩蕩的﹐十室九空﹐看來居民不是 死光了﹐就是正在前線作戰﹐所以這里半個人也沒有。 他把掌心按住迷小劍頭頂正中的百會穴﹐生怕迷小劍虛弱過度﹐不敢猝然將真氣輸入﹐ 只敢徐徐的輸送﹐保住迷小劍的心脈。 王絕之明知此舉只能保住迷小劍性命於一時﹐過不了多久﹐迷小劍終究還是會死﹐然而 到了這個地步﹐能多拖一時便一時﹐什麼也顧不得了。 忽然見到有兩人走進巷口﹐王絕之大喜﹐正想揚起叫他們相助﹐忽然呆住。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慕容嵬和劉琨﹗ 王絕之反應極快﹐抱起迷小劍﹐便朝小巷的另一邊出口竄去﹐但甫起步﹐驀地又停住腳 步。 小巷的另一邊也出現了兩個人﹐是姚弋仲和石蔥﹗ 石蔥嘿嘿笑道﹕“王絕之﹐看你還往哪里走﹗” 慕容嵬桀桀怪笑道﹕“王絕之﹐你以為在小巷里跟我們捉迷藏很聰明﹐可借你不知道天 水是赤亭羌的大本營﹐姚弋仲早把天水城的地圖獻給了石勒﹐石勒又給了我們﹐我們對於這 里的地形。比你熟悉百倍﹐你又怎能逃出本豪的掌心呢﹖若是你仗著高超的輕功﹐筆直逃跑 ﹐我們反倒追不上你哩﹗” 王絕之氣得差點吐血﹐但他臉上仍不動聲色﹐冷冷道﹕“你們就一起上吧。我雖贏不了 你們四人﹐但是殺掉一人來當墊背的本事還是有的。不怕死的﹐就上來吧。” 他這番話絕非空言恫嚇。琅琊狂人王絕之的能耐武林皆知﹐他要跟一個人同歸於盡﹐這 是誰也不敢不相信的事情。 慕容嵬干笑兩聲﹐“嘿嘿﹐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們便怕了你﹖”他口氣雖硬﹐卻也不敢 動手﹐一副色厲內荏的模樣。 劉琨拿著長劍﹐緩步上前﹐說道﹕“王絕之﹐我們都是漢人﹐漢胡不兩立﹐你何苦為一 名胡人舍命﹗只要你放下迷小劍﹐離開這里﹐我保証沒有一個人會攔阻你。” 王絕之冷冷回道﹕“‘漢胡不兩立’﹐說得好﹗那你又為何先與段匹單結盟﹐助他討伐 慕容嵬。復又與石勒合議來殺迷小劍﹖” 慕容嵬道﹕“你少挑撥離間﹗我們在此之前﹐曾對天發誓﹐在天水城中﹐暫且放下前帳 不算﹐王絕之﹐你這番扇風功夫﹐可不管用﹗” 劉琨默然半晌﹐說道﹕“王絕之﹐你說得也有道理。”反手一劍﹐刺進慕容嵬的胸膛。 慕容嵬的武功不在劉琨之下﹐但他一心一意防范王絕之這名生平大敵﹐不敢稍有松懈分 神﹐而忽略了一旁的劉琨﹐以至於中了這記暗算。 他捂著胸口﹐一雙碧目圓瞠似欲吃人﹐“劉琨﹐你背信棄誓﹐不怕天誅地滅、五雷轟頂 嗎﹖” 天誅地滅、五雷轟頂﹐不消說必是他們起誓時的誓詞。 劉琨淡淡的說﹕“我們的確立過誓不算舊帳﹐可是你首先背信﹐偷偷摸摸派出神力十三 箭﹐意圖殺害我的結義兄長祖逖﹐這筆卻是新帳。舊帳不算﹐新帳可不能不算。” 慕容嵬狂吼一聲﹐伏地而倒。 石蔥托起單刀﹐嚴陣以待﹐“劉琨﹐你是打算不守信約﹐幫助王絕之來對付我們羅﹖” 他估量眼前的情勢﹐這一位二對二﹐將是非常難打的一仗。 姚弋仲的武功雖然深不可測﹐但王絕之豈是易與之輩﹖劉琨成名多年﹐劍術之高﹐人所 皆知﹐尤其適才殺傷慕容嵬的那一劍﹐不論是在招式、力道、火候上已臻化境﹐功力只會在 已之上﹐不會在己之下﹐絕對是一名難以應付的對手。自己跟姚弋仲聯手﹐未必勝得了王絕 之和劉琨。 然而迷小劍重傷昏迷﹐這塊肥肉近在眼前﹐舍不得就此白白放走﹐因此這一仗﹐非戰不 可﹗﹗ 劉琨搖頭道﹕“大丈夫一言既出﹐豈有反口之理﹖我剛才劍刺慕容嵬﹐是報他暗算我義 兄之仇﹔至於我答應刺殺迷小劍﹐那是決計不會反悔的。” 受傷的慕容嵬本來伏在地上﹐此時突然躍起﹐飛身越過牆頭﹐身形倏忽不見。 石蔥見到慕容嵬居然有力氣逃跑﹐不由嘖嘖稱奇﹕此人的魔功果然有幾分門道﹐中了劉 琨一劍﹐非但沒死﹐依然健步如飛。單是這身手﹐已勝我一籌了。 劉琨見狀卻不以為奇。他是光明磊落的漢子﹐雖然以牙還牙﹐慕容嵬暗算祖逖﹐他便暗 算慕容嵬以報﹐但故意一劍刺歪﹐沒有當場殺了慕容嵬。然而慕容嵬不知劉琨有意放他一命 ﹐以小人之心相度﹐先詐死、再伺機逃跑﹐真的是小人作為。 石蔥聽見劉琨的話﹐喜道﹕“劉司空一言九鼎﹐真英雄也﹗我們便一同出手﹐把這兩名 小子的頭顱砍下來﹗” 劉琨卻道﹕“不成﹗” 石蔥變色道﹕“為何不成﹖” “述小劍的頭顱只有一個﹐我和姚弋仲均想得之﹐以獲得石勒答應我們的承諾。這頭顱 究竟要由誰來砍﹐倒真的是煞費思量了。” 他適才之所以劍刺慕容嵬﹐一來可報祖逖遇襲之仇﹐二來也少一個爭奪迷小劍人頭的對 手﹐三來慕容嵬反覆無常﹐陰險無比﹐萬一自己在此役受了傷﹐必會遭他毒手﹐干脆先下手 為強﹐方為上策。 石蔥正自躊躇﹐卻聽得姚弋仲說﹕“我說你先。” 劉琨哈哈大笑﹐“姚弋仲﹐好一個如意算盤﹗你是想讓我和王絕之拼個兩敗俱傷﹐你好 坐收漁翁之利。” 姚弋仲冷道﹕“既然如此﹐那我先也成。”說完便欲上前挑戰王絕之。 石蔥見兩人相持不下﹐連忙道﹕“兩位不必爭執。只要你們盡力殺掉迷小劍﹐我可以保 証﹐大將軍許你們兩人的好處﹐誰也不會短少了。” 姚弋仲斜睨著他﹐“你能保証﹖”言下之意﹐是指石蔥身分太低﹐不足以保証此事。 石蔥聞言﹐心中又氣又怒﹐但臉上卻不動怒色﹐吶吶道﹕“這個嘛……” 不理石蔥兩人﹐劉琨手中長劍一指﹐攻向王絕之﹐喝道﹕“王絕之﹐看我破你的易學神 功﹗” 他口中雖說是為了石勒所許的好處﹐實則內心深處﹐卻是不欲與胡人合攻漢人﹐是以搶 著出手﹐但這份深意﹐在場無人能夠明白。 王絕之見這一劍變幻無定﹐不知劍刺往何處﹐心中不禁暗贊﹕素聞此人劍法獨步遼西﹐ 段匹單若非有他相助﹐早讓石勒打垮了﹐今日一見﹐果非虛言。 他瞧清楚劍勢來路﹐本欲以更強的內力將之逼開﹐誰知一提夏氣﹐胸腹舊創一陣劇痛﹐ 原來先前連番惡戰﹐把剛剛結了疤的傷口又扯裂了。 劉琨的劍已然襲體﹐王絕之一掌依然拍出﹐卻是全然提不起內力﹐就是算擊中劉琨﹐對 他來說也不痛不癢﹐但劉琨這一劍卻非把他刺穿一個大窟窿不可。 就在劍尖相距王絕之的胸口一寸﹐劉琨突然撤劍﹐劍走三步﹐掌中劍猶如風怒號般朝王 絕之狠劈下。 他剛才劍下留情﹐饒了王絕之一劍﹐如今卻傾全力攻擊王絕之﹐豈非矛盾﹖ 其實是因為王絕之的掌力厲害﹐劉琨明知他這一掌不含內力﹐也不敢讓王絕之的手掌碰 到身體。 王絕之暗呼﹕“僥幸﹗他只需再前進半尺﹐此刻我已一命歸天了。” 他恐防別人乘機傷害迷小劍﹐雙腿不敢稍移半步﹐使不了神奇的易步易趨﹐又不敢再度 強提內力﹐以免觸動傷口﹐只得使出易學神功中的“坤”卦﹐雙手或抑或拔、或動或化﹐盡 使以力制力、以柔化剛的功夫﹐解去劉琨狂風似的勁劍。 不過在重重制肘下﹐王絕之漸居下風﹐逐漸招架不住劉琨的凌厲劍招。 劉琨明知王絕之傷疲交集﹐故意使用大開大合的劍招﹐每一劍均招沉力厚﹐逼得王絕之 非硬接不可。王絕之卸解不盡劉琨劍上蘊含的內勁﹐每接一招﹐身上傷口便濺出鮮血。 一旁的石蔥瞧得目眩神迷﹕劉琨的劍法固然犀利﹐但王絕之的每一招、每一式﹐俱都封 住劉琨的劍法﹐處處料敵機先﹐可惜受傷之後﹐出招太慢﹐反而受制於劉琨的劍法之下。看 來不出五十招﹐劉琨便能將他殺於劍下。 劉琨少年時與祖逖同床共寢﹐一起切磋研習劍術﹐兩人劍術所走的路子均是從軍中沖鋒 陷陣、廝殺磨練得來﹐有五六分相近。王絕之曾與祖逖交過手﹐略知祖逖的武功路數﹐加上 他聰穎過人、舉一以三﹐也能猜到劉琨的劍法之三四。 饒是占了這種便宜﹐但他畢竟太過虛弱﹐雖知其招式卻無法破其劍﹐猶如一名黃口小兒 ﹐雖知拉熟硬弓可以正中鷂之法﹐然而無力拉弓也是枉然。 再過十余招﹐劉琨半轉身﹐劍鋒向上﹐往前直推﹐正是一式“弓步推劍”。 他這記劍式雖妙﹐可是王絕之一眼便看出其破綻在於肘間的清冷淵穴﹐伸出食指疾點。 劉琨的劍招強勁﹐看似只攻不守﹐其實暗中保留三分勁道﹐以防王絕之突然反攻──對 付王絕之這樣的高手﹐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乃見王絕之這一指軟弱無力﹐心中大喜﹕“你武功雖高﹐受傷之後﹐畢竟不是我的敵手 。我也毋需殺你﹐只要廢了你的一條右臂﹐迷小劍的首級便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弓步推劍”加緊削出﹐便要把王絕之的右臂齊肩削下。 誰知王絕之那一指突然快了十倍﹐偏生劉琨求勝心切﹐劍招剛好使盡﹐給王絕之點中手 臂。長劍脫手。 王絕之剛擊退劉琨﹐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卻又“呀”地一聲叫了起來。 因為這時姚弋仲、石蔥兩人同時飛出﹐同時出手﹗ 石蔥手中長刀急展而出﹐劈的不是迷小劍﹐而是王絕之﹗因為王絕之武功如此之高﹐難 得見他有難﹐絕不能容他活過今天﹗ 姚弋仲的身法比石蔥更快──他是羌人的第一高手﹐在戰場上﹐石蔥敗在他手下至少有 三次。石蔥的刀才剛揮出﹐他的爪已到了迷小劍的脖子。 這爪比迷小劍的脖子還要粗大﹐一爪下去﹐迷小劍鐵定頭頸斷裂、身處異處。 姚戈件做事一向徹底﹐背叛也會背叛徹底﹐殺人更是殺得徹徹底底﹐絕不容對方有一絲 一毫的活命機會﹗ 王絕之欲救迷小劍﹐也已無從﹐他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劉琨在長劍脫手後﹐左袖里驀然竄出一輛短劍﹐射進王絕之的盤骨﹐將他針在牆壁。 劉琨久歷戰陣﹐怎會不多備一柄劍﹐以為近身肉搏之用﹖ 王絕之被釘在牆壁﹐本已夠糟糕的了﹐更糟糕的是﹐石蔥的刀正向他的頭砍過來﹐看來 這次他非但保護不了迷小劍﹐連命也得丟在這里了﹗ 姚弋仲對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加上他眼觀七路、耳聽八方﹐附近沒有一個人可以救得 了迷小劍﹐他這一爪必定可以要了迷小劍的性命。 八方就是四方加上四隅。四方即是東、南、西、北﹐四隅就是東南、東北、西南、西北 。一個人背後不能長眼睛﹐眼觀七路就是極限﹐耳倒是能夠聽到八方﹐姚弋仲耳聰目明﹐也 算是一代高手的了。 然而﹐還有一方他不能顧到的﹐就是上方﹗ 一頭鷹隼凌空撲下﹐鷹喙猛啄姚弋仲頭頂的百會穴﹐奇快、奇准、猶如武林高手。 這頭“武林高手”的鷹﹐自然是英絕﹗ 但如果以為英絕可以阻止姚弋仲殺迷小劍﹐那就錯了。姚弋仲的武功已經列入絕頂高手 之列﹐比諸王絕之、祖逖、石虎、張賓不逞多讓﹐遠在劉琨、石蔥、慕容嵬之上﹐羌人黨所 以在群敵環伺之下﹐仍屹立不倒﹐有一半是出自他的功勞﹐以易容武功之強﹐也栽在他的手 里﹐可知其犀利。 英絕一喙攻來﹐姚弋仲單爪抬起﹐卻未出手﹐勁力已發﹐英絕登時被震開丈外。 然而此時忽覺右爪一疼﹐偏了一偏﹐抓不著迷小劍的脖子。 姚弋仲一看﹐赫然發覺右腕竟被一條黃狗牢牢咬著不放﹐他雖沒有練就一身銅筋鐵骨的 外家硬功﹐但既是塞外羌人﹐飽歷風霜戰陣﹐早就皮堅肉厚﹐尋常猛獸頂多只能在他身上留 下一道淺淺的口子﹐然而這條狗數寸長的白牙﹐竟然完全陷入自己的手臂﹐似是身負內力的 高手一般。饒是他深沉不露﹐見此等詭異情況﹐臉上也不禁變色。 一舉偷襲得手﹐自然是皇甫一絕。 它一直伏在英絕的背部﹐姚弋仲雖將英絕逼開﹐它卻乘勢跳下鷹背﹐出其不意的咬中姚 七仲的手臂﹐救了迷小劍一命﹐立下奇功。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頭不可不叩 卻說石蔥揮刀欲殺王絕之﹐眼看將要得手﹐“錚”的一聲﹐長刀竟被蕩開。一看擋架之 人﹐卻是劉琨。 石蔥忍著怒氣道﹕“劉司空﹐你為何相救這小子﹖” 石勒早年殺戮甚盛﹐後來先是張賓教他籠絡民心﹐再來則是佛圖澄勸他皈依向佛﹐方才 減少殺戮﹐改行仁政。然而石虎、石蔥依然蠻性未改﹐殺人不眨眼﹐如果阻止石蔥的不是鼎 鼎大名的劉琨而是別人﹐以他的脾性﹐早就把來人大卸八塊了。 劉琨右手持著一柄短劍﹐抵住石蔥的刀﹐原來他左右袖中﹐均藏有短劍﹐真不知他身上 究竟有多少柄劍。他道﹕“我來是助你殺掉迷小劍﹐但我可不容許你殺掉一名漢人。” 石蔥獰笑道﹕“你不容許我殺掉一名漢人﹐那我亦不在乎多殺一名漢人﹗” 唰唰唰唰﹐上下左右連劈四刀﹐全往劉琨砍去。 他從剛才劉琨與王絕之過招間﹐見劉琨劍法精奇﹐是名勁敵。然而剛才一場激戰﹐想必 內力消耗不少﹐不趁此良機消滅這一員漢人猛將﹐更待何時﹖以姚弋仲的武功﹐要對付那兩 頭畜生是綽綽有余﹐迷小劍必死無疑﹐他還是專心殺掉劉、王這兩名漢人的大高手﹐更對石 勒有利。 只聽得“啵”地一記悶響﹐姚弋仲輕輕一掌﹐便擊碎了皇甫一絕的頭蓋骨﹐登時腦漿四 濺。 姚弋仲擊斃皇甫一絕﹐改掌為爪﹐直抓向迷小劍的脖子﹐跟剛才使的招式一模一樣。他 已下定決心﹐一定要用這一招殺死迷小劍。 可惜﹐姚弋仲這一爪﹐居然又落空了。 迷小劍亦突然在他的眼前消失﹗ 姚弋仲抬頭一看﹐迷小劍已然身在半空﹐英絕的雙足緊緊抓住迷小劍的兩條大腿﹐正在 振翅奮飛。迷小劍的身體雖然比英絕大上一倍有余﹐然而英絕修練過武功﹐奮力拍翅之下﹐ 居然越飛越高﹐雖然爪足扣得迷小劍的大腿太緊﹐以致鮮血淋漓﹐然而迷小劍這條將進鬼門 關的性命﹐畢竟又拾了回來。 然而﹐剛才英絕還在十七、八丈外﹐就算再多生一副翅膀﹐也無法在剎那間飛來救走迷 小劍啊﹗ 原來是王絕之﹗ 王絕之死里逃生﹐才喘過一口氣﹐又見迷小劍遇險﹐然而自己的身體還釘在牆壁﹐不能 動彈。人急智生﹐他伸手抓起迷小劍的身體﹐盡提其氣﹐將迷小劍用力往上拋﹐大聲叫道﹕ “英絕﹐接住﹗”卻連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叫聲。 他這一拋已耗盡全身真力。丹田沒氣﹐自然叫不出來。 英絕極通靈性﹐雖然聽不到王絕之的叫聲﹐一見迷小劍的身體凌空飛出﹐立刻疾速飛翔 ﹐及時抓住迷小劍的雙腿。 王絕之強提真氣發力﹐全身傷口劇痛﹐猶如萬刃加體﹐痛得險些暈倒。此刻他只見眼前 滿天星斗﹐什麼人影統統瞧不見﹐姚弋仲是星星、石蔥是星星、劉琨是星星、迷小劍和英絕 也是星星﹐腦袋混亂一片﹐啥也想不到了。 石蔥和劉琨交手七招﹐眼角余光瞥見迷小劍這“煮熟了的鴨子”真的“飛”走了﹐不禁 同時停下手來﹐面面相覷﹐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沒有一個可以把半空中的“熟鴨子”拉回 地面。 這時忽聽有個女聲冷冷道﹕“你殺了皇甫一絕﹐我就算拚了命﹐也要你的命﹗” 來人站在巷口﹐一臉冷漠﹐不用猜自是英絕和皇甫一絕的主人──絕無艷。 當日一戰﹐絕無艷為羌人黨所救﹐帶到了天水城內。她曾多次向易容提出要見迷小劍﹐ 始終未獲應允。最後一次﹐差點要拍“地”大罵了──本該是拍桌子的﹐但是天水城物資匱 乏得連張桌子也沒有。到了今天﹐甚至連易容的人也沒有見著。 絕無艷是何等執拗之人﹐她見不到易容﹐干脆自己四處尋找迷小劍﹐她靠英絕和皇甫一 絕的幫助﹐沒花多少工夫﹐便追到這里來了。 姚弋仲也不理睬絕無艷﹐只是緊盯著半空中的迷小劍﹐沉思該用什麼方法﹐才能讓他掉 下來。 絕無艷雖然恨極了姚弋仲﹐但她也不是傻子﹐身為羌人﹐在很小的時候就已聽聞姚弋仲 的厲害﹐當然不會蠢得貿然上前挑戰﹐徒送死而無功。 她手上握著一柄形狀奇特的彎刀﹐緊盯著姚弋仲﹐思索該用什麼方法﹐才能殺了他為皇 甫一絕報仇。 石蔥見到迷小劍被救走﹐也無心再跟劉琨打下去﹐收刀道﹕“人重鷹輕﹐這鷹抓不了迷 小劍許久﹐必然下地﹐咱們追上去﹐看它挺得了多久﹗” 他無心戀戰﹐劉琨可是有心得緊﹐冷笑道﹕“你想追上去﹐可以﹐先吃我一劍再說。” 手中短劍疾刺向石蔥。 石蔥舉刀擋架﹐叫道﹕“劉琨﹐你要打架﹐我隨時奉陪﹐只是正主兒未死﹐咱們先辦好 正事﹐再拼個你死我活還不遲。” 劉琨道﹕“你想殺我﹐還想要我跟你合作﹖別羅唆了﹐咱們哥兒倆先大戰三百回合﹐你 若能保得住性命﹐再去追殺迷小劍吧。” 他邊說邊迅速揮動手中劍﹐一劍緊接一劍﹐石蔥手忙腳亂的抵擋劉琨凌厲的攻勢﹐哪還 有半分余力追殺迷小劍﹖口中只哇哇叫道﹕“劉司空﹐萬事以利益為重﹐別逞一時意氣﹐先 殺迷小劍要緊……” 劉琨的武功本來勝過石蔥一籌﹐跟王絕之打過一場後﹐力氣減弱幾分﹐此消彼長之下﹐ 本該與石蔥打得難分難解、不過千招不能分出勝負才對﹐然而石蔥心不在戰﹐一個失神﹐小 腹給划開一道約七寸長的口子。 石蔥被這一劍傷得非輕﹐劇痛之下﹐反而激起他的獸性﹐迷小劍也不顧了﹐揮動長刀狂 劈而下﹐先將眼前之人斃於刀下再說。 當當當當當﹐刀劍交擊了不過五式﹐突然頓住。 劉琨只覺一陣大力湧來﹐朝旁邊跳開數步﹐待看清來人容貌﹐不覺一呆﹐冷冷道﹕“姚 弋仲﹐你也想來淌這渾水﹖” 姚弋仲捉住石蔥的右腕﹐使他無法發招﹐“你們要分出生死﹐也不必忙﹐先逃出這里再 說。” 劉琨轉頭一看﹐只見絕無艷身旁多出了兩個人﹐左邊是武都一陽﹐右邊卻是零霸。 石蔥冷笑道﹕“就憑他們三人也想攔住我們﹖看我一個人﹐不用一百招……” 他邊說邊舉起被姚弋仲抓了又松開的手腕一看﹐只見五條指痕深陷﹐不禁駭然﹐後面的 話登時說不下去了。 姚弋仲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天水雖然被圍﹐但他們要調動三千、五千人手來把 我們砍成肉醬﹐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他話聲方落﹐劉琨、石蔥便聽見大批人馬合圍的腳步聲﹐面色不禁一變。 石蔥身經百戰﹐多歷變故﹐雖處於包圍之中﹐也不失鎮定﹐眼珠子一轉﹐說道﹕“我們 有人質在手﹐根本不用怕他們人多。” 橫刀架在王絕之的頸項﹐大聲向武都一陽道﹕“速速讓路放行﹐否則教這小子人頭落地 ﹗” 他見機極快﹐此刻形勢逆轉﹐已不求殺迷小劍﹐只求脫身保命了。 武都一陽哈哈笑道﹕“你以為拿刀架著這個漢人小子﹐我便會饒了你的性命﹖這個姓王 的只是為我們送糧食的﹐卻連糧食也丟了﹐害得天水城里十萬羌人要餓肚子﹐我恨不得把他 的腦袋砍下來﹐以洩心頭之憤﹐你來砍他﹐倒省了我的一把功夫。” 石蔥心中暗忖﹐這也是實情﹐武都老鬼之前和王絕之連面也沒有見過﹐怎會為了他而放 過我們﹖這個算盤可打得大錯特錯。 他的心雖弱﹐口中可不肯示弱﹐刀鋒陷進王絕之的脖子半寸﹐“你倒試試上前一步﹐看 看我宰不宰了他。” 武都一陽索性不理會石蔥的威脅﹐逕自轉向姚弋仲說﹕“刺史﹐我們明白你只是為了保 護羌人的性命﹐一時胡塗﹐才會做出背叛迷豪的事來。你曾經為羌人立下那麼大的功勞﹐每 個羌人都記在心中﹐不敢或忘。人誰無過﹖只要你及時回頭﹐我可以保証﹐自迷豪以下﹐十 二種羌人都歡迎你﹐決計不會存任何計仇之心。”語帶殷切﹐雙目滿是期許之色。 劉琨、石蔥以為武都一陽該對叛變的姚弋仲恨之欲其死才對﹐誰知竟然反其道而行﹐不 咎既往﹐反而邀他回巢﹐豈非咄咄怪事﹖ 然而劉、石二人都是有勇有謀之人﹐回心一想﹐立明其理。 姚弋仲是羌人的第一高手﹐麾下的赤亭羌人數超過四萬﹐此刻羌人黨正值風雨飄搖﹐如 果姚弋仲一走﹐恐怕會分崩離析﹐天水再也無法多守一刻。縱使他們再恨姚弋仲﹐也非得放 下仇恨﹐邀他回巢不可。 石蔥心想﹕如果是我﹐便不計前嫌﹐先跟姚弋仲共抗強敵﹐待打退敵人後﹐再來過橋抽 板、秋後算帳﹐把這個叛徒千刀萬剮﹐方能洩得了心頭之恨。 姚弋仲搖頭道﹕“武都﹐你的好意﹐姚弋仲心領了。你該知道我的為人﹐一旦決定﹐便 永不回頭。” 絕無艷看見姚弋仲執迷不悟﹐居然心中暗自歡喜。姚弋仲背叛迷小劍﹐殺了皇甫一絕﹐ 她對他恨之入骨﹐生怕姚弋仲重返羌人黨﹐和武都一陽握手言和﹐那要殺他更是難上百倍。 只是她向來冷漠沉穩﹐不屑出言挑撥﹐只是旁觀兩人的對話。 武都一陽道﹕“刺史﹐你最好再仔細思量﹐別逼我殺你﹗”語氣趨硬﹐正是軟硬兼施之 舉。 姚弋仲聞言面無懼色﹐“你要殺我﹐請便。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我已不忠於迷豪一次 ﹐可不能再失信於石勒﹗” 武都一陽還待再勸﹐只聽身後一人道﹕“你不用再勸了。我從父許他的條件﹐是你們想 不到的﹐人為權死﹐鳥為食亡﹐他寧願以命相搏﹐也不會再回羌人黨。” 話才說完﹐一道長虹從天而出﹐直飛半空﹐割斷了英絕的頸項。 事出突然﹐眾人俱感驚愕。 英絕經過絕無艷四年多的日夕教導﹐練過內功﹐不是那麼容易被傷﹐只是它身重不過二 、三十斤﹐抓住一名百斤重的大人﹐仗著內力﹐雙翅不停拍打﹐方才勉強飛在半空﹐根本無 法像平時一般飛翔雲端。這一刀來勢快絕﹐抓著迷小劍的英絕連閃都來不及閃﹐鷹頭已被切 了下來。 英絕既死﹐無頭鷹身與迷小劍的身體迅速往下墜﹐眾人正自驚愕間﹐那人已然越過武都 一陽的身後﹐飛身往上撲﹐接住了迷小劍。 這人身材魁梧﹐眼光懾人﹐赫然是石虎﹗ 武都一陽看見迷小劍落入石虎手中﹐心中不禁扼腕﹕原來石勒除了石蔥、劉琨、慕容嵬 之外﹐還派了石虎來﹗唉﹐我早該想到﹐姚弋仲、慕容嵬、劉琨是何等人﹐怎會聽從石蔥的 指派﹖石勒定然另外派了大將親信﹐只恨我竟然沒有想到﹗ 石蔥見到石虎﹐大喜道﹕“大哥﹐你來得正好。如你晚來一步﹐恐怕我們都沒命了。” 石虎抱著迷小劍﹐第一件事竟然是向劉琨恭恭敬敬的叩了三記響頭﹐恭聲道﹕“石虎叩 見劉司空。” 他這突兀的舉動﹐在場之人居然無人引以為怪。 十三年前﹐石勒戰功初成﹐其母和從子石虎仍住在故鄉武鄉﹐後來武鄉失陷﹐石母和石 虎落入字文鮮卑人的手中。 劉琨得知此事﹐率領一小撮軍隊﹐親手劍殺一百七十名字文戰士﹐救出了石氏祖孫﹐並 把他們送到葛陂交給石勒。 石勒自然知道劉琨的心意﹐遣人回覆口信道﹕“你雖對我有救母之恩﹐但是軍國之間無 私情可說。我已決定要投效匈奴漢王﹐閣下不必勞心了。” 雖然如此﹐石勒也算是欠了劉琨一個人情。是以這十三年輾轉交戰﹐石勒始終對劉琨手 下留情﹐劉琨以一支孤軍獨存於西北群胡環伺之間﹐豈出無因﹖ 石勒欠了劉琨一個人情﹐但對石虎而言﹐卻是欠了劉琨一條命──如果沒有劉琨的相救 ﹐他早已讓字文鮮卑的人給殺了﹗ 是以石虎見到劉琨非得必恭必敬叩頭謝恩不可。 這里眾人均是消息靈通之士﹐早知道劉琨和石虎這段過往﹐是以見到石虎向劉琨叩頭﹐ 一點也不以為奇﹐反覺理所當然。 劉琨上前一步﹐伸手示意石虎站起來﹐說道﹕“你我是敵非友﹐對敵時互相攻殺也不用 之客氣﹐這個頭大可不必叩。” 石虎站起身﹐搖了搖頭﹐“石虎和司空在戰場上對陣時﹐互相廝殺不用客氣﹐這是自然 的﹐石虎若要砍下司空的頭﹐也是毫不猶豫的事。然而見面時這個頭﹐卻仍是不得不叩。” 劉琨說道﹕“說得好。”遂不再言語。 石虎走到石蔥身前﹐說道﹕“放了他。” 石蔥不解的看著他﹐“為什麼﹖” “王絕之是我的好朋友﹐放了他。” 石蔥好不容易才把王絕之這塊肥肉放在砧板上﹐怎肯輕易放手﹖分辨道﹕“王絕之武功 高強﹐今日若縱虎歸山﹐他日必會成為無窮的後患。” 石虎沉下臉來﹐一雙虎目盯著石蔥﹐石蔥嚇得心頭一震﹐再也說不下去﹐只好放開架在 王絕之脖子上的刀﹐冷哼道﹕“哼﹐算你走運﹗” 突地發出一聲長笑﹐王絕之出手如電﹐捉住石蔥的手腕用力一轉﹐“喀吧”一聲清脆響 聲﹐石蔥的手腕應聲而斷﹐緊接著大腿處傳來一陣劇痛。 在傷了石蔥之後﹐王絕之的身形迅速一閃﹐人已在一丈開外﹐大聲道﹕“石將軍﹐多謝 你念著故人之情﹐開口救我一命﹗” 轉頭對劉琨道﹕“也多謝劉將軍救命之恩。” 他其實受傷不輕﹐不過佯裝傷得更重﹐好像連動也不能動的樣子﹐等待機會制服姚弋仲 ──在他心中﹐石蔥不足為懼﹐劉琨和自己半敵半友﹐也不算是真正的對手﹐可怕的只有姚 弋仲一人。 然而變生多端﹐先是武都一陽出現﹐形勢逆轉﹐他只需想法子逃出就可以了﹐姚弋仲、 石蔥、劉琨三人自有武都一陽及大批羌人對付﹐心中只是思量﹕有什麼方法可以助劉琨殺出 這里呢﹖ 誰知石虎突然來到﹐一舉扭轉情況﹐以高超的武功殺英絕﹐捉迷小劍──如果王絕之沒 受傷﹐倒還可以阻止他﹐如今卻是萬萬不能了。 王絕之忖度情勢﹐他熟知石虎的武功﹐心知迷小劍落到石虎手上﹐想救回來是不可能的 事﹐只有對石蔥下重手來洩憤﹐先逃出石虎掌勁的范圍再說。 石蔥猝不及防中了重招﹐不由得單膝跪倒在地。 他自懂事以來﹐歷經大小無數戰役﹐不知受過多少重傷﹐就算是讓敵人砍上十刀﹐也不 會哼上一聲﹐更不會跪倒在地﹐只是這次他的大腿插著一柄短劍﹐卻是任何硬漢也不得不跪 下來。 這柄短劍原來是釘在王絕之的盤骨﹐王絕之在扭斷石蔥的手腕後﹐再以快絕的手法拔劍 、插入石蔥的大腿﹐再使出易步易趨的身法﹐飄然逸走。他的手法快得讓石蔥看也看不清楚 ﹐便已斷腕傷腿。 石虎語帶譏諷道﹕“現在你該知道﹐琅琊狂人王絕之並不是你這種料子所能應付的。” 石蔥是張賓的人﹐是以石虎一向與他不和﹐見到石蔥出丑﹐反倒幸災樂禍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搶花轎的惡霸 武都一陽朗聲道﹕“石虎﹐你已遭我們團團包圍﹐速速將迷豪放下﹐倒還可以考慮饒你 不死﹐否則萬箭穿心﹐後果自負﹗”他知道對方四人中﹐以石虎為首﹐是以對他說話。 他此言並非恫嚇﹐此刻在牆頭、兩邊巷口﹐少說也有三、五百名弓箭手﹐他們手中的強 弩已拉開滿弦﹐箭頭瞄准四人﹐石虎等人縱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躲開漫天箭雨的射擊﹐就 算他們擊倒所有弓箭手﹐但團團圍住這里的羌兵還不知有多少﹐這一仗﹐石虎連一分的勝算 也沒有。 他這話說得甚妙﹐武都一陽無言以對﹐王絕之卻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石虎一手抓住迷小劍﹐一手抓住英絕的無頭屍身﹐雙臂一分﹐便把英絕的爪扯出了迷小 劍的大腿﹐鷹爪彎曲如鉤﹐深入腿肉﹐卻沒有帶出半條肉來。 這一手巧勁使得輕描淡寫﹐看似平凡﹐王絕之是識貨之人﹐拍掌叫道﹕“好功夫﹗” 石虎拋開英絕的屍身﹐瞅了迷小劍一眼﹐皺眉道﹕“從父吩咐我必須把這小子活生生帶 到他的跟前﹐如今他卻半死不活的﹐似乎再也捱不了一時半刻﹐看來只好耗掉一些內力﹐先 保住他的命才成。” 他盤膝而坐﹐一掌按住迷小劍頭頂的靈台穴﹐另一掌按住迷小劍背心得風府穴﹐“姚刺 史﹐我要以內力保住你前任主子的命﹐你可得為我護法﹐免得這群不識好歹的蕪人上前騷擾 ﹐害死迷小劍不打緊﹐害我被從父斥罵﹐那可就不行了。” 眾人聽見石虎此言﹐懼感震驚﹐此人忒也膽大妄為﹐囂張到了極點﹐在敵人重重包圍之 下﹐竟然要以內力為迷小劍延命﹐簡直視在場所有羌人、弓箭如無物。然而石虎要相助的人 正是迷豪﹐眾人哪里敢吭上半句﹐阻止半分﹖ 姚弋仲忽道﹕“慢著﹗石虎﹐先前石勒要我們殺了迷小劍取得他的人頭﹐此刻你卻要救 迷小劍的性命﹐究竟哪句才是真話﹖” “我從父改變了主意。現在他想見一位活生生的羌人黨酋豪﹐跟迷小劍談上一會兒話。 一個人頭﹐無論保存得多好﹐恐怕連說一句話﹐也是不可能的吧。” 姚弋仲道﹕“石勒要跟迷小劍說多少話﹐這我不管﹐只是我若沒有取得迷小劍的人頭﹐ 就得不到他先前承諾我的東西﹐石虎將軍﹐你倒說我該如何做﹖” 石蔥冷笑道﹕“只怨你剛才武功不濟﹐辦事不力﹐無法殺了迷小劍﹐否則此時業已大功 告成﹐就算大將軍改變主意﹐派大哥來救迷小劍﹐也來不及了。” 石虎雖然對他多加譏諷﹐但他一向畏懼石虎﹐是以依然尊稱石虎大哥。 姚弋仲盯著石蔥﹐目光帶著不屑﹐“我想你該弄清楚兩件事。” 石蔥問道﹕“哪兩件事﹖” “第一﹐我雖沒本事殺掉石虎、劉琨和你三人﹐可是要殺迷小劍﹐只怕你們三人合力﹐ 也未必保護得了他。” 石蔥道﹕“哼﹐迷小劍死了﹐你也豈不是要死﹗” 迷小劍死了﹐羌人必定發狂進攻﹐他們四人一個也活不了﹗ 姚弋仲冷冷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你認為我怕不怕死﹖” 武都一陽見姚弋仲此話﹐連忙道﹕“刺史﹐別逞一時意氣﹐迷豪對待羌人恩重如山﹐千 萬殺不得﹗” 他熟知姚弋仲的性格﹐也不以死相脅﹐因為姚弋仲是名悍不畏死的人物。 的確﹐赤亭羌的酋豪姚弋仲即使是名叛徒﹐或是詭計多端的陰謀者﹐也絕沒有人認為他 是一個怕死的懦夫﹗ 石蔥不甘示弱道﹕“你說了一件事﹐那第二件事情呢﹖” 姚弋仲冷道﹕“第二﹐就算我殺不了迷小劍﹐要取你的性命﹐可是易如反掌。” 石蔥嗤鼻道﹕“哈哈﹐易如反掌﹖你倒不妨試試看。別人怕你﹐我石蔥可不怕你。” 石虎喝道﹕“石蔥﹐住口﹗” 石蔥立刻閉上嘴巴﹐盯著姚弋仲的目光里﹐充滿了挑戰。 石虎對著姚弋仲朗聲道﹕“刺史請放一百二十萬個心。如果沒有你的鼎力相助﹐我也擒 不著迷小劍。我石虎代從父向你保証﹐我把迷小劍帶離天水後﹐便立刻退兵﹐並支持你在西 羌之地﹐成立羌人之國﹐絕不食言﹗” 武都一陽和零霸這才明白﹐為何心高氣傲的姚弋仲會應承石勒背叛迷小劍了。 姚弋仲加入羌人黨﹐是欲成立羌人之國﹐這番石勒便是許了姚弋仲立國﹐而且﹐就算羌 人黨就是成功立國﹐姚弋仲只不過是個功臣﹐但如今姚弋仲卻可成為開國君主﹐這是何等的 誘惑﹗ 石虎故意把這話大聲說出來﹐正是為了瓦解羌人黨的軍心──他帶迷小劍出城﹐眾人就 可以活命﹐還有多少人再有斗心拚死搏殺他﹖ 王絕之疑惑萬分﹕石勒花了許多功夫阻止迷小劍成立羌人之國﹐如今他卻支持姚弋仲立 國﹐豈非自相矛盾﹖ 石勒這麼做究竟是何道理﹖ 武都一陽和零霸卻是心下忐忑﹕果然是妙計﹗石勒縱然把羌人黨盡數殺光﹐也不過殺了 十三萬人﹐西陲的羌人少說也有三、四百萬﹐滅了一個羌人黨﹐說不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出現﹐倒不如支持姚弋仲成立一個羌人之國以做緩沖﹐讓我們羌人自相殘殺﹐他反而可以高 枕無憂﹐把攻打我們的兵力調回南方﹐全力撲殺江左的司馬氏﹐就算日後姚弋仲的赤亭羌再 反他﹐石勒也可應付得了。 王絕之想不通石勒的用意﹐而武部一陽和零霸一想便知﹐倒非他們比王絕之更聰明﹐只 是他們日夕在政事、軍事間打滾鑽營﹐日思夜想的就是這等縱橫聯合、詭橘奸詐之事﹐而王 絕之卻是一介狂士﹐在江湖閒雲野鶴﹐想及的自然差了一籌。 姚弋仲點頭道﹕“你這樣說還差不多。好﹐石虎﹐我便信你一次。” 石虎轉頭對劉琨道﹕“劉司空﹐我向你保証﹐一個月之內﹐我從父必將並州歸還於你﹐ 今後半年不加相襲。當然﹐你我身為敵國﹐遲早必得消滅對方﹐因此半年之後﹐我會不會把 並州奪回﹐並把你殺掉﹐那就很難說了。” 劉琨含笑道﹕“說不定是我把你殺掉﹐收復整個中原呢。” 石虎搖頭道﹕“憑你﹖只怕還沒這個能耐。” 他自恃甚高﹐劉琨雖然是他的恩人兼戰友﹐說話也不留半分情面﹐尤其在這等關系羯人 面子的對話﹐更不能在氣勢上落了半點下風。 劉琨聞言默然半晌﹐才道﹕“我的確不是石勒的對手﹐就算是你﹐我也未必斗得過。只 是天下漢人何其多﹐如果漢人聯合起來﹐便是胡人滅種之時。” 石虎嗤道﹕“別作夢了﹐漢人分崩離析﹐各自為政﹐能聯合起來嗎﹖你的結義兄弟祖逖 籠絡江右連環塢也有七、八年﹐和玫可有睬過他半句﹖如果和玫早跟祖逖聯手﹐七個月前的 秦嶺一戰﹐戰敗的人應該是我而不是他﹐淮河兩岸只怕早已回到司馬氏的手中了。” 劉琨無法反駁他的話﹐長嘆道﹕“石虎﹐你說得對﹐你贏了。” 石虎道﹕“武都一陽﹐如果你想要迷小劍快點死的話﹐就叫手下放箭吧。”說罷﹐也不 理武都一陽的回答﹐逕自把真氣輸送迷小劍體內。 此時﹐四周一片死寂﹐誰都不敢輕舉妄動﹐生怕因此讓石虎的真氣走岔﹐連累了迷小劍 的性命。 過沒多久﹐迷小劍的呼吸漸漸粗重﹐石虎累得滿頭大汗﹐收掌後撤。 以他的武功﹐就算跟一等一的高手決斗三、五百招﹐也不會累成如此﹐可以想見迷小劍 傷勢之重。 王絕之忍不住插口道﹕“迷小劍除了需要內力之外﹐更需要的是食物和一位大夫。” 武都一陽會意﹐可是現在天水城中哪有食物﹖不過他倒是一位多傷成醫的大夫﹐說道﹕ “石虎﹐准許我上前查看迷豪的傷勢﹐成不成﹖” 石虎點點頭﹐“我正想請武都酋一看。” 武都一陽上前檢視迷小劍的傷口。 脈搏﹐再掀起眼皮細細查看﹐臉上神色越來越沉﹐終於眼角沁著淚水﹐哽嚥道﹕“迷豪 ……” 眾人看見武都一陽的樣子﹐心知不妙﹐很多人禁不住失聲哭了出來。 石虎微嘆道﹕“迷小劍斷臂本來是皮肉之傷﹐只需及時止血﹐丟不了性命的。可是他多 日未曾進食﹐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接著又被各位爭來奪去﹐到了這個地步﹐生機差不多完全 斷絕﹐我只能以內力暫時護住他的心脈而已﹐再過一會兒﹐他還是會死的。” 武都一陽忽然後退五步﹐生怕石虎捉住他做為人質。他拭干淚水﹐大聲道﹕“石虎﹐迷 豪既死﹐你亦不能活命﹐預備為迷豪殉葬吧﹗” 他正待下令放箭﹐石虎冷冷道﹕“此刻迷小劍還有一絲生機﹐如果你不快點讓路﹐讓我 去找大夫﹐迷小劍便真的沒救了。” 武都一陽道﹕“石虎﹐你想以此話脫身﹐卻騙得誰來﹖迷豪的傷勢已然回天乏術﹐就算 是醫神來到﹐也未必有十足把握能治好﹐何況是你找的區區大夫﹖” 更何況﹐醫神雖有起死人、活白骨的扁鵲手段﹐然而殺他父親的正是迷小劍的大伯、迷 唐種前酋豪迷國﹐醫神很不得把迷唐種人殺光殺絕才甘心﹐就算他在天水﹐也是萬萬不肯為 迷小劍治傷﹗ 石虎道﹕“除了醫神﹐還有一個人能治得了迷小劍的傷。” 武都一陽冷笑一聲﹐“石虎﹐別吹牛了﹐世上若還有可以醫治迷豪傷之人﹐我就向你磕 一百個﹐不﹐一萬個響頭﹗” 石虎道﹕“武都酋﹐你莫非忘了我從父的麾下有一位叫佛圖澄的神僧﹖” 人人均知石勒軍中有一名叫佛圖澄的大和尚﹐法力通神﹐傳聞說得玄之又玄﹐簡直把他 當成神仙。雖然沒有人見過佛圖澄治病﹐可是說他的醫術堪比醫神﹐卻是沒有人不敢不信。 石虎不理眾人﹐退自抱著迷小劍﹐大步離開。 眾人紛紛讓出一條路來﹐誰也不敢阻攔﹐包括絕無艷在內──石虎殺了英絕﹐姚弋仲殺 了皇甫一絕﹐絕無艷與他們兩人誓不兩立﹐可是目前的情勢看來﹐找石虎報仇等於送掉迷小 劍的命﹐她怎能殺﹗ 武都一陽眼巴巴的看著石虎離去﹐突然面色大變﹐飛身上前。 姚弋仲比武都一陽更快﹐先一步截住石虎﹐厲聲道﹕“石虎﹐你竟敢騙我﹗你說過立刻 撤兵﹐不會攻入城中﹐再傷害一名羌人的﹗” 只見一列武士正迎面奔來﹐至少有兩、三百人。看他們的樣子﹐一個個臉圓肉厚、精壯 如牛﹐顯然伙食甚佳﹐一看就知不是天水城的羌人。 王絕之心道﹕“莫非天水城已然失陷﹐石勒的軍隊殺了進來﹖” 石虎也感到疑惑不已﹐待看清楚來人的臉貌﹐說道﹕“姚弋仲、武都一陽﹐你們睜眼看 清楚﹐他們都是漢人﹐不是我家的軍隊。” 武都一陽喝道﹕“石虎﹐你在玩什麼把戲﹖派這群漢人攻進天水﹐有何陰謀﹖” 石虎苦笑道﹕“我也不知我有何陰謀﹐我根本不知這群漢人是何方神聖。”說到這里﹐ 卻似乎認出了這群的其中一人。 王絕之比他更早一步看到﹐那人混在人群中﹐穿著的勁裝﹐顯得毫不起眼﹐但王絕之一 看他嘴巴重新鑲上的金牙﹐要想不認出此人是誰也很難。 這人正是金王之王金季子﹗ 此時﹐武都一陽也認了出來﹐“金季子﹐你終於來了﹗” 他跟金季子是十多年的老朋友、老主顧﹐這次跟金季子的交易﹐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金季子本來混在人群當中﹐見到武都一陽﹐方才越眾而出﹐高聲叫道﹕“武都老頭﹐糧 食帶到﹐幸不辱命。” 他頓了一下﹐又道﹕“貨已運到﹐請支付余款﹐共黃金三萬三千兩﹐銀貨兩訖﹗” 武都一陽聞言又驚又喜﹐“糧食不是已被慕容鬼的神力十三箭以火箭燒光了嗎﹖怎麼你 居然……” 金季子得意洋洋的說﹕“一個惡霸糾眾去搶新娘﹐搶到了花轎﹐新娘卻不在花轎內﹐那 是什麼原故﹖” 武都一陽搖頭道﹕“別賣關子了﹐我猜謎最不成的。” 金季子看見王絕之臉露微笑﹐知他已然心下雪亮﹐笑道﹕“王公子﹐你來說吧。” 王絕之道﹕“因為那時花轎還沒到達女家﹐尚未接到新娘啊。” 武都一陽更是一臉的莫名其妙﹐“這跟糧食有什麼關系﹖” 王絕之道﹕“惡霸搶了花轎﹐新娘在哪里﹖” 武都一陽愣愣的回道﹕“當然還在家中等候了。” 王絕之大笑道﹕“正是如此﹗神力十三箭燒掉的只是空空如也的‘花轎’而已﹐真正的 ‘新娘’﹐還在金季子的手里。” 金季子朝王絕之豎起大拇指﹐表示他猜得不錯。“我故意差遣王公子運糧﹐引開敵人的 耳目﹐自己則率領兩百五十五名身手矯健的好漢﹐每人背負百斤糧米﹐延北路攀山涉水而至 ﹐終於及時趕到。” 他這番話﹐卻是漏了一點﹕王絕之一行人之所以會被人發覺行綜﹐卻是他有心通風報訊 ﹐誘使敵人全力進攻﹐以分散注意。 他原以為王絕之必死無疑﹐誰知王絕之竟然活著﹐也頗感奇怪﹐不過﹐他心中的詫異並 沒有在臉上顯現出來。 王絕之自然也想到這一點﹐不過他生性豁達﹐也不覺惱怒﹐只在心中暗罵﹕老狐狸﹐我 揍你一頓﹐你卻推我去見閻羅王﹐真是一報還一報﹐永遠也不肯吃虧﹐果然是生意人。 他語氣淡然的說﹕“燒糧車時﹐我瞥見車內空無一物﹐已然起疑心﹐想不到金季子果然 另有計謀。” 武都一陽縱聲大笑道﹕“諸葛孔明有空城計﹐金先生這條空車計倒也不遜於先人。” 石虎、姚弋仲、劉琨、石蔥不知何時﹐已然走得不知所蹤。 風中傳來一陣熟飯的香氣﹐眾人全都餓久了餓瘋了﹐此時嗅到飯香﹐不禁精神一振﹐饞 涎欲滴﹐有些人已禁不住朝香氣來源飛跑去。 金季子道﹕“我們行囊有限﹐每人只能帶上七十斤糧食﹐是以只帶稻米﹐其余粟、麥、 面、稷、肉一概不帶。我們知道大家餓得兇了﹐所以早在入城之後﹐就把糧米卸下交給鬼地 安﹐此刻飯應該煮熟了。” 武都一陽神色黯然的說﹕“如果迷豪早知糧米即將運到﹐他便不用自斷一臂了。唉﹗如 今天水幸保無恙﹐他卻是生死未卜﹐真是令人擔心。羌人千年以來﹐才出了這樣的一位大英 雄﹐誰道便這樣殞落了。”想到這里﹐心中一酸﹐登時沒有吃飯的心情了。 眾羌人在零霸的安排下﹐魚貫走往吃飯去了。 王絕之打了個呵欠﹐說道﹕“好倦。”居然在路上睡著了。 他的肚子自然是餓的﹐然而比起餓瘋了的羌人來說﹐不啻是小巫見大巫﹐此際又傷又疲 又痛﹐倒是先睡一覺﹐養養傷要緊。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吃雞 王絕之這一覺睡得很酣。 據說﹐一個受了傷的人要治療傷勢﹐睡覺比吐納打坐、輸入真氣有效得多。而王家易學 神功的精華亦在於“自強不息”四字﹐自強者﹐不需以他力強行施之﹔不息者﹐無斷續也﹐ 忽緩忽急、一曝十寒﹐醒時運功而睡時散功﹐反而有礙天道。 他本該睡得更久﹐卻給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 或許﹐這不能算是聲音﹐只是一種從耳朵傳來﹐很沉重、很沉重的感覺﹐像有十萬人聚 集在一起﹐卻偏偏什麼也聽不到。 王絕之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奇怪的聲音。 此時已是深夜﹐陝甘一帶的地勢高﹐抬頭可見星光。黑夜的邪惡襯托這陣怪聲﹐尤覺恐 怖。 王絕之發覺身上蓋著一條破舊的棉被。這里日熱夜寒﹐早晚冷熱相差甚大﹐想來羌人不 欲他睡覺時著涼﹐悄悄為他蓋上的。 他按捺不住好奇﹐翻身而起﹐悄悄的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他的盤骨雖然中了一劍﹐ 但幸好沒有傷及筋脈﹐他以單足著力﹐雖然身法不若以往俐落﹐依然沒有發出半點聲息。 走沒多遠﹐見到聲音來源﹐立即恍然怪聲何來﹐心中卻泛起更多的疑問。 繁星點點﹐只見大片空地上黑壓壓坐滿了羌人﹐怕不有十幾萬人﹐每人身前放著一只碗 ﹐面露悲憤﹐緊緊閉著嘴唇﹐靜得啞雀無聲。眾人屏息靜氣﹐連呼吸聲也聽不見﹐只是慢呼 慢吸﹐不免露出輕微的振動之氣﹐十余萬人同時振動﹐怪不得王絕之“聽”到聲音了。 高台上坐著十三個人﹐正是十一位酋豪﹐加上易容﹐另外還有一名女子﹐卻認不出是誰 。由於她實在瘦得厲害﹐連年齡也看不出來﹐只知約莫是十八到五十左右吧。 易容雙手裹著白布﹐白布上猶有幾點殷紅血色﹐不知他那雙手能否復元如初﹐再使出名 震天下的絕世劍法來﹖ 他們身前放著十個大鐵鍋﹐幾乎比人還高﹐鍋下火光熊熊﹐柴火燒得正旺﹐鍋中不停冒 出熱騰騰的蒸氣。 王絕之心下奇怪﹕他們究竟在干什麼﹖莫非這是羌人的祭神儀式﹖怎地沒有聽說過﹖ 高台上的十一名酋豪﹐為首一人身高不到五尺﹐正是廣漢羌的酋豪鬼池安。他不發一言 ﹐挈出一柄短刀﹐反手持著。 所有在場的羌人也紛紛掏出短刀﹐除了台上那名女人外﹐自十一名酋豪之下﹐人人手上 均有刀。 驀地﹐鬼池安用刀在臉上划了一記﹐鮮血滴入鍋中﹐武都一陽、零霸等十名酋豪跟著照 做﹐也用刀划傷自己的臉﹐鮮血緩緩滴進十個大鍋。 至於台下群羌﹐亦以刀尖划面﹐鮮血滴在自己面前的碗內。 王絕之知道這是羌人習俗﹐叫做“抹面”﹐大凡有親人死亡﹐均會自割面部﹐以示哀傷 。看見這個情形﹐他靈機一閃﹐心下震動﹕莫非……莫非迷小劍死了﹖ 抹面後﹐眾羌人拿著碗﹐輪流到鍋中舀一碗滾湯的水﹐一口喝光﹐人人神色哀傷﹐有的 更是流下淚來。 王絕之心想﹕“看他們這傷心的樣子﹐迷小劍定已死亡無疑。只是那十鍋熱水又是什麼 意思﹖”想及自己拚命保護迷小劍﹐而迷小劍卻仍難逃一死﹐不禁惻然。 忽聽得身畔一人低聲道﹕“那十鍋熱湯是划碎了迷小劍的手臂﹐用以熬成的肉湯。一條 手臂煮成的十鍋湯﹐自然清如白水﹐一點肉湯味也沒有。” 王絕之不用抬眼看﹐也知來人是絕無艷。 在聽了她的話後﹐他頓然明白羌人為何一臉悲傷的喝湯﹐不禁嘆息道﹕“湯味雖淡如白 水﹐但喝在這群熱血羌人的肚里﹐卻不啻熱辣的熱酒﹐燃燒起他們的悲心和雄心。” 絕無艷幽幽道﹕“是的﹐迷小劍的手臂﹐已給他們喝進肚里了。” 王絕之問﹕“迷小劍死了﹖” 絕無艷搖頭﹐“不。” 王絕之松了一口氣﹐“他沒有死﹖” 絕無艷也搖頭。 王絕之見狀﹐一頭的霧水﹐“他究竟死了﹐還是沒有﹖” 絕無艷尚未回答﹐忽聽得鬼池安朗聲道﹕“迷豪此刻仍在敵營﹐生死未卜。他對我們恩 重如山﹐甚至不惜斷了自己的手臂﹐來給我們填肚子﹐這份恩情﹐我們就算上刀山、下油鍋 ﹐也是無法償還的。” 眾羌人本來一直寂靜無聲﹐聽了這番說話﹐卻響起一陣陣的哽嚥低泣聲來。 鬼池安又道﹕“咱們喝過了迷豪的手臂煮成的湯﹐代表向天發誓言﹐如果迷豪不幸歸天 ﹐咱們拚了性命﹐也要和石勒、石虎、石蔥、支雄、慕容嵬、劉琨、還有該千刀萬剮的叛徒 姚弋仲﹐拚個你死我活﹐為迷豪報仇。” 羌人眾口齊聲道﹕“是﹗” 前一刻還是靜如深海﹐突然十余萬人齊聲應和﹐這一呼端的是驚天動地﹐饒是王絕之之 內力深厚﹐也不禁心一動﹐側頭看向絕無艷﹐發現她臉色慘白﹐連忙伸手握住她的掌心﹐一 道內力輸了過去﹐絕無艷方始回復鎮定及冷漠。 鬼池安恭聲道﹕“迷夫人﹐你有什麼話要說﹖” 那女子走上前﹐緩緩說道﹕“多謝大伙對我夫郎忠心耿耿的關懷。我身為迷豪的妻子﹐ 當然希望他無恙歸來﹐但縱使他不幸身亡﹐也希望大家別意氣用事。迷豪以前常常對我說﹐ 自己一人的性命事小﹐整個羌族的興亡事大﹐絕不能為了一已之私﹐而讓整個羌人黨的事業 ……” 絕無艷道﹕“她便是迷小劍的妻子﹐先零種的大美女先零曉衣﹐現下她瘦了﹐容貌看不 出來﹐如果照她以前的樣子﹐羌族中只怕有一半的人傾倒在她的裙下。” 王絕之問﹕“那另一半人呢﹖” 絕無艷冷冷的說﹕“另一半人是女人。” 王絕之道﹕“你明知道迷小劍已經娶了妻子﹐還來天水找他﹖” 絕無艷瞟了他一眼﹐語氣淡然的說﹕“他娶了妻子﹐並不代表我不能找他。” 王絕之啞口無言﹐忽然想起迷小劍的妻子名叫先零曉衣﹐不知跟先零走有沒有關系﹖ 他的注意力回到高台上聽得先零曉衣繼續道﹕“我希望大家冷靜下來﹐就算迷豪真的不 幸身亡﹐千萬不要為他報仇﹐應該以整個羌族的大事為重﹐保留羌人黨的實力﹐貫徹迷豪的 心願。” 鬼池安、武都一陽聽見先零曉衣這番與已相反的言論﹐卻是不發一言﹐連眉毛也沒有挑 動半根。 絕無艷低聲道﹕“呸﹐假惺惺﹐不要臉。” 王絕之道﹕“怎麼說﹖”心下暗忖﹕先零曉衣是你的情敵﹐自然是說她的壞話了。 絕無艷道﹕“姚弋仲叛變﹐如果迷小劍死了﹐鬼池安便順理成章成為羌人黨的酋豪。他 大權在握﹐不知道會有多樂﹐自然不希望羌人黨為迷小劍報仇﹐削弱了實力。也不知他用了 什麼甜口滑舌﹐慫恿先零曉衣這賤女﹐讓她說出這番不要臉的話來。” 王絕之微笑道﹕“你平時寡言冷漠﹐但這番話卻說得既快又激動﹐看來在你的心中﹐還 是愛著迷小劍。”說完這句﹐他忽然有種酸溜溜的感覺。 絕無艷臉色一變﹐神色極是古怪﹐驀地拂袖而去﹐半句話也沒留下。 王絕之不知該不該追上去﹐只是咕咕道﹕“就算給我說中了﹐也不該一句不吭就走了﹐ 真是個怪女人。”留在喉嚨沒吐出來的一句是﹕怪不得迷小劍不要你。 羌人喝了湯﹐三三兩兩陸續散去﹐卻是散得井然有序﹐想來目前天水之圍雖已解去﹐但 敵人尚未撤去﹐仍得嚴加戒備不可。 人群自王絕之身旁走過﹐突然有人出手﹐抓住他背後的大椎穴﹗ 事出突然﹐令人猝不及防﹐而且王絕之受傷後﹐反應稍遜﹐竟然中招。 來人既能偷襲到王絕之﹐其武功之高可想而知﹐王絕之要想反擊﹐只有使用最毒辣的招 數﹐方才能擺脫對方。 然而大椎穴受制﹐上半身酸麻無力﹐次佳的方法﹐莫過於一記反撩陰腿﹐痛擊對方的下 陰。 不幸的是﹐王絕之的大腿受了傷──幸好的是﹐一個人有兩條腿。 但沒有一腿支撐受力﹐另一腿也就出得不夠快、不夠重﹐只踢出一半﹐就被對方的腳尖 重踢中後膝的委中穴﹐膝蓋登時一軟﹐跪倒地上。 對方手法甚快﹐乘勢抓住他的足踝﹐將王絕之的左腳反拗抬高﹐猶如歇子翹尾一般。 至此﹐王絕之已完全受制﹐任由對方要宰便宰、要割便割﹐宰割後要蒸、烤、燒、煮悉 聽尊便。 天下聞名的王絕之﹐莫非就此遭殃﹐連殺已者也不知道就不明不白的死掉﹖ 背後那人沉聲道﹕“你服不服﹖” 王絕之嘆道﹕“我服了。” 到了這步田地﹐讓人家制得五體投地﹐他還能不服嗎﹖ 背後那人道﹕“你既然心服口服﹐那我便宰了你吧﹗” 王絕之苦笑一聲﹐“那天我痛揍了你一頓﹐一報還一報﹐被你宰掉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甭客氣﹐拿刀便宰吧。” 背後那人忽地笑了起來﹐“琅琊狂人果然是耳力聰敏﹐冠於天下﹐聽便聽出是我了。” 王絕之笑道﹕“也不是什麼好耳力﹐你抓住我的練金子﹐非但快燒焦了我的大椎穴﹐整 個背部也給你的熱勁炙得出汗﹐熱得比南方的炎夏還要難受﹐除了你金季子之外﹐還有誰會 這樣的武功來﹖” 到了這地步﹐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王絕之笑著續道﹕“北方的冬天苦寒刺骨﹐若哪天你的買賣失敗﹐家財盡散﹐不妨去找 劉聰﹐用這一招為他驅驅寒﹐也不失為糊口養妻的生計。” 金季子冷冷道﹕“你盡管談笑吧﹐反正你也笑不久了﹐你辱我如此之甚﹐我絕不容你再 活下去。” 王絕之道﹕“我替你引開石虎、殺胡世家、鮮卑四族﹐讓你穩穩當當的使一招暗渡陳倉 ﹐把糧食運來天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呀﹗” 金季子道﹕“王絕之﹐你是向我求情﹖” 王絕之笑道﹕“我不是向你求情﹐只是說出你心中想要我說的話而已﹐其實你根本不想 我死﹐對不對﹖” 金季子道﹕“嘿嘿﹐你以為我不會殺你﹖” 王絕之語氣平靜的說﹕“如果你要殺我﹐一下子就可以把我殺掉﹐又何必跟我磨菇這麼 久。” 金季子道﹕“哼﹗我要報仇﹐自然不會一刀將你宰掉﹐而是讓你多受折磨﹐方洩得了心 頭之恨。” 王絕之懶洋洋道﹕“那你快點折磨我吧﹗先此聲明﹐我王絕之的硬脾氣你是知道的﹐我 若少了一片指甲﹐你要求我辦的事情便再也別指望了。” 金季子冷笑道﹕“我才不相信一個人給一刀一刀割下肉來﹐還能忍住什麼也不應承。上 次我只是輕輕地在那名倒楣的叛徒的手臂划了一刀﹐他就痛得哇啦大叫﹐連爺爺、奶奶﹐以 及爹娘也忙不迭答應全殺了。” 王絕之道﹕“結果呢﹖他真的殺了他的家人﹖” 金季子道﹕“我要他家人的性命做什麼﹖我不過是逼著他玩而已。這沒骨氣的小子一答 應﹐我便喀嚓一刀﹐把他的腦袋瓜給砍了下來。” 王絕之微笑道﹕“我王絕之有骨氣得很﹐絕對不會答應你去殺掉我娘和奶奶的﹐至於先 父和先祖父早已去世多時﹐更是殺無可殺了﹐所以你一定不會喀嚓一刀砍掉我的腦袋瓜。” 金季子嗤道﹕“你肯定﹖” 王絕之道﹕“我不但肯定﹐而且還知道你要我為你辦的是什麼事。” 金季子不信道﹕“連這個你也能猜到﹐除非你是神仙下凡。” 王絕之道﹕“我不是神仙下凡﹐不過是你肚子里的蛔蟲而已。試想﹐這里是通衢大道﹐ 你制住了我﹐卻不立刻將我宰掉﹐反而待在這里跟我窮羅唆﹐難道不怕鬼池安、武都一陽、 零霸他們橫加插手嗎﹖由此可見﹐他們不但跟你是一伙的﹐而且此刻就站在你的身後。” 他一說完﹐便聽得一人拍手道﹕“王公子果然聰明絕頂﹐什麼也瞞不了你。”那聲音正 是鬼池安。 另一人道﹕“王公子武功高強﹐耳力過人﹐佩服佩服。”是武都一陽。 王絕之道﹕“你們不用拍我的馬屁﹐我軟硬皆不吃﹐如果你們有心求我幫忙﹐必須立刻 放了我﹐然後──”這時﹐肚子忽然“咕咕”響了兩聲﹐他絲毫不覺得尷尬﹐“你們聽到了 我兄弟的叫聲﹐該知道如何拍我馬屁吧。” 他的話尚未說完﹐金季子便已放了他。 鬼池安笑道﹕“王公子﹐肥雞三支﹐是老早風干腌好了的﹐剛剛燒熱的﹐請享用。” 他說話不卑不亢﹐令人聽得舒服無比。 王絕之想﹕“素聞迷小劍麾下三大得力部下﹐以姚戈仲武功最強、鬼池安口才最佳、武 都一陽性格最直﹐今日一見果然不差。” 鬼池安拍拍手掌﹐立即有一名羌人捧著一個木盆走過來﹐木盆里果然有三支肥大燒雞﹐ 大老遠就已嗅到了香味﹐令人饞涎欲滴。王絕之至少聽到了五個人吞口水的聲音──他自己 當然是其中之一。 “雞從何而來﹖”他指著金季子問﹕“你不是說為了簡單行裝﹐只帶稻米﹐不帶魚肉的 嗎﹖” 金季子笑了笑﹐“縱是簡便行裝﹐也少不得帶上十支風腌的肥雞﹐來孝敬付我金子的迷 小劍大爺。” 王絕之拿取一支肥雞﹐咬了一大口﹐點頭道﹕“噢﹐這肥雞原來是迷小劍的﹐既然他不 在﹐你便給我大快朵頤了。” 任何一個神智正常的人。得知口中食物的原來主人差不多快死了﹐不啻是吃著死人之物 ﹐恐怕再也吃不下任何一口﹐然而王絕之依然吃得津津有味﹐絲毫不受影響。 王絕之吃完了一支雞﹐肚里有點東西撐著﹐力氣又多復一分﹐他望著金季子道﹕“金季 子﹐你好大的膽子﹐先前暗算我﹐把我的腿擰得好痛﹐居然還敢站著不逃﹐嘿嘿﹐你以為我 王絕之是這樣好惹的人嗎﹖” 金季子嘻嘻笑道﹕“你揍我一頓﹐我擰痛你的腿﹐剛好扯平。再說﹐你有傷在身﹐未必 打得過我﹐就算我不是你的對手﹐你的腿受了傷跑不快﹐我絕對逃得掉。” 王絕之雙眼瞠大﹐瞪著他﹐“信不信我用單腿跳也跑得比你快。” 金季子怪笑道﹕“不信﹐老子要打一個賭。” 王絕之道﹕“打什麼賭﹖” 金季子道﹕“便打賭那件事﹐你輸了﹐便為我們做那件事。” 王絕之斜睨著他﹐“如果是你輸呢﹖” 金季子語氣平靜的說﹕“我便在你的面前自刎﹗” 王絕之望望鬼池安、武都一陽﹐再望望金季子﹐問道﹕“這次羌人黨又給了你多少金子 ﹐你竟肯為他們以命相拼﹖” 金季子笑道﹕“你猜猜看。” 王絕之搖搖頭﹐“我猜不到。” 金季子微笑道﹕“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利百倍﹐立主定國之利無數倍。” 他這段話是出自《戰國策》中的故事。 秦國商人呂不韋到趙國都城邯鄲做買賣﹐認識了秦國押在趙國的人質──太子贏異人。 呂不韋的父親問﹕“耕田之利多少倍﹖” 呂不韋答道﹕“十倍。” 父親再問﹕“珠玉之利多少倍﹖” 呂不韋答道﹕“一百倍。” 父親接著問﹕“立主定國之利幾倍﹖” 呂不韋答道﹕“無數倍。” 聽完了父親的話﹐呂不韋心領神會﹐從此努力經營﹐以金錢資助贏異人回國﹐爭奪秦王 的寶座。贏異人後來果然成功登位﹐是為莊襄王﹐而呂不韋果然得到了無數倍的大利﹐獲封 為相國﹐後更封為文信侯。 王絕之的文才學問雖不怎麼樣﹐但他也聽過這一段典故﹐冷冷道﹕“只怕你學不了呂不 韋的成功﹐只得到了他的下場。” 聽過這段史事的人都知道呂不韋的下場﹐是被秦始皇貶處蜀地﹐呂不韋恐被進一步逼害 遂飲毒藥而死。 鬼池安連忙打圓場﹐“王公子請勿誤會﹐金先生只是說笑而已﹐不必當真。這次金先生 肯相助﹐純為義氣兩字﹐不為其他﹐他義薄雲天﹐羌人黨上下無不感激萬分。” 王絕之左看右看﹐上下端倪金季子一遍﹐卻怎麼也瞧不出他有半分義薄雲天的樣子﹐嘀 咕道﹕“金季子啊金季子﹐你心里究竟想著什麼主意﹐連你肚子里的蛔蟲也猜不清楚了。” 金季子不理會他的話﹐逕自問道﹕“王絕之﹐別顧左右而言他﹐君子一言﹐你敢不敢比 ﹖” 王絕之哈哈大笑﹐足足笑了約半盞茶時分﹐才道﹕“你說你帶了十支雞來天水﹐給我吃 了三支﹐還有七支呢﹖莫非是留給你和幾位酋豪享用﹐還是留給易容補身﹖” 他突然一本正經的問出一句與金季子問題無關的話﹐眾人先是愕然﹐繼而絕倒。 鬼池安干咳一聲﹐正色說道﹕“其中三支雞﹐的確是拿給易容補身﹐其余四支則送給了 迷夫人。” 王絕之轉頭道﹕“迷小劍既然無福消受美雞﹐給他的夫人享用﹐也是聊表了敬意。” 他這番胡說八道﹐自有深意﹐正欲慢慢轉到另一話題﹐突然聽到遠方傳來一位女子的呼 叫﹕“救──” 聲音淒厲﹐划破夜空﹐乍然而止﹐再不復半點聲響。 鬼池安、武都一陽、零霸同時臉色遂變﹐異口同聲喊道﹕“是迷夫人﹗”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刺殺迷夫人的人 鬼池安對地形最熟﹐跑得最快﹐領前而走﹐王絕之和金季子卻跑了個並駕齊驅﹐不分先 後。 王絕之不把金季子放在眼里﹐卻暗暗留意鬼池安的步法﹐心下暗忖﹕他的步法精奇﹐比 起易步易趨是稍有不如﹐比起伏飛鳥來﹐輕靈處或許稍有不足﹐沉穩處卻勝過十倍﹐可見他 的內力極高。單看這輕功﹐他的武功比起姚戈仲也差不了多少。看他的樣子﹐似乎還未盡全 力﹐此人深藏不露﹐非同小可﹐倒得多加小心注意才是。 五人皆是輕功高強之輩﹐不消片刻﹐已到了一座耗帳前面。 鬼池安身子尚在十數文外﹐縱聲叫道﹕“迷夫人──” 耗帳內無人應對﹐鬼池安一刻也沒有停頓﹐飛身縱入帳內﹐王絕之四人緊隨在後。 進入帳內﹐眾人俱感心頭大震﹐零霸更是“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只見先零曉衣躺在血泊之中﹐一動也不動﹐胸口赫然插了一柄刀﹐她手中還拿著一支吃 了一半的雞。 眾人均是武功高強的高手﹐知道這一刀命中心窩﹐中者必死無疑。 鬼池安、武都一陽、零霸圍著先零曉衣的屍身細細觀察﹐王絕之和金季子便一並上前﹐ 遂站在一旁。他們是外人﹐處於這環境﹐站著不是﹐離開也不是﹐本該大感尷尬﹐然而他們 一個是不拘禮節的狂人﹐一個是臉皮奇厚的高人﹐兩人神色自若﹐一丁點的不自在也沒有。 不過兩人心中均泛起了一個疑問﹕究竟是誰殺了迷小劍的妻子﹖ 武都一陽略通醫術﹐他捏住先零曉衣的下顎﹐急道﹕“夫人的身體還是暖的﹐兇手尚在 附近﹗” 鬼池安道﹕“我去追﹗”話未說完﹐身形已然不見。 武都一陽看見先零曉衣嘴角里還有雞肉﹐咬牙道﹕“夫人手中有雞﹐口中的雞內還未吞 下﹐已遭了對方的毒手﹐兇手好快的刀﹗” 零霸問道﹕“夫人武功不弱﹐能在瞬息間殺掉她的人並不多﹐會不會是熟人下的手﹖” 武都一陽頷首道﹕“很有可能。”見到插在先零曉衣胸口的刀柄圓滑微彎﹐形式奇特﹐ “把刀拔出來看﹐或許能得到線索。” 他伸手封住先零曉衣傷口附近的穴道﹐以免拔刀時鮮血噴出﹐弄臟了夫人的遺體。他正 欲用力拔刀﹐突然聽見一聲低低的呻吟﹐帳中四人面面相覷﹐同時浮起一個念頭﹕莫非是屍 變﹖或是帳中另有他人﹖ 環顧帳內﹐雖然沒有什麼擺設﹐卻有幾十個大箱子疊在一塊﹐每個箱上均寫著甲一、甲 二、乙一、乙二、乙三、丙五、丙六、丙七等編號。 金季子迅速來到離他們最近的一個箱子﹐為防有人從箱內跳出來突襲他﹐他采了一個守 勢﹐伸掌貼住箱壁﹐催動內力﹐箱子登時四分五裂﹐里面的紙張在半空中紛飛。 零霸道﹕“這些箱子里擺放的﹐都是羌人黨的卷宗記錄﹐迷豪每晚都在家中批閱至通宵 達旦。” 武都一陽最近屍身﹐聽見呻吟聲音的的確確是從先零曉衣的口中發出來的。他定下神來 ﹐探探先零曉衣的脈門﹐喜道﹕“夫人還沒死﹗” 王絕之和金季子聞言均感大奇。他們見聞雖廣﹐殺人也不少﹐但心窩中了一刀而不死的 人﹐倒還從未見過。 武都一陽連忙檢視先零曉衣的身軀﹐這才恍然說道﹕“原來夫人的心生在右邊。這等情 形﹐萬中無一﹐天可憐見﹐夫人可是幸運。” 不過雖未傷到心﹐但胸口中了一刀﹐也是極嚴重的傷﹐零霸不假思索道﹕“我去找滇書 。”說完﹐立刻奔出了耗帳。 滇書是滇零種人﹐是天水最出色的大夫﹐專門負責照顧迷小劍、姚七仲、鬼池安、武都 一陽等四大巨頭的傷病。 武都一陽一邊以內力護住先零曉衣的心脈﹐一邊為她止血。心中猶豫不決要不要拔出她 胸口的刀﹐若把刀拔出來﹐恐怕立時送了她的性命﹐但是要救她的性命﹐這刀子不能不拔﹐ 而且越遲拔出﹐越是危險﹐這該如何是好呢﹖ 如果等滇書到來﹐由他來拔刀﹐把握自然多上幾分﹐可是先零曉衣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只怕一分也耽擱不得。 武都一陽握著刀柄﹐手不停地顫抖﹐最後他猛一咬牙﹐“看來只好搏上一搏﹗” 他氣運全身﹐顫抖的手腕立刻穩定下來﹐深吸口氣正欲拔出刀子﹐忽見一支手掌狠狠拍 中先零曉衣的天靈蓋﹐嚇得他魂飛魄散。 等看清楚出掌之人是王絕之﹐知他正在貫注直氣﹐護住先零曉衣的心脈﹐心登時定了下 來。 武都一陽原以為拔出刀後﹐鮮血將濺得自己一臉都是﹐誰知先零曉衣的傷口連一滴血也 沒流出來﹐當下對王絕之神功大為嘆服﹐心想﹕他受了這麼重的傷﹐內力竟然還這麼深厚﹗ 他忽然聽到王絕之發出一聲驚叫﹕“啊﹗” 王絕之遍歷變故﹐能令他驚叫的事情並不多﹐但這次他不能不叫出來。 這把刀子彎曲奇特﹐正是絕無艷的刀﹗ 彎刀很短、很薄﹐刀身共有七個曲折﹐刀背反牙鋸齒﹐一旦刺入人體﹐若要拔出來﹐必 會將整片血肉一並扯出來﹐就算是由醫神的手來拔刀﹐也無法幸免。 武都一陰道﹕“這是迷唐種的獨門兵刃﹐名叫‘癡情刀’。” 絕無艷正是迷唐種的人﹗ 王絕之把刀反覆看著﹐說道﹕“癡情刀﹐這名字取得美﹐但卻不是一柄好刀。”他輕撫 著刀身的曲折和鋸齒﹐“這把刀一旦插人身體﹐很難拔得出來﹐雖然能使敵人受傷加重﹐但 使刀者必須多花力氣拔刀﹐這會使他的動作稍慢半分﹐和高手過招﹐慢上半分已足夠死上十 八次了。” 武都一陽道﹕“據說百余年前迷唐種的一位癡情女子﹐情郎被另一名別種的女子搶走了 ﹐她是鑄劍師之女﹐失戀後在河畔苦思了七天七夜﹐然後鑄成了第一把癡情刀。” 王絕之問﹕“她用那刀殺掉了負心情郎﹖” 武都一陽搖頭﹐“她可舍不得﹐她殺的是她的情敵。那情敵遭暗算而中刀﹐但也把她打 死了。” 王絕之長嘆一聲﹐“那女子鑄出這把插入不能再拔出的刀來﹐只怕本就抱著與情敵同歸 於盡的心。” 武都一陽再次搖頭﹐“她並沒有殺掉情敵﹐她的刀只刺進了情敵的大腿﹐她在臨死前﹐ 語帶淒然的說﹕‘我不恨你搶走他﹐我只是怪我為什麼不能忘記他﹗我只是想你也賞一賞陷 入了就不能自拔的癡情滋味罷了。’自此之後﹐這種刀就叫做‘癡情刀’﹐迷唐種的女子為 了紀念這位女子﹐便佩帶此刀做為武器。” 鬼池安冷冷的接口說﹕“所以﹐這把刀就是一柄專門刺殺情敵的刀﹗” 他剛剛回來卻空著雙手﹐顯然沒有抓到殺害先零曉衣的兇手﹐但他已猜兇手是誰。 先零曉衣正是絕無艷的情敵﹗ 王絕之只覺滿嘴又咸又苦﹐說道﹕“此刀既是迷唐女子所常用﹐使用的人想來不少﹐未 必是絕無艷。” 鬼池安聞言只是干笑兩聲﹐卻不言語。 王絕之卻像墜入冰窖般﹐身子有冷得發顫的感覺。 耗帳內﹐散坐著一群面色嚴肅的人﹐十一名酋豪加上王絕之一共是十二人。 迷夫人遭行刺﹐本該是羌人黨眾酋豪的事﹐可是他們卻拉了王絕之一起商議﹐只為了一 個原因──絕無艷是由王絕之帶到天水來的﹗ 武都一陽道﹕“疾情刀在百年前雖然極為盛行﹐但由於使用時並不稱手﹐漸漸為人所棄 。這二、三十年來﹐在迷唐種中流傳的癡情刀﹐不會超過三把﹐而以癡情刀做為武器的人﹐ 只有絕無艷一人。” 王絕之反駁道﹕“可是這並不能表示絕無艷就是兇手。” 鬼池安忽道﹕“王公子﹐你用癡情刀刺我一刀試試。” “要我刺你﹖”王絕之不解的看著他。 鬼池安點頭道﹕“沒錯﹐你盡管使用全力﹐不必留情。” 王絕之看見鬼池安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知他此舉必有深意﹐便道﹕“小心了。” 他當然不會使出全力﹐卻也使了八分力氣﹐但刀甫到鬼池安的面門前﹐就被鬼池安用食 、中兩指輕輕拈住了。 王絕之如果運勁再刺﹐鬼池安的兩指自然夾不住﹐可是他並不想要鬼池安的命。 鬼池安道﹕“如何﹖” 王絕之沉吟道﹕“這把刀揮動之時很不順手﹐刺出時﹐勁道消減了五成﹐勢道也減慢了 許多。” 鬼池安點點頭﹐“癡情刀形狀奇特﹐破空也異於常刀﹐必須配上一套獨特刀法﹐方能揮 動自如。而這套刀法至少得有五年的苦練﹐方有小成。” 武都一陽接口道﹕“迷夫人是先零種酋豪先零走的妹妹﹐武功不在其兄之下﹐就算是被 人暗算﹐暗算者的武功也得有一定火候﹐方能奏功。” 王絕之聽見先零走是先零曉衣的哥哥﹐種種疑問紛至沓來﹐忽然想起﹕自從我到了天水 之後﹐便沒有見過燒何女﹐不知她現在身在何方﹖ 他想開口詢問武都一陽﹐然而目前絕無艷的事已弄得他頭大如斗﹐武都一陽只怕也沒有 心情回答這問題﹐只有作罷。 鬼池安續道﹕“這三十年來﹐癡情刀法練得最好的人就是絕無艷﹐所以能夠用癡情刀法 刺殺迷夫人的﹐也只有她一人。” 王絕之搖頭道﹕“恐怕未必。” 武都一陽本欲開口反駁﹐卻被鬼池安插手阻止﹐說道﹕“願聽王公子的高見。” 王絕之回道﹕“武林中使刀的高手並不少﹐譬如江右連橫塢的和玫﹐若是他手執這把癡 情刀﹐憑他的武功也可殺掉迷夫人。” 鬼池安插口問﹕“和玫是殺胡世家的新任楚雄﹐對不對﹖” 王絕之道﹕“不錯﹐如果他見到迷夫人﹐鐵定會給迷夫人一刀的。” 鬼池安道﹕“照傷口是在正前方的情形來看﹐迷夫人顯然是在猝然不及的情況下﹐給人 一刀暗算重傷的。你想﹐夫人見到殺胡世家的人﹐怎麼可能會不反抗而束手待斃﹖就算夫人 真的束手待斃﹐至少也會放下手中的雞吧。” 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再說﹐和玫就是拿著他使得最稱手的和家薄刀﹐也未必能夠 一刀殺死夫人。” 王絕之冷笑道﹕“照你們的說法﹐絕無艷是迷小劍的舊情人﹐迷夫人見到她﹐恐怕也不 會毫無戒備之心吧﹖” 鬼池安的目光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似乎是說﹕你是真不知還是裝傻﹖ 武都一陽卻把話直接說了出來﹐“王公子﹐你身在中原﹐對於西陲的瑣事也許不大明了 。絕無艷和夫人曾一同闖蕩江湖﹐兩人情同姐妹﹐是西羌有名的兩位女俠。後來絕無艷出走 中原﹐迷豪傷心欲絕﹐夫人天天前去安慰﹐日久生情﹐終於結成夫婦。” 王絕之道﹕“所以﹐你認為迷夫人不會對絕無艷有提防之心﹖” 武都一陽道﹕“不錯。” 王絕之沉默良久﹐說道﹕“普天之下﹐難道沒有其他人能夠用這把癡情刀﹐一刀刺進連 夫人的胸口﹖” 鬼池安道﹕“除了絕無艷外﹐只有一人。” 王絕之急問﹕“誰﹖” 鬼池安道﹕“石勒﹗” 沒錯﹗以石勒的刀法﹐當然可以一刀刺死先零曉衣。只是威震天下的石勒﹐會這樣鬼鬼 祟祟的偷進敵營﹐殺掉迷小劍的妻子嗎﹖即使砍掉這里所有的腦袋﹐再剁成肉醬﹐也沒有人 會相信﹗ 王絕之不說話了﹐他再也想不出任何為絕無艷辨護的話。 這時﹐鬼池安客氣地問﹕“王公子﹐請問你最後一次見到絕無艷﹐是在何時何地﹖” 王絕之臉色倏地發白﹐他最後見到絕無艷時﹐她正在窺探先零曉衣的一舉一動﹐而他和 絕無絕分手不久﹐先零曉衣就被刺﹐如果這是巧合﹐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鬼池安看見王絕之的面色﹐知悉說話奏效﹐也不待王絕之回答﹐站起身逕自說道﹕“多 謝王公子告訴我們許多關於絕無艷的消息。” 言下之意﹐就是叫王絕之離開的意思。 王絕之心想﹕我還沒有告訴你絕無艷的消息﹐你便下逐客令﹐那請我來此﹐有何用意﹖ 回心一想﹐立明其理﹕天水不過是個丁點大的地步﹐況且城內全都是你們的人﹐怎麼會 捉不到絕無艷﹖要我的消息也是多余。你們之所以請我來商討﹐不過是在我面前坐實絕無艷 的罪名﹐免我橫加插手罷了。 王絕之聳聲大笑﹐也不向眾人道別﹐轉身走出耗帳。他心中一片混亂﹕他們要殺絕無艷 ﹐該怎麼辦﹖ 才出耗帳﹐便見一名羌人匆匆走進耗帳﹐他隱約聽見那名羌人說道﹕“啟稟酋豪﹐絕無 艷已經拿到﹐現在囚在……” 王絕之聽了這話﹐先是一驚﹐繼而靈光一閃﹐大笑不停﹐而且越笑越大聲。 他居然回身走進耗帳。 鬼池安等十一名酋豪居然個個安坐胡床﹐一點也沒有驚訝的神色﹐似乎早就猜到王絕之 必定會回頭。 武都一陽最老實﹐臉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鬼池安卻若無其事的問﹕“王公子﹐莫非 你忘記什麼東西﹐回頭來取﹖” 王絕之笑道﹕“我倒不是忘了什麼東西﹐而是忘記問候迷夫人﹐未免有所不敬﹐她的傷 勢怎樣了﹖” 鬼池安道﹕“托公子的鴻福﹐夫人發了一陣高燒﹐幸好有滇書的細心照料﹐剛剛退了燒 ﹐想來傷勢雖重﹐卻不致丟了性命。” 王絕之道﹕“迷夫人既然性命無礙﹐那我便放心了。” 鬼池安道﹕“公子既然放心﹐那我亦放心了。不知公子還有什麼要詢問我們的呢﹖” 王絕之道﹕“還有一項。” 鬼池安挑眉問﹕“哪一項﹖” 王絕之道﹕“金季子身在何處﹖我想找他比輕功﹗”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機不虛發、機竟虛發?! 王絕之找到金季子時﹐金季子正在收拾行裝。 金季子一行兩、三百人﹐在運糧任務圓滿達成後﹐原本用來裝白米的行裝﹐現在換上十 箱的金子﹐金子極重﹐每箱怕不有過千斤。所謂“收拾行裝”﹐不外是把金子從十個箱子平 均分配到兩、三百人的身上﹐金季子還得逐人小心點算﹐以免被手下暗中吞沒﹐來來回回的 點算﹐忙碌得像一支穿梭花間的蝴蝶。 王絕之道﹕“你收拾行裝﹐莫非是要走了﹖” 金季子嘆氣道﹕“這里吃沒好吃的﹐住沒好住的﹐我一向嬌生慣養﹐吃不慣苦頭﹐現在 不走更待何時﹖” 王絕之微諷道﹕“嬌生慣養﹖好像你在少年時還當過挑夫、農夫吧﹖” 金季子又嘆了口氣說﹕“唉﹐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個人習慣了錦衣玉食﹐身子 不免差了多多﹐一點點苦頭也吃不住了。” 王絕之道﹕“如此說來﹐你連輕功也不跟我比了﹖” 金季子搖搖頭﹐“剛才我只是一時意氣之言﹐後來回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還是比 不過、比不過。” 王絕之道﹕“我讓你一條腿﹐這樣你也不比﹖” 金季子大是搖頭﹐“就算你讓我兩條腿﹐只用雙手在地上爬﹐我也不比﹗” 王絕之瞪著他說﹕“莫非你怕了我﹖你是懦夫﹖” 金季子忙不迭點頭附和道﹕“對對對﹐我是懦夫﹐怕你怕得要死。”喃喃自語道﹕“當 一個活蹦亂跳、大把金子花不完的懦夫﹐總比當一個沒命的英雄來得好。” 王絕之眨眨眼﹐像是下了最大的決心。“這樣吧﹐我干脆再讓你一讓。如果你輸了﹐我 也不要你的腦袋﹐只要你拿另一個人來換就成了。” 金季子道﹕“這倒可以考慮。”指一指身後﹐“這里有兩百一十七人﹐如果你贏了﹐隨 便挑一個人的腦袋都成。” 王絕之笑道﹕“再多讓你一點便宜﹐如果你輸了﹐自然有人替付帳﹐你一個人也不用輸 給我。” 金季子大笑道﹕“誰替我付帳﹖天下豈有這樣的蠢人﹐我倒想見見。” 只聽一人道﹕“我便是那個蠢人了。” 來人正是鬼池安。 金季子露出了驚訝之色﹐但這番“驚訝”卻裝得拙劣無比﹐他根本就是與鬼池安約好的 ﹐他們早料到王絕之終會“恍然大悟”﹐來找金季子比試輕功。 王絕之心想﹕你們不去當優伶﹐真是一大損失。 金季子道﹕“鬼池酋﹐莫非你感激我為你們帶來糧食﹐所以願意拔‘頭’相助。” 鬼池安道﹕“非也非也﹐金先生是金王之王﹐頭可說是價值連城、萬金不易﹐我的賊頭 怎能相比﹖只是在下手中有一人質﹐她的頭顱在王公子的心目中﹐莫說是萬金﹐就算是十萬 金、百萬金﹐甚至窮天下金山之金﹐也是萬萬比不上的。” 金季子佯裝不解的問﹕“是什麼人﹐這樣值錢﹖” 鬼池安道﹕“這還用問﹐當然是美人了﹗” 金季子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如果王公子贏了﹐他便得到美人﹐自古美人配英雄﹐ 王公子英雄蓋世﹐知好色而慕美女﹐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如果王公子不幸輸給我呢﹖” 鬼池安嘆道﹕“那他便只有得到美人的人頭了。” 金季子道﹕“有趣﹐有趣。不知這位美人是誰﹐居然可以令琅琊狂人王公子為她神魂顛 倒﹖” 鬼池安道﹕“這位美人金先生也認識的﹐不妨猜上一猜。” 金季子搖頭道﹕“我認識的女子太多了﹐這可猜不上來。你也知道的﹐男人若是多金﹐ 女人總是多得數不清﹐就算認得了樣子卻忘記有沒有跟她上過床﹐也是常有的事﹐要想念出 名字﹐那就更難了。” 鬼池安道﹕“這女子我猜多半沒有跟金先生上過床。金先生不妨回想看看﹐在你認識的 女子中﹐以誰最美﹖” 金季子道﹕“那還用說﹖最最令我垂涎三尺、輾轉反側﹐求之不得的女子﹐自然是冷若 冰霜的絕無艷了。” 鬼池安點頭笑道﹕“沒錯﹐王公子最心愛的女子﹐正是絕無艷﹗他就是為了絕無艷﹐才 答應跟閣下比試輕功。” 他們兩人一搭一唱的﹐每句話均意有所指﹐王絕之卻一直笑吟吟的瞧著兩人﹐沒有插上 半句話。 金季子道﹕“既然輸的是別人的人頭﹐我便不怕跟王公子一賭了。王公子﹐你想怎樣比 法﹖” 王絕之道﹕“鬼池酋是公証人﹐由他來決定﹐比較公道。” 鬼池安道﹕“你不反悔﹖” 王絕之正色道﹕“絕不反悔﹗” 鬼池安臉色一整﹐緩緩的說﹕“那麼就這樣﹐你們誰先到石勒的軍營﹐把迷豪帶回天水 ﹐便算贏了。” 這就是他們把王絕之扯上這淌渾水的目的﹗先零曉衣既然死不了﹐羌人黨也就沒有必殺 絕無艷的理由﹐倒不如以此為餌﹐逼王絕之救出迷小劍。 本來他們在“抹面”儀式後﹐由金季子出手制住王絕之﹐只要王絕之有了逞強之心﹐答 應與金季子比試輕功﹐便非得上當不可﹐誰知王絕之聰明絕頂﹐一下子便識破了。不過王絕 之亦早有幫忙救出迷小劍之意﹐本來打算將計就計﹐誰知後來變故迭生﹐先零曉衣遭刺、絕 無艷遭擒﹐終於還是兜回原路﹐照樣要去救迷小劍。 鬼池安用這樣迂回曲折的方法引王絕之去救迷小劍﹐也是逼不得已之舉。 畢竟絕無艷是行刺先零曉衣的兇手﹐如不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放了她﹐恐怕難以服眾 ──如果迷小劍有命回到天水﹐意圖殺害夫人的兇手不妨放掉﹐如果迷小劍真的死了﹐迷夫 人在羌人黨的地位登時變成了迷小劍的化身﹐兇手便非死不可﹗ 金季子點頭道﹕“這比試似乎挺有趣的﹐只是如果迷小劍已被石勒殺了﹐帶回來的是個 死人﹐那是贏了還是輸了﹖” 鬼池安道﹕“迷豪只有一個﹐如果是你把死人帶回來﹐那麼王公子就是連死人也沒有帶 回來了﹐對不對﹖” 金季子道﹕“沒錯。” 鬼池安續道﹕“你至少帶回死人﹐而王公子卻什麼也沒有﹐當然是你勝了。” 金季子擊掌道﹕“就這樣決定吧。”轉頭看向王絕之﹐“這樣比法﹐你比不比﹖” 王絕之搖頭道﹕“不比。” 此言一出﹐鬼池安、金季子皆為之愕然。 鬼池安試探道﹕“王公子﹐如果你不比﹐那我們只有殺掉絕姑娘了。” 王絕之聳肩答道﹕“你殺掉她﹐我也沒法子。你叫我單腿跳到石勒的軍營﹐我倒寧願她 死掉算了。”。 鬼池安和金季子相對莞爾。 金季子輕咳兩聲﹐說道﹕“王絕之﹐我金季子一世英雄﹐怎需要你讓﹖剛才的話只是說 笑罷了﹐何必當真﹖其實就算你用兩條腿﹐也勝不了我的。” 王絕之縱聲長笑﹐震得兩人耳朵嗡嗡作響﹐朗聲道﹕“我賭了。金季子﹐如果你勝得了 我﹐我就把頭割下來給你當夜壺﹗” 這時﹐一名羌人疾步上前﹐說道﹕“啟稟酋豪﹐張賓求見。” 饒是鬼池安歷變豐富﹐聽見張賓這名字﹐也不禁變色﹐急忙問道﹕“哪一個張賓﹖” 那名羌人回道﹕“就是石勒的右長史、中壘將軍、右侯張賓﹗” 鬼池安又問﹕“他帶了多少人馬﹖” 羌人道﹕“只有他一個人。” 鬼池安聞言冷笑道﹕“好哇﹐他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支身前來天水﹐是欺我羌人黨無人 來著﹖” 要知張賓是右勒的軍師﹐石勒所出的奇計皆出於他﹐地位之重﹐尤在佛圖澄和石虎之上 。羌人黨中無數要人高手﹐均死於張賓之手﹐鬼池安的侄兒鬼池夫本是白馬種的高手﹐卻給 張賓率人在三危山伏擊﹐血戰連綿三里﹐鬼池夫最後被張賓活生生扯下四肢﹐死得極慘。羌 人黨中﹐欲食張賓之肉、寢他的皮的人﹐不知凡幾﹐而他竟然敢單身上門﹗ 卻聽得一人道﹕“羌人黨人才濟濟﹐單你鬼池酋一人﹐便令我頭疼萬分﹐我焉敢欺你們 沒人﹖只是欺你鬼池安不敢殺我而已。” 來人手持羽扇頭戴綸巾﹐一副出塵儒雅之相﹐坐在一輛快速駛近的木頭車上的﹐正是張 寶。 鬼池安道﹕“噢﹖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張賓語音平和的說﹕“迷小劍正在大將軍的麾下作客﹐我要離開之前﹐大將軍對我道﹕ ‘孟孫﹐你此行可以放一百二十萬個心﹐隨便去多久都沒關系。平時我閒著時﹐全仗你說故 事解悶﹐如今有了辯才無礙的迷小劍相伴﹐我也用不著你了。就算你喜歡上天水的羌人美女 ﹐決意長住下去﹐盡管放心去住吧﹐不必回來了。’當然了﹐如果我不回去﹐迷小劍自然得 留在大將軍的身旁﹐陪大將軍說話解悶。” 鬼池安知他這番話﹐是以迷小劍性命相脅﹐氣得七竅生煙﹐暗忖﹕如果迷豪真的回不來 ﹐我便是舍了性命﹐也要把你這名奸賊的頭割下來當夜壺﹐方洩得了心頭之恨。他心中雖憤 恨不已﹐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問道﹕“迷豪的傷勢怎麼樣了﹖還清孟孫先生俱實告知。” 張賓笑道﹕“大和尚法力通神﹐迷小劍不過是區區小傷﹐你想他怎會治不了﹖大和尚說 ﹐不出七天﹐迷小劍便能夠下床行走﹐一個月之內﹐他便可恢復的生龍活虎﹐跟以前一般無 二﹐當然﹐那條失去的手臂﹐是救不回來的了。” 鬼池安聽見張賓這樣說﹐便放下了一半的心﹐另一半心卻在想著﹕這奸賊詭計多端﹐會 不會是說謊騙我﹖ 王絕之忽道﹕“剛才你說起大將軍﹐莫非石勒也來了天水﹖” 張賓搖搖手中的羽扇﹐“沒錯。我此番前來﹐正是奉了大將軍之命。” 鬼池安失聲道﹕“石勒來了﹗﹖” 石勒是何等的威勢、何等的人物﹖他親身來到天水﹐這里必將發生翻天覆地的大事﹐而 正處於風雨飄搖的羌人黨﹐再也禁不起另一場大變﹗ 這時﹐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逾百名羌人武士各持兵刃﹐追趕而至﹐ 口喊道﹕“張賓﹐你往哪里跑﹗” 他們來勢洶洶﹐揮動手中兵刃﹐想把張賓碎屍萬段。 張賓臉上毫無畏懼之色﹐只是望著鬼池安微笑。 鬼池安認得羌人武士乃系守城將士﹐猜得張賓定是闖關進城的﹐而守城將土過了許久方 才追上﹐可謂無能之至。眼下已是丟人現眼至極﹐如果再跟張賓糾纏下去﹐面子更是非得丟 盡不可﹐於是沉聲道﹕“住手﹗” 他本來就是守城的將軍﹐羌人武士都是他的族人﹐聽他一喝﹐立時停手。 也因為迷小劍、姚弋仲不在﹐鬼池安不得不回城中主持大局﹐否則有他鎮守城門﹐說什 麼也不會讓張賓闖進城里。 張賓拱手道﹕“多謝鬼池酋阻止貴手下﹐免去一場無端爭斗。”語氣極為誠懇。 當然了﹐他闖關而入﹐無人能阻﹐反正贏盡面子﹐不妨言辭謙遜一點﹐給對方一個台階 下。 鬼池安嘿笑﹕“孟孫先生﹐你的輕功可高得緊﹐我這些手下也算是身手矯捷之輩﹐但比 起你來﹐卻還是相差了一大截。” 張賓笑道﹕“你過獎了﹐若論輕功﹐我怎麼比得上琅琊王公子的易步易趨呢﹖” 王絕之冷冷的瞅著他﹐“你知道就好了。我的輕功比你高﹐武功也比你高﹐遲早你得死 在我手上﹐放心吧。” 他在崔府一役﹐差點命喪張賓之手﹐至今余恨未消﹐如果這里不是天水﹐鬼池安是主﹐ 他和張賓都是客﹐早已不顧傷勢﹐沖了過去跟張賓拚命了。 鬼池安聽見他們的對話﹐知悉兩人不和﹐心中暗自歡喜。“孟孫先生﹐你拜訪本城﹐所 為何事﹖” 他對張賓的仇恨﹐只比王絕之更深﹐絕不會比王絕之淺﹐只是目下羌人黨以他為尊﹐一 言一行均關系到羌人黨的面子﹐絕不能口出穢言﹐所以依然客客氣氣稱呼張賓為“孟孫先生 ”﹐一點也不慍怒﹐羌人黨中﹐鬼池安口才最高﹐絕非虛言。 張賓道﹕“我此來是為了兩件大事﹐其中一件事﹐就是為大將軍捎一封信給王公子。” 王絕之冷道﹕“信呢﹖” 張賓並沒有把信掏出來﹐“江湖皆知﹐大將軍勇武蓋世﹐精明干練﹐偏偏就是不識字﹐ 所以這封信是一封口信。” 鬼池安知道要避嫌﹐便揚聲喚道﹕“兒郎們﹐我們退後一百步。” 羌人紛紛後退﹐數百眼睛依然緊盯著張賓﹐絲毫不放松。 張賓笑道﹕“大家不用避嫌。大將軍行事向來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諸位一道聽 也無妨。” 王絕之道﹕“別羅唆﹐石勒要你傳什麼口信給我。” 張賓道﹕“大將軍要我跟王公子說﹐你要找他為父報仇﹐孝思可嘉﹐他顧成全你的孝行 ﹐答應與你比武。” 他語含深義的看著王絕之﹐在場之中﹐只有王絕之一人明白他的意思。 當日王絕之與張賓約定﹐由張賓安排石勒與他公平一戰﹐條件是王絕之要先刺殺石虎。 當時王絕之以石虎身上有傷為理由﹐拖延此事﹐如今石虎已然傷愈﹐而張賓亦已促成石勒應 允一戰﹐王絕之豈不是非殺石虎不可﹗ 鬼池安自然不知道這段原委﹐聽到兩人要決斗﹐驚愕很難以言喻。本來像王絕之這樣的 高手跟石勒作對﹐在羌人黨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然而石勒神功無敵﹐王絕之跟他比武﹐ 必死無疑﹐對羌人黨有何好處可言﹖ 王絕之目光如冰﹐盯著張賓半晌﹐方才道﹕“石勒想約我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比武﹖ ” 張賓道﹕“什麼時候都可以﹐大將軍就在城外等候﹐不等到王公子﹐他是不會走的。” 他笑了一笑﹐又道﹕“不過王公子身上有傷﹐大將軍不欲占公子這個便宜﹐還是等上十 天半個月﹐待公子傷愈之後﹐再跟大將軍一戰﹐比較公平。以公子的聰明絕世﹐應該明白在 下的意思。” 王絕之緩緩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張賓的意思﹐不外是說﹕王絕之必須依照諾言﹐先殺了石虎﹐才能跟石勒決戰﹗ 王絕之又道﹕“一個月之內﹐我必定親赴軍營﹐向石勒討教他天下無敵的石家神刀。” 他這句話﹐不啻是說﹕他承諾張賓在這一個月內﹐必定殺掉石虎﹗ 張賓皮笑肉不笑的說﹕“石虎將軍和王公子乃是好友﹐他早在軍營設下盛宴﹐等候公子 與他一聚了。公子何不立刻到軍營﹐先與故友會晤﹐共謀一醉﹖” 言下之意﹐不外是暗示﹐王絕之要殺石虎﹐不如先到軍營﹗ 王絕之大笑道﹕“這主意妙不可言﹗我便跟你一起到石勒的軍營去。” 張賓輕輕搖羽扇﹐捋胡笑道﹕“大和尚與公子也有一面之緣﹐聽他所言﹐也對公子的文 藝武功仰佩不已﹐極欲再瞻公子風采。大和尚法力通神﹐公子的傷勢相信不用多少天﹐便可 痊愈了。” 鬼池安聽見他們的對話﹐心想﹕王絕之早一天到石勒的軍營﹐便多一天救出迷豪的機會 ﹐對我們羌人黨而言﹐可是大大有利的事。 張賓道﹕“如此我們便一道走吧。”轉頭看向鬼池安﹐“鬼池酋﹐孟孫先行告退了。” 鬼池安冷冷道﹕“你以為天水城是什麼地方﹖是石勒的襄國嗎﹖由你說來便來﹐說走便 走這般容易﹖” 張賓一看四周﹐只見武都一陽、零霸均已趕到﹐且有近千名先人武士彎弓搭箭、手持兵 刃虎視眈眈圍在周圍。 這班羌人吃過飽飯﹐神力十足﹐見到大仇人張賓﹐均露出躍躍欲打的神情。 任憑張賓有天大的本事﹐也決計無法殺出這千百人的重重包圍﹐更何況還有鬼池安、武 都一陽與零霸這三名高手在﹖ 張賓卻是毫不畏懼﹐悠然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鬼池酋﹐難道你沒有聽過這句老 話嗎﹖” 鬼池安嗤道﹕“這是漢人的話﹐但我是羌人﹐而且你也背叛了漢人﹐投靠羯人石勒﹐奉 匈奴人劉聰為皇帝﹐似乎也用不著聽漢人的老話了。” 張賓道﹕“話是這樣說沒錯﹐但迷小劍在大將軍的手中﹐你殺了我﹐難道不怕大將軍殺 了迷小劍嗎﹖” 鬼池安仰天大笑道﹕“人說張盈孫‘機不虛發﹐算無遺策’﹐你果然料准了我不敢殺你 ﹐但你卻忘了一件事。” 張賓道﹕“什麼事﹖” 鬼池安道﹕“我雖然不敢殺你﹐但是卻敢留你下來。” 張賓道﹕“哦﹐你想留我下來﹐白吃羌人的飯﹖” 鬼池安道﹕“說得好﹐如果一天未見迷豪回到天水﹐孟孫先生恐怕便得留在天水終老了 。如果迷豪不幸歸天﹐嘿嘿﹐孟孫先生﹐你智計蓋世﹐應可猜到有何後果。” 張賓道﹕“哦﹐依你所言﹐我必須等迷小劍回來了﹖” 鬼池安道﹕“沒錯﹐我保証﹐假如迷豪毫發無損地返回天水﹐我們也必定毫發無損地把 先生送回石大將軍的軍營。”說完拔出佩刀﹐插進左臂﹐登時血流如注。 張賓知胡人素有插臂為誓的習俗﹐對鬼池安的舉動不以為奇﹐笑笑道﹕“如果我執意要 走呢﹖” 鬼池安道﹕“如果你執意要走﹐說不得﹐我們只好攔你一攔了。只是刀箭無眼﹐如果爭 執打斗時﹐誤傷了孟孫先生﹐那便不太好了。” 張賓道﹕“如此說來﹐你是非把我留下不可的了﹖” 鬼池安道﹕“也不全然﹐你還有一個可以離開這里的辦法。” 張賓道﹕“殺光這里的十三萬名羌人﹖” 他這句話說得陰森森的﹐在場的羌人無不心中一凜。張賓絕對是“怒而諸侯懼﹐安居而 天下息”的霸道人物﹐他說要殺人﹐可絕不是說笑的事﹐而且他一殺﹐將不是一人、十人的 殺﹐而是十萬人、百萬人的殺﹗殺到血流成河為止。 鬼池安淡淡的說﹕“如果你殺得光﹐那也不失為另一個法子。不過我指的是﹐你遠來是 客﹐只需留一件東西﹐我們也可以放你一馬﹐讓你安穩離去。” 張賓道﹕“留下什麼﹖” 鬼池安冷道﹕“一雙招子﹗” 他說完後﹐眸子炯炯盯著張賓﹐仔細看著張賓的表情。如果迷小劍已死﹐張賓留在天水 也是必死無疑﹐究竟張賓會選擇留下眼睛﹐還是選擇拚死殺出重圍﹖ 鬼池安正是藉此試探迷小劍的生死﹗ 張賓道﹕“一雙招子﹐就這樣決定﹗”身形如風﹐食、中二指直截鬼池安的眼睛﹗ 他的身法何等迅捷﹐鬼池安武功縱高﹐也不禁手忙腳亂﹐連忙伸掌擋住面門。 但這樣一來﹐鬼池安便看不清身前的事物﹐當他的手掌感覺不到張賓的來指時﹐已知不 妙。 王絕之叫道﹕“小腹大赫穴﹗” 鬼池安不假思索﹐右掌下拍大赫穴之前一寸方位﹐果然拍著了一根手指﹐小腹一麻﹐不 由得退後三步。 張賓一招不中﹐頭上一道金光罩下﹐知道是武都一陽殺到﹐無暇再攻鬼池安﹐伸指彈了 兩下﹐“錚錚”兩聲﹐金環裂成兩半﹐一截跌落地上﹐武都一陽手中只剩下短短一截。 鬼池安低頭觀視小腹﹐大赫穴穿了一個小洞﹐鮮血□□流出﹐心下駭然﹕如非王絕之提 醒﹐只怕我已受了重傷。 這奸賊的武功驚人﹐不在姚弋仲之下﹗ 其實要是真打﹐鬼池安的武功並不比張賓差多少﹐只是這半年來餓得太兇﹐功力不免減 弱了幾分﹐但至少也得拆上百數十招﹐方始落敗﹐然而張賓那一記攻擊猝出突然﹐而且他身 形快絕﹐鬼池安一下子失神﹐差點就中了突襲。 只見武都一陽拿出兩枚鐵環﹐一招“薄陶雙采”﹐分往張賓左右攻去。張賓羽扇遞出﹐ 先穿過一環、再穿另一環﹐手臂往上一抬﹐武都一陽便再也拿不住﹐雙環立時脫手飛出。 鬼池安知道武都一陽武功尚遜自己一籌﹐決計不是張賓的對手﹐急忙叫道﹕“武都﹐快 退﹗” 此刻羌人武士手中弓箭的指著張賓一人﹐只要張賓身旁沒人﹐到時千箭齊發﹐管教他成 為箭豬。是以只需武都一陽脫出張賓的附近﹐便等於制住張賓了。 武都一陽固是萬分想退﹐可是在張賓快速絕倫的攻勢之下﹐連最後兩個環也無暇掏出來 ﹐如何退得﹖ 鬼池安拔出短刀﹐欺身而上﹐短刀像砍山刀似的發出風雷之聲﹐刀劈張賓的背門。 他本來是使一柄長達一丈的青龍偃月刀﹐上馬殺陣﹐縱橫無敵。如今在馬下交戰﹐使用 一丈的長兵器終究不便﹐唯有舍長用短﹐走一寸短、一寸險的路子﹐所使招式﹐卻仍是青龍 偃月刀的剛猛路子。 王絕之叫道﹕“不﹐劈他的腿﹗” 鬼池安剛才聽王絕之的指點﹐避開張賓的攻擊﹐現在再聽王絕之的指點﹐急忙變招﹐俯 身跌下﹐餓虎撲食般便往張賓的小腿砍去。 張賓小腿受襲﹐腳步交錯﹐避開鬼池安的刀勢。他的一身武藝﹐有一大半來自其快絕的 輕功﹐此刻步法受阻﹐攻勢不免頓了一頓。 王絕之叫道﹕“退﹗” 鬼池安和武都一陽會意﹐趁著張賓腳步未回穩﹐身形急退到弓箭手的身後。 如此一來﹐張賓的身形暴露在弓箭手的箭前﹐只要他妄動一下﹐千箭便會朝他的身體射 去﹐絕沒有半分容情。 張賓呵呵笑道﹕“王絕之﹐一報還一報﹐我終於還是栽在你的手上。” 剛才如非王絕之出口提醒﹐鬼池安便沒法子避開張賓那迅如閃電的一擊。如果鬼池安受 制於張賓﹐能否把張賓困在天水城中﹐可是不可預料的了。 也是幸得王絕之與張賓曾經交手﹐方才猜得出張賓的武功來路﹐張賓碰著了王絕之﹐當 真是倒楣透頂了。 張賓嘆氣道﹕“既然我拿不到你鬼池安﹐只好乖乖留在天水了。鬼池安﹐你還不來縛我 ﹗” 鬼池安仍不大敢相信張賓居然束手就擒﹐吩咐兩名手下用熱油浸過的牛筋將張賓牢牢縛 住﹐見他真的沒有反抗﹐歡喜的差點叫了起來。 零霸待張賓牢牢受縛之後﹐上前重重點了他承泣、水突、缺盆、氣戶、乳根、天樞等七 處大穴。 鬼池安道﹕“孟孫先生﹐請放心。兩國交鋒﹐不斬來使。我們絕不會虧待你。等把你帶 到穩當的地方﹐便會幫你松綁﹐解開穴道﹐一天三餐﹐就算我們不吃﹐也擔保不會短少你一 餐半餐的。” 張賓向著王絕之道﹕“王公子﹐勞煩你玉步移駕到大將軍的軍營﹐恕張賓無法伴你同行 了。” 王絕之卻沒應答﹐呆呆的望著天上悠悠飄過的白雲。 他的心中泛起了疑惑﹕張賓的武功﹐並不止於如此。他隱藏了幾分武功﹐似乎是蓄意就 擒的﹐究竟原因何在、有何陰謀﹖ “機不虛發、算無遺策”的張賓﹐絕不會無緣無故做一件事﹐這是江湖所共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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