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戰史之石勒出刀



第一章 飽暖思淫欲
第二章 石勒的刀
第三章 刀強﹐智更強
第四章 鳳凰一戰
第五章 一戰未成萬骨枯
第六章 燒何女的請求
第七章 心安
第八章 猜不透心的大師姊



第一章 飽暖思淫欲   大亂肇因自元康元年﹐賈後專政﹐乃致八王之亂﹐可是宮廷之爭﹐畢竟與百姓無關﹐百 姓真真切切感到兵亂苦難﹐實始自永康元年﹐趙王司馬倫起兵入京﹐殺賈皇後。自此﹐天下 永無寧日。   永康元年時﹐王絕之八歲。這就是說﹐王絕之懂事以來﹐連一天的太平日子也沒有嘗過 ﹐他這一代的人﹐從小在兵荒馬亂中顛沛流離﹐見慣了生生死死、離離別別﹐心里頭究竟有 何想法﹖   只怕跟四十歲以上﹐曾經享受過多年太平日子的人的想法不大一樣﹗   這個年頭﹐豺狼滿布﹐到處都是殺戮﹐別說是受了傷的人﹐便是稍為體弱一點﹐也萬萬 不敢在道上行走──就算敢﹐也走不了多遠。受傷的動物在森林是活不長的﹗   王絕之的傷並不輕。他在天水的仇家說少不少﹐說多不多﹐想取他性命的算來大概有十 萬人左右吧﹐就算只計第一流的高手﹐也有三、五十名﹐但他就這樣輕輕松松的走出了天水 城外﹐神態悠閒得像吃飽飯後﹐在家中後園﹐一邊賞花﹐一邊吟賦。   他沒有吟賦﹐卻唱起歌來﹕“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翔﹐念君 客游思斷腸。謙謙思歸變故鄉﹐何為淹留寄佗方﹖賤妾守空房﹐又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 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照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 遙相望﹐爾獨何辜限詞梁。”   老實說﹐王絕之的嗓子像透了司晨的公雞﹐唱得實在令人不敢恭維。這首明明是魏文帝 的憂思作品﹐他卻唱得調子輕快﹐仿似天上跌下了十個大元寶﹐又跌下了十個大美人﹐調子 跟曲詞格格不入﹐甚是礙耳。   王絕之邊唱邊走路﹐唱完了一首﹐又是一首﹐只見路旁屍橫偏野﹐白骨比屍體還要多﹐ 蠅蟲伏在屍體之上﹐嗡嗡飛舞﹐血星猶臭﹐可知此役圍城戰況之慘烈。   漢魏間的樂府﹐哀愁幽怨的調子占了十之九十﹐但王絕之唱得又輕又快﹐稍稍減了四周 暴戾的氣氛。   也不知走了多久﹐總之是唱了十七、八曲樂府左右﹐離戰場漸遠﹐屍體漸稀﹐遠遠望見 了連營七百里﹐營營井然﹐旗幟飄揚﹐大大繡了一個又一個的“石”字。   不消說﹐這里是石勒的駐軍之地。   王絕之忽地站住﹐他的前路受阻﹐走無可走。   他身前站著四名女子﹐俱都美目高鼻﹐穿一身羯族衣裳﹐是一等一的美女。   王絕之負手含笑﹐望著四女。   一女道﹕“我叫阿月。”   二女道﹕“我叫阿春。”   三女道﹕“我叫阿丸。”   四女道﹕“我叫阿韋。”   四名美女盈盈行了個胡禮﹐同聲道﹕“參見王公子。”   跟世間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一樣﹐王絕之看見四名美女﹐笑得合不攏嘴﹐說道﹕“你們 在等我﹖”   阿月笑道﹕“除了等候王公子的大駕﹐還有誰值得我們等呢﹖”   她的笑聲有如銀鈴﹐差點連人的魂魄都勾了過去。阿春、阿丸、阿韋也同時笑起來﹐一 笑傾人城﹐二笑傾人國﹐四笑齊發﹐便是有十萬個男人的魂魄﹐也非給她們勾了過去不可。   王絕之的魂魄果然給勾掉了﹐失魂地問道﹕“你們等我干嘛﹖”   阿月一本正經道﹕“等著脫光你的衣服。”   王絕之忽然舉起手臂﹐用力咬﹐疼得“呱”的叫了起來﹐嘀咕道﹕“世上竟然有這麼美 好的事﹖我不是作夢吧﹖”   四女也懶得答他﹐七手八腳把王絕之的衣服脫下﹐這已經是非常要命的了。更要命的是 ﹐阿月趁亂在王絕之的身上捏了一記﹐當然是捏在最要命的地方。   和世間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一樣﹐有女人要脫他的衣服﹐王絕之是完全不會反抗的。同 樣﹐有女人要捏他的要命部位﹐他要反抗也無力反抗了。   於是﹐四個美女就把王絕之脫得精光﹐光得像一個初出生的嬰兒﹐更像一們輸光了錢的 賭鬼。   當然﹐他身上有些部位是和嬰兒大不相同的。   四女脫光了他的衣服後﹐挈起用溫水浸透了的布﹐小心在他每一處傷口的周圍細心揩抹 ﹐拭走每一滴凝結了的血跡﹐卻又溫柔得完全沒有觸及傷口的疼處。   跟著﹐四女用薄布包扎他的傷口﹐再以油紙牢牢封住﹐連風都透不住。   阿月抬著一個大木桶道﹕“公子﹐請坐進去。”   木桶放在路邊﹐不能算是太大﹐不過王絕之也算是器宇軒昂的了﹐像他這樣大小的人﹐ 坐上十個八個﹐還是寬闊得可以在里面游泳。   王絕之像是失了魂一般﹐問也不問﹐便跨進了大木桶。   四女開始倒水﹐阿月、阿春倒冷水﹐阿丸、阿韋倒熱水。盛水的大甕在木桶旁邊﹐甕底 正堆著柴火熱著。   瓦甕比四女還要高﹐滿盛著水﹐怕不有兩﹐三百斤重﹐四女居然毫不費力的提起上來﹐ 更不消說瓦甕燒得滾燙﹐尋常人等碰一碰也燙得手掌冒煙﹐而她們卻輕松得若無其事﹐看來 她們的手上功夫大是不弱。   王絕之可以確定她的手上功夫不弱──水傾滿了木桶後﹐四女也跳進桶內﹐拿著布巾刷 子﹐刷洗王絕之每分每一寸的污垢﹐手上功夫之強﹐令王絕之不覺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呻吟聲 ﹐自然是暢快得像上了天的呻吟聲。   他喃喃道﹕“好強的手上功夫﹐簡直比金季子還要強多了。”   自從答應金季子赴天水以來﹐王絕之從來沒有洗過一次澡﹐加上又受傷﹐又打架﹐在泥 地不知打滾過多少次﹐身體臟得比死掉十八天的豬還要臭。四女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 身上的污垢洗刷得干干淨淨﹐連最隱秘的地方也洗得干干淨淨﹐偌大的一桶水﹐浮起了一層 薄薄的泥垢。至於王絕之的傷口﹐則有油紙覆住﹐半點也沒給水濕及。   王絕之閉上眼道﹕“舒服﹐舒服﹐這樣舒服的事﹐世上真沒有多少項。”   阿月道﹕“沐浴完畢﹐公子請更衣。”   王絕之哈哈一笑。從大木桶一躍而起﹐落到地上﹐只見身體給刷得紅通通的﹐如果說他 剛才像一頭死掉了十八天的臭豬﹐如今便像一頭烤脆了皮的乳豬。   四女為他抹干身體﹐穿上褲子﹐披一身雪白的袍子﹐換上一雙厚底木屐﹐再用布拭干長 發的水珠﹐阿丸拿梳子﹐阿韋拿蓖子﹐為他梳起頭來。   王絕之的眼睛卻是直勾勾的望著前方。   只見前方不知何時﹐擺放了一張長案﹐桌上堆滿了胡炮肉﹐羊肉胡羹﹐羌煮好鹿﹐各色 魚鮮﹐生羊膾﹐還有一頭貊炙全羊﹐另有胡瓜﹐安石榴諸般果物﹐醍醐﹐葡萄酒兩款飲類﹐ 散發出香噴噴的氣味。   王絕之剛剛做完餓瘋了的餓鬼還沒多久﹔在天水時﹐見到一只雞已是大喜若狂﹐何況如 今見著一整桌筵席﹖難怪他這副失魂忘形的樣子﹐連美女也無心顧及了。   他愣愣地問道﹕“酒菜從何而來﹖”   阿月抿著嘴道﹕“是……是神仙變出來的。”   王絕之笑了起來﹕“莫非你們竟天上派來的仙女﹐有心打救我這個餓鬼﹖”不忘又補了 一句﹐“打救我這個色中餓鬼﹖”   四女聽見“色中餓鬼”這句話﹐均是臉上飛紅﹐阿丸輕輕道﹕“我們都是來服侍公子的 ﹐公子喜歡怎樣﹐便怎樣都可以。”   說到這句話﹐臉上更紅了十倍﹔為王絕之洗澡時她不害羞﹐反倒在此時害羞起來。   阿韋似乎最是拘謹﹐說道﹕“奴婢只是服侍公子的下人﹐別冒瀆了仙女的名聲﹐公子別 見笑了。”   阿月是眾女之首﹐落落大方道﹕“公子﹐有雲‘飽暖思淫欲’﹐趁著酒菜尚暖﹐奴婢服 侍公子享用。”   王絕之拍手道﹕“飽暖思淫欲﹐這句話說得大妙。你們可知其意思﹖”   四女臉上大紅﹐連臉皮最厚的阿月也答不上來﹐啐道﹕“公子﹐這……”   王絕之一本正經道﹕“淫者﹐過多也。《尚書﹒大禹謨》﹕‘罔淫於樂’﹐就是勸人不 要沉溺音樂的意思。《淮南子﹒覽冥訓》﹕‘積蘆灰以止浮水’﹐淫水者﹐過量的水也。”   阿丸似乎最是聰明﹐隨即應道﹕“飽暖思淫欲﹐豈不正是飽了、暖了之後﹐便會有過多 的欲求之意﹖”   王絕之含笑道﹕“孺子可教也﹐孺子更可數也。”   阿月似笑非笑道﹕“未知公子的淫欲是甚麼﹖”   王絕之瞪眼道﹕“我還沒吃飽﹐怎麼知道﹖”   阿月道﹕“那麼﹐公子便得快點吃飽了﹐請。”   她做出一個“請”的姿勢﹐王絕之卻是理也不理。   王絕之喃喃道﹕“獨吃難飽﹐不飽又怎能暖﹖不暖淫欲又從何而來呢﹖”   阿月眨眨眼道﹕“莫非公子要奴婢陪你吃﹖”   王絕之道﹕“這個自然。但只有你還不夠分量。”   阿月道﹕“我們四人一起陪陪公子吃﹖”   王絕之搖頭道﹕“還是不夠分量。”   阿月道﹕“未知公子以為誰人才有這個分量﹖”   王絕之道﹕“我王絕之位列武林四大奇人﹐武功既高﹐人又聰明絕頂﹐夠得上資格陪我 吃飯的﹐自然也得是一代英雄不可。”   阿月垂首道﹕“公子說的是。我們是奴婢﹐自然跟英雄二字沾不上邊兒。”   王絕之淡淡道﹕“不錯不錯﹐你們縱有天大的本領﹐本事得跟鳳凰夫人一樣﹐頂多不過 是英雌罷了﹐除非投胎再世﹐否則怎也當不了英雄。”   阿月道﹕“在公子的心中﹐哪位英雄才夠分量﹐能跟公子吃上這一頓飯﹖”   王絕之道﹕“天水雖小﹐在今時今日﹐卻是臥虎藏龍﹐夠得上分量跟我吃飯的說多不多 ﹐說少也不算少﹐三位五位總是有的。”   阿月道﹕“迷小劍定然是其中一位了。”   王絕之目光透出了佩服的神色﹐“迷小劍是當世人傑﹐天下英雄無出其右﹐我盼望與他 有再會長談之日。只可惜他斷臂受傷﹐目下我是無緣跟他吃飯的了。”   阿月道﹕“祖逖呢﹖他算不算第二位﹖”   王絕之道﹕“祖逖劍法超凡入聖﹐名列天下第三﹐上次我跟他打了一架﹐差點死在他的 劍下﹐當然算是一位﹐只可惜──”   阿月道﹕“可惜甚麼﹖”   王絕之道﹕“可惜他若到來﹐你們四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便得走路了﹐我又怎麼舍得﹖”   阿月不明道﹕“公子此話怎麼﹖”   王絕之道﹕“祖逖是殺胡世家的劍霸﹐而你們均是胡人﹐縱是他不屑殺你們於劍下﹐恐 怕也絕不容你們坐下添酒裝飯。”   阿月扳著指頭數道﹕“迷小劍﹐祖逖都不是﹐那是誰呢﹖莫非是劉琨﹖”   王絕之道﹕“劉琨﹐分量似乎差了點兒。”   阿月道﹕“公子是嫌劉琨武功不及你﹖”   王絕之道﹕“武功末節而已。張良是弱質布衣﹐諸葛亮更是手無縛雞之力﹐誰敢說他們 不是絕世的大人物﹖便是迷小劍﹐也勝過我多多﹐不懂武功有何相干﹖只是劉琨為人誇誇其 談﹐劍法雖然不弱﹐德卻無法服眾﹔善能招募軍隊﹐卻不善駕馭﹐往往不到半年﹐軍隊便又 四散﹐是以至今依然無一兵一卒﹐處處受制於段匹單﹐論到才干﹐不過庸才而已。”   阿月道﹕“公子是如此人物﹐眼界定然也是高的。連劉琨將軍也不算﹐這里究竟還有甚 麼英雄人物﹐阿月可說不上來了。”   王絕之忽然問道﹕“石勒是不是到了天水﹖”   阿月嚇了一跳﹐“公子何出此言﹖石大將軍這等人物﹐他身在何方﹐奴婢怎能知曉﹖”   王絕之微微笑道﹕“阿月﹐你可露了底啦。剛才你說迷小劍﹐祖逖﹐劉琨﹐均是直呼其 名﹐侃侃而談﹐一說到石勒﹐卻連他的名字也不敢呼﹐你不是石家的人﹐會是誰呢﹖”   阿月眨眼道﹕“莫非公子想跟吃飯的人﹐就是石大將軍﹖”   王絕之搖頭道﹕“非也非也﹐目下石勒正跟迷小劍商談大事﹐哪里有空跟我吃飯﹖”   阿月道﹕“公子愈說﹐阿月愈是胡塗啦﹐究意公子意下何人﹖”   王絕之道﹕“此人是名羯人﹐姓石﹐單名一個虎字﹗”   此言剛出﹐立刻響起了一把嘹亮的笑聲﹕“王絕之﹐真的是甚麼也瞞不過你﹗”   王絕之淡淡道﹕“也沒有甚麼難猜的。這里是你的地頭﹐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敢在此玩 這種把戲﹖”   石虎大笑﹕“說得好﹗”   只見一名大漢大步走來﹐穿著窄袖短袍車靴﹐犀甲戎服﹐威武無比﹐正是石虎。   石虎指了一指桌上的食物﹐說道﹕“吃”。撕了一條羊腿﹐據案大嚼起來。   王絕之也不跟他說話﹐也據了案的一角﹐頃刻之間﹐已有了五、六塊胡炮牛肉﹐以及七 、八塊魚肉下了肚。   兩人像是餓鬼﹐風卷殘雲吃了一陣﹐石虎抹抹嘴﹐指著阿月道﹕“唱。”   阿丸、阿韋、阿春三人一個抱著琵琶﹐一個橫吹羌笛﹐一個把羯鼓放在身前﹐奏起音樂 來。   阿月唱道﹕“秋木萋萋﹐其棄委黃。有鳥愛止﹐集於包桑。既得升雲﹐游倚惟房。志念 幽沉﹐不得頜頏。我獨伊何﹐改往變常。翩翩之燕﹐無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嗚呼 哀哉﹐我心獨傷﹗”   歌聲宛轉唱得令人心醉神傷。   王絕之點頭道﹕“這是昔年王昭君嫁往匈奴單於﹐在萬里大漠的閨房心念故土而作的怨 曠之歌。如今雖以胡樂奏出﹐卻隱隱帶著漢音漢意。阿月姑娘盡得歌意﹐妙喉居然唱出了胡 、漢兩種截然不同、又相輔相合的音符。可惜這里沒有梁﹐否則繞梁三十日也不止了。”   石虎拊掌大笑道﹕“這種讀書人的故事﹐從父最喜歡聽右侯述說﹐我卻可一點也不懂了 。”對阿月道﹕“石公子說你唱得好﹐賞你一百兩黃金。”   一百兩黃金並非小數﹐在這個金賤谷貴的日子﹐也足夠吃上好幾年了。   阿月面露喜色﹐說道﹕“多謝將軍。”   石虎又對三女道﹕“你們奏得也好﹐每人五十兩。”   三女齊聲道﹕“謝將軍。”   王絕之對四女道﹕“歌唱完了﹐還不坐下吃肉﹖”   四女應了一聲﹐卻不稍動。   石虎笑道﹕“她們只是歌伎下人﹐服侍吃肉可以﹐要想坐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還不夠地 位。”   王絕之的目光忽地變得十分奇怪﹐“你是胡人﹐主僕貴賤居然也分得這樣清楚﹖”   石虎道﹕“不分主僕﹐何以治家﹖不分貴賤﹐何以治國﹖當年漢高祖意欲立威於群臣﹐ 采用了叔孫通的獻策﹐以朝儀來定貴賤﹐分君臣﹐乃立下漢朝皇帝的威望﹐我們石家如果一 心的打天下﹐就得先成貴人﹐方能贏得萬民的攝服。”   王絕之覺得這番話大大不要﹐卻又偏偏想不出反駁的法子﹐皺眉道﹕“這番狗屁不通的 腐德之言﹐想來不是你想出來的。究竟是誰告訴你的﹖”   石虎道﹕“是張賓對從父的獻策﹐從父吩咐我如此遵行。從父自從立下威儀之法後﹐群 將無不懾服﹐下令時如臂使指﹐比以往更是得心應手﹐漢人如今不行﹐是因為司馬氏太笨而 已﹐你們古時傳下來的法子實在大有道理。”   王絕之道﹕“又是張賓這廝﹗”忽然想到﹕“張賓游說石勒立威儀、定貴賤﹐莫非﹐石 勒真的有稱帝之心。”   石虎道﹕“張賓雖與我不和﹐可是這人的確有其辦法﹐這是無人不佩服的。從父沒有他 的襄助﹐決計不會有今日的江山﹐怪不得從父對他如此信任。”感嘆聲中﹐吃下三大塊肉﹐ 咕嚕咕嚕﹐一口鯨吞了整瓶的葡萄酒。   王絕之道﹕“他干方百計殺你﹐你也佩服他﹖”   石虎道﹕“他要殺我﹐和我佩不佩服他﹐是兩碼子事。正如你要殺我從父﹐恐怕也不得 不佩服他的蓋世英雄吧﹖”   王絕之道﹕“不錯。”他不喝酒﹐卻干了一大碗醍醐。   石虎呵呵而笑﹐看起來大樂非常﹐呼道﹕“阿月﹐再來一曲﹐獻給王公子。”   王絕之忽道﹕“阿月姑娘﹐先前一曲未免太幽怨了﹐聞之神傷﹐可否歌一曲豪氣一點的 ﹐方才合我男兒的本色。”   阿月道﹕“是﹐公子。”略一運氣﹐正欲張開櫻唇﹐吐出喉音。   石虎道﹕“你要豪氣。不如由我來唱﹗”   阿韋、阿丸、阿春三女會意﹐鼓、笛、琵琶奏起音來﹐石虎拍桌唱道﹕“男兒欲作健﹐ 結伴不需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放馬大澤中﹐草好馬著膘。牌子鐵襠﹐前行看後行 ﹐齊著鐵襠。前頭看後頭﹐齊著鐵襠。”   這首曲本就雄壯﹐經由石虎的口唱出來﹐悠揚嘹亮﹐更是豪氣﹐王絕之由衷鼓掌道﹕“ 好曲﹐唱得更好﹗”   石虎哈哈大笑﹐問道﹕“王絕之﹐你盡興不﹖”   五絕之道﹕“盡興了。”   石虎道﹕“你可飽了﹖”   王絕之道﹕“飽了。”   石虎道﹕“你暖不暖﹖”   王絕之笑道﹕“天氣不冷﹐夠暖的了。”   石虎道﹕“你可在思淫欲﹖”   王絕之道﹕“思又如何﹐不思又如何﹖”   石虎道﹕“這里四名美女﹐其中三名是處女﹐阿月則足以令你欲仙欲死﹐妙不可方。你 可以任挑一個陪你。如果你吃得消﹐四個一起也可以。”   王絕之道﹕“然後呢﹖”   石虎道﹕“然後我在一個時辰後﹐再回來找你。”   王絕之瞟了四女一眼﹐笑道﹕“這里有四位干嬌百媚的大美人﹐一個時辰﹐怎麼足夠哪 ﹖”   石虎道﹕“再長不成。此刻從父正眼迷小劍密談大事﹐再多一段時光﹐從父見完了迷小 劍﹐便會親來找你。”   王絕之道﹕“迷小劍果然還未死。他跟你從父商談甚麼大事﹖”   石虎搖頭道﹕“我也不知──你亦無需知曉。”   王絕之道﹕“不錯不錯﹐一個死人是甚麼也無需知道的﹐對不對﹖”   石虎大笑道﹕“王絕之﹐你太聰明了﹐我實在舍不得殺你﹐只可惜不能不殺你﹗”   王絕之道﹕“哦﹖”   石虎道﹕“你與張賓有約在先﹐從父既答應與你決戰﹐你便非殺了我不可﹐我不趁著你 受傷之際取你性命﹐還待何時﹖”   王絕之道﹕“你趁我受傷出手﹐乘人之危﹐豈算英雄所為﹖”   石虎道﹕“你是江湖中人﹐以這匹夫之勇﹐血濺五步為英雄﹐我則是一代將軍﹐兵不厭 詐﹐乘敵弱疲之際﹐將其一舉殲滅﹐才是真正大英雄的所為。”   王絕之道﹕“所以這十年來﹐石勒已經沒有跟人單打獨斗交手了。”   石虎道﹕“正是如此。”   王絕之道﹕“你殺我之前﹐先使我吃飽﹐洗淨身子﹐還供美女給我享用﹐果然是夠朋友 得很。”   石虎淡淡道﹕“我們本來就是朋友。”   王絕之笑道﹕“而且還是你救過我性命﹐我也救過你性命﹐交情好得過命的朋友。”   石虎嘆道“可惜現在已變成了你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要取你的性命的拚命朋友了。”   王絕之攤手道﹕“沒法子﹐沒法子﹐誰教你是胡人﹐我是漢人﹐我姓王﹐你卻姓石呢﹖ ”   石虎霍地站起﹐說道﹕“我一個時辰後回來。從父見完了迷小劍﹐我便無法向你下手了 。”   王絕之道﹕“不必了。”   石虎道﹕“你不喜歡這四名美女﹖”   王絕之道﹕“喜歡得要命。”   石虎詫道﹕“那你何不享用她們。”   王絕之道﹕“誰說我不享用她們﹖”   石虎不明﹕“你的意思是……﹖”   王絕之一字字道﹕“我的意思是﹐你死掉以後﹐我一樣可以享用她們﹐而且要享用多久 就是多久﹗”   石虎仰天笑道﹕“王絕之果然是琅琊狂人﹐你受了如此重傷﹐還以為殺得了我石虎﹐端 是狂得可以﹗”   他慢慢收住笑聲﹐低沉著聲音道﹕“今日如果你接得住我一百招﹐我石虎非但饒了你的 性命﹐還親自割下頭顱﹐奉上給你。”   王絕之道﹕“我希望你明白兩件事。”   石虎道﹕“哪兩件事﹖”   王絕之道﹕“我是琅琊狂人王絕之﹐就算受了傷﹐一樣可以殺掉你。”   石虎看見他認真的神情﹐殺氣嚴霜的目光﹐心中不禁一凜﹐說道﹕“第二件事呢﹖”   王絕之道﹕“第二﹐殺你﹐不一定要我親自動手。”   他此話說完﹐石虎忽然見到眼前出現了兩個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石勒的刀   兩個人﹐像兩把出鞘的寶劍﹐劍氣凜然﹐如同寒冬的冷風﹐要把人的皮膚一塊一塊割下 來﹐王絕之感到刺刺的疼痛。   只有真正絕頂的劍客﹐方能發出這樣凜冽逼人的劍氣。來者正是兩名真正絕頂的劍客。   祖逖、劉琨﹗   這兩名結義兄弟﹐都是耿耿忠心於司馬氏的節士。八年來﹐互不相見﹐卻做著同樣的事 情﹕率領一支孤軍﹐一個在江淮的河間村落﹐一個在東北的窮山惡水﹐獨力抵抗胡人﹐如果 沒有他們﹐今日朝廷早已淪陷不知“胡”底了。   今日﹐八年不見的好兄弟終於重逢﹐看他們含笑的表情﹐仿佛回復到當年聞雞起舞、仗 劍目空天下的豪情日子﹐身上隱隱發出比兩人合力強出十倍、二十倍的劍氣﹗   祖逖冷冷道﹕“石虎﹐你的死期到了。”   石虎不應他﹐卻向著劉琨﹐跪倒下地﹐恭恭敬敬道﹕“石虎拜見恩公。”   劉琨淡淡道﹕“陳年舊事﹐何須多提﹖你我今日胡漢不兩立﹐必須有一人倒下方休。一 切的私恩私怨﹐忘了吧。”   石虎冷冷道﹕“我這一拜﹐正是謝過昔日恩情﹐跟著我將你生剖挖心﹐絕不會皺眉。”   當年石家故鄉戰亂﹐石勒母親王氏和石虎為鮮卑賊黨擄走﹐以為奇貨來要脅當時快崛起 的石勒。幸得劉琨一劍掃平賊人﹐救出王氏和石虎﹐然後歸還石勒﹔否則石虎落在以兇殘著 名的鮮卑人手里﹐只怕難得活命。是以石虎的確欠下劉琨一個救命大恩。   石虎伏在地下﹐連磕了三記響頭﹐這三記響頭磕得隆隆有聲﹐沙石四濺﹐他卻渾若無事 ﹐只是擦破了一層皮﹐鮮血沿著額角流下﹐他伸出大舌頭﹐舐流到嘴邊的血。   劉琨坦然受之﹐說道﹕“你可以起來受死了。”   石虎站起身來﹐對王絕之道﹕“他們是跟你一道來的。”   王絕之道﹕“我像這樣的人﹖”   石虎盯著王絕之半晌﹐仿似要瞧破他的心﹐終於長長的嘆了口氣﹕“你的確不像。打死 我﹐我也不相信你會這樣做。”   王絕之的確不像設陷講來圍搏敵人的人﹐否則﹐他也不叫做琅琊狂人了。   石虎畢竟是他的朋友﹐他要殺石虎﹐也要堂堂正正地殺之﹐寧願戰死﹐也不會邀伙埋伏 來殺石虎﹗   石虎說得對﹕王絕之是一個血濺五步的江湖人。石虎沒有說的是﹕王絕之是一頭執拗得 至死不悟的騾子。   劉琨道﹕“是我們跟蹤著王絕之﹐一直跟到這里的。我們知道﹐王絕之第一個見到的人 ﹐必然是你。”   他和祖逖重遇之後﹐先前猶疑落拓之色盡去﹐臉上容光煥發﹐信心十足﹐仿似換了一個 人般。   祖逖也是容光煥發﹐氣勢大盛﹐難道﹐這兩人重遇﹐竟然真有雙劍合壁﹐其利百倍的威 力﹖   石虎道﹕“你們為何要殺我﹖”   劉琨道﹕“我們兄弟來到天水一場﹐絕不以空手而回。殺了你﹐不啻是廢了石勒的一條 胳臂﹐於光復中原大大有利。”   石虎大笑道﹕“想不到威名赫赫的江左兩大將軍﹐竟然也是背信棄義之徒﹗”   劉琨不動聲色﹐說道﹕“甚麼背信棄義﹖”   石虎厲聲道﹕“你們與我從父有約﹐他容許你們遣派高手前來天水﹐刺殺迷小劍﹐你們 卻想在這里狙殺我﹐豈非背信棄義﹖”   劉琨冷冷道﹕“石勒答應過不殺我們﹐我們可沒有答應過不殺他的人﹐再說﹐跟你們這 些胡人羯狗﹐何用說道義﹖”   石虎呸道﹕“卑鄙小人﹐一派狡辯﹗”   一直默不作聲的祖逖﹐緩緩說道﹕“石虎﹐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讓你死得眼閉。這是 石勒背信棄義在先﹐你在黃泉路上要怨﹐先怨他吧。”   石虎道﹕“你在放甚麼狗屎﹗”   祖逖道﹕“石勒此刻正與迷小劍密議﹐你可知密議的內容是甚麼﹖”   石虎冷笑道﹕“此事連我也不知﹐難道你竟然有順風耳﹐可以聽到﹖”   祖逖道﹕“順風耳我是沒有﹐不過他們密議的內容倒可猜出十之八九。”   石虎道﹕“嘿嘿﹐難道你是從父肚中的蛔蟲﹖倒不妨說來聽聽。”   祖逖道﹕“石勒與迷小劍商談連橫結盟之計﹐立心扶持羌人黨﹐成為西方一支強大的盟 友。”   石虎冷笑道﹕“你這番不過是臆測之詞﹐有何根據﹖迷小劍和從父並為當世兩大英雄﹐ 從父識英雄、重英雄﹐欣賞迷小劍的才華風骨﹐所以才救他一命﹐並與他促膝談心。至於羌 人黨﹐從父在這七年來﹐日夕苦思﹐必欲滅之而甘心﹐豈有與之結盟﹐扶植之理﹖”   祖逖道﹕“莫非你不知道劉聰病危的消息﹖”   石虎臉色微微一變﹐問道﹕“甚麼﹐皇上有病﹖”   祖逖道﹕“當日劉聰在清河遇刺﹐受到了驚嚇﹐回到平陽後﹐開始發病﹐據知他五行失 位﹐太醫診斷活不過明年了。”   王絕之聽見劉聰這場致命的大病居然肇因於已﹐又是好笑﹐又是唏吁。   石虎道﹕“皇上縱是重病﹐那又如何﹖”   祖逖道﹕“石虎﹐你還在裝佯﹖劉聰死後﹐便是太子劉粲繼位。劉粲小子既然無德、又 無能﹐更無戰功﹐必然壓制不住諸位大將﹐這個位子只怕會不太穩。主少疑慮﹐石勒縱無稱 帝之心﹐也不得不求自保﹐擴張勢力﹔與其損耗自己實力﹐消滅羌人黨﹐倒不如與羌人黨結 盟﹐壯大聲勢﹐靜觀中原之變。”   石虎冷笑道﹕“你這個故事編得太完美了﹐只可惜從父對皇上忠心千里﹐可昭日月﹐這 番挑撥離間全不管用﹗”   說到這里﹐臉色已有點勉強。   祖逖道﹕“我說的是否實話﹐你心中有數。石勒當初與我協議共同誅滅羌人黨﹐如今他 卻與迷小劍結盟﹐是他背信在先﹐倒怪不得我祖逖照辦煮碗﹐要殺他的從子了﹗”   說罷此句﹐鏗鏘一聲﹐長劍出匣﹐指著地下。他這柄長劍與先前跟王絕之比招時所使用 的全然不同﹐劍長足有五尺開外﹐差不多長了一倍﹐劍鋒寬了兩倍﹐堪可與青龍偃月刀相比 ﹐劍貴輕靈﹐這樣的一柄完全不像劍的巨劍﹐究竟如何使用﹖   祖逖雙手牢牢握著劍柄﹐劍柄也足有尺半之長﹐閉上雙目﹐連望也不望石虎一眼。   劉琨卻是反手持劍﹐劍鋒向外﹐左手持著一把奇短無比的匕首﹐反手劍、匕首都是偏鋒 犀利的武功﹐而他居然同時使用﹐這路武功的險峻也就可想而知了。   王絕之動容道﹕“二人三劍﹐劍之頂尖﹗”   祖逖悠悠道﹕“這套劍法已經十七年未見於人世了﹐想不到還有人記得。”   他二十余歲時﹐與劉琨相交﹐每早聞雞起舞﹐切磋劍術﹐窮四年之工夫﹐創出了這套堪 稱絕世無雙的二人三劍來。當年祖逖、劉琨二人雙劍合壁﹐縱橫江湖﹐別說是從來未逢敵手 ﹐連接住他們十招的﹐也是絕無僅有﹐連叱吒一時﹐號稱“殺盡漢人無敵手”的氐人武學宗 師齊太年﹐也只接了雙劍合壁的九招﹐便遭分屍寸斷。   有人甚至認為﹐便是謝伯的神劍﹐也敵不過這套二人三劍的奇技。然而祖、劉成名不久 ﹐謝伯便已神秘失蹤﹐誰也不知他們聯手﹐究竟是不是真能勝過神一般的謝伯神劍。   兩人成名後﹐大受朝廷賞識﹐劉琨遠赴燕北﹐出任刺史﹐祖逖卻因服母喪﹐拒絕了關東 閉候、范陽王司馬、高密王司馬略﹐平昌公司馬模、東泊王司馬越的邀請出仕﹐直至永嘉亂 起﹐率領部曲共抗胡人﹐頓成為比劉琨更負盛名的一代名將。   然而兩名結義兄弟一個在東北﹐一個在南方﹐相隔千里﹐從此二人三劍的奇技再不復見 於人間。   石虎手握刀柄﹐肌肉緊繃﹐冷汗涔涔流下﹐卻沒有拔刀。   祖逖、劉琨兩人一個站在乾位、一位站在坤位﹐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將石虎的身形夾在 中央﹐石虎只需稍微動作﹐便不得不露出破綻﹐剪刀一剪﹐便能將他分屍──是以石虎非但 無法拔刀﹐連話也無法說出半句來。   石虎縱橫天下﹐雖然在行軍打仗上敗給祖逖一次﹐在馬上交戰敗給了鬼地安一次﹐給方 山以毒藥毒倒一次﹐給陶臻暗算過一次﹐一共敗陣四次﹐可是單以武功而論﹐可說是所向無 敵﹐未逢敵手﹐像如今這般的縛手縛腳﹐全然受制﹐可說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勇猛如他﹐瞳 孔也不禁露出恐懼的眼神。   王絕之心道﹕“祖逖、劉琨多年不見﹐默契必然大減﹐可是這十多年來﹐兩人劍法精進 ﹐均成為江湖有數的名劍﹐劍上威力又非昔日可比﹐此消彼長之後﹐雙劍合壁的威力﹐只怕 仍比從前勝過數分。”   他和石虎相距不遠﹐卻完全感受不到祖逖和劉琨的劍氣﹐又想道﹕“他們劍上內力已到 了勁不外洩的地步﹐一絲一毫也沒有浪費﹐這等真氣變化如此神奇﹐究竟如何做到的呢﹖”   回心一想﹐立明其理﹕“嗯﹐兩人只需將劍氣回旋吐出﹐便能恰好截住對方外洩的真氣 ﹐真氣受截轉向﹐便加劇激射向敵人﹐哼﹐他們內力變化的精微還在其次﹐使者還得內力相 同﹐連半分的差異也不能有﹐方能做到這步﹐這份默契實是到了極點。”   王絕之知道石虎處於劍氣中央﹐此刻就如萬劍穿身﹐極不好受﹐只需再過一、二炷香時 分﹐便得不戰而潰﹐忍不住道﹕“你們兩個成名人物打他一個﹐這不公平﹖”   祖逖冷冷道﹕“江湖人物交戰﹐自然是單打獨斗﹐可是我們和石虎都是軍人﹐從來戰陣 之中﹐就是人多者勝﹐石虎也不止一次恃著兵多來跟我交戰﹐今次輪到我們以多勝少﹐也算 是一報還一報罷了。”   只見石虎的汗越流越多﹐並非一滴一滴﹐而是像河水一般奔流而出﹐身體也開始顫抖﹐ 再也支持不了多久。   石虎心知肚明﹕與其給他們的劍氣逼死﹐不如豁盡全力﹐出刀一搏﹐還有一線生機。握 住刀柄﹐正欲把寶刀拔出﹐可是全身給劍氣壓逼﹐如同蓋著一付千斤巨被﹐哪里騰得出氣力 拔刀來﹖   劉琨看見石虎這副模樣﹐不禁想起十多年前﹐石虎尚是少年﹐在他軍中住了一段日子﹐ 心頭一軟﹐“這廝雖是殘暴戾惡﹐罪行滔天﹐畢竟與我相交了一段日子﹐念在這段因緣﹐今 日只廢了他﹐不傷他的性命便了。”   王絕之本來作壁上觀﹐大是悠閒﹐看見石虎眼下的狼狽樣子﹐當日共抗張賓的情景倏地 閃躍眼前﹐快速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我就此眼巴巴的看著他死去﹖   他一陣熱血上湧﹐大聲道﹕“久聞二人三劍是天下劍術之頂峰﹐王絕之想領教一下。”   束一束腰帶﹐大步便欲沖往祖、劉“剪刀”之間。   祖逖奇道﹕“甚麼﹖你剛才不是要殺石虎的嗎﹖怎地現在又要幫他﹖”   王絕之啞口無言﹐吶吶不能答話。   一人說道﹕“王公子的好意﹐心領了。祖、劉兩位的高招﹐便由我來領教﹐不勞公子費 神。”   只見一名羯人走來﹐年紀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雖算高大﹐但比起石虎﹐卻是略矮了些﹐ 也略瘦了些﹐然而臉上身上霸氣凌厲﹐竟讓人有呼吸停頓之感。   祖逖脫口叫道﹕“石勒﹗”   石勒淡然道﹕“祖將軍﹐久違了。”   他的眼神憂郁﹐深邃得難以言喻﹐仿似蘊藏著無數悲切的故事。如果說石虎的眼神是狂 熱的、豪氣干雲的﹐像一名叱吒意氣﹐一心在戰場立功殺敵的風雲青年﹐石勒則像是一名被 人殺光全家﹐逼不得已從戎救天下的悲壯英雄──如果他可以選擇命數﹐他絕不會選擇當自 己、當英雄﹐寧願安安分分的當一名憨厚羯農。   可惜﹐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數﹐多少英雄在亂世出世﹐像頂羽﹐像韓信、像諸葛亮 ﹐像石勒﹗   石勒漫不經意﹐走到石虎的身邊﹐祖逖﹐劉琨立時撤了劍氣。   他們撤劍﹐並非因為不殺石勒﹐或者怕了石勒。只因石虎雖在劍網之內﹐石勒卻在劍網 之外﹐石氏父子假如內外合攻﹐劍網便處於極其不利的位置﹐是以祖、劉二人必須撤劍再攻 ﹐方能重新使出針對石家父子的劍招來。   石勒驀地一聲暴喝﹐猶如雷霆霹靂﹐王絕之只覺耳膜嗡嗡﹐頭腦發暈﹐差點跌倒。   同時﹐刀光暴起﹐是石虎的刀﹗   石虎的刀勢蓄勁已久﹐只是剛才一直為祖、劉琨氣所壓﹐使不出來﹐如今祖、劉撤招﹐ 壓力一松﹐石虎的刀便如江河決堤般暴湧而出。   這一刀累積了石虎的渾身功力﹐如果他不把刀招使出來﹐真氣勢必因積聚體內過多﹐爆 體而亡﹐可是如今刀已發﹐勢道卻是有若黃河之水﹐勁不可當──石虎以往所使過的所有刀 招﹐沒有一招及得上此刀的一半霸道﹗   自從石勒出現﹐祖逖、劉琨的心情完全放在石勒的身上﹐一時不虞石虎有此一著。然而 他們身經萬戰﹐遇上變故時不慌不亂﹐祖逖已出劍橫揮迎往石虎的刀。   王絕之終見識到二人三劍的厲害﹐看了這招﹐已覺心旌神怡﹐驚嘆叫道﹕“真是絕妙好 劍﹗”   他是識貨之人﹐一眼看出。祖逖這一劍揮出﹐已使出了全力﹐沒有一分氣力回守﹐守招 全仗劉琨的雙劍保護﹐心無旁騖之下﹐祖逖這一劍竟劈出了平時的二十成功力﹗   而劉琨的長劍短匕﹐非但保護了祖逖和自己的全身﹐還隱含殺機﹐石虎就算有力硬接祖 逖一劍﹐他的反手劍也能趁著石虎擋劍之際﹐一劍將石虎的嚥喉割斷。   王絕之雖在一旁﹐也看得驚心動魄﹐必想﹕如果這一招是向我攻來﹐我該如何抵擋﹖擋 不了、擋不了﹐只有死命抓住其中一人﹐拚個對本。只是劉琨守得水洩不通﹐我就算拚了性 命﹐能夠攻得進劍網﹐跟其中一人同歸於盡嗎﹖   看了這一招﹐竟然臉色慘白﹐心頭怦怦亂跳﹐仿似這一招攻向的不是石虎﹐而是他。   刀劍交擊﹐發出震天刺耳的掙聲﹐石虎的長刀竟震成粉碎。   世間沒有人能夠抵擋祖逖的二十功力﹐石虎這一刀蓄勢雖勁﹐可是他的內力修為畢竟遜 了祖逖半籌﹐而祖逖的巨劍足有一百七十斤重﹐又多占了一重便宜﹐硬拚之下﹐強者敗﹐更 強者勝﹐劍勝﹐刀敗﹗   祖逖的巨劍震碎石虎的長刀後﹐半分也沒有停頓﹐切向石虎的身體。   石虎全身氣勁已隨剛才那一刀使得干干淨淨﹐要想再在丹田提氣躍閃或擋架﹐少說也得 半刻調氣的工夫﹐然而不用百分一刻﹐他的身體已被巨劍砍成肉醬了──以巨劍蘊含真氣之 盛﹐這一劍下來﹐非但將石虎一砍成二﹐劍上雄渾的真氣更足以將石虎的骨肉震成稀爛。   同一剎那﹐一道璀璨得難以形容的刀光亮起。   石勒出刀了。   劉琨豈會料不到石勒將會出刀相助從子﹐他的劍早已等著石勒﹐揮劍擋刀﹐匕首直往石 勒左眼啄去。   他並不期望這一劍能殺石勒﹐或者傷到石勒的一雙眼睛──世間沒有人能夠一劍傷得了 石勒﹐可是這一招兩式又攻又守﹐已臻劍法的極限﹐將石勒的刀勢完全封住﹐石勒縱是有天 大的本事﹐就算石勒是軒轅龍﹐謝伯﹐也非得給阻上一阻﹐這時祖逖的刻已然將石虎切成兩 截﹐震成肉醬﹐劍勢殺人後並不停頓﹐而是隨著勢道再轉個圈﹐削到石勒的身體。   這就是一百七十斤重的巨劍的威力所在﹕它一旦揮動﹐便如揮著勢大鐵錐﹐第一圈極為 困難﹐然而展動之後﹐他只需使出少許內力﹐便能將巨劍轉向﹐加勁﹐如臂使指﹐運用自如 ──唯一不方便的是﹐由於劍勢太勁﹐收劍之際﹐也得好一番工夫﹐非一時三刻莫為﹐然而 這時敵人已死﹐收劍再慢﹐也沒有相干了。   這巨劍之威﹐天下無雙﹐就算是石勒﹐也未必抵擋得了﹗   所謂說時遲﹐那時快﹐從石勒一聲暴響之吼﹐到石虎出刀、祖逖出劍、祖逖破刀、石勒 出刀、劉琨迎刀﹐不過是剎那間光景而已。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刀強﹐智更強   刀光劍光全斂﹐四周寂靜如死。   祖逖、劉琨挺立﹐腰干挺得筆直。   石虎還沒有死﹐委頓坐倒地上。   石勒持著刀﹐血沿著刀鋒﹐滴滴流在地上﹐噠噠有聲。   先是叮叮兩聲﹐三截斷劍掉落地上﹐祖逖﹐劉琨勢道無雙的三柄劍﹐已給一分為二、三 分為六﹐繼而啪啪兩聲﹐掉落在上的﹐赫然是兩條緊緊握著另外半截斷劍的手臂﹗   祖逖牙齦吐出字來﹕“石家神刀﹐果然是天下第一刀﹗”   他和劉琨右肩鮮血直出﹐赫然已被石勒一刀砍斷了右臂﹗   以二人三劍的無敵威力﹐竟也擋不了石勒的一刀﹗   王絕之長長的吁了口氣﹐嘆道﹕“石勒﹐你的刀法達到了武學的權限﹐二人三劍的招式 雖然更勝於你﹐卻還是一招敗在你手﹐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石勒望向王絕之﹐說道﹕“哦﹗”目光大有興趣﹐似是鼓勵王絕之說下去。   王絕之道﹕“你的刀法固然是天下無雙﹐但戰術的運用﹐更是厲害十倍﹐你趁著祖逖﹐ 劉琨舊招已撤﹐新招未生之際﹐猝然大吼窒住他們的勢道﹐使他們無法再布新陣﹐再以石虎 出刀來引出兩人的劍招﹐趁著他們劍勢用老﹐繼以雷霆萬鈞之勢﹐全力出刀﹐一舉破敵。”   石勒道﹕“還有沒有﹖”   王絕之道﹕“自然﹐如果沒有你那柄削鐵如泥的石氏昌刀﹐一刀砍斷他們的三劍﹐或許 你依然能夠一刀破敵﹐然而刀勢遲了一剎﹐恐怕石虎的命卻得不保。好寶刀呀好寶刀﹗”   據傳石勒少年在上黨武鄉務農之時﹐在田中耕出一柄寶刀﹐吹毛立斷﹐其利無比。他恐 防此刀惹禍﹐便把寶刀獻給官府﹐該刀輾轉上繳﹐終於落到並州刺史司馬騰的手上﹐後來石 勒歷遭大變﹐練成絕頂武功﹐活殺司馬騰﹐奪回寶刀﹐並索性在刀身刻上“石氏昌”三個篆 字﹐以示明此刀是他天命所歸的明証。   他憑著此刀﹐縱橫江湖無敵手﹐二十余年來斬敵逾萬﹐從此石氏昌刀之名威懾天下﹐無 人不知﹐亦被認為天下第一的利器﹐祖逖﹐劉琨的劍雖是寶劍﹐劍上更是貫注了數十年的深 厚內力﹐然而劍雖利﹐利不過石氏昌刀﹐力雖強﹐強不過石勒的天生神力﹐等得警覺三劍均 被寶刀像砍瓜切菜一般的削斷﹐刀鋒及臂﹐已然太遲了。   石勒道﹕“你錯了。”   王絕之道﹕“我錯在何處﹖”   石勒道﹕“二人三劍是天下第一的劍法﹐縱然我手有寶刀﹐再加上阿虎的合力﹐也絕不 是他們的對手。”   他頓了一頓﹐又道﹕“至於你說我趁著他們撤招時猝然出招﹐那的確是最好的時機﹐但 也不過是占了一絲絲的便宜而已。而這一點點的便宜﹐卻不能使我戰勝兩位將軍的無敵劍法 。”   王絕之道﹕“那你為何能勝﹖”   石勒淡淡道﹕“因為他們怕了我。”   王絕之不明﹐“他們怕了你﹖”   石勒突然反問了一句奇怪的話﹕“你知不知道你父親為何死在我的手上﹖”   王絕之聽見石勒提起殺死他父親之事﹐連眉毛也不抽動一根﹐淡然道﹕“我父親本已答 應歸降於你﹐但你的部下孔萇認為﹐我父親身為晉室三公﹐不會為你忠心盡力﹐是以非殺不 可。”   石勒道﹕“我並非問你這個﹐你父親的易學神功﹐已到達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就算是軒 轅龍﹐也未必勝過他多少。而我的神刀雖已大成﹐畢竟是自創武功﹐不似易學神功集合多年 的累積﹐足以純至化境。我的刀法運轉之際﹐霸道有余﹐然而難免瑕疵﹐對付旁人有余﹐比 之王衍﹐還稍有不及﹐何以他非但不敵於我﹐還連我的一百招也接不住﹖”   王絕之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番話﹐愕然道﹕“我不知道。”   石勒道﹕“王衍為我所殺﹐是因為他怕了我。”   王絕之細細玩味這句話﹐一時答不上來。   石勒解釋道﹕“我石勒縱橫天下﹐軍威所到﹐漢人盡皆披靡﹐王衍率領十八萬大軍﹐卻 為我七萬軍隊所敗﹐對我早存了畏懼之心。他武功雖強﹐卻是日夕唾壺塵尾、養尊處優﹐實 戰經驗甚少﹐更無際通過生死俄頃的戰斗﹐當日與我一戰﹐不勝則死﹐心中不免存了怯意。 加上我應允只須他接滿我一百招﹐便饒他不死﹐使他存了僥幸之心﹐只盼接我一百招﹐敢和 而不敢勝﹐敢守而不敢攻﹐氣勢為我所壓﹐招式更為我所制﹐焉能不敗﹖”   多年來﹐王絕之一直不明白﹐以父親武功之強﹐何以竟連石勒的一百招也接不住﹐如今 方才恍然大悟﹐“人皆說你的武功無敵﹐實則你以兵法運用在武功之上﹐虛虛實實﹐存乎一 心﹐方是無敵的原因所在﹗”   石勒頷首道﹕“祖逖和劉琨對我早有忌憚之心﹐我先以一聲大吼﹐震懾他們心神﹐他們 氣勢為我所奪﹐出招之間﹐不免有所猶疑﹐本來圓轉無缺的劍法﹐也就為我輕易所破了。”   祖逖厲聲道﹕“石勒﹐我們所以敗給你﹐是因為兄弟多年不見﹐不知對方功力是到哪一 地步﹐雙劍合壁時未能知彼﹐劍法生了些微缺口﹐方給你有機可乘。如果多給我們三天的時 間練劍﹐不論你使用甚麼詭計戰術﹐也必死於二人三劍之下﹗”   石勒默然半晌﹐說道﹕“你說得對。只可借你們劍已斷、手已斷﹐再也無法勝我了。”   劉琨大聲道﹕“我們既已戰敗﹐無話可說﹐你快快過來把我們一刀了斷吧﹗”   石勒道﹕“我要殺你們﹐剛才已殺了﹐何用等到如今﹖”   劉琨道﹕“你不殺我們﹖”   石勒道﹕“我答應過讓你們平平安安的進來天水﹐再平平安安的離開﹐你們雖然背約﹐ 要殺我和阿虎﹐我砍斷你們一條胳臂﹐也就夠了﹐要連性命也取掉﹐未免太狠了一點﹐也失 信於天下。”   劉琨哼道﹕“殺人如麻的石勒﹐也有自認太狠﹐饒人性命的時候﹖”   石勒淡淡道﹕“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殺人者不得民心﹐要成大事﹐就得以德 服人﹐是以近年來﹐我聽從右侯所勸﹐已然減少殺戳。”   他咧嘴一笑﹐又道﹕“更何況﹐劉將軍當日救進我母和虎兒﹐算是於我有恩﹐今日放你 一命﹐也算是還了恩情。”   祖逖笑道﹕“我呢﹖我於你可沒有半點恩情﹐而且與你交戰七年﹐還是你的最大敵人﹐ 你不乘機殺我﹐更待何時﹖”   石勒道﹕“天下英雄當中﹐唯一能與我石勒在戰場上交戰的﹐只有你祖將軍一人﹐今日 我放你走﹐就是為了日後在戰之中﹐堂堂正正的將你擊敗﹐方才取你首級﹗”   祖逖盯著石勒﹐說道﹕“放了我﹐可不要後悔﹐或許取你首級的人﹐是我也不一定。”   石勒道﹕“想取我石勒首級的人多如沙數﹐我早就等人來取多時了。”   祖逖道﹕“很好﹐很好。”和劉琨對望一眼﹐迎著太陽﹐迎著風﹐展步離開﹐頭也不回 ﹐他們傷口流出的血﹐滴在地上﹐形成一條血路。   石勒目送二人離去﹐一聲不吭。   太陽中天而掛﹐映照得石勒的身形閃閃發光﹐有如一尊天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絕 之﹐內心竟然無故勃生恐懼之意﹐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我﹐真的要跟他一決生死嗎﹖   無敵的人、無敵的刀、無敵的武功﹐王絕之要與他決戰﹐有一線一毫勝的希望嗎﹖   王絕之緊緊握著拳頭﹐用很堅決很堅決的聲音在心頭對自己道﹕“有些事情﹐就算必敗 ﹐必死﹐也是不得不去做的。”   望著太陽﹐陽光刺目﹐暖意溫遍全身﹐心頭忽又恢復了勇氣。   石勒微微一笑﹐咯出了一口鮮血﹐把黑須染成了鮮紅。   石虎連忙扶著他﹐關切道﹕“從父﹐你沒事吧﹖”   石勒若無其事道﹕“要毀掉祖逖和劉琨兩柄名劍﹐總得付出一點代價的。”   說完這句話﹐他掌心的寶刀忽地碎成七片﹐散落地上。   適才他一刀斷掉三劍二臂﹐不啻與祖逖、劉琨十成功力硬拚﹐這記舉世無雙的內力碰擊 ﹐便算是一百個大鐵錘﹐也得給擊成碎裂﹐石氏昌刀雖是世上無對的利刃﹐究竟亦由凡間之 鐵鑄成﹐如何禁受得住﹖   三人的內力一直在刀身來回碰擊﹐石勒本以內力護住刀身﹐企圖逐點逐滴化去刀中內力 ﹐令其不至折斷。可是他咯出鮮血﹐真氣一洩﹐刀身蘊含的內力立刻把這柄天下第一的石氏 昌刀震成片片。   石勒凝視掌中僅剩下的刀柄﹐嘆息道﹕“只可惜了這柄跟了我二十三年的絕世寶刀。”   王絕之道﹕“你一舉毀掉了當今兩大名劍的手臂﹐難道不值得犧牲區區一刀嗎﹖”   若是換了石虎﹐聽到這句話﹐定然豪情大笑﹐哈哈說句﹕“不錯﹐不錯。”   可是石勒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石勒隨手一掌﹐不見他提氣運勁﹐地上忽然無故多了一個三尺見方、一尺見深的坑來。   如果要一掌隔空擊出一個洞穴﹐雖然大大不易﹐可是在一流高手的眼中﹐還是不難做到 。然而這一掌勁力內蘊﹐沙石不飛﹐無聲無息地印出了一個深坑﹐這份功力委實是曠古爍今 ﹐駭人聽聞﹐王絕之是明眼人﹐暗暗為之咋舌。   只見石勒一塊一塊拾起石氏昌刀的碎片﹐整整齊齊堆放在坑內﹐再用雙手撥沙埋掉刀的 碎片。   然後﹐石勒走到一塊比他還高的巨石前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王絕之吃驚不已﹕這塊巨石怕不有超逾千斤之重﹐他雙手環抱也還抱不到巨石的一半﹐ 他不是想……   石勒正是要要搬動巨石。他雖抱不住石頭﹐雙掌一拍﹐如同摧枯拉朽般﹐深深陷進石內 ﹐仰天吐出了一口長氣﹐低沉喝了一聲﹐竟把這塊逾千斤的巨石托起來﹗   他走了數步﹐把巨石壓在埋刀處的上面﹐輕輕放下。巨石極重﹐這一壓登時陷地逾半尺 之深。   王絕之見石勒食指草草數“筆”﹐在石上刻了一柄刀的形狀﹐再印上一記掌印。他明白 石勒不識字﹐這一“刀”一掌﹐正是說明此石是“石勒埋刀處”的意思。   饒是石勒神武蓋世﹐搬動了這塊巨石﹐也不禁微微喘氣。   石虎提起內力﹐想貫輸一點真氣給從父穩住內息﹐他才舉起手來﹐卻給石勒捉住了。   石勒道﹕“不用了﹐區區小事﹐不礙事的。”   他走到王絕之的身前﹐問道﹕“一個月﹐你的傷可好了沒有﹖”   王絕之道﹕“十天也盡夠了。”   石勒點頭道﹕“很好﹐十五天後的任何一天﹐你隨時來找我決戰。”   王絕之道﹕“在哪里戰﹖”   石勒道﹕“你喜歡在哪里死﹐就在哪里戰。”   他說得平平淡淡﹐就像跟他動手﹐死亡是天經地義的事。事實也的確如此﹗   王絕之微笑道﹕“十五天後﹐我到哪里找你﹐你會留在天水﹐還是不在﹖”   到了這地步﹐王絕之居然還笑得出來。他跟石勒決斗﹐能有一分半分的勝算嗎﹖十五天 後﹐便是他的死期﹗   石勒道﹕“我今晚便會離開天水﹐回到襄國。無論我在甚麼地方﹐你總會找得到我﹐是 不是﹖”   王絕之道﹕“是。”   的確﹐像石勒這種“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的大人物﹐去哪里都造成天下震動 ﹐隨便在途胡找任何人一問﹐都能知道他身在何方的。   石勒道﹕“你可知我為何答應與你決斗﹖”   王絕之道﹕“不知。”   這三年來﹐他千方百計約戰石勒﹐始終不得回覆。他實在想不通張賓究竟用了甚麼方法 ﹐使得石勒應承與他一戰。   石勒道﹕“你一定以為是右侯勸我與你交手的﹐對不對﹖”   王絕之想不到石勒居然連張賓的事也知道了﹐只有點頭道﹕“是。”   石勒道﹕“事實卻並非你所料。是我決定了跟你一戰﹐才叫右侯通知你的。”   王絕之又點了一記頭﹐他可想不通為何石勒要告訴他這件事﹖不管是石勒的決定還是張 賓的決定﹐究竟有何分別﹖   石勒道﹕“我終於答應跟你決戰﹐你可知是為了甚麼原因﹖”   王絕之道﹕“不知道。”   天水位處高地﹐天低雲低﹐石勒遠眺悠悠飄過的白雲﹐回憶著許多許多年前的往事。   “這個故事我從來沒向任何人提起過。十四歲那年﹐我跟鄉人到洛陽行販﹐離城時﹐在 往東門的路上﹐一直放吭長嘯而走。後來過了很久﹐我方才知道﹐當日王衍聽到了我的嘯聲 ﹐曾經大遣人手﹐搜捕發嘯之人。”   王絕之靜靜聽著石勒說著故事。他知道石勒說出這段陳年舊事來﹐定有深意。   石勒續道﹕“後來過了很久﹐我才知道﹐當日王衍碰巧路過﹐無意聽到我的嘯聲﹐曾經 遣人搜捕發嘯之人﹐你道是為了甚麼原因﹖”   王絕之搖頭道﹕“我猜不到。”   石勒道﹕“王衍命令手下﹐尋到發嘯之人如果是胡人﹐必將其殺死﹐如果是漢人﹐便千 方百計也得收歸麾下﹐如果其人不肯歸順﹐也得立殺之。嘿嘿﹐這王衍當真是一代人傑﹐當 時我未習武功﹐只是隨意長嘯﹐他已聽出我是武學奇才﹐恐怕我為將來天下之患﹐立時下了 不招攬我便得殺我的命令﹐幸好你父識見雖強﹐行事卻是拖泥帶水﹐成事不足﹐致令我大命 逃過了這一劫﹐否則焉有今日的石勒﹖”   王絕之道﹕“怪不得你如此推崇我父﹐原來還有這樣的一童故事存在。”   石勒續道﹕“你父親智慧非凡﹐眼光更無人能及。然而他犯下的錯﹐我石勒卻是絕不會 重蹈覆轍﹗”   王絕之道﹕“哦﹖”   石勒道﹕“王衍畢生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在我十四歲的時候殺掉我。而我絕不會重蹈 覆轍讓你活到殺我的一天。”   石勒又道﹕“你是屬虎的﹐今年該是二十四歲吧﹖”   王絕之道﹕“虛齡二十四﹐過了臘月才整整的二十四歲。”心里暗自佩服﹕石勒真是厲 害﹐據說他目不識丁﹐居然把我的年齡也調查得這般清楚。   石勒道﹕“你已得了你父親的九成火候﹐放眼當世﹐也只有寥寥三五人而已。便是我在 你這個年齡﹐也決計不及你這份修為。”   王絕之道﹕“那不過是因為你太遲習武而已。你拜汲桑為師的那一年﹐是十八歲還是十 九歲﹖”   石勒沒有回答﹐卻道﹕“我殺了你父親﹐這仇你是非報不可的。我今年四十有三﹐再過 二十年﹐我六十三歲﹐精力已衰﹐而你卻正當盛年﹐到了那時﹐我必然不是你的對手。”   王絕之道﹕“所以﹐你便不如趁今天精力尚盛之際﹐先殺了我﹐對不對﹖”   石勒道﹕“正是如此。”   王絕之道﹕“那你為何不趁我受傷﹐現在就殺了我﹖”   石勒道﹕“你既是王衍的兒子﹐又是當今的少年英雄﹐我既給了你父親一個公道﹐也該 給你一個公道才對。”   王絕之縱聲長嘯﹐嘯聲清越激拔﹐聲傳百里之外。   足足嘯了一盞茶時分﹐王絕之才止住嘯聲﹐說道﹕“十五天後﹐我王絕之當來求見大將 軍﹐討教閣下神刀刀招﹐並且領死﹗”   以王絕之的驕傲﹐竟然說出“領死”之詞﹐可見得他對石勒一戰﹐連半分把握也沒有。   但他是王絕之﹐連半分把握也沒有的送死之戰﹐還是不得不戰的﹗   石勒正欲回答﹐腳步一軟﹐差點踉蹌跌倒。   王絕之正自奇怪﹕莫非祖逖和劉琨的劍上內力凌厲至斯﹐石勒的傷勢遠比想像更重﹖頭 腦一暈﹐竟也覺得站立不穩。   同一剎那﹐石虎坐倒地上。阿月在他的身旁﹐掌中多了一把刀子﹐無聲無息地插在石虎 的肚子。   石虎大吼一聲﹐反手一掌﹐打在阿月身上。阿月居然武功極高﹐身形挪移﹐大是精妙。 然而石虎又驚又痛之際拍出這掌﹐使盡了全身功力﹐阿月無論如何躲閃﹐始終無法避過﹐給 打得飛出丈外。   石勒﹐王絕之知道遇上了暗算﹐驚疑交集﹐忽然又見到了一頭鳳凰。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鳳凰一戰   鳳凰於飛﹐翩翩其羽﹐亦傳於天。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鳳凰為火之精﹐頭像天、目像日、背像月、翼像風、足像地、尾像緯﹐非梧桐不萋﹐非 竹實不食﹐乃系神明之鳥。   可是﹐誰真的見過鳳凰呢﹖   世上不知有無鳳凰﹐石勒和王絕之見到的﹐是一個鳳凰似的女人﹐高貴得有如一頭鳳凰 ﹐也美麗得有如一頭鳳凰。普天之下﹐假如只有一人配稱為鳳凰的﹐那必然是她了。   這女人穿一身大紅華﹐曼妙如仙、如鳳凰﹐正是殺胡世家的女主人﹐鳳凰夫人。   鳳凰夫人微笑道﹕“石勒﹐你我相斗多年﹐你終於還是栽在我的手里。”   石勒的臉色甚是難看﹐揮出一掌﹐撥熄了熊熊燃著的木頭﹐木頭堆放在大瓷之下﹐本來 是燒著沸水﹐給王絕之沐浴用的。   鳳凰夫人道﹕“你的眼力果然高明﹐不錯﹐這一堆就是昆侖山的琅干木﹐浸在不時雪溶 成的不時水中﹐混以九十九種奇花異草﹐加上處男精、處女血﹐七浸七晒﹐歷時七年﹐才能 煉成這種無色無味的‘專迷石勒之木’。你此刻才認出﹐未免太遲一點了。”   王絕之忍不住插口道﹕“這叫‘專迷石勒之木’﹐名字可也太古怪了。”   鳳凰夫人道﹕“石勒內力通神﹐已臻百毒不侵之境﹐就是最厲害的毒﹐如果中毒不深﹐ 也奈何他不得。但是石勒是何等樣人﹐平凡的毒到達他的身旁﹐他焉會不覺﹐更不用說令他 中毒甚深了。”   王絕之道﹕“所以你便煉制了這種毒性極重極慢﹐待得深入腑臟﹐方才緩緩發作的毒木 ﹐來專門對付石勒。”   他只覺全身奇軟無力﹐積存在內腑的毒力還在裊裊散發出來﹐繼續散失他的真元﹐在內 腑積存的毒力仿似無窮無盡﹐暗自驚心﹐只是表面依然不動聲色﹐談笑風聲。   鳳凰夫人道﹕“只有一點不對。我一介女漢﹐哪里有這麼大的本事﹐煉制得出這種古今 不見的奇木來﹖這是毒神苦思三年﹐再窮七年之功﹐特為對付石勒而煉制的奇毒﹐所以不得 不叫作‘專迷石勒之木’了。”   王絕之道﹕“傳聞果然不虛﹐毒神真是殺胡世家的人。”   鳳凰夫人道﹕“他的父母均為羌人所殺﹐對胡人恨之刺骨﹐是我親自招攬他進門﹐成為 五霸之一。”   王絕之口中跟鳳凰夫人胡聊﹐暗里打量形勢﹕石虎小腹中刀﹐傷勢不輕﹐而且刀中似乎 喂有毒藥﹐是以他臉色發黑﹐昏迷不醒﹐似乎是死多活少。   石勒是筆直而立﹐臉上不動聲色﹐誰也看不出他中毒究竟有多深﹐只是王絕之身感琅干 木的毒性厲害﹐估量石勒也是硬挺居多。   王絕之尋思﹕鳳凰夫人看來並無殺我之心。她是殺胡世家的女主人﹐可不是殺兇世家的 女主人﹐我這個漢人多半死不了。只是石勒、石虎卻非得倒大媚不可。   他本來便一心想殺石氏父子﹐可是此刻得知石氏父子命在頃俄﹐卻非但沒有半分歡喜﹐ 反而有三分茫然﹐三分迷惘﹐三分焦急。假如他的武功尚在﹐說不定已不顧一切﹐沖上去擋 住鳳凰夫人了。   阿月吃了石虎一掌﹐居然還能爬起身來﹐向鳳凰夫人行禮道﹕“韓雄拜見夫人。”   王絕之吃驚道﹕“她是殺胡世家的人﹖”   鳳凰夫人道﹕“正確點說﹐韓雄是殺胡世家派在石虎麾下的奸細。”   王絕之嘿嘿道﹕“殺胡世家的宗旨是殺盡天下胡人﹐想不到居然任命一名胡人作為七雄 之一﹐怪不得石虎會栽這個跟頭了。只不過﹐她是胡人﹐待得你們大事成功﹐狡免死、飛鳥 盡之時﹐要不要連她也得殺掉﹖”   鳳凰夫人道﹕“阿月﹐你是胡人嗎﹖”   阿月道﹕“啟稟夫人﹐阿月本名何昏月﹐家族累居上黨﹐祖父曾被舉為先朝孝廉。是上 黨有數的漢人大族。永嘉亂起時﹐匈奴人劉淵殺我全家﹐將我沒進奴婢之籍﹐冠以胡姓﹐幸 得遇上夫人﹐獲得傳授高深武功﹐一直在胡營中忍辱偷生﹐等的就是復仇雪恥﹐殺掉石勒父 子這一天。”   石勒道﹕“原來如此。皇上把一班胡人婢女送贈給虎兒﹐卻想不到中間竟然夾雜了這一 位漢裔胡籍的女子﹐虎兒栽在你的手里﹐也是天意。”   鳳凰夫人道﹕“石勒﹐你無需以說話拖延時間﹐試圖逼出琅干木之毒。過了這一陣子﹐ 你是不是發覺﹐為甚麼越提真氣﹐功力消逝得越快呢﹖毒神煉制這毒性之奇﹐正在於其越陷 越深﹐否則怎能毒倒威震宇內的石大將軍呢﹖”   石勒淡淡道﹕“我看琅干木也不如你所說之奇﹐假若我不是戰了一場﹐此毒也未必奈何 得了我。”   鳳凰夫人微笑道﹕“石大將軍此言差矣。祖逖和燕雄都是我的部下﹐沒有我的首肯﹐他 們焉敢挑戰於你﹖毒神正是知道此木毒性雖強﹐也未必制得住武功天下第二的石大將軍﹐所 以我特別安排了這條連環計﹐你就算不死於他們的雙劍合壁之下﹐也逃不過我的琅干木之毒 。”   她說石勒的武功“天下第二”。在她心中﹐天下第一當然是她的夫君﹐軒轅龍。   石勒點頭道﹕“劉琨就是燕雄﹐我早在多年前已從探子口中得知了。”   王絕之大聲道﹕“鳳凰夫人﹐你一向高傲如鳳凰﹐上次我和石虎受傷﹐你亦不肯乘機殺 我們。為何你今次竟然不顧身分﹐不敢跟石勒比武決生死﹐卻做出下毒這樣的卑鄙行徑﹖”   鳳凰夫人奇道﹕“石勒是你的殺父仇人﹐你竟還幫他說話﹖”   王絕之道﹕“石勒一代英雄﹐我要堂堂正正的手刃他﹐不願見他死於小人毒計之下﹗”   鳳凰夫人嫣然笑道﹕“你說我是小人﹖”   王絕之定睛看她﹐只見對方美目流轉﹐貴氣有如仙人﹐不可逼視﹐饒是他狂妄不擇言﹐ 也不能稱得出口她是“小人”﹐期期口不能言﹐心道﹕“姬雪雖然也算是一美人﹐比起這位 後母來﹐可又差天共地了。”   鳳凰夫人道﹕“石勒將軍是曠世無及的大英雄﹐舉世能勝過他的﹐唯我夫君一人而已。 小女子雖然自負﹐對付別人勇武無雙之外﹐智計也非同小可。只要斗得倒他﹐無論使了甚麼 詭計﹐江湖中人也只會佩服我的本事﹐對不對﹖”   王絕之長嘆道﹕“不錯﹐天下間想詭計謀殺石勒的人何止千萬﹐也只你一人方能成功﹐ 單這一點﹐天下人非得佩服你不可。”   這時﹐戰鼓如雷響動﹐號角嗚嗚響起﹐遠方隱隱傳來了千軍萬馬的奔馳聲﹐大地也感到 隆隆震動。   石勒雖中劇毒﹐一直鎮定自若﹐此刻聞見戰聲﹐也不禁變色。   鳳凰夫人悠悠道﹕“石勒﹐剛才你一定在慶幸﹐我居然如此愚笨﹐遲遲不殺你﹐這里是 你的地頭﹐駐扎軍隊十萬﹐支雄﹐石蔥的武功雖不怎樣﹐張賓亦身在天水﹐暗里為姚弋仲收 編武亭羌的種人﹐脫離羌人黨﹐瞧來也不會來此地救你﹐只是你的手下能人不少﹐好像竺佛 圖澄這老和尚﹐武功也已非同小可﹐不在我之下。或許若得一千軍隊﹐十名﹐八名高手﹐便 有可逃之機﹐是以你一直在拖延時間﹐對不對﹖”   石勒不置事否。   鳳凰夫人道﹕“我不殺於你﹐正是要你死得既心服﹐又徹底﹐李雄的十萬精兵﹐已循小 路急行軍來到天水﹐要將你的大軍一舉殲滅﹐此刻先頭部隊想來已經接戰﹐你的軍隊群龍元 首﹐戰意不在﹐多半輸了九成。至於佛圖澄老和尚﹐我派了楚雄和趙雄絆著他﹐縱是不勝﹐ 他也沒空騰出身子來救你這位主子了。”   這一次伏殺石勒﹐由鳳凰夫人親自帶隊率領﹐祖逖一霸﹐楚﹐燕﹐韓﹐趙四雄到來﹐可 說是精英盡出﹐志在必殺﹗   石勒忽然彎下腰﹐在昏迷了的石虎腰間抽出長刀﹐他的動作緩慢﹐卻是完美如環﹐沒有 半分破綻。   他挈著長刀﹐緩緩道﹕“鳳凰夫人﹐其實一直在兜圈子、拖延時光的是你﹐不是我。”   鳳凰夫人笑得燦爛有如鳳凰展翅﹐“我﹐我為甚麼要拖延時光﹖”   石勒凝視著長刀﹐說道﹕“你始終對我心存忌憚﹐害怕我中毒不深﹐武功尚在﹐所以剛 才一直以說話分散我的心神﹐察看我的功力是否全失。只需我稍露半分破綻﹐你便立刻出手 ﹐奪我性命。”   鳳凰夫人仍然在笑﹐卻笑得有點勉強﹐“哼﹐你別再硬挺裝唬﹐如果你沒中毒﹐早就一 刀劈我了﹐何用等到如今還未出手﹖”   石勒道﹕“要知道一個男人是不是真的男人﹐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脫下他褲子看看。”   鳳凰夫人摸不清他的話中意思﹐“哦﹖”   石勒冷冷道﹕“你要知我有無中毒﹐只有一個方法。”   他一步一步走向鳳凰夫人﹐走得更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鈞之重﹐然而踏在地上﹐卻是輕 輕無聲。   鳳凰夫人冷笑道﹕“你不動還可以﹐這一走﹐可露了底啦。”寬袖一展﹐火紅猶如一頭 展翅鳳凰﹐身形冉冉而起﹐如同一朵大紅雲﹐覆蓋在石勒的頭頂。   王絕之心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鳳凰展翅﹐凌空浮虛’﹗想不到世間真的有這種輕功 。究竟她使了甚麼神奇心法﹐竟能在半空虛浮頓住﹖”他的武功雖高﹐見聞雖博﹐依然百思 不得其解。   石勒淡淡道﹕“我的確是中了毒﹐不過還剩下幾分功力﹐如果不是李雄大軍來到﹐事態 危急﹐我亦不會冒死與夫人一戰﹐卻不得不搏了。”舉起長刀﹐深深吸了一口氣。   王絕之心知這一戰將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驚天之戰﹐屏息靜氣﹐准備觀賞﹐心頭極是緊張 ──他本該盼望石勒打輸的﹐可是內心深處﹐又不願見到英雄一世的石勒就此而倒﹐然而要 目睹這位比最美的鮮花還要嬌艷的鳳凰夫人死於石勒的刀下﹐卻又有所不願。左想右想﹐也 不知盼望誰勝才好﹐心里極是矛盾。   鳳凰夫人的身影像水車般打轉﹐越轉越快﹐越轉越低﹐快沾著石勒挺起的長刀刀尖。   石勒卻是巍然不動﹐不動如山。   鳳凰夫人身形一壓﹐沾著刀尖﹐王絕之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十倍﹕來了﹐來了﹗   石勒的刀已然刺破了鳳凰夫人的衣衫﹐他還是不動。   鳳凰夫人只消再往下壓﹐刀尖便要刺進她美麗高聳的胸脯了。突然她的身形消失﹐再一 看﹐她已到了石虎的身前。   王絕之一向負輕功無雙無對﹐此刻得睹鳳凰夫人如鬼似魅的身法﹐也感到自愧不如﹕若 論進退趨避﹐夫人的這路輕功還和易步易趨有所相差﹐而且身法詭秘刁鑽﹐也有失正道。只 是這等剎那間倏進倏退的轉折﹐卻並非我所能及了。   石虎昏迷著﹐以鳳凰夫人的武功﹐甚至不需稍稍一動﹐只需稍稍發出內力﹐便可把石虎 立斃於手下了。   鳳凰夫人和石勒雖未交一招﹐卻已不啻交手千招萬招﹐王絕之看得驚心動魄﹐心曠神怡 ﹕好武功﹗好武功﹗   適才石勒持刀之勢﹐穩如淵亭獄峙﹐不露半分破綻。鳳凰夫人多番誘敵﹐先後露出十七 個破綻﹐甚至不惜以身試刀﹐石勒依然不為所動──如果以為鳳凰夫人一計不成﹐二計又生 ﹐誘計石勒不成﹐轉而攻擊石虎﹐那只猜對了一半。   她心思縝密﹐料到以石勒的武功閱歷﹐縱使露出破綻﹐也必然是反誘敵之計﹐絕不可蹈 ﹐是以還未交手﹐已定下了這條佯攻石勒﹐實殺石虎毒計。不論石勒露不露出破綻﹐她已決 意先殺石虎。   石虎死了﹐石勒的心神多少難免受到影響﹐這才是她擊殺石勒的大好良機﹗   鳳凰夫人的武功變化﹐只有王絕之這樣的大高手方能看出﹐然而她的這份心思﹐則連王 絕之這樣的大聰明人也只能猜中其中五、六成而已。   至於石勒﹐他能猜得中嗎﹖   就算石勒能猜中鳳凰夫人的戰術﹐他的武功剩下了多少成﹐打不打得過比祖逖還要厲害 的鳳凰夫人﹖   鳳凰夫人的手微微一動﹐她出招了﹐殺的是石虎。   她格格嬌笑﹐不論殺得了石勒﹐殺掉石虎總是保証設虧本的買賣﹐不是嗎﹖   王絕之聽到她的笑聲﹐竟覺得頭暈目眩﹐一陣腳步踉蹌。   這陣笑聲﹐鳳凰夫人已運起了“奪魄銀鈴笑﹐一笑傾城搖”的絕頂心法﹐尋常高手聽見 這陣笑聲﹐只怕已給震得僕躍地上﹐癲狂若瘋了。突然﹐刀光一閃。   石勒果然出刀了。   目睹從子被殺﹐連石勒也沉不住氣﹐他甚至沉不住氣地把長刀脫手飛出﹗   這一記刀未至而勁先至﹐氣勢之懾人﹐直勝千軍萬馬﹐遇仙殺仙、遇神殺神﹐刀光籠罩 之處﹐鳳凰夫人便是有三頭六臂﹐也萬萬逃不出刀網。   王絕之瞧得目瞪口呆﹐那一聲“好﹗”還定在喉嚨﹐喊不出來。   他絕想不到﹐石勒中了琅干木之毒﹐竟然還有如此神功﹗   鳳凰夫人武功雖高﹐可是畢竟沒有三頭六臂。若是換了平常的情況﹐她必然也避不開石 勒這驚天動地的一刀。   可是﹐當石勒的刀才脫手﹐刀勢才起之前﹐鳳凰夫人已先一步調身而離。   便因早了這一剎那﹐她避開了無人能避的一刀──她仿似早料到石勒會脫手一刀似的。   鳳凰夫人並非早料到石勒有此一著﹐只是根本無心殺石虎﹐剛才揚手一招﹐只是虛招﹐ 不管石勒出不出刀相救﹐她必定撤招﹐回攻石勒──如果要殺石虎﹐她早在清河已殺了﹐何 必等到今天﹖   石虎雖然是大人物﹐可是相比起石勒來﹐算得上甚麼﹖她﹐天下最厲害的女人鳳凰夫人 ﹐要殺的是石勒﹐不是石虎﹐只有石勒﹐才值得她布下天羅地網﹐連環毒計﹐不惜一切去殺 之﹗   鳳凰夫人身形一閃﹐輕輕巧巧閃開了石勒的刀網﹐翩翩若同仙子凌雲﹐可惜這里沒有村 夫俗子在﹐否則定然瞧得目定神搖﹐以為是仙女下凡了。   然而﹐王絕之也瞧得目定神搖﹕鳳凰夫人的武功還在其次﹐心思委實已到了人所難測的 地步﹐最最令人驚絕的﹐還是她的美艷。世間竟然具有這等美人﹗   鳳凰夫人到了石勒的頭頂﹐水袖正欲卷向石勒的脖子﹐忽然見到了石勒的刀又回到他的 手里。   一柄脫了手的刀﹐怎麼無端端回到主人的手里﹖   原因很簡單的就如鼻子長在臉上而不長在屁股﹐假如長在屁股﹐豈不是整天都很臭﹖   石勒先前脫手擲刀﹐竟然是虛招﹗   那一刀刀勢已發而尚能收回﹐其間內力運用之巧妙﹐難以用文字形容。普天之下﹐刀法 能臻此出神入化的地步者﹐唯石勒一人而已。   石勒持刀而立﹐刀尖向上﹐回復先前姿勢﹐仿如完全沒有動過﹐剛才脫手擲刀救石虎﹐ 只是一場幻覺而已。   鳳凰夫人水袖已出。她用計不成﹐決心硬拚﹐以一已修為一戰石勒的神刀。   袖動﹐刀不動﹐刀袖交拚﹐究竟誰勝誰負﹖   水袖快要沾到長刀﹐鳳凰夫人突然飄身滑開﹐翩然下地﹐說道﹕“石勒﹐今次算你走運 。你逃得過性命﹐我會再來殺你的。”拖著何昏月的手﹐仿似足不沾地﹐滑走無蹤。   石勒和王絕之見到她猝然收招﹐猝然而去﹐毫無驚奇之意。只見遠處塵埃大起﹐殺聲喧 天﹐大隊步兵像潮水一般疾奔而至。黃旗飄揚﹐繡著“成都王”三字。   是李雄的大軍。來得好快﹗   鳳凰夫人雖和李雄是一路﹐可是李雄的軍隊卻不認識她﹐若給成千上萬的軍隊纏上﹐就 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難以抵敵得過。她權衡輕重﹐殺石勒雖是一等一的大事﹐可是畢竟 還是明哲保身要緊得多﹐更何況﹐石勒已中琅干木之毒﹐要抵擋這一隊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大 軍﹐估計還是死多活少﹐也用不著親手殺他了。   王絕之拿起一條木棒﹐伸掌一探﹐木條燃火。他的內力雖勝下不到十之一二﹐可是這等 以掌擦火的粗淺本事﹐還是難不倒他。   石勒搖頭道﹕“沒有用的。”   王絕之正欲燃火重新點燃琅干木﹐聽見石勒此言﹐詫道﹕“哦﹖”   石勒道﹕“琅干木的毒性范圍﹐不過方圓百尺上下﹐然而這里戰場何止十里﹖敵兵如此 眾多﹐這區區毒木﹐能夠毒倒多少人﹖”   王絕之見石勒一臉鎮定﹐似乎胸有成竹﹐問道﹕“莫非你另有妙計﹖”   石勒道﹕“處此環境﹐還有何妙計可言﹖只有拚死一戰﹐盼望沖出一條血路而已。”   王絕之見他說得淡然﹐心底佩服﹐說道﹕“這仗不免要打﹐咱們只有並肩死戰而已。你 剩下多少成功力﹖”   石勒道﹕“你呢﹖”   王絕之嘆道﹕“琅干木的毒性確實厲害﹐此刻毒力深入我的五臟六腑﹐能夠提得上來的 功力﹐不及一成﹗”   石勒默然不語。   王絕之道﹕“你呢﹖”   石勒長嘆道﹕“我和祖逖、劉琨一戰﹐大耗真元﹐再中琅干木之毒﹐剛才嚇唬鳳凰夫人 的一刀﹐已使上了全部功力。要是她真的動手只消動動指頭﹐已能將我擊倒。”   王絕之本來看見石勒剛才一刀之威﹐以為他還有三五成內力僅存﹐心中存有一絲希望﹐ 如今得知真相﹐連這一絲希望也斷絕了。他雖是生性狂放﹐可是面臨絕境﹐面對的更不是甚 麼絕代高手﹐而是漫天遍地﹐像是不可抗御似的大批軍隊﹐竟然禁不住泛起恐怖之感。   王絕之道﹕“不如施展輕功逃跑﹐想來兵士的輕功﹐總比不上我們吧。”   說出此話﹐就知不妥﹔他們雖能逃跑﹐可是石虎跑不了。阿香﹐阿韋﹐阿丸也跑不快﹐ 難道把她們丟下不管﹖王絕之可做不出這種事來﹗   石勒當然不會憐惜三名伎女的性命﹐他是一代梟雄﹐必要時﹐連石虎也能犧牲。他搖頭 道﹕“此法不通。他們的先頭部隊是騎兵﹐眼下我的氣力﹐還不能比馬跑的更快。”   王絕之又生一計道﹕“是騎兵更好﹐我們俟個機會﹐搶馬逃走。”   石勒問道﹕“你的騎技莫非比氐族兵更強﹖”   王絕之呆了一呆﹐答不上來。   石勒道﹕“就算你的騎技比鬼池安更強﹐也沒有用。”忽然問了一個問題﹕“我們聽到 軍聲已有一盞茶時分﹐騎兵日行千里﹐為何如今還未殺到來﹖”   王絕之抬眼望去﹐只見一望無際的軍隊﹐正在緩緩推進﹐走得異常地慢﹐奇道﹕“他們 走得這麼慢﹐莫非不怕我們逃跑﹖”   石勒道﹕“帶兵的是李雄麾下大將楊難敵﹐他頗知兵法﹐懂得‘十則圍之’的道理。他 見到我們人少﹐采用包圍戰略﹐由側翼先上﹐包圍到我們的後方﹐成圓形之勢﹐再合圍推進 。你就算搶得馬匹﹐又能往哪方逃﹖”   這時軍隊開始逼近﹐戰鼓與殺聲齊嘩﹐幾乎連說話的聲音也掩蓋過去。   忽然聽到數聲呼陶大哭﹐在殺聲中隱隱響起﹐王絕之回頭﹐卻是阿春、阿丸、阿韋三人 ﹐她們內力不強﹐琅干木之毒也沒有多大影響﹐此刻面臨死境﹐驚慌之下﹐禁不住哭了出來 ﹕“我……我可不想死啊﹗”   王絕之想安慰她們﹐然而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一籌莫展﹐哪說得出半句安慰的話來﹖ 只有抱著三女﹐運起內力道﹕“別哭﹐別怕……”   三女在懷﹐在平時可是何等旖旎的開懷暢事﹖可是在此情此景﹐只怕沒有甚麼人能夠笑 得出了。王絕之偏偏就能笑得出來。   他本來從不沾酒﹐大笑三聲之後﹐忽然咕嚕咕嚕的干了一海碗﹐放聲唱道﹕“對酒當歌 ﹐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尤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他笑得歡暢﹐唱得也歡暢﹐歌聲遠遠傳出﹐數萬大軍的呼嘯聲竟然壓之不住﹐眾軍人雖 眾﹐聽見此等聲勢﹐不明笑聲所以﹐心頭也為之一怯。   到了這時候﹐笑雖然無用。可是不笑又有何補﹖不如一笑、再笑、大笑﹗   石勒把石虎扛在肩頭﹐大步迎向眾軍﹐在眾軍士五十丈處﹐陡地止步﹐長刀虛划﹐刀氣 激出﹐地面泥土四濺﹐划出了一條長逾十丈﹐深可數尺的大坑來。   王絕之駭然﹕他中毒之後﹐竟還有如斯功力﹐這一刀﹐便是我神完力足﹐全力施為﹐也 決不能划這麼圓﹐這麼深﹐這麼隨意﹗   石勒道﹕“大家聽著﹐我是石勒﹐你們如有誰膽敢越過這道刀界﹐別怪我刀下無情。”   聲音平淡而出﹐既非甚大﹐也無威猛恐嚇之色﹐可是“我是石勒”這四字已經是一句攝 人魔力的咒語﹐眾軍聽到﹐面露恐懼之色﹐無不力拉僵繩﹐馬兒嘴巴吃痛﹐仰起馬頸﹐放聲 長嘶﹐前足飛提而起﹐硬生生煞住急奔的走勢。   數萬軍馬竟然盡數煞停﹐無一敢逾雷池半步──連靠近石勒所划界線十丈的也沒有。就 算是停戰之鼓﹐也沒有“我是石勒”這淡淡一句的神效﹗   王絕之看見石勒隨隨便便的一站﹐卻是渾身發出懾人的霸氣﹐獨自一人﹐面對數萬軍而 以氣勢奪之﹐這番驚心動魄﹐似乎更在與大軍盤腸大戰之上。   石勒提長刀﹐並不說話。   眾軍為他氣勢所怯﹐也是鴉雀無聲。他們千里秘密急行軍到天水﹐一路上口銜木塊﹐以 免發聲驚動敵方﹐但縱是口含木塊之際﹐也絕沒有此刻的靜寂﹐連戰馬也為這股霸氣所嚇﹐ 竟不敢嘶出半聲來。   此軍的將軍是李雄麾下的大將楊難敵。他見狀大怒﹐舉起佩刀﹐叫道﹕“起旗﹐擂鼓﹐ 吹角﹐戰﹗”   古人旗分九種﹐各有所屬﹕月為常、交龍為斤、通帛為旃、雜帛為物、熊虎為旗、烏隼 為興、龜蛇為兆、金羽為遂、析羽為旌。   熊虎旗者﹐戰旗是也﹐戰旗一展﹐萬軍皆動而戰之﹗   擂鼓者﹐金者﹐禁也﹐擺金鼓以禁軍之進、禁軍之退﹐擺進鼓軍不能不進﹐擺退鼓軍不 能不退﹐是以《黃帝出軍決》曰﹕“牙者﹐將軍之精﹔金鼓者﹐將軍之氣﹐一軍之形候也。 ”   角源自羌胡﹐以銅所鑄﹐長可五尺﹐形如牛角﹐故名之曰“角”。角本來就是戰聲﹐打 仗時用以驚退中國軍馬﹐及後用於指揮戰陣﹐以號角聲輔助金鼓聲﹐角聲響起而鼓聲止﹐鼓 聲動而角聲停﹐軍隊乃知趨逐進退﹐陣法進退有常。   戰令下﹐戰旗揚﹐戰鼓擂﹐戰角吹﹗   三萬七千五百七十一名戰士沒有一名敢動。   楊難敵從軍二十三年﹐出征不下千百回﹐轉戰千里﹐從未遇過此等情景﹐暴跳如雷﹐“ 還不上﹐違抗軍令者﹐斬﹗”   他雖無聲傳千里的內力﹐可怒威之下﹐吼叫聲也是非同小可﹐此刻眾軍寂靜﹐聲音遠遠 傳出﹐一軍皆聞。   然而還是沒有人敢動。   楊難敵喝道﹕“你們這群懦夫﹐不敢去戰﹐也得要死﹗”大刀力砍﹐兩名前鋒的頭顱飛 天。   眾軍見狀﹐哪里還敢不前﹖可是一看石勒的威容﹐卻又不禁遲疑。他們都是久經戰陣的 精兵﹐便是面臨而死﹐也不會退後半步﹐皺上半個眉頭﹐面對石勒﹐怕的並不是死﹐而是石 勒那一股沛然莫御的霸氣﹐所謂“三軍不可以奪氣”﹐氣既已奪﹐軍人對石勒生了恐懼之心 ﹐只盼有人率先沖殺上前﹐自己方有勇氣跟眼前這位霸王拚個生死。   楊難敵大怒道﹕“反了﹗反了﹗”大刀再揮﹐又砍倒了三、五名兵士。   石勒淡淡道﹕“楊難敵﹐有種殺你的部下﹐不如先上來跟我決戰。你自己既不敢戰﹐怎 能叫部下來送死﹖”   王絕之一聽﹐心中“拍掌”叫好。   這樣一來﹐除非楊難敵真的身先士卒﹐搶先與石勒交陣﹐否則軍心必然散渙無疑──主 將也不敢打﹐將士怎會奮勇上陣﹖但楊難敵兵法雖然不錯﹐武功卻是平平﹐怎敢上前跟石勒 過上一招半式﹗   楊難敵眼觀士兵﹐看見人人無不露出了退卻之怯意﹐他遇上這道難題﹐情急巡視下﹐忽 然靈光一閃﹐大叫道﹕“大家下馬﹐向馬屁股戳一刀﹗”   各將士雖然不敢跟石勒一戰﹐向馬屁股刺刀還是大敢特敢的﹐前鋒部隊千刀齊刺﹐馬兒 屁股開花﹐除了有數匹後腳亂蹴﹐踢死了幾名刺馬的士兵外﹐吃痛後的馬兒哪管得石勒不石 勒﹐霸氣不霸氣﹐發狂般便向石勒、王絕之撞去。   王絕之看見萬馬奔騰﹐雖不至於慌了手腳﹐也驚了一驚﹐問道﹕“石勒﹐怎麼辦﹖”   誰知石勒非但不應﹐竟然伏地而倒﹐石勒先受傷、再中毒﹐功力實是損折了八、九分﹐ 剛才使出一刀﹐划界卻敵﹐看似輕描淡寫﹐其實把余下的功力也耗得清清光光﹐不留點滴。 筋疲力盡之下﹐強撐了許久﹐終於在這要緊關頭﹐不支而倒。   楊難敵看見石勒倒下﹐大喜道﹕“石勒倒了﹗有誰斬下他的人頭﹐連升十級﹐賞金一千 斤﹗”   眾兵雖然畏懼石勒﹐可是倒下了的石勒倒是不大怕的﹐況且賞金之下﹐必有勇夫﹐立時 蜂擁而上﹐爭先隨著馬後﹐呼號著往前沖去。   說時遲﹐那時快﹐萬馬奔騰﹐齊齊躍過了坑﹐直往石勒、王絕之五人踏去﹗   王絕之再也無暇理會石勒﹐豁盡全力揮掌﹐三、四百斤的馬﹐竟給他掌風擊飛撞倒了從 後跟著的數匹狂馬﹐他全身傷口亦同進出鮮血。   他乘此空隙﹐抓住阿丸和阿韋的手腕﹐雙手一振﹐二女飛上半空﹐穩穩落在馬背之上。   阿丸、阿韋是胡人女子﹐馬技嫻熟﹐一上馬背﹐自然提起僵繩﹐大腿力挾﹐控制受驚的 馬兒。   王絕之救了二女後﹐易步易趨﹐退後七步﹐反手抓住阿春的手腕﹐他第一步掌擊馬匹之 前﹐早將方位定當﹐這一抓雖然頭也不回﹐依然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發力一拉﹐誰知阿春的身體像有千斤之重﹐非但拉之不動﹐還似有一股力﹐要把自己 拉到地面。   回身一看﹐赫然見到阿春被橫里竄出的一匹馬踏在蹄下﹐嘴巴張得老大﹐雖然正發出慘 叫﹐然而此刻嘶聲與殺聲廝混震天﹐哪里聽得到半分呼聲﹖   王絕之只覺手中一輕﹐只握著一條孤零零的手臂﹐卻是阿春的手臂已被兩股大力硬生生 拉斷了。   他發力一掌﹐把那馬生生推開數尺﹐抱起阿春﹐只見阿春雙目圓睜﹐全身血肉稀爛﹐哪 里還有救了﹖   王絕之瞪著手臂﹐要想嚎陶大哭﹐卻哪里有眼淚哭得出來﹖干嚎三聲﹐喊得聲嘶。   忽然聽得一把聲音道﹕“王絕之﹐到了這個時候﹐你不想逃走﹐還老想救人﹐未免太狂 了﹐也太傻了吧﹖”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居然還有人跟他說話﹖   他是誰﹖   王絕之霍地抬頭﹐只見刀光如同長虹﹐絢爛莫名﹐刀所到處﹐馬肉馬骨馬血披靡紛飛。   好一把神刀﹗   石勒提著長刀﹐扛著石虎﹐神威凜凜地走向王絕之﹐神態竟跟先前殊無二致。   王絕之又驚又喜道﹕“莫非你的功力已恢復﹖”   他深知琅干木的毒性﹐算有通天徹地之能﹐也萬萬無法恢復功力。連他自小修練的玄門 正宗內功﹐也不能夠。石勒武功縱強﹐然而長大後才習武﹐所學的又是霸道的胡人武功﹐單 以內功而論﹐恐怕反而不及王絕之的純。   然而石勒就是石勒﹐這名字﹐代表了匪夷所思的神通﹐無論任何事﹐在他身上﹐都不能 說不可能﹗   石勒道﹕“剛才一刀﹐已將我身上僅余的一點功力也耗得點滴不存﹐莫說是再出一刀﹐ 眼下就是動一根手指頭﹐也是難為。”   他苦笑道﹕“此刻的我﹐只有等死的分兒。”   王絕之大笑道﹕“我也是一樣。我縱不能為父親報仇﹐卻終於跟你同歸於盡﹐也算是天 意了﹗”   兩人擊退了第一浪的狂馬﹐一轉眼功夫﹐第二浪人馬又已殺到。   王絕之閉目待死﹐腦中一片空洞﹐甚麼父仇﹐國恨﹐百姓之苦﹐一剎那皆忘記得至九霄 雲外了。   蹄聲急勁如雷﹐身畔猝風竄過﹐王絕之驀地張眼一看﹐只見一馬猶如飛將軍般﹐前足後 足撐得老開﹐凌空飛越。   此馬通體雪白﹐唯有一雙黃耳﹐蘭筋高高豎起﹐膝如圍面﹐目光如人﹐口中吐紅若血﹐ 竟是一匹神駿無比的千里快馬﹗   馬背有人﹐此人不用僵繩﹐也不用馬蹬立足借力﹐人馬仍在半空﹐青龍偃月刀揮動如星 光﹐竟將沖往石勒、王絕之人馬前足盡數削斷。   這般的神技﹐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方能做到。   就是號稱“馬背無敵”的鬼池安﹗   馬斷了前腿﹐跌地而倒﹐由於來勢太速﹐跌勢也重﹐不少馬倒地時馬頭著地﹐頸首喀勒 喀勒折斷。馬斷足﹐猶如此﹐人斷足後﹐撲地跌倒﹐抱傷而滾﹐就算不被後來的人馬踩死﹐ 在此等亂糟糟的環境﹐也非得流血過多而失救不可。   王絕之上次目睹鬼池安與張賓交手﹐幾乎給張賓玩弄於股掌之間﹐不免對鬼池安存了浪 得虛名之心﹐如今見到鬼池安在馬背的英姿﹐胯下馬匹進退竟比雙腿還要快、還要靈活﹐一 柄青龍偃月刀使得如同捷豹﹐揮洒自如﹐不禁嘆服﹐卻忽然想起﹕天水的人餓得連迷小劍的 手臂也要剁掉來吃﹐怎地居然放過了這匹肥肥白白的馬﹖   他有所不知﹐此馬名為脫兔﹐是鬼池安的愛馬。一人一馬合作於戰陣無數回﹐已達到心 靈相通、直知其意的境界。天水百姓開始捱餓之際﹐鬼池安知道不妙便放脫兔馬出城覓食。 西羌天水本處於草原地帶﹐馬兒隨地亂吃﹐長得肥肥白白﹐偶有賊人兵士見到脫兔馬如此神 駿﹐下了搶奪之心﹐然而脫兔馬身經百戰﹐進退既快、腿勁又重﹐這些日子來﹐也踏死了不 少敵人。   天水解圍之後﹐鬼池安出城尋馬﹐幾聲長嘯﹐脫兔馬聽見主人呼聲﹐乖乖走回歸隊了。   脫兔馬空中著地﹐蹄步穩得有如馬步高手。   鬼池安把青龍偃月刀使得有如一條飛舞的大白龍﹐白龍所到處﹐人馬無不披靡﹐血肉激 射﹐無一能越雷池﹐傷得了石勒和王絕之半分。   王絕之心道﹕“你武功再強﹐哪里擋得住無窮無盡的大軍攻擊﹖不過是枉自為我們送命 而已。”   他正欲張口叫鬼池安不必救已﹐自顧逃命要緊﹐聲音還在喉嚨﹐倏地鬼池安一槍筆直戳 向他的脅下。   王絕之氣力全失﹐不要說易步易趨﹐連半步也動不了﹐眼巴巴看著一槍戳來﹐穿過脅下 ﹐卻是半分不覺痛楚﹐身子凌空飛起。   原來這一槍意不在“刺”﹐而在“托”﹐穿過王絕之的腋下﹐往上一提﹐王絕之遂像一 只大鳥飛上半空﹐再落在一匹馬背上。   王絕之身在馬背﹐視界廣闊﹐看得又驚又喜──只見大隊羌人﹐各持盾牌刀斧﹐見人就 斬﹐雖然一個個骨瘦如柴﹐卻是勇猛得悍不畏死﹐硬生生在氐人大軍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王絕之見到這班羌人的兇悍﹐剛才明白為何天水被圍良久﹐依然屹立未破──羌人黨的 羌人﹐打起仗來﹐竟似全部不要命似的﹗   他見到形勢﹐哪用遲疑﹐策馬便往羌人軍隊方向奔去﹐至於阿丸、阿韋﹐上馬比他早﹐ 控馬比他高﹐早已先他一步﹐縱馬開路去了。   鬼池安又一槍挑到石勒腋下﹐忽覺一股大力﹐將之蕩開﹐耳中聽得一人道﹕“大將軍的 事﹐不勞煩鬼池豪了。”   一看﹐來者羽扇綸巾﹐坐在武侯車上﹐一臉胸有成竹的神色﹐正是張賓。   他隨著羌人大軍一起沖殺過來﹐見到石勒﹐連忙展開最快的輕功﹐上前相救。   張賓站起身來﹐恭恭敬敬道﹕“張賓參見大將軍。”   鬼池安槍法縱強﹐久守必失﹐終究讓三、五名氐兵沖破槍網﹐來到石勒身後﹐提刀砍了 下去。   石勒、張賓手不抬、腳不揚﹐氐兵卻無端端仰天倒下﹐身上不帶半分傷痕。   張賓站起身來﹐從石勒手上接過石虎﹐說道﹕“大將軍﹐請上車。”   他平時雖是既自信、又囂張﹐可是面對石勒﹐卻是恭謹小心得猶如名忠心的僕人﹐主人 要他赴湯蹈火﹐也是毫不猶疑地往湯火里跳。   石勒依言坐上了武侯車﹐臉色鐵青﹐連一句多謝也沒說。   張賓道﹕“大將軍﹐讓張賓為你開路﹐請行。”身形如風﹐羽扇展動﹐當者無不立倒。   石勒拉著把手﹐武侯車輪動如飛﹐緊貼在張賓的身後。   三十名氐兵蜂擁上來﹐分攻張、石二人﹐使張賓應接不暇﹐兵刃四方八面劈向石勒。   嗤嗤嗤嗤四聲機括﹐武侯車前後左右各伸出一塊銅板﹐盡數擋住兵刃﹐嗤嗤嗤嗤﹐烏光 連發﹐氐兵各中短箭﹐哼也不哼﹐全身又紫又黑﹐伏地而亡。不消說﹐箭頭自是喂了劇毒。   武侯車射倒眾人﹐滴溜溜地打了個轉﹐剛好逐開一匹急沖過來的無人快馬。   武侯車雖然神妙無比﹐但也有賴駕者的料敵機先﹐對戰局洞若觀火﹐如無石勒這種高強 武功﹐又怎能在剎那間猝下判斷﹐出銅板、放毒箭、兜圈子﹐動作一氣呵成如武林高手﹖   這時﹐王絕之與羌人會合﹐准備往天水城沖回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一戰未成萬骨枯   從天水迎接石勒和王絕之的人﹐赫然是迷小劍。這次救援石勒的指揮人﹐正是他。   除了迷小劍﹐羌人黨誰有這個膽子與威望﹐捐棄前嫌決定相救死敵石勒﹖   迷小劍的身旁是一名寶相莊嚴的和尚﹐竺佛圖澄。迷小劍和石勒深談之後﹐由他護送迷 小劍回到天水。   既然迷小劍平安歸來﹐鬼池安亦依約放了張賓﹐並帶張賓一起往救石勒──自然﹐就算 鬼池安不放人﹐張賓亦自有脫逃之方。他在軟禁期間﹐已和姚弋仲的心腹取上聯絡﹐四萬多 名赤亭羌人﹐只聽他一聲令下﹐隨時揭竿而起﹐反出天水城﹐這一層卻非鬼池所能料到了。   迷小劍見到石勒﹐說道﹕“你救過我﹐我救回你一次﹐剛好扯個平。”   他重傷剛愈﹐非得榆卑南攙扶﹐才能站立﹐這句話說得吃力﹐斷斷續續方能說完。   石勒道﹕“這是小事。就是你對我有一百次救命之思﹐我要殺你﹐也是不會皺上半個眉 頭。”   兩人目光相接﹐如同冰冰相碰﹐又如劍劍交鋒﹐更互以刀鋒砍進對方的骨頭里。在場眾 人皆是兇猛之徒﹐猶然心中一凜。   竺佛圖澄走到石勒身前﹐說道﹕“大將軍﹐你雖身中奇毒﹐性命一時無礙﹐然而石虎將 軍腹中一刀﹐流血甚多﹐而且刀中喂有劇毒﹐只幸他內力高強勉強支撐而已﹐若不及時醫治 ﹐只怕回天乏術。”   石勒道﹕“你先救他。”   竺佛圖澄從張賓手上接過石虎﹐快步離開﹐自有羌人為他開出一間療傷靜室。   石勒道﹕“迷豪﹐我可否上到城樓﹐一看戰況﹖”   迷小劍笑道﹕“正有此意。”   他牽著王絕之的手﹐說道﹕“我們也一起上去吧。”   王絕之他出生人死﹐雖然不至於真的丟了性命﹐眼下半死不活的樣子﹐這條命算丟了一 半﹐如今給迷小劍溫言相邀﹐心里竟然覺得萬分舒適﹐便要再為迷小劍多拚一百次命﹐也似 乎非常值得。   石勒舉步上城樓﹐張賓緊跟在他的背後。   奇怪的是﹐武侯車不需推動﹐也能跟著他們﹐滾上梯級﹐如果給不知張賓的鬼斧神工奇 技的人看到﹐定是以為有鬼──就是此刻﹐周圍的羌人﹐也有很多以為張賓是使用了甚麼五 鬼搬運法之類﹐甚至有人偷偷擊打武侯車的周圍空氣﹐看看是否有個無形的人在推動車輪。   只見張賓滿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想來二者皆有。氐兵的目標是在 石勒而非王絕之﹐攻擊全集中在石勒的身上﹐張賓不欲領上羌人黨的情﹐一心獨力保護石勒 突圍﹐血戰之下﹐也受了不知多少外傷內傷。但他此刻跟著石勒﹐鮮血噠噠滴下﹐哼也不哼 半句﹐更沒有費神包扎的意圖。   因為石勒就在他的身前﹐而且受了傷﹐他必須全神貫注﹐保護石勒。要殺石勒、先殺張 賓﹐張賓絕不能讓石勒冒上一分一毫的險﹗   他寧願不顧性命﹐也得保護石勒﹗   上到城樓﹐只見兩列羌人分站成行﹐恭迎眾人。   王絕之忍不住道﹕“你早猜到我們會上城樓一看﹖”   迷小劍沒有答他﹐只是對石勒道﹕“你殺羌人無數﹐恕我的人無法出言歡迎你了。”   石勒走到兩行人的中間﹐赫然見到﹐正正中中擺放著一具圓形如桶、刻著奇怪花紋的巨 鼓﹐竟是一個羯鼓﹗   迷小劍安排這具羯鼓﹐究竟有何用意﹖   石勒走到城樓前面﹐眺見三路人馬﹐殺得日月無光。   城樓以外本是大塊平原﹐經過連月戰爭﹐砍木伐林以作燒飯、以作取暖、以作戰場﹐平 原又大出了數倍之多﹐此際十數萬人在平原盤腸大戰﹐居然也是足以作為戰場有余。   三路人馬中﹐黃衣黃幟的﹐是氐人李雄的部隊。灰衣紅幟的﹐卻是石勒的部隊﹐分成兩 撥﹐一撥是支雄、一撥是夔安。兩軍給李雄的部隊隔在中間﹐各自為戰﹐而且遭到包圍﹐漸 漸被對方收緊口袋﹐眼見情況岌岌可危。   石勒道﹕“迷豪﹐你怎麼看﹖”   迷小劍道﹕“支雄、夔安都是勇將﹐兵法不在李雄之下﹐兵力又不比李雄少﹐只是為了 三個原因﹐此刻才會落在下風。”   王絕之問道﹕“哪三個原因﹖”   迷小劍道﹕“第一﹐李雄突然來襲﹐他們毫無准備﹐未知應變﹐心里生了恐懼之心。夫 戰﹐勇戰﹐勇氣也﹐大將軍的羯兵已被奪氣﹐是以不敵。”   王絕之道﹕“第二呢﹖”   迷小劍道﹕“支雄、夔安猝然受襲﹐軍隊給分隔兩邊﹐各自為戰﹐相互間未有統一作戰 的默契﹐是以給李雄逐個擊破、分而殲之。”   王絕之道﹕“還有一個原因﹖”   迷小劍瞟了石勒一眼﹐說道﹕“第三個原因嘛﹐就是大將軍給楊難敵的大軍圍攻後﹐突 然失蹤﹐大家卻以為將軍兇多吉少。將軍一去﹐大樹飄零﹐支雄﹐夔安哪里還有戰意﹖”   石勒道﹕“然則迷豪認為﹐我軍有何解救之方﹖”   迷小劍淡淡道﹕“大將軍已胸有成竹﹐何用我多言﹖”   石勒道﹕“你既已預備羯鼓﹐想必知道我的心意﹐動手吧。”   他不再理會迷小劍﹐逕自和張賓走到城樓最外圍﹐眺望戰局。   迷小劍低喝道﹕“掛旗﹗”   城樓的羌人早預備了上千面紅旗﹐一聽命令﹐立刻掛出城樓﹐一時之間﹐萬幟飄揚﹐旗 上全部繡著大的“石”字﹗   張賓道﹕“迷豪﹐天水城的羌人早就衣不蔽體﹐倉猝之間﹐你居然還能張羅千面紅旗出 來﹐在下真是佩服之至。”   迷小劍道﹕“孟孫先生﹐大家是明眼人﹐你知我的心意﹐我也知你心意﹐倒也不必假惺 惺的兜圈子說話了。”   這些紅旗﹐原來是羌人黨早就造好﹐用來對付石勒的部隊的。試想想﹐如果大隊羌兵穿 著羯兵的裝束、打著羯兵的旗幟﹐殺入羯兵之中﹐將會造成多大的混亂﹐多大的傷害﹖羌兵 和羌兵之間﹐當然另有微小的識別記號﹐以辨敵友﹐那是羯兵決計不會知悉的。   可是由於羌人被圍日久﹐一個個骨瘦如柴﹐一眼便能看穿﹐這逾千面旗幟造了出來﹐也 是無用武之地。只得暫時收藏起來﹐圖後再用。   石勒和張賓得悉此事﹐自然是叛變的姚弋仲所告訴他們的。   迷小劍道﹕“兒郎們﹐大家跟著我說﹕石勒大將軍在此﹗”   他的聲音低若柔絲﹐可是眾羌人的目光全在他的身上﹐均聽到了他的言語﹐齊聲喊道﹕ “石勒大將軍在此﹗”   逾千人一起喊出來﹐這巨聲端的是驚天動地﹐在戰人馬無不抬頭上望。   石勒站在城頭﹐凜然如同泰山﹐羯人見到主帥尚在﹐精神大振﹐刀戟加緊揮動﹐對敵的 力氣也大了幾分。   迷小劍又道﹕“兒郎們﹐聽大將軍的鼓聲﹐作為號令。”   羌人又喊道﹕“兒郎們﹐聽大將軍的鼓聲﹐作為號令。”   李雄見到石勒站在城頭﹐連忙下令群兵放箭﹐弩箭雖勁﹐到得城頭﹐力氣已弱﹐張賓伸 指輕彈﹐箭矢盡數斷成兩截。   迷小劍雙掌虛按﹐示意羌人不用再喊下去﹐對石勒道﹕“大將軍﹐該是你下令的時候了 。”   石勒走下城頭﹐走到羯鼓之前﹐略一示意。   張賓立明其意﹐勁貫雙掌﹐撲通撲通拍在鼓面﹐忽短忽長﹐忽長忽短﹐他的內力既厚﹐ 這口鼓又是十浸十晒的牛皮精制而成﹐鼓聲遠遠傳出﹐十里可聞。   羯兵隨著鼓聲﹐各循其位。進進退退﹐變出陣法來。   石勒道﹕“迷豪﹐你以為我擺了一個甚麼陣﹖”   迷小劍答道﹕“圓中藏方﹐方外有圓。”   這番對答似有玄機﹐王絕之不明其解﹐伸頭往城外望去﹐只見支雄、夔安兩支部隊正逐 步合圍﹐自成兩個圓圈﹐士兵的面朝外﹐抵抗著氏人的進攻。   迷小劍向王絕之解釋道﹕“圓陣者﹐守陣也。兵士圍成圓圈﹐只須集中於應付面對的一 方攻擊﹐而不管左、右、後方有敵人﹐防守能力大大增強。在圓圈之內﹐已方的同伴亦可乘 機歇息、舉炊、或者重新部署陣勢。”   王絕之再看幾眼﹐又問道﹕“圓陣之內的士兵﹐整整齊齊﹐列成方形隊伍﹐這又是何道 理﹖”   迷小劍道﹕“方陣是最基本的攻陣。它可以硬拚而攻﹐可以迅速變成翼陣、內陣﹐此刻 大將軍的陣勢圓里藏方﹐正是隱含了歇息後猝然進攻的後著。”   王絕之聽見迷小劍侃侃而談﹐似乎盡知石勒的心意﹐心下駭然﹕這兩人均是當世之雄﹐ 心意相通若此﹐如今聯合起來﹐天下間還有誰人能是他們的抗敵﹖   他雖對江左朝廷無甚好感﹐然而也不想漢人就此淪入胡人之手。然而石勒、迷小劍兩位 羯人、羌人頂兒尖兒的豪傑聯合起來﹐江左還有能人足以抵抗他們麼﹖   論才智﹐王導高得過迷小劍嗎﹖論武功﹐王敦更絕非石勒之敵。   卻聽得石勒嘆道﹕“迷小劍啊迷小劍﹐你是如此人物﹐我石勒今番不殺你而與你合作﹐ 真的不知今後是福是禍。”   迷小劍道﹕“你現在殺我﹐也還不遲。”   石勒道﹕“遲了﹐遲了﹐此刻我軍陣勢已失﹐只能陷於捱打﹐若然不得一支羌兵相助﹐ 從外破陣﹐就算是白起在此﹐韓信重生﹐也萬萬無法殺出氐兵的包圍。”   迷小劍淡淡道﹕“大將軍兵法如神﹐尤勝白起、韓信﹐聯合羌人出兵的安排﹐早就成竹 在胸﹐何用我插手﹖”   不知怎的﹐王絕之總覺得迷小劍這句話﹐帶點酸酸的﹐更含有譏諷之意。   石勒一笑道﹕“果然什麼也瞞不過迷豪。”   迷小劍道﹕“能瞞過我的事﹐本就不多。姚弋仲已騙過我一次﹐我保証﹐絕不再有第二 次了。”   王絕之聽著兩人打機鋒﹐猜不透其中奧妙﹐卻聽得石勒道﹕“如此煩請迷豪開城。”   迷小劍道﹕“打開城門。”   此言一出﹐“迷豪下令﹐打開城門﹗”“打開城門﹗”之聲不絕於耳﹐一層一層傳了下 去﹐天水東、南、西三道城門緩緩打開。   三隊羌兵分從三門奔出﹐一隊往援支雄、一隊往援夔安﹐另一隊中央直沖﹐赫然攻向李 雄的主力精兵﹗   王絕之看見羌兵的旗幟寫著“赤亭”二字﹐心里恍然﹕他們都是姚弋仲的部隊。   隨著羌兵出城的﹐是源源不絕的婦孺百姓﹐出城之後﹐或坐或躺﹐竟在城外休息。第四 支羌兵分駐周圍﹐保護著這班百姓。   不消說﹐這一班皆是赤亭羌的種人。姚弋仲決定背叛迷小劍出走﹐不單帶走軍隊﹐連百 姓也得一並帶走──否則有男無女、有壯無少﹐這一支赤亭羌人又如何能夠繁衍下去﹐成立 一個羌人之國﹖   迷小劍漫不經意掃視出走的羌人一眼﹐心道﹕“天水城的赤亭羌本有四萬三千八百多人 ﹐如今走掉的﹐約莫是二萬九千人左右﹐看來不值姚弋仲所為﹐願意繼續留在羌人黨的還有 不少。嗯﹐當今要務﹐須得好好的安撫這班赤亭羌人﹐並得盡快將他們分發至其余種之中﹐ 鼓勵婚配﹐免得以後姚弋仲再來人攛掇﹐把這班忠心於黨的羌人也挑走了。”   他的心中不斷思索﹐如今的羌人黨民窮困乏﹐究竟用何妙法﹐來安慰留下來的赤亭羌﹐ 外表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對張賓道﹕“孟孫先生﹐你留在天水城不足一天﹐而且還在重重看 守之下﹐居然已將赤亭羌人收編得服服貼貼﹐神機妙算﹐果然不凡。”   張賓擂鼓不停﹐說道﹕“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只不過看守我的人中﹐湊巧有一個 是赤亭羌人﹐而我剛好又有機會把一封姚弋仲的親筆信函交給他罷了。”說到這句﹐手上突 然加緊﹐鼓聲急急如滾珠﹐變得慷慨激昂﹐有若金戈鐵馬、上陣殺遍百萬兵的氣勢﹗   羯兵聽見鼓聲﹐圓陣缺口﹐陣內兵士沖殺出來﹐聲勢如虹﹐殺聲震天。   氐兵給羯、羌二路兵馬聯手沖殺﹐陣腳大亂﹐士卒各自為戰﹐潰不成陣。   石勒目光炯炯﹐注視城下戰況﹐說道﹕“右侯﹐閒著無事﹐不如說個故事來聽聽。”   張賓道﹕“是。”停止擂鼓﹐走到石勒的身前﹐微微哈腰曲腿﹐矮著身子﹐以示尊敬。   石勒笑對迷小劍和王絕之道﹕“石勒山野草人﹐手不能書﹐目不識字﹐唯喜歡聽人說故 事。一有余暇﹐就叫右侯說一段書來解悶﹐諸位莫怪。”   迷小劍早知石勒有此一好﹐王絕之卻道﹕“聽說故事﹐我也是喜歡的﹐怎有見怪之理﹖ ”   張賓道﹕“如此孟孫獻丑了。”   他清一清喉嚨﹐說道﹕“我今日說的是一段《漢書》的故事。”   王絕之自幼飽讀詩書﹐迷小劍對於詩賦賦雖不甚解﹐但是《史記》、《漢書》等等史事 卻是熟極如流﹐均有興趣聽一聽張賓說的是哪一段故事。   張賓道﹕“話說高祖三年的十二月﹐項羽派了大軍﹐拔下滎陽﹐進而圍攻高祖﹐霸占了 通往城中的甬道﹐絕了糧食之路。高祖面臨斷糧﹐便與大臣酈食其商量阻撓項羽的計策。”   石勒道﹕“酈食其﹐可是那位對高祖長揖不拜的儒生﹖”   張賓道﹕“正是此君。大將軍強記聰敏﹐孟孫只對將軍提過酈食其這名字一次﹐即過耳 不忘﹐真是令人佩服不已。”   酈食其﹐陳留高陽的狂生﹐好讀書﹐但家貧落魄──秦代重法輕儒﹐狂生不得志﹐是司 空見慣的事。   後來﹐高祖兵至陳留的郊外﹐欲見邑中豪傑﹐遂派麾下的騎士入城招募。   酈食其當時已六十余歲﹐對來招募的騎士說道﹕“素聞沛公仁厚待人﹐而且雄才大略﹐ 這種豪傑才是我所願意追隨的主人﹐讓我第一個去見他。”   “沛”是高祖早年的發跡之地﹐所以時人皆稱他作沛公。   騎士也是陳留人﹐熟知酈食其的為人﹐勸說道﹕“沛公為人最討厭儒生。客人戴上儒冠 ﹐穿上儒服去見他﹐往往給他脫下儒冠﹐在冠上小便。跟人談話時﹐往往大罵儒生迂腐﹐萬 萬不可以聽其言論。”   酈食其胸有成竹﹐說道﹕“我有辦法說服他。”   騎士半信半疑﹐還是疑者居多﹐然而拗不過酈食其﹐只好細細囑咐劉邦有何最討厭的忌 諱﹐帶酈食其去見主人。   酈食其謁見高祖時﹐只見對方坐在床上﹐兩足垂﹐兩位美女為他洗腳。   於是酈食其彎腰長揖﹐卻不行正式的跪拜之禮﹐說道﹕“足下想幫助秦國、攻滅諸侯呢 ﹐還是想幫助諸侯﹐攻破秦國﹖”   高祖大怒﹐罵道﹕“無知豎儒﹗天下百姓對秦國恨之刺骨﹐不知多久了﹐所以諸侯才聯 合攻秦﹐你竟然在說相助秦來破滅諸侯﹐這究竟是什麼鬼話﹗”   酈食其從容答道﹕“如果足下有心聚集天下的義兵﹐誅殘暴無道的秦國﹐似乎不適宜對 長者如此倨傲無禮。”   高祖聽見此言﹐當下停止洗腳﹐穿起衣服﹐請酈食其上坐﹐並聽其所言﹐封之為君﹐一 時傳為佳話。   石勒笑道﹕“右侯﹐當年你歸附於我﹐已對我說過這故事﹐我亦心領神會﹐對你尊重有 加﹐絕不似漢高祖﹐以無禮對謀士﹐你大可不必再說一遍了。”   眾人聽見﹐皆笑了起來。   張賓卻是面不改色﹐繼續道﹕“城下告急﹐酈食其於是向高祖進策﹐說道﹕‘當年商場 伐桀﹐將桀王的後代封在杞國﹐周武王伐紂﹐將紂王的後代封在宋國。如今秦國失德棄義﹐ 六國後人也沒有立錐之地。如果陛下復立六國後人﹐封侯封王﹐今後君臣百姓﹐必定擁戴陛 下的德行﹐願為陛下的臣民。從此陛下稱王稱霸﹐項羽還有不俯首稱臣的道理嗎﹖’高祖聽 到此計﹐開心得合不攏嘴﹐速叫手下雕造封王的佩印﹐火速送到六國。”   石勒聽到這里﹐大驚道﹕“絕無可能﹗高祖用了此條劣計﹐必當失掉天下﹐何以竟能打 敗項羽﹐一統全國﹖”   迷小劍、王絕之相顧駭然﹕這人恁地精明﹐怪不得能夠闖下偌大的霸業﹗   張賓含笑道﹕“大將軍以為此策有何不妥﹖”   石勒道﹕“商湯伐桀、武王伐紂﹐都是一舉破敵﹐事後分封諸侯﹐以為賄賂﹐因此可以 平定江山﹐可是楚漢相爭之時﹐楚大漢小﹐高祖縱然分封諸侯﹐也萬萬無法滅得了項羽﹐這 分封豈非是脫褲放屁﹐反而更添煩惱﹖”   他是粗人出身﹐言語本來粗俗不堪﹐只是近年受到張賓耳儒目染﹐也學得了一口文謅謅 的話兒﹐是以說話一時文雅﹐一時粗俗﹐聽起來有點可笑。   自然﹐石勒說出來的話﹐世間盡管有千千萬萬人覺得可怕﹐但是絕沒有人、也沒有人敢 覺得可笑的﹗   張賓道﹕“此舉固然是除褲放屁﹐但又有何煩惱可言﹖”   王絕之插口道﹕“除褲放屁﹐給人看見了不雅之物﹐自然是煩惱得很了。”   此言一出﹐連張賓也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石勒道﹕“項羽是天下的霸主﹐高祖分封諸侯﹐卻變成了共主﹐氣勢上先自矮了一截。 再者﹐高祖的部下謀臣﹐大部是六國的後人﹐分封諸侯之後﹐六國的後人豈非得名歸其國﹐ 追隨故國的主人﹐部下猢猻四散﹐那麼高祖還可以找誰來奪取天下﹖”   張賓道﹕“大將軍高見﹗高祖遣人雕印之後﹐張良從外歸來﹐求見高祖。高祖一邊吃飯 ﹐一邊跟張良閒談﹐說起酈食其之計。張良大為吃驚﹐說道﹕‘誰人為陛下這定出了這一條 亡國的餿主意﹖’於是張良向高祖借了牙筷﹐作為籌箸﹐道出了八條酈策不可行的理由。”   他頓了一頓﹐說道﹕“張良所說的八條理由﹐與大將軍所言﹐大同小異﹐唯獨多了一項 。”   石勒問道﹕“那一項﹖”   張賓道﹕“周武王克商之後﹐把藏在矩鹿的粟糧﹐藏在鹿室的財貨﹐盡數賜給了百姓。 張良問高祖﹕‘陛下要仿效武王﹐能不能做到這一點﹖’”   石勒道﹕“高祖說不能﹖”   張賓道﹕“不錯。高祖好貨貪色﹐當然不能做到。”   石勒搔頭道﹕“看來還是子房先生勝我一籌﹐我倒想不到這一點。”   張賓微笑道﹕“大將軍此言﹐孟孫不以為然。高祖貪財﹐大將軍卻既不好財貨﹐也不好 酒色﹐是以想不及此而已。依我看來大將軍比之高祖更勝一籌﹗”   石勒並不否認自己勝過了漢高祖﹐只道﹕“賴有張良此計﹐否則高祖焉能奪得天下﹖”   王絕之心道﹕“此人目不識丁﹐判斷情勢居然精明至斯﹐胡人有此能人﹐漢人只怕永無 安日。我縱是舍了性命﹐也不能讓他再活下去﹗”   回心一想﹐隱隱覺得﹐如果石勒不是自己的殺父大仇人﹐恐怕自己也不由不折服在其超 卓見識和超凡武功之下﹐就是效法張賓﹐投入其帳下﹐也未可知。如此說來﹐石勒殺了父親 王衍﹐也不失為一件“幸事”了。   卻聽得迷小劍笑道﹕“孟孫先生﹐究竟你這故事﹐是警戒大將軍呢﹐還是警戒在下﹖”   王絕之忽然省悟﹕酈食其勸高祖冊立六國﹐計策豈非與石勒與迷小劍聯合如出一轍﹖張 賓說這個故事﹐是否另有所指﹖   張賓輕搖羽扇﹐笑道﹕“孟孫只是說一個故事而已﹐迷豪何必多心﹖”   石勒與張賓相知多年﹐卻是早已心領神會﹐不再說話。   這時日色漸黃﹐已是黃昏時分﹐戰果亦見明了。   李雄的部隊給殺得七零八落﹐斬首無數。幸他所帶四將如楊難敵、難方兄弟﹐以及張賓 、李驤均是將兵有方的戰將﹐軍隊雖敗不潰﹐集結余部﹐保護著李雄﹐且戰且退﹐羯、羌二 族竟然攻之不下。   石勒嘆道﹕“可惜﹐可惜﹗若非我中了琅干木之毒﹐這番親自督戰﹐豈容李雄逃走﹗”   張賓道﹕“李雄局處巴蜀﹐鼠輩而已。來日取他腦袋﹐隨時可以﹐何必急在一時﹖”   石勒拊掌大笑道﹕“不錯不錯﹐真正的大英雄﹐是我與迷小劍﹐迷豪與我結盟﹐天下無 敵﹐李雄、段匹單、慕容嵬、司馬睿何足道哉﹗”   他說這番話時﹐頗有“今天下英豪﹐唯使君與操耳”的氣慨﹐王絕之卻想﹕昔年﹐武帝 將劉備納入旗下﹐煮酒論英雄﹐結果劉備卻叛曹脫走﹐終於在赤壁一戰﹐大破曹軍﹐使武帝 的統一大業功敗垂成。如今石勒此言﹐是否向迷小劍有所暗示﹐叫其不必輕舉妄動﹖   迷小劍卻是神色自若﹐微笑不言﹐誰也猜不透他的心意。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燒何女的請求   李雄既退﹐石勒、張賓、竺佛圖澄、石虎遂離開天水城﹐回到營中。   石勒臨走之時﹐與王絕之另定了三月之後﹐在襄國恭候其到來一戰──目下兩人又中毒 ﹐又受傷﹐短時間內決戰﹐已是絕無可能﹐石勒日理萬機﹐無暇逗留天水﹐等候兩人傷愈﹐ 是以和王絕之另立了三月之約。   真正的原因﹐卻是他武功未復﹐急欲回到老巢養傷﹐不欲留在天水這等險地﹐自然不必 言明﹐王絕之也可心領神會。   迷小劍道﹕“王公子﹐我對你慕名已久﹐只是上次自身難保﹐不敢留住閣下於天水。如 今天水之圍既解﹐你若有空﹐那就不如留下幾天﹐讓我有機會向你討教請益了。”   王絕之忙道﹕“不敢﹐不敢。迷豪見識恢宏﹐當說是王絕之向你討教請益才是。”   迷小劍笑道﹕“大家莫互相稱贊對方了﹐教得別人聽見﹐也覺得肉麻。”   當晚兩人促膝夜談﹐一個是當世英雄﹐一個是慷慨豪俠﹐兩人俱是兼善天下﹐以救百姓 於水深火熱為已任﹐雖則一個是胡人﹐一個是漢人﹐卻是談得異常投契﹐互相心折──自然 ﹐王絕之對於迷小劍的折服﹐又比對方高上三分。   說及石勒與迷小劍結盟之事﹐王絕之不欲窺知其秘密﹐有心避談﹐迷小劍卻不諱言﹐說 道﹕“石勒確是一代人傑。他留下我與姚弋仲相互牽制﹐在西陲牽制李雄﹐他便可以專心東 向﹐一方面對付鮮卑四強﹐一方面觀覦漢王之位了。”   他又道﹕“如果他們先前一戰﹐打垮了李雄﹐反而不美﹐到時姚弋仲和我再無後顧之憂 ﹐便隨時出兵攻打他了﹐嘿嘿﹐好一個石勒﹐好一個張賓﹗”   王絕之道﹕“你的意思是說﹐剛才一戰﹐石勒是有意不勝的﹖”   迷小劍道﹕“支雄、夔安加上姚弋仲的部隊﹐已稍稍多於李雄。以石勒、張賓之才﹐平 手相斗﹐如非有心放水﹐李雄焉能是他們的手腳﹖這一戰氐兵就算不全軍覆沒﹐李雄要想逃 脫﹐也是大大不易了。”   王絕之道﹕“我不明白。你們羌人黨已在石勒的掌握之中﹐如果石勒這番先滅你們﹐再 殺李雄﹐從此西方之地盡歸於他﹐豈非更無後顧之憂﹖”   迷小劍道﹕“第一﹐石勒就算滅了羌人黨﹐西方羌人何止百萬﹐他怎麼也殺不完﹐反而 更添麻煩。第二﹐李雄縱使死掉﹐巴蜀仍有強大兵力﹐他的侄兒李班身為太子﹐必定繼位。 李班謙虛持納﹐敬受儒賢﹐猶勝李雄﹐留下李雄一命﹐更為有利。”   王絕之道﹕“原來如此。”   他此時方知﹐石勒和張賓的心計智謀﹐比他想像更厲害十倍﹗   迷小劍又道﹕“當今中原大局﹐盡由北方操縱﹐劉聰既然病重﹐石勒、劉曜均是虎視眈 眈﹐而劉聰的兒子劉粲也得急謀自保﹐自保良策﹐正是設法消滅這兩名跋扈將軍。今後三年 ﹐將是大局再一次大變亂時刻﹐也是我羌人黨能否興盛的契機所在。”   他說到這里時﹐逸興端飛﹐眸子粲發出熾熱的光芒﹐王絕之也感受到其豪情壯心﹗   王絕之道﹕“晉室能否收復北方﹐看來也端賴這一次的契機了。”   迷小劍搖頭道﹕“江左無法收服北方的。”   王絕之不悅道﹕“迷豪何出此言﹖為何北方大亂﹐石勒能興、羌人黨能興、而司馬氏卻 不能﹖”   他雖對司馬氏並無好感﹐但迷小劍意指羌人、羯人可以興起﹐而漢人偏偏不能﹐怎能令 他心服﹖   迷小劍道﹕“晉王司馬睿一奴才耳﹗他在琅琊之時﹐坐擁三軍﹐一無建樹﹐眼睜睜看著 石勒、劉曜馳聘中原﹐席卷整個北方﹐完全一籌莫展。此等庸人﹐何有收復中原的本事﹖”   石勒沉靜而霸氣﹐迷小劍卻是謙謙如常人﹐如朋友﹐然而兩人說起話來﹐俱存有目空天 下的傲氣﹐難道絕代人物﹐非得自負不可麼﹖   王絕之不得不承認道﹕“司馬睿固然是一名傀儡皇帝。可是江左朝政﹐盡由我的七叔和 十一叔把持﹐我雖與他們不和﹐然而他們的才氣在江主卻是人皆稱道的。”   他口中的七叔和十一叔﹐正是鎮東大將軍王敦、中書監王導。兩人一掌江左政事﹐一掌 六州軍事﹐文武百事全由這兩位族兄弟所把持﹐是以江左流傳﹐“王與馬﹐共天下”之說﹕ 王﹐就是琅琊王家﹐馬﹐就是司馬氏﹔而且是王先而馬後﹐絕不含糊﹗   迷小劍道﹕“王導雖稱‘江左管夷吾’﹐實則他和管仲相差遠矣﹗王導之才﹐在於勸導 司馬睿奉行清靜寬惠之策﹐無為而治﹐小事胡塗﹐以安撫民心﹐不過是小眉小眼的村夫所為 而已。要說收回洛陽﹐統一北方﹐這種大氣魄﹐大陣仗﹐他遠遠未能做到。”   王絕之道﹕“七叔呢﹖他殘忍剛狠﹐我一向不喜歡他﹐但是平心而論﹐他武功高強﹐行 事精明﹐也是一位梟雄人物。”   迷小劍道﹕“王敦的武功固是極高﹐然而他寵信小人﹐王含、沈充、刁鳳﹐都是不三不 四的齷齪人物﹐而真正的猛將祖逖、陶侃﹐卻又不肯重用﹐真要打起仗來﹐他的六州之軍多 半濟不了事。尤有甚者﹐此人桀驁不馴﹐存不臣之心﹐司馬睿﹐甚至王導﹐也忌他三分﹐君 臣推疑﹐江左朝廷焉能成就什麼氣候﹖”   他分析得合情合理﹐絲絲入扣﹐沒有反駁的余地。   帳內沉默了一陣子﹐靜得王絕之聽到自己的心跳。他走過大江南北﹐從來沒有試過比天 水更靜的夜晚﹐怎地竟連蟲鳴螂叫的聲音也聽不到一絲一毫﹖想來﹐甚麼蛇蟲鼠鳥都給餓瘋 的饑民吃得一雙不剩了。   迷小劍忽然道﹕“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王絕之愣了愣﹐他想不到迷小劍居然有求於他﹐點頭道﹕“我答應你。”   迷小劍詫道﹕“你不聽聽是甚麼事﹐便先答應了我﹖”   王絕之笑道﹕“總不成你會要我赴湯蹈火吧﹖就算你叫我赴湯蹈火﹐我也必定去赴去蹈 ──迷小劍也求我做事﹐實在太光榮了﹐豈可推卻這分光榮﹖”   迷小劍道﹕“也不用這樣說。我迷小劍並非從來不求人的自了漢。”   王絕之頷首道﹕“你身為羌人黨酋豪﹐如死要面子﹐從不求人﹐羌人黨早已垮了。”   迷小劍道﹕“正是如此﹐只是今次我求你的事﹐卻委實有點為難……”   王絕之道﹕“迷豪但說無妨。”   迷小劍沉默半晌﹐搓著手指﹐慢慢地道﹕“我求你帶絕無艷走﹐走得越遠越好﹗”   王絕之愕然﹐想不到迷小劍求他的是這件事﹐問道﹕“莫非是絕無艷行刺先零曉衣﹐所 以你不想再見到她﹖”   迷小劍搖頭道﹕“行刺曉衣的並不是絕無艷。”   王絕之吃驚道﹕“另有其人。”   迷小劍道﹕“不錯﹐另有其人。”   王絕之急問﹕“此人是誰﹖”   迷小劍道﹕“我知道此人是誰﹐但不能告訴你。”   王維之道﹕“為什麼﹖”語氣頗為焦急。   得悉絕無艷乃是清白無辜﹐而且是由迷小劍親口說出﹐所言自是非虛﹐本來大可以為她 洗清冤屈﹐誰知迷小劍卻一口拒絕透露﹐怎不令王絕之大為焦急﹗   迷小劍坦然道﹕“此事大大為難﹐關系重大﹐否則我早告訴你了。”   王絕之進逼道﹕“你不肯告訴我﹐我又焉能答應你帶絕無艷遠走高飛﹗”   迷小劍道﹕“我求你也不答應﹖”   王絕之怔住﹐慨然道﹕“你求我﹐我自然不得不答應。可是假若我求你說出來呢﹖”   迷小劍道﹕“你求我﹐我也不答應﹗”   王絕之道﹕“然而此事關系絕姑娘的聲譽﹐你明知她是無辜﹐難道眼巴巴的見她一生一 世背著行兇者的罪名﹖”   迷小劍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仍毅然道﹕“不成﹗”語氣絕無轉回余地。   王絕之還待追問﹐轉念一想﹐改口道﹕“絕無艷現在哪里﹖”   迷小到道﹕“我回來後﹐鬼池安依照諾言放了她。但城門已閉﹐她應仍在天水城中。”   王絕之道﹕“天水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卻到哪里找她﹖”   迷小劍道﹕“以琅琊狂人王絕之的能耐﹐可不會連找一個人的本事也沒有吧﹖”   王絕之冷冷道﹕“我是琅琊狂人﹐可不是琅琊找人﹐殺人的本事我大得很﹐找人的能耐 可不大在行了。所謂猛虎不及地頭蟲﹐你是地頭蟲﹐找起人來﹐總比我這頭猛虎有把握的多 吧﹖”   他得知迷小劍知道絕無艷是無辜而不肯為她出頭﹐心里有氣。他是肚里裝不了話的直脾 氣﹐一有不滿﹐不免便對迷小劍冷冷嘲諷起來。   迷小劍臉上露出了更痛苦的神色﹐長揖道﹕“我求你。”   王絕之看見迷小劍的痛苦神色﹐心頭一軟﹕迷小劍明顯是有難言之隱﹐那必定是真真正 正的難言之隱。難道我王絕之枉稱朋友﹐連推心置腹也做不到﹐竟不信他﹖想到這里﹐慨然 道﹕“一言為定﹐我便為你找到絕無艷﹐帶走絕無艷﹐決不食言﹗”   迷小劍終於露出了笑容﹐但笑容依然十分勉強﹐說道﹕“絕無艷雖然不知身在何方﹐但 還有蛛絲馬跡可尋……”   忽聽得絕無艷的聲音道﹕“不用尋什麼蛛絲馬跡了﹐我就在這里。”   絕無艷揭開氈帳門﹐走了進來﹐說道﹕“王絕之﹐你不用追問他了﹐就算你用鉗子把他 的嘴巴撬開來﹐他也絕不會告訴你是誰刺殺先零曉衣﹐是誰誣陷於我的﹐對不對﹖”最後一 句“對不對”﹐卻是朝著迷小劍說的。   王絕之道﹕“無艷﹐原來你也知道是誰嫁禍於你﹐快說出來﹗”   絕無艷盯著迷小劍說﹕“我在你的心中﹐真的一點兒地位也沒有﹖”   迷小劍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絕無艷。   絕無艷的手在發顫﹐全身都在發顫。   迷小劍黯然道﹕“無艷﹐我對不起你。”   兩人的對答舉止﹐如同打著啞謎﹐王絕之聽得一頭霧水﹐卻又插不上話來。   絕無艷道﹕“迷小劍﹐你要我走﹐我就走﹗”   她說走就走﹐王絕之正欲追出去﹐忽然瞥見迷小劍“嘔”的一聲﹐鮮血噴得一衣皆是﹐ 面色慘白﹐捂著胸口。   王絕之扶著迷小劍﹐“你怎麼了。”   迷小劍苦笑道﹕“剛才激動﹐氣血逆轉﹐翻了一翻﹐不礙事的。”   王絕之雖然不懂醫術﹐但他精通內功﹐對於人體的氣血運行走位﹐卻是不遜於大夫。他 為迷小劍略一把脈﹐放下心來﹐說道﹕“雖然無甚大礙﹐還是找大夫比較穩妥。我去找鬼池 安。”   迷小劍道﹕“你先帶絕無絕出城﹗”   王絕之道﹕“城門未開﹐絕無艷她逃不了的。我先找鬼池安。”   迷小劍急道﹕“不﹐你先找絕無艷﹐遲了恐怕來不及了﹗”   王絕之見他神色緊張﹐奇道﹕“什麼﹖”   迷小劍道﹕“我與她從小長大﹐熟知她的性格﹐見到她剛才的模樣﹐就知她要……”   王絕之忽然叱道﹕“是誰﹖”   一人從氈帳外進來﹐說道﹕“先零族燒何女拜見迷豪。”   來人正是燒何女﹐捧著一個大盒子﹐那是她丈夫的首級。   燒何女的身後有一把劍﹐劍不是劍﹐是一個人。那是一個人像劍、劍像人、人劍合一的 人﹐易容。   易容手腕厚厚纏住白布﹐想來他被姚弋仲捏得傷勢如此之重﹐一時難以痊愈。但他身上 發出的劍氣﹐凌厲刺骨﹐卻半點不遜先前。   “要殺迷小劍﹐先殺易容。”   燒何女要見迷小劍﹐不知有何目的﹐易容自然亦步亦趨跟隨。至於絕無艷﹐誰都知道她 跟迷小劍的關系﹐絕不會對迷小劍有任何不利﹐易容跟著她﹐反而更不方便﹐所以剛才只有 放她進來了。   迷小劍目光炯炯﹐盯著燒何女﹐“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送先零走的首級給我﹖”   他雖然一直身在天水﹐可是對外邊的事仍然了若指掌。   燒何女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相求迷豪。”說完之後﹐盈盈跪倒﹐四肢匍匐伏地。   迷小劍搖頭道﹕“你起來吧﹐我決不會應承你此事的。”   他連燒何女要求他干的事也知道了﹐看來甚麼也瞞不過他。   燒何女道﹕“先夫以命相殉﹐難道迷小劍還耿耿記於當年之事﹖”   迷小劍道﹕“我從來沒有恨過他半分。”頓了一頓﹐又道﹕“她也從來沒有恨過他半分 。”   燒何女哀聲道﹕“你說不恨我夫郎﹐心里還是很他的﹐否則你焉會不肯相助我們﹖”   迷小劍道﹕“吐谷渾武功絕頂﹐勢力龐大﹐羌人黨跟他一戰﹐傷亡必定慘重﹐我絕不能 為了徇一已之私﹐相助你們﹐連累了羌人黨﹗”   王絕之聽到此句﹐猜到五、六成﹐原來是鮮卑族傳奇也似的人物、慕容嵬的哥哥吐谷渾 ﹐正要覆滅先零種。江湖誰不知道﹐吐谷渾比慕容嵬還要厲害十倍﹐怪不得燒何女要來相求 迷小劍了。   吐谷渾﹐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厲害人物﹖王絕之對此人實在大有興趣﹐心想﹕有機會﹐定 當跟他會上一會﹐打上一架﹐一過癮頭。   燒何女道﹕“你就算是相助曉衣的部族﹐也不成﹖莫非你忍心叫曉衣的叔叔、伯伯、弟 弟、妹妹﹐盡告亡族滅種﹐慘號於吐谷渾的鐵蹄之下﹖”   迷小劍道﹕“對羌人黨沒利的事﹐就算是我的父親要死﹐我也不救﹗”語氣斬釘截鐵﹐ 絕無相求的余地。   王絕之看著迷小劍﹐忽然覺得眼前這名剛剛跟他暢論天下的人﹐忽然變得十分陌生。   “他為了不傷害無辜的漢人百姓﹐堅決不肯決黃河之堤﹐今得先人黨差點全軍覆沒。然 而他卻不肯發動一兵一卒﹐拯救先零族﹐任由先零族上萬羌人被吐谷渾屠戮﹐他究竟是怎樣 想法﹖”   事實上﹐沒人猜中迷小劍的想法。   這個人就像海一樣﹐深不可測﹐無可捉摸。   燒何女還是匍匐在地﹐半分也沒有起來的意思。   迷小劍叱道﹕“我意已決﹐你還不起來﹖”   燒何女道﹕“燒何女在夫郎面前發過誓﹐迷豪一日不答應﹐我便一日長跪不起。”   迷小劍道﹕“你一意長跪不起﹐我亦沒有你的法子。”   他果然不理燒何女﹐牽著王絕之的手道﹕“我們走吧。”   兩人走出氈帳﹐只剩下燒何女一人在內﹐五體匍匐不起。   西羌午熱夜寒﹐早晚冷熱相差極大﹐燒何女雖在帳內﹐而非在室外﹐一身單薄衣裳﹐仍 然冷得微微顫抖﹐皮膚起了顆顆的雞皮疙瘩﹐但她匍匐伏地的身子依然沒有移動上分毫。裝 著先零走人頭的盒子﹐就在她的頭顱前面﹐緊緊相依。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心安   迷小劍﹐王絕之默默的在長街上走著﹐易容在他們的身後﹐遠遠跟隨。   他們並非不心急﹐只是一個不懂武功﹐一個失去了內功﹐無法施展輕功﹐要跑也跑不了 多快多遠﹐不如慢慢走路。   迷小劍看似平靜﹐內心卻思潮起伏﹐百般滋味﹐盡上心頭。他想起四年前發生的故事。   當年西羌先零種大豪先零天﹐生有一子一女﹐長子先零走﹐次女先零曉衣。先零天老年 時﹐娶了一名年輕貌美的燒何種女子﹐作為續弦﹐便是燒何女。   先零天死後﹐依照羌人的習欲﹐由兒子先零走承繼母親﹐娶了燒何女作為正室。這種父 死子承其妻的習俗﹐是許多族胡人共同之俗﹐例如匈奴、鮮卑﹐均是如此﹐據說是防止母後 亂政之妙法。昔年的王昭君﹐即先後嫁給了匈奴單於父子。   這時﹐一直浪跡在外的先零曉衣與迷小劍相交日深﹐決意成親﹐遂一起回到先零種所部 ﹐要求兄長答應這門親事。   誰知先零走非但不允﹐還怒發如狂﹐派出手下狙擊迷小劍﹐如非迷小劍機警﹐及時避開 ﹐早已死於此役之中。   迷小劍既不容於先零走﹐只得黯然離開。先零曉衣卻留在部中﹐追問哥哥為何對迷小劍 大發雷霆﹐甚至意欲置其於死地而甘心。   於是先零走從父親屍骨未寒罵起﹐一直罵到先零種和迷唐種的多番沖突﹐羌人黨如何逼 得先零種透不過氣來﹐最後獸性大發﹐竟然將先零曉衣強暴了。   原來先零走一直對妹妹心有愛慕之心﹐而按照西羌人的風俗﹐他本可正娶妹妹為妻﹐只 是剛剛“接收”了母親﹐一時不便提婚而已。而西羌習俗﹐兄妹婚配本屬不禁﹐甚至是常有 之事﹐誰知先零曉衣居然愛上了迷小劍﹐怎不令他怒發如狂、失卻了本性﹖   先零曉衣受了污辱﹐又羞又怒﹐遠走中原﹐流浪到不知什麼地方。迷小劍好不容易打探 到她的消息﹐又哄又硬的把她拉回迷唐部﹐也不介意她曾被先零走強暴﹐幾經波折﹐兩人終 於成了親。   先零走既對迷小劍夫婦不住﹐他要求迷小劍幫忙對付吐谷渾﹐只有先割頭謝罪﹐誰知迷 小劍心硬如鐵﹐見到了謝罪頭顱﹐居然還是不肯答應。   迷小劍撫心自問﹕“究竟我是真的為了羌人黨﹐還是仍然對他心懷怨恨﹖他要殺我﹐也 還罷了﹐但他侮辱了曉衣﹐我又焉能原諒於他﹖可是﹐他畢竟以性命償還了罪孽啊﹗先零曉 衣也是口說不恨哥哥﹐可是﹐她真能不恨這個差點害了她一生的至親親人嗎﹖”   迷小劍又想﹕“我是否真的忍心讓先零種一萬一千羌人給吐谷渾屠殺殆盡﹖大家同屬羌 人﹐我於心何忍﹖再說﹐曉衣雖然和種人不和﹐然而血濃於水。她也絕不願意見到先零種亡 於一旦﹗然而﹐雖然沒有人見過吐谷渾的武功﹐可是慕容嵬已如此厲害﹐吐谷渾那還得了﹖ 先零走武功不弱﹐先零種縱然不是羌人朋友﹐人數也雖不少﹐控弦戰士兩千名以上﹐連先零 走也以頭相殉來求迷小劍出手﹐可知敵人之厲害。羌人黨經天水一役﹐已經元氣大傷﹐焉能 為了一已的私利﹐貿然惹下吐谷渾這個強敵﹖”   他想著想著﹐忽聽得王絕之道﹕“迷豪﹐我們要到哪里去﹖”   迷小劍幡然省道﹕“到我家﹐前面就是了。”   王絕之問道﹕“絕無艷到了你家﹖”   迷小劍道﹕“鐵定無疑。”   王絕之不再答話。他本已對先零曉衣被刺的來龍去脈猜著了三、四分﹐如今經迷小劍一 答﹐已有了、八分的把握。   迷小劍的家卻是先零曉衣的氈帳﹐即是她被刺的所在。   兩人半走帶跑﹐不多久來到帳外。   迷小劍憂色道﹕“不對﹐怎地里面無聲﹖”   王絕之比迷小劍的驚駭只有更甚﹐“莫非﹐莫非絕無艷一怒之下﹐把先零曉衣……”忽 爾口干舌燥﹐不敢再想下去。   兩人更不遲疑﹐沖進帳﹐只見──   先零曉衣躺在床上﹐絕無艷坐在她的旁邊﹐正用湯匙把糜粥送進先零曉衣的口中﹐兩人 笑容晏晏﹐宛如一對總角相交的好姊妹──她們根本就是一對總角相交的好姊妹﹗   糜粥香氣四溢﹐顯然是以雞肉煮成﹐嗅起來令人垂涎欲滴。   先零曉衣道﹕“迷郎﹐我倆姊妹正談起你﹐一說曹操﹐曹操便到﹐真是巧得很了。”   她的語音雖然虛弱﹐卻充滿了愉悅。當然了﹐一個女子見到夫郎無恙歸來﹐多年闊別的 好友又在身旁跟自己暢談聊天﹐就算受了點傷﹐胸口還在疼﹐還是大大值得開心的事。   王絕之和迷小劍怔住了。要是兩女正在大打出手﹐甚至死了一個﹐他們的吃驚也及眼下 的一成半成。   她們為甚麼不打起來﹐反而言笑晏晏地談起來﹖   或許應該這樣子問﹕她們本來就是一對好姊妹﹐為甚麼“應該”打起來﹖   迷小劍一向深沉﹐此刻也笑得有點勉強﹐說道﹕“無艷是來陪你的﹖”   先零曉衣笑得更愉快了﹕“當然是了﹐她不是來陪我﹐難道是來殺我的﹖”   絕無艷輕輕把一匙雞粥吹涼﹐柔聲道﹕“小心燙著了。”把雞粥喂進先零曉衣的嘴里。   冷如一塊千年寒冰的她﹐此刻竟然溫柔得像完全溶化了的水﹐細心得像一個服侍在病榻 中的妹妹的好姊姊。   先零曉衣道﹕“這位公子風流逼人﹐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琅琊狂人王公子了﹖”   上次王絕之見她時﹐她已中刀昏倒﹐是以王絕之雖然見過她﹐她卻未曾見過王絕之。   王絕之行了個禮﹐說道﹕“琅琊王絕之見過夫人。”   先零曉衣道﹕“難得有興﹐公子跟無艷又系熟識﹐何不坐下來﹐咱們四人暢談一番﹖”   王絕之望向迷小劍﹐迷小劍大笑道﹕“我和王公子有大把國事江湖事須得商量﹐怎有空 聽你們娘娘腔的閨房繡花之事﹖我們走了。”   夜寒如冷﹐迷小劍和王絕之席地而坐﹐喝著冷凍的白水。兩人均是從來酒不沾唇之輩﹐ 以水代酒﹐入胃寒徹刺骨﹐竟也有幾分醉酡酡之感。   迷小劍道﹕“以你的聰明﹐該已猜到﹐行刺曉衣的人﹐便是她自己。”   王絕之頷首道﹕“迷夫人她與絕無艷乃是情敵﹐單獨相對時﹐也絕不會沒有提防之心。 普天之下﹐能夠以癡情刀一下子刺進她的心窩的﹐只有她自己一人。”   迷小劍道﹕“無艷與曉衣自小一起長大﹐不會不知曉衣心窩生在右胸﹐要刺死她﹐絕不 會刺錯了部位。”   王絕之心道﹕“你雖然熟知兩女的性格﹐然而事發時你不在﹐回到天水也不到一天居然 已把事情掌握得了如指掌﹐也算是料事如神了。”   他雖對此事的來龍去脈猜到了八九不離十﹐但若非聽到先前迷小劍的言語啟發﹐任憑他 再聰明一百倍﹐也是萬萬猜不出來的。   迷小劍悠悠看著天空﹐星辰閃爍﹐澄明得幾同白晝。他輕輕的嘆了口氣﹐幽幽道﹕“曉 衣自傷身體﹐只為了誣陷無艷﹐唉﹐曉衣呀曉衣﹐你又何苦呢﹖”   王絕之道﹕“她此舉也不過是為了置絕無艷於死地罷了。”想及先零曉衣的心腸如此歹 毒﹐怵然打了一個寒噤。   迷小劍道﹕“曉衣不是想害死絕無艷。”   王絕之微微搖頭﹐心下不以為然﹕“你就算偏幫妻子說話﹐也不應該如此顛倒黑白罷﹖ 先零曉衣差點害死了無艷﹐你竟說她無心﹖”   迷小劍道﹕“曉衣既然明知那一刀刺不中心窩﹐殺不了自己﹐絕無絕亦沒有犯上‘試殺 酋豪夫人’之罪。以絕無艷在羌人間的地位﹐鬼池安一伙人是不會殺她治罪的。”   王絕之道﹕“弒而不死﹐罪名恐怕也不輕罷﹖”   迷小劍嘆道﹕“鬼池安是老狐狸﹐我想到的事﹐他焉會想不到﹖曉衣的計划﹐他老早便 猜了個十成十﹐又怎會把無辜的絕無艷拿去處死﹖”   王絕之恨得牙癢癢的﹐“鬼池安這壞透了的老小子﹐原來早知絕無艷是無辜的﹐早就不 存殺她之心﹐當日居然還以無艷的性命作為條件﹐逼我為他做事﹐這老小子真不是東西﹗”   迷小劍道﹕“鬼池安智計多端﹐是羌人黨的智囊﹐有幾次連張賓也栽在他的手里。你卻 是肚里有話瞞不過人的赤子心﹐論到心眼兒之巧﹐怎斗得過他﹖”   王絕之想了一想﹐說道﹕“斗智我斗不過他﹐斗拳他可斗不過我。待得我武功回復﹐非 得狠狠把這老小子揍死再揍活不可。”說罷伸出拳頭﹐作了一個打人的手勢﹐又道﹕“迷豪 ﹐你可不要為他求情﹐求也沒用。”   迷小劍道﹕“鬼池安是廣漢羌的酋豪﹐手下能人不少﹐你是單人匹馬。我恐怕打將上來 ﹐要我求情的反倒是你。”   王絕之瞪眼道﹕“你說我打不過鬼池安一伙人﹖”   迷小劍坦言﹕“是。”   他滿以為以王絕之不服輸的性格﹐定當辯駁下去﹐誰知到王絕之嘆了口氣﹐說道﹕“打 不過也要打﹐誰教我生就這一副執拗脾氣呢﹖”   迷小劍道﹕“今日玄學盛行名士性好虛無清淡﹐你這副豪爽直言的性格﹐正是可愛之處 。”   王絕之聽到迷小劍贊自己而貶玄學﹐興致又來了﹐大大罵了江左名土一頓﹐忽然想起還 有疑團未解﹐又問道﹕“你說夫人欲害死絕無絕﹐那她自刺一刀﹐意欲為何﹖”   迷小劍道﹕“因為曉衣不想絕無艷留在天水﹐她要逼走她﹗”   王絕之道﹕“她怕絕無艷搶走你﹗”   迷小到點點頭﹐深沉的他﹐臉色竟也有痛苦之色。   王絕之嘆息道﹕“她跟你夫妻多年﹐竟還不懂得你的心意。如果你還對絕無艷有一絲一 毫愛慕之心﹐就不會叫我帶她遠走高飛了。”   迷小到截口道﹕“你錯了。”   他臉部肌肉抽搐﹐竭力忍住某種深自骨頭、到了極點的痛苦﹐慢慢道﹕“曉衣跟我共度 多年﹐看我看得最清楚﹐一直在我心里的﹐只有無絕一人。”   王絕之怔住了﹐好一陣才道﹕“你不愛迷夫人。”   迷小劍搖搖頭﹐“沒有﹐從來沒有。”   王絕之道﹕“你不喜歡她﹐又為何娶她﹖”   迷小劍悠悠左思﹐說道﹕“這其中原因﹐卻不足為外人道了。”   他與王絕之肝膽相照﹐一直言無不盡﹐連先零曉衣自刺以誣絕無絕、自己愛絕無艷而不 愛妻子這等秘密心事﹐也不介意吐露出來﹐卻偏偏隱瞞此事。   王絕之不禁想道﹕“他吞吞吐吐的﹐莫非他娶先零曉衣為妻﹐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轉念又想﹕“先零羌流竄於函谷關一帶﹐位處要津﹐莫非迷小劍覦先零羌的勢力﹐意圖 籠絡﹐才娶了這位妻子﹖不﹐迷小劍決計不是這樣的人﹗”   然而迷小劍為了羌人黨﹐受盡無數委屈﹐無所不用其極﹐娶上一名妻子又算得了甚麼﹖ 反而可說的是﹕以迷小劍的大氣魄﹐貪圖勢力娶一名妻子或許有之﹐但他只會貪圖百萬人﹐ 千萬人﹐卻絕不會觀覦區區先零羌的萬余人﹗   其實﹐迷小劍娶先零曉農﹐完全是因為她被先零走強暴之事。當回絕無艷離他而去﹐先 零曉衣乘虛而入﹐對他百般安慰﹐但他始終不能忘情於絕無艷﹐只當對方是妹妹看待。   及後先零曉衣回家﹐逕自代他向先零走提親﹐本擬是一番癡心﹐意欲仗此逼婚﹐心想哥 哥一向疼惜自己﹐定無不允之理﹐誰知先零走獸性大發﹐強暴於她﹐她氣得遠走他方。   迷小劍找到她時﹐她混跡於狼群之中﹐日夕與狼群為伍﹐嚼狼食﹐住狼窩﹐全身沒有一 絲衣服﹐沾滿了狼糞塵土。迷小劍大為吃驚﹐將她救了出來﹐循循開導﹐百般呵護﹐連大小 便也加以照顧﹐歷時一年半﹐先零曉衣才恢復過來﹐而她變得更依賴迷小劍﹐完全無法離開 對方﹐迷小劍恐怕她傷心再而瘋病復發﹐唯有娶了她作妻子。   這些隱秘﹐關系著先零曉衣的貞節﹐迷小劍雖然對王絕之無所不言﹐也是萬萬無法宣之 於口。   王絕之道﹕“你既然仍喜歡絕無艷﹐她留在天水﹐你該當歡喜得飛上天才是﹐為甚麼反 而叫我帶她遠走高飛﹖”   迷小劍沒有正面回答﹕“人做的事﹐不一定是全為了自己﹐對不對﹖”   王絕之道﹕“難道你的一生﹐總是為別人而活的﹖”   迷小劍淡淡道﹕“世間芸芸眾生﹐均是為著自己而活﹐但總有一些不為自己而活的人﹐ 其他的人才能活得更好。你或許說我蠢﹐但我就是這樣的蠢人。”   王絕之長長嘆氣﹐說道﹕“你的心意﹐我實在不了解﹐我這一生﹐只為自己而活﹐快意 江湖﹐只干自己喜歡做的事。我們是截然不同的人﹗”   迷小劍道﹕“你口說這樣﹐但做出來的事﹐豈也跟我差不多﹖”   王絕之怔住。   迷小劍道﹕“你為救萍水相逢的石虎﹐不惜死戰張賓﹐答應了金季子的一言之諾﹐拚著 九死一生﹐也要運送糧食給我﹐至於你為絕無艷做的事﹐更不用提了。你活著究竟是為了別 人﹐還是為了自己﹖”   王絕之道﹕“當然是為了自己。我一生行事﹐但求心安﹐覺得開心、覺得應該做的事﹐ 一往無悔﹐從來沒有想過為不為別人。”   迷小劍道﹕“我也是一樣。”   王絕之好容易才明白他的意思﹕“你處處為別人想﹐也是為求自己的心安﹖”   迷小劍點頭道﹕“石勒多歷憂患﹐以擁兵自重為心安﹐慕容嵬飽受鮮卑分裂、顛沛流離 之苦﹐亟欲統一鮮卑﹐稱雄東隅﹐也是為求心安﹐至於昔年的阮藉、嵇康﹐放浪形骸﹐裝瘋 子亂世之中﹐也是另一種求心安而已。”   王絕之道﹕“你呢﹖你的心安又是怎樣﹖”   迷小劍道﹕“只須天下百萬羌人都心安﹐我也就心安了。”   王絕之苦思良久﹐豁然開朗﹐縱聲大笑道﹕“聞君一席話﹐也不枉我千里迢迢來天水這 一趟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猜不透心的大師姊   二人暢談一夜﹐均覺困倦﹐迷小劍伸了一下懶腰﹐笑道﹕“王公子﹐我得回去了﹐改天 有暇﹐定當與你再談十天十夜。”   王絕之笑道﹕“但我想你改天有暇的機會並不多了。”   他見迷小劍往先零曉衣那方走﹐問道﹕“你不往燒何女﹐難道真要她跪上十天十夜﹖”   迷小劍道﹕“就是她跪至餓死﹐我也不會答應她的。”   王絕之道﹕“你這個人真是教人摸不透﹐一時的心腸軟得像豆腐﹐處處為別人想﹔一時 卻是鐵石心腸﹐連石勒也比不上你。”   迷小劍道﹕“如果你是我﹐你便不會覺得奇怪了。”   王絕之道﹕“幸好我不是你。”   迷小劍盯著王絕之﹐像要看穿對方的內心一切﹐良久﹐方才道﹕“幸好你不是。”他頓 了一頓﹐再道﹕“如果漢人中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我絕不容許他活在世上﹗”   說完這句話﹐迷小劍便走了﹐易容跟在他的身後﹐像一個忠心的僕人──易容根本就是 他的僕人﹐甘心為他的一句話而死。   王絕之咀嚼著迷小劍臨走的這句話﹐心道﹕“你心軟處像我﹐心硬處更勝石勒﹐迷小劍 ﹐世間有像你和石勒這樣的人﹐怪不得會天下大亂了。更有甚者﹐迷小劍正與石勒聯盟﹐這 一股力量﹐將會怎樣顛覆、吞噬整個中原﹗”   王絕之又想﹕自己與石勒約誓一戰﹐縱是僥幸殺死這名亂世梟雄﹐可是憑著匹夫一人之 力﹐亦無法扭轉乾坤﹐平息這番史所未見的大亂時也﹐頓覺怏怏不樂。   他記掛著絕無艷的情況﹐本來有心跟隨迷小劍回到氈帳﹐見一見絕無艷。回心一想﹐氈 帳之內﹐兩婦爭風吃醋﹐不外是為了迷小劍﹐自己不識趣介入﹐也只是多 余之物罷了﹐可別要自討沒趣才好。   王絕之找了一個僻靜角落﹐盤膝聚神﹐默運起王家易學的心法﹐剛柔相摩、八卦相望﹐ 一點一滴在丹田化去琅干木的劇烈毒性﹐蓄回內力。   琅干的厲害之處﹐並非化去內力﹐以石勒、王絕之內力之深﹐任何劇毒﹐除非是一石兩 石的大量吃下﹐最多只能將他們的內力化走一成二成﹐要想盡數把內力化去﹐那得把毒藥當 飯吃才成了。   毒神卻別辟蹊徑﹐創出這門琅干木奇毒﹐毒性侵入丹田﹐並非化走內力﹐而是像漿糊一 般﹐聚在丹田之內﹐黏住內力﹐使其難以運行。王絕之正是要把內力一絲一絲的從“漿糊” 里抽出來﹐正如兩塊給漿糊黏合的木頭﹐王絕之要做的﹐正是要把木頭逐塊分開。   過了足足三個時辰﹐王絕之的內力還未回復多少成﹐暗自驚駭於琅干木的毒性之烈﹕毒 神的使毒功力如此厲害﹐如果有日跟他對敵﹐可得格外小心應付才成。   這時﹐一名男子來到他的身前。男子身形又高大、又肥胖﹐一看便知不是天水的羌人。   自從迷小劍和石勒言和後﹐石勒派石蔥率領百名部下﹐進駐天水﹐名為幫助羌人黨重築 天水城﹐實則監視迷小劍有無異心。是以這兩天﹐天水多出了大批吃得肥肥大大的別處人。   男子雖然肥大﹐卻是賊頭賊腦的﹐一臉討厭相﹐一雙老鼠也似的小眼睛把王絕之從頭打 量到腳﹐只差沒有用鼻子嗅一遍。   如果王絕之不是失了武功﹐早就把他的肥肉都窄出來﹐下油鍋炒菜了。想起炒菜﹐王絕 之忽然想起自己已有七、八個時沒有粒米下肚﹐餓得胃也幾乎反轉過來。   肥男子還不識趣﹐神氣過來道﹕“你就是王絕之﹖”   王絕之懶得睬他﹐但是肚子煞不爭氣﹐“咕咕”兩聲叫了出來﹐像是回答了肥男子。   肥男子露出滿意的表情﹐拍手道﹕“我一看你的樣子﹐早猜到你就是王絕之了﹐果然不 錯﹗”   王絕之看見肥男子“天真無邪”的樣子﹐居然沉住氣來﹐冷冷道﹕“你以為王絕之究竟 是怎的一副模樣﹖”   肥男子道﹕“那位大爺說﹐你見到一位頭發長垂下來﹐既不戴冠﹐又不梳理﹐一件白袍 穿得又黃又黑﹐像在泥濘里打過十天十夜的滾﹐腳上有鞋不穿﹐卻穿木屐﹐一副死了老子沒 錢殮葬的倒楣模樣的叫化子﹐便是王絕之了。”   王絕之聽到“死了老子沒錢殮葬”﹐應是挑了他的心頭大忌﹐因為他的父親王衍正是為 石勒所殺﹐堆在土中隅牆之下﹐王絕之身為人子﹐也無法殮葬﹐這句話正是戳中了王絕之的 畢生憾事﹐但他面不改色﹐反而笑了出來﹐說道﹕“你口中說的那位大爺是誰﹖”   肥男子道﹕“大爺當然就是給我錢的大爺了。”   王絕之漸漸明白了﹕“他付錢給你﹐叫你來找我﹖”   肥男子笑得合不攏嘴﹐看著王絕之的樣子﹐像是看著一個十斤重的大元寶﹐說道﹕“那 還用說﹐誰付錢﹐誰就是大爺。”   王絕之道﹕“誰是那位大爺﹖他叫甚麼名字﹖”   肥男子搖頭道﹕“大爺就是大爺﹐我只管收他的錢﹐哪管他姓啥名誰﹖總之你跟我去見 他﹐咱的十兩金子便平安下袋了。”   王絕之也好奇究竟是誰人找他﹐點頭道﹕“好﹐我跟你去。你叫什麼名字﹖”   肥男子道﹕“我叫大山﹐一座大山的大﹐一座大山的山。”   王絕之點頭道﹕“這名字倒挺妙﹐挺配你的人。”   大山笑迷迷道﹕“人人都是這麼說。”   王絕之走了一段路﹐看大山腳步虛浮﹐顯然不具武功﹐他本來見大山鬼頭鬼腦的﹐恐防 另有詭計﹐見他不懂武功﹐方才放下心來。   大山把王絕之帶到一個氈帳前面﹐說道﹕“王大爺﹐想見你的大爺便在里面了。”   王絕之見到氈帳﹐不覺怔住﹐這豈不正是迷小劍的氈帳﹖他恍然大悟﹕原來是迷小劍找 我﹐還枉自猜疑了。才跟他分手不久﹐不知他找我有何事﹖   又想﹕燒何女是否仍在帳中長跪﹖嗯﹐迷小劍若是堅決心硬﹐不肯答應她的懇求﹐又焉 會留在帳中﹐看她跪地苦苦哀求的樣子﹖迷小劍可不會是這樣無聊的人﹐莫非他回心轉意﹐ 終於答應拔刀相助﹖   人到帳中﹐不見燒何女﹐卻見到了先零曉衣。   先零曉衣身體僵硬不動﹐顯然給點了穴道。她的身後站著一人﹐挈著一柄大鋼刀﹐削著 胡瓜皮﹐一片一片﹐削得薄如紙張﹐只見刀光霍霍﹐差點便削到了先零曉衣的身體。   此人身形高大﹐金發碧眼﹐卻是一名鮮卑人。   他的聲音尖銳﹐有如哨子﹐“王絕之﹖”   王絕之道﹕“正是。敢問足下高姓大名﹖”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不有﹐王絕之見對方把鋼刀運使得靈活如指﹐剎那間已將胡瓜削成 光脫脫的一副瓜肉﹐刀法大是不凡﹐兼之先零曉衣在他手里﹐不敢造次﹐沉著氣先探探對方 的身分來歷──王絕之對先零曉衣雖然沒有什麼好感﹐畢竟她是迷小劍的妻子﹐也不欲其死 於非命。   對方傲然道﹕“我就是吐谷渾大單於座下第四弟子﹐禿發一刀﹐甚麼羌人女人、漢人男 人﹐我一刀便把他們的狗頭砍下來。”   王絕之心道﹕“好哇﹐迷小劍不來找你們的麻煩﹐你倒先找上門來了。”佯作漫不在乎 ﹐說道﹕“吐谷渾跟迷小劍的瓜葛﹐怎會扯到我的王某人的頭上來了﹖”   他雖不在乎先零曉衣的生死﹐可是先零曉衣之前是跟絕無艷在一起﹐卻是不容他不關心 ﹐不斷尋思該用何方法﹐套出絕無艷是否也落在對方的手中。   禿發一刀把胡瓜拋入口中﹐吃得咯咯連聲﹐連正眼也不瞧上王絕之﹐含糊道﹕“本來不 關你的事﹐不過你是迷小劍的朋友﹐他對你信任有加﹐想找你作一個見証。”   王絕之出道以來﹐從來沒有被人在陣前如此輕蔑﹐忍住氣道﹕“甚麼見証﹖”   禿發一刀道﹕“見証迷小劍的老婆已在我們的手中﹗”   王絕之還待再問﹔身後的大山怪聲叫道﹕“大爺﹐我的十兩金子呢﹖”   秀發一刀叱道﹕“快滾﹗”   大山更怒了﹕“你這混蛋﹐莫非想賴帳﹖”對方不肯付錢﹐堂堂“大爺”立刻打成“混 蛋”了﹐這家伙真是現實得可以。   禿發一刀沉下臉來﹐殺機陡現﹐低沉著聲音道﹕“你不立刻滾出這氈帳﹐我要你血濺五 步。一、二……”   大山怒道﹕“你不付錢﹐我跟你拼命才對﹗”捋起衣袖﹐便要大大揍上禿發一刀一頓。   王絕之急道﹕“別上去﹗”   他雖不喜歡大山這討厭的家伙﹐也不欲見這莽漢死在禿發一刀的刀下﹐伸手便欲擒住大 山。   誰知大山的動作驀地快了十倍﹐轉身拗步﹐十指如鉤﹐作出一個“猛虎撲兔勢”﹐重重 抓住王絕之背部神堂、魂門兩處大穴﹗   王絕之要穴受制﹐毫無反抗之力﹐給大山高高舉起﹐摔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鼻子也 幾乎給砸歪了。   他疼得發昏﹐呻吟道﹕“你﹐你怎會懂得武功的﹖”   要知道王絕之內力雖然回復不到一、二成﹐可是眼力依然是有的﹐大山下盤無力﹐絕無 可能是練過武功之人﹐是以掉以輕心。否則大山的武功雖然不弱﹐要想一把擒住內力失了大 半的王絕之﹐只怕還不大容易。   大山笑嘻嘻道﹕“我幾時對你說過不懂得武功﹖”   王絕之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出道以來﹐的確從未如這般看走過眼﹗   禿發一刀道﹕“我這位五師弟哪﹐手上功夫雖然厲害得要命﹐可是下盤功夫卻是一點兒 也沒有練過﹐師父說﹐反正五師弟根本不是學武的天才﹐武功永遠無法臻至絕頂境界﹐不如 只練手的功夫﹐專門暗算像王公子你這樣的絕頂高手﹐更是妙用無窮。”   王絕之摔得雖重﹐畢竟是皮外傷﹐可是聽了這句話﹐氣得差點吐出血來﹐哪還再說出半 句話﹖   他武功絕頂﹐風流狂放﹐行走江湖從來無往不利﹐就算偶爾落了下風﹐往往憑著聰明才 智化險為夷﹐可從來沒有敗得這樣慘﹐這樣難看的﹗   禿發一刀道﹕“我要你捎一個口信給迷小劍﹐告訴他﹐叫他乖乖別亂管閒事﹐否則他的 老婆便活不長了。”   王絕之恍然道﹕“原來你要我作的見証﹐就是說出迷夫人在你的手上。”   禿發一刀道﹕“普天之下﹐又有誰比琅琊狂人更有信用、更得迷小劍的信任﹖”   王絕之道﹕“這個見証﹐看來我是無法推搪﹐不當不成的了。”   禿發一刀道﹕“我們走了。大山﹐把王公子的手割下來吧。”   王絕之道﹕“甚麼﹖”   禿發一刀道﹕“王公子武功蓋世﹐難得在我師兄弟手上吃了這個大虧﹐哪有不找回我們 晦氣之理﹖眼下不先砍下貴臂﹐以後我們又怎能食得知味﹐睡得安寢﹖”   王絕之忙道﹕“慢著──”   大山哪里管他﹐獰笑道﹕“王公子﹐我會很小心﹐很小心的劈﹐不會弄疼你的……”揮 刀力劈而下。   王絕之只覺手臂一陣涼意﹐一條黑影自身體飛出。   一看黑影﹐竟然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大山的身軀﹗   隆聲巨響﹐大山摔了個狗吃屎﹐哼哼卿卿爬起身來﹐只見額角開了一個大洞﹐鮮血像倒 水一樣傾瀉出來﹐比之王絕之那一跤摔得只重不輕。   大山的武功並不弱﹐能夠一招把他摔倒的人﹐造詣豈非更高十倍﹖   來了救星﹐王絕之差點歡呼得叫了出來﹐忽覺痛楚自胳臂傳來﹐眼睛一看﹐上臂雖被砍 了一刀﹐幸好未及筋絡﹐得以保全手臂﹐更是喜上加喜了。   見到來人﹐禿發一刀和大山露出了恐懼神色﹐大山本來爬了一半﹐嚇得又再跌回地上。   王絕之年者暗暗歡喜﹐心下好奇﹕這兩個魔頭也算是一流的高手﹐居然嚇成這個模樣﹐ 不知這位救星究竟是哪位奢攔人物﹖腦中飛快閃過十來個名字﹐卻都有點不像。   秀發一刀和大山躬身行禮道﹕“參見大師姊。”   聽見“大師姊”三字﹐王絕之滿懷希望的心登時像淋下了一盆冷水﹐自頭寒到腳跟。   大師姊道﹕“你們瘋了嗎﹖王絕之是何等英雄人物﹐怎能隨便殺害﹗”   王絕之見到她的背影﹐只見一頭金發﹐身材玲瓏如少女﹐聽她的聲音嬌美﹐只怕年紀也 不會大到哪里去。   這樣的一名嬌滴滴的少女﹐怎能當得了禿發一刀和大山的師姊﹖   大師姊道﹕“王絕之為什麼不能殺﹖”   禿發一刀、大山面面相覷﹐答不上來。   大山比較機靈﹐轉念一想﹐忙答道﹕“王絕之是何等英雄人物﹐怎能隨便殺害﹗”   他滿以為這句話是照本子宣讀﹐包保沒錯﹐誰知“啪”的一聲﹐清清脆脆吃了一記耳光 ﹐飛出了兩顆血淋淋的臼齒。他的身體雖然硬朗﹐下盤功夫卻不太佳﹐受此一摑﹐又像滾地 葫蘆的跌倒﹐滾動了數圈﹐正欲裝死不爬起來﹐誰知給大師姊冷冰冰的目光一盯﹐也顧不得 鼻青臉腫額角大包子﹐死里死氣的爬起身來。   大師姊道﹕“當今的英雄人物﹐我們殺過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有什麼不能殺的道 理﹖”   她說話出爾反爾﹐自相矛盾﹐禿發一刀如何摸得著她的心意﹖不敢回答﹐只是不迭道﹕ “是﹐是﹐是……”   大師姊拈起食指﹐一擰王絕之的臉﹐活像在菜市場擰一下豬肉﹐說道﹕“這小子名氣大 、武功高﹐模樣兒長得不賴﹐更是江湖有名的風流人物﹐師父一定喜歡得要命﹐怎能隨便殺 掉﹖”   禿發一刀喜道﹕“是﹐是﹐差點忘了﹐師父喜歡年輕的美男子了。大師姊﹐你真是聰明 ﹐又最懂得師父的心意﹐怪不得能當我們的大師姊﹗”   “啪”的一聲﹐他臉上也吃了一記耳光﹐也是兩顆臼齒飛出﹐像大山一般的趴個滾地葫 蘆。他的武功比大山高得多﹐下盤功夫也穩﹐受的傷居然一模一樣﹐可知大師姊的武功已到 了收發自如之境﹐對付功力較高的﹐下手也重上許多﹐一視同仁﹐絕無偏私。   大師姊冷冷道﹕“年輕的美男子到處都是﹐到處找就是了﹐何必萬里迢迢﹐找一個武功 高、看管也麻煩的王絕之回去﹖”   兩個人哪里還敢答下去﹖捧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只是低頭﹐一點聲音也不敢發。   大師姊跺腳發怒道﹕“你們啞了嗎﹖為什麼我問的話﹐卻不回答﹖”   兩人身體嚇得籟籟發抖﹐哪里答得出來﹖   大師姊道﹕“這樣簡單的問題﹐你們也答不出來﹐這顆腦袋留來還有何用﹖不如砍掉算 了﹗”揚起了一雙白玉似的手臂。   兩人情知大師姊說得出做得到﹐嚇得魂飛魄散﹐大山腦子轉得較快﹐忙道﹕“王絕之武 功高﹐名氣大﹐這種男子萬中無一﹐是師父最愛的了﹐豈是尋常一名村夫莽漢可比﹖”   大師姊嘿嘿兩聲﹐揮手拍下﹐正正拍中大山的腦袋。   大山發出撕心裂肝的一記慘叫﹐直挺挺的倒下。   兔死狐悲﹐禿發一刀怕得直撒尿﹐尿水沙沙聲響﹐沾著褲管流下﹐騷臭可聞﹐他顫聲道 ﹕“大師姊……”   卻聽得大山在地上滾動﹐不住喊叫﹕“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死”了這麼久﹐居然還未真的死去﹐而且身上也沒半點傷痕﹐真是奇哉怪也。   王絕之忖道﹕“大師姊剛才那一拳究竟有何奧秘﹐令得大山如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模樣﹖以他的眼力﹐居然也看不出大師姊這一拳之妙來﹗”   大師姊奇道﹕“大山﹐我見你答得甚好﹐撫摸你一下腦皮﹐以示贊賞﹐你怎地爬倒在地 上﹐直呼我死了﹖”   原來大山卻是驚慌過頭﹐自己嚇得跌倒的。   王絕之見狀﹐乍然失笑﹐差點忘了自己依然身處險境﹐不知這位心意堅定的大師姊將會 如何折騰自己。   大山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腦瓜子當然半點事也沒有。他定一定神﹐回答道﹕“大山得 大師姊稱贊﹐開心得過了頭﹐所以喜極而倒罷了。”   大師姊道﹕“那你剛才大呼‘我死了’﹐又是為何原因﹖”   大山愕了一愕﹐但他機靈無比﹐腦袋轉得飛快﹐立下應道﹕“大山是開心得過了頭﹐開 心得死去活來……”   大師姊接口道﹕“是欲仙欲死﹐對不對﹖”   大山連忙道﹕“是﹐是﹐是﹐是欲仙欲死﹐所以大山才大呼死了、死了。”   大師姊沉下臉來﹐“你知道欲仙欲死是甚麼意思嗎﹖對著大師姊﹐也敢說這種瘋言瘋語 ﹐大山﹐你的膽子可不小哇﹗”   大山嚇得跪倒﹐哀求道﹕“大師姊﹐大師姊﹐求你不要再耍大山了……求求你﹐求求你 ……”饒是他一向伶牙俐齒﹐對著這位大師姊﹐卻變成了一個活脫脫的白癡﹐給玩弄於股掌 之間﹐哭笑不得。   大師姊突地出腳﹐踢向大山的陰囊。   王絕之心下暗贊﹕好腳法﹐單這一腳﹐已比禿發一刀勝上多多。   他這才恍然﹐怪不得禿發一刀和大山害怕大師姊到了這個地步﹐大師姊的武功之高﹐竟 似不在慕容嵬之下﹗   大師姊踢完一腳﹐勢道不停﹐反腳又踢了大山的屁股一記。這反腳踢奇奇幻幻﹐招數之 妙﹐更勝過第一腳。   按理說﹐陰囊是男人最脆弱的部位﹐中招後就算不死﹐也應該疼得滾地大叫才是。何況 大師姊適才腳貫內勁﹐踢得並不輕。然而大山中腳後非但不叫﹐連動也不動﹐只神色既是尷 尬﹐又是古怪﹐十足一名偷吃了糖果的大人抓住了的孩子﹐更像一名偷人家的老婆被丈夫抓 個正著後的倒楣相。   大師姊皺眉道﹕“跟你說說罷了。恁地你如此的不禁嚇﹐若非我及時封住你的會陰、會 陽兩處大穴﹐你豈不是屎尿齊出﹖在客人面前大大出丑﹐墜了師父吐谷渾一門的名稱﹐倒還 在其次﹔要我嗅到你的屎尿﹐我非得割了你那話兒不可。”   大山低頭道﹕“多謝大師姊不割之恩。”   王絕之聽見大師姊叫自己為“客人”﹐也感啼笑皆非﹐心道﹕“以指力封住會陰﹐會陽 兩穴﹐以令屎尿不出﹐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確可辨到。然而足掌大而手指小﹐要以腳踢封 穴而屎尿不至溢出﹐這份巧勁﹐又比手指點穴高上不止一籌。”   大師姊摸摸王絕之的頭頂心﹐道﹕“王絕之這小子盡得王家易學真傳﹐少年高手無一可 出其右﹐若然給師父使一使新練成的‘迷神大法’……”   禿發一刀、大山拍手道﹕“妙極﹐妙極﹐如此一來﹐咱們吐谷渾族便又多一員猛將可用 了﹗”   王絕之聽見要把自己奉給吐谷渾“享用”﹐饒是他不拘小節、更不怕死﹐也不禁起了一 陣毛骨悚然。他雖然不知“迷神大法”是何玩意﹐但想來定不會是什麼好事﹐際此關頭﹐似 乎死了更是干脆﹐然而此刻連動一根眉毛也是勢有不能﹐何況是自殺尋死﹖   大師姊道﹕“聰明﹐賞你們兩塊好﹗”嗤嗤兩刀﹐兩塊血淋淋的生肉飛出﹐也不知肉從 何來。   王絕之看見這兩刀﹐心中不禁喝采﹕單看這刀法﹐她的武功已然不在和玫之下。弟子已 然如此﹐吐谷渾豈非更是了不得﹖   兩塊肉穩穩當當的落在禿發、大山的身前﹐兩人唯有伸手接住。   兩人拿住肉﹐卻不便吃﹐神色極是古怪﹐當然了﹐血淋淋兩大塊生肉﹐如何嚥得下口﹖   大師姊悠悠道﹕“怎麼了﹐大師姊賞給你們的肉﹐也不賞臉一吃嗎﹖”   兩人聽到這話﹐哪里敢遲疑半分﹖   連忙大口大口﹐囫圇把生肉吃下﹐吃得一口是血。生肉堅韌﹐甚難以牙齒撕下﹐他們一 用鋼刀﹐一施鷹爪﹐把肉撕成一小條﹐一小塊﹐惟恐吃得不快﹐吃後又忍住反胃不吐出來﹐ 面孔漲得通紅﹐極是滑稽可笑。   王絕之身處奇險﹐可是他是天生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脾氣﹐看見兩人這般表情﹐也是忍不 住偷笑──如果他不是穴道被點﹐早已捧腹大笑、狂笑起來了。   他見到大師姊擺在背後的手也在輕輕顫動﹐顯然也是在忍著笑。   驀地﹐大師姊道﹕“迷小劍和易容來了﹐你們先走﹐我擋他們一陣。”   王絕之聽見迷小劍和易容到來﹐心中一喜﹐轉念卻想﹕易容武功雖高﹐畢竟手傷未愈﹐ 能夠勝過這個武功高絕的大師姊嗎﹖   更何況﹐打得勝大師姊是一回事﹐要在她的手中救出人來﹐卻是比打勝她更難上十倍的 事。   禿發一刀把先零曉衣扛上肩頭﹐大山也要抬起王絕之﹐大師姊卻道﹕“王絕之由我來帶 ﹐你來抬她。”伸足一踢﹐一道人影飛到大山的肩頭。   原來絕無艷也落到了這女魔頭的手里﹗   大師姊道﹕“這女子甚為滑溜﹐武功也不弱﹐你們已給她逃掉一次﹐如果今次再失手﹐ 你們的腦袋再也保不住了。”   原來三人一到天水﹐大師姊不用兩下功夫﹐已一並捉著絕無艷和先零曉衣﹐負責看守的 禿發一刀卻給絕無艷逃脫了﹐所以大師姊不得不再度出馬﹐追去再把絕無絕搞回。大山則負 責計誘王絕之到來﹐分頭行事。   王絕之見到大師姊轉過了身子﹐終於看到她身旁的情形﹐只見一具無頭屍身﹐看衣服﹐ 豈不正是燒何女﹖   燒何女的兩臂各少了一塊大肉﹐王絕之頓然明白禿發、大山所吃之肉從何而來﹐怪不得 他們吃時露出那種表情了──王絕之甚至也有想吐的感覺。   大師姊見到王絕之眼睛所向﹐淡淡道﹕“師尊要滅她全族﹐她引頸就戳也就罷了﹐她偏 偏不自量力﹐妄圖向迷小劍求援﹐就是非死不可。”   她揪住王絕之的背心﹐逾百斤重的大男人給她提小雞般﹐毫不費力地提著﹐只聽得易容 的聲音大喝道﹕“伏乞紅﹐你竟敢來羌人黨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這句大喝運足內力發出﹐聲若雷霆﹐王絕之只覺耳鼓一震﹐嗡嗡作響﹐不禁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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