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戰史之絕代高手



第一章 雨中漫步
第二章 我有憾事
第三章 無人之舟
第四章 海上坐佛
第五章 問天下誰是英雄
第六章 一胞四胎
第七章 先生姓藥
第八章 出掌
第九章 筆癡王羲之
第十章 趕赴平陽



第一章 雨中漫步   看著孫恩遠去的背影,王絕之終於松了口氣。   姬雷和王璞則看得呆了,他們誰也沒料到失去了武功的王絕之竟然打敗了他們倆人聯手 也不曾擊敗的孫恩。   王璞嘆道:「看來我來此倒是多此一舉了﹗」   王絕之道:「不知二十二叔來此所為何事﹗」   王璞道:「我雖與江右王敦,王導不和,但亦是王家子弟,孫恩乃王家公敵,我豈能不 來﹗看樣子倒是我過慮了。」   王絕之道:「你絕沒有過慮,並且准備得根本不夠,孫思的確是一個可怕的人﹗」   王璞詫道:「方才你不是輕描淡寫地就將他擊敗了麼﹖」   王絕之搖搖頭道:「方才我乃使巧,如若真的以武功相斗,我所見過的高手沒有一個能 勝得過他﹗」   王璞心知王絕之所說非虛,但他對自己的這個侄兒卻也十分佩服,先前自以為是的神情 全都不見。   沉默半晌,王璞忽的轉身對姬雪行了一禮道:「屬下告退﹗」   此時危機已去,如若姬雪有心捉拿王璞,此刻倒是個絕佳機會,但姬雪卻沒有這麼做, 只是淡淡地道:「我已經說過你已背叛了殺胡世家,並不是我殺胡世家之人,你不必再對我 施從前之禮﹗」   王璞道:「我對姑娘行禮,乃敬姑娘為軒轅龍之女,非為家主之故﹗」說罷飄身離去。   那二十四名姬妾如潮水一般退去,轉瞬走了個干干淨淨。   姬雪愣在那兒,半天也琢磨不過來王璞之意,父親軒轅龍就是殺胡世家的家主,可這王 璞卻古怪地說是為軒轅龍,非為家主之故﹗   「王大哥,你沒事吧﹗」沿著河邊的柳林道又飛奔來了兩騎,兩人俱是五彩斑瀾的氐人 打扮。   正是弓真和崔府婢女穗兒。   「弓真﹗」王絕之大喜過望。   「王大哥﹗」弓真一個飛躍從馬上跳下,雖然沒有內力,身法卻是易步易趨的輕功身法 ,顯得極為輕靈。   弓真這一躍,恰好躍到王絕之身旁,他一把抓住王絕之的手道:「我趕得還不算太遲, 王大哥你沒事就好﹗」言詞懇切,眼中幾乎有淚流下。   王絕之望著滿面灰塵的弓真,心中大為感動,低聲問道:「你怎麼來到這里了﹗」   弓真揮袖抹了抹頭上的汗水道:「王大哥內力全失的事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了,我在洛 陽無意中聽到有人想趁王大哥失去內力的時候算計大哥,於是就匆匆趕來,希望能幫上王大 哥點忙,幸好,沒有讓我趕遲,你沒事就好﹗」   王絕之聽了弓真的話,不禁愕然,洛陽距此地有近五千里路程,而自己失去武功的消息 傳出至多也不過七天,弓真七天趕了五千里路,可見途中幾乎是不眠不休。   「王大哥﹗」一身氐族姑娘打扮的穗兒也弛到了王絕之身旁,到底是女孩,穗兒的臉色 極為憔悴,七天的奔馳使得原本豐神照人的她失去了顏色。   王絕之握著弓真的手道:「你不該讓穗兒和你一起來的,你看她都瘦成那等模樣了﹗」   王絕之此番言語說得極其細柔,一旁的姬雪聽得心中酸酸的。   弓真回頭望了望還騎在馬上的穗兒,並不言語,但那充滿憐惜的一望,任誰都看得出內 面所含情意。   弓真此時才發現姬雪,他那日在清河曾劍傷過姬雪,此時一見,不由大為尷尬,當下囁 囁地道:「姬姑娘你的傷可好了麼﹖」   姬雪從小被軒轅龍灌輸胡人即惡人的思想,從小便胸懷大志,想要接掌殺胡世家,殺盡 天下胡人,可見了弓真卻無法下手。   那日在清河崔家,弓真為護她而替她以身擋住張逍人鋼針的一幕又出現在眼前,當時她 便有一種想法,並不是所有的胡人都是壞人﹗此時聽著弓真傻傻的問話,姬雪卻不知該如何 回答是好。   弓真見姬雪不答,神情顯得更為尷尬,道:「那日我不是有意想要傷害你的﹗」   王絕之見弓真那尷尬的臉色,忙解圍道:「那日共抗張賓,弓兄弟出了不少力,今天卻 多虧了姬姑娘,還好,弓兄弟那日沒將姬姑娘刺死,否則今天琅琊狂人只怕要改名為琅琊死 人了﹗」   姬雪道:「王公子,你走是不走﹗」   王絕之不置可否。   弓真奇道:「王大哥,你要去哪里﹗」   王絕之笑了笑道:「姬姑娘的父親想要見見我,順便幫我恢復武功﹗」   弓真面色一喜道:「那太好了﹗」   繼而神情一黯道:「只怕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了﹗殺胡世家見了胡人豈有不殺之理,我不 能去﹗」   王絕之道:「其實恢不恢復武功都無所謂,但軒轅龍我還是要見的﹗」   弓真道:「既然這樣,不如我和穗兒送你們一程吧﹗」   王絕之道:「你和穗兒連著奔波了幾天,已經累得夠嗆,我看就算了﹗」   弓真正色道:「如果我連著奔波了數日卻連你的一點忙都幫不上,你看我可會心安﹗與 其勞累,莫若心安﹗」   王絕之長嘆一口氣道:「也罷,只是苦了那小丫頭﹗」王絕之望了望滿面塵灰的穗兒。   穗兒卻望了弓真一眼道:「穗兒不苦,只要能在公子身旁服侍公子,穗兒再苦也不覺得 ﹗」   弓真望著王絕之道:「上一次你已令我難過了一次,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也要送,就是你 不願意,也沒有力氣點我的穴道了﹗」   王絕之看了看姬雪,姬雪面無表情。   王絕之低頭沉思了一陣道:「也好,你就送我們一程吧﹗我還有些事要問你﹗」   弓真見只有自己和穗兒兩匹馬,而這兩匹馬也累得直吐白沫,遂棄馬而行。   由於連日騎馬,穗兒早已不堪行走,走路姿勢極為古怪。   王絕之道:「反正無事,不如先歇息一兩日再行﹗」   弓真看著穗兒模樣,心中亦十分憐措,無奈他知道王絕之武功一日沒有恢復,便有一日 危險,遂道:「不如我們先行到前面鎮上,租一輛馬車,這樣既不勞累,又可趕路。」   王絕之苦笑道:「如此邊城遠荒哪有很好的馬車﹗」   久未開口的姬雪道:「我已在前面鎮上備了馬車,這個你們就不必擔心了﹗」   王絕之聞言喜道:「太謝謝你了﹗」   姬雪心道:「若是你自己的事,就是救了你的命,你也不會開口謝我,如今為你朋友的 一個小丫頭,你卻如此喜形與色,你人雖狂,情卻不假。」   姬雪雖心中翻騰,可臉上依舊冷冰冰的。   此地離小鎮並不太遠,一行四人很快就行至小鎮,姬雪的馬車就寄放在一家客棧中,隨 行的還有一名車夫。   車夫見與姬雪同行的還有兩名氐人,心中不由大惑不解,暗道:「小姐怎麼和兩個臭氐 人混在一起﹗」也許是殺胡世家馭下極嚴,這位小姐的脾氣又大,車夫似乎不敢動問。   姬雪道:「我這馬車極其寬大,你們都可以坐過去﹗」   王絕之也不客氣,當下牽著弓真的手,跨進了馬車。   馬車是姬雪的,王絕之從一坐進馬車就知曉了。   馬車內的確很寬大,雖是江湖兒女,但到底是姑娘家,姬雪把馬車收拾得干干淨淨。   「姬姑娘﹗你怎麼不進來﹗」   王絕之很詫異這麼半天卻不見姬雪進馬車來。   姬雪冷冷道:「我不與胡人同車﹗」   王絕之望著弓真,搖了搖頭。   弓真笑笑,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   王絕之又看看穗兒,穗兒也是一樣,雖然滿面灰塵,但卻一點也不在意。   王絕之看著弓真和穗兒,嘆道:「胡漢之間的矛盾真的無法可解麼﹖」   車中沉寂半晌,弓真嘆道:「其實我知道王大哥此行去見軒轅龍並非只是為恢復武功, 而是存有讓軒轅龍改變主意之心﹗」   王絕之道:「天下勢力最大的,除了幾方朝庭外,江湖之中只怕就屬殺胡世家了﹗軒轅 龍驚才絕艷,網絡的人才無所不含,我這樣前去,不知是否有效﹗」   頓了一頓,王絕之又道:「事在人為,若真的不能說服軒轅龍,也就算了﹗」   三人正談話間,轔轔聲中,馬車已開始向前行駛。   車中有好茶,看來姬雪還是為王絕之做了一番准備。   王絕之知弓真不喜飲茶,只給自己和穗兒倒了一杯。穗兒早已干渴難耐,一口將茶飲盡 ,然後不好意思笑笑道:「我實在太渴了,如此精制的白花露,叫我這麼喝了真是糟蹋。」   王絕之笑了笑道:「茶本來就是讓人解渴的,只是一些所謂文人稚士把它的本意給弄丟 了,搞出一些其他名目來,實則乃是無聊之舉﹗」   弓其道:「王大哥,你可否把我們別後的一些情形講給我聽,路上我雖聽得一些傳言, 但人言人殊,我實在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王絕之笑笑道:「我這一次的經歷真可謂是九死一生危險之至,到頭來還把一身武功給 弄丟了﹗」   王絕之把自己的經歷從送糧到以袁公劍法迫走孫恩之事─一講述了一遍,末了王絕之道 :「如若不是以弓兄弟的袁公神劍,只怕此時我多半在孫恩手底受折磨﹗」   弓真奇道:「那孫恩的功夫怎的如此高明,連姬姑娘也不是對手﹗」   王絕之道:「豈止姬姑娘,我看石勒、石虎、易容、祖逖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如果我 身有內力也一樣打不贏他﹗」   弓真又道:「這倒是你的運氣了,如果你身懷武功,那他下手絕不容清,那樣,你這倒 沒有任何傷他的機會了。」   王絕之點點頭道:「能贏孫恩的只有上天和軒轅龍了﹗」   弓真擔心道:「武功上既不能勝他,那你以後不是時刻有危險麼﹖」   王絕之道:「這類人好在說話還是算話的﹗他說過半年之後來找我,今後不動我王家弟 子,這些他都能做到。」   頓了一頓,王絕之道:「你又遭遇到了什麼﹖」   弓真道:「石虎雖然暴戾,但忠人之托,講究信用,對朋友還有那麼一份感情。他與大 軍一路西行,卻命手下把我和穗兒向東送去,他知道我一旦脫身,必不顧生死與你會合,因 此將我和穗兒送進一座大山中,給我們留了足夠的食物,並說如若有消息,必轉告與我﹗」   王絕之問道:「那你們怎麼又出來了呢﹖」   弓真道:「待穴道解開後我和穗兒各帶了三天的食物,便向山外闖﹗」   說至此弓真臉色一紅道:「只是我們路徑不熟在山林里迷了路,最後和穗兒在林里足足 穿了九天,才轉出林來﹗」   王絕之望著弓真感動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三天的食物弓真卻在山林里穿了九天,可想而知其中的艱難。   王絕之道:「你這樣做太對不起穗兒了﹗」   穗兒忙道:「王大俠,如果公子為穗兒之故卻不開心,那倒真是對不起穗兒了﹗吃那點 苦算不了什麼﹗」   王絕之哈哈笑道:「王絕之今天真是開心極了,沒想到飄零半生,終讓我遇上了一個性 情中人﹗」   弓真道:「王大哥沒有因為我是氐人而瞧不起我,弓真便對王大哥有了親近之意﹗」   王絕之大聲道:「胡人漢人都是一樣,誰不是爹娘十月懷胎,來到這個世上,胡人並不 低人一等,現今天下大亂也不是胡人之過﹗」   王絕之聲音極大,馬車外的姬雪聽著直皺眉頭,她的心中隱隱有些不祥之感,這次送王 絕之去見父親,只怕王絕之不一定會讓父親歡喜,也許軒轅龍盛怒之下處死王絕之說不定, 但事已至此,只能行一步看一步了﹗   王絕之知姬雪心高氣傲,對胡漢之別,成見極深,是以三日來,只和弓真、穗兒在馬車 中談笑,也不邀姬雪。   一連三日,俱是王絕之、弓真、穗兒在一起吃飯住店,姬雪和車夫卻另在一桌。   在馬車上,穗兒逐漸恢復了清麗容色,弓真、王絕之也去了灰塵之色。   一路上,自然有許多想要謀刺王絕之的江湖各路人物跟蹤,無奈殺胡世家的名頭太大, 姬雪的武功不俗,再者弓真在清河一夜成名,一手神秘莫測的劍法已傳遍江湖。有此兩人在 一旁相護,敢動手的人的確很少。   此時,劉聰已病入膏盲,官廷之爭日趨嚴重,石勒、石虎、劉曜各駐兵重鎮,時刻注視 著時局變化,其他各部如羌人姚弋仲,鮮卑慕容嵬和氐人李雄等都與王絕之關系不大,欲謀 刺王絕之的只是那些想出人頭地,或與王絕之有舊仇的江湖客,因此一路行來倒也平安。   這日上午,馬車已行過陝西,沿漢水向江南而行。   姬雪依舊面無表情地行在車外,不過幾日來,姬雪對王絕之不搭理自己暗暗有些生氣了 ,甚至有些妒嫉弓真和穗兒。   王絕之、弓真和穗兒在車廂里談笑風聲。   王絕之一肚子的典故,笑話,他心中感激弓真和穗兒,連日來不但和弓真暢談武學,更 不停地講些笑話給弓真和穗兒解悶。   王絕之不但武功一流,講故事說笑話的本領更是高強,弓真和穗兒被他逗得不停發出快 樂的笑聲。   王絕之自己也覺得有一種以前沒有的輕松,倒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姬雪一直騎馬隨行在馬車左右,有時聽著王絕之的笑話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無論她 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她只有十八九歲,十八九歲的女子能做到這樣已相當不錯了。   弓真與王絕之交談了數日,武功見識都大大長進,而穗兒只要和弓真在一起,她便什麼 也不顧,何況此時還有一個談吐風趣見識廣博的王絕之。   起風了,烏雲密布,眼看一場大雨將至,姬雪為了趕路依舊不顧下雨的危險,急急向前 趕著,如果今日能趕到淮河,晚上乘舟,河邊上殺胡世家的船只早已准備好了。   風吹起車上的窗簾,王絕之將頭探出道:「姬姑娘,要下雨了﹗」   姬雪宛如沒有聽到一般,默不作聲的騎著馬繼續向前行,臉上愈發冷峻﹗   王絕之惹了個沒趣,只好把頭縮了回去,不再做聲,心中卻暗自滿咕:你果然心高氣傲 ,但這樣做卻大大不該。   弓真更加不會與姬雪搭腔,他知道姬雪最看不起胡人,姬雪不殺他,已是給王絕之天大 的面子。   雨終於下來了。   王絕之探出頭道:「姬姑娘快進來避雨吧﹗哪來的那多的規矩﹗」   姬雪冷冷道:「我喜歡淋雨﹗」   王絕之急忙喊道:「停車,停車﹗」如果王絕之身懷武功的話,只怕一個飛躍已挑王姬 雪身旁。   車夫只得把車停下。   姬雪冷冷地看著王絕之道:「你要干什麼﹗」   王絕之笑笑道:「不干什麼,只不過我看見別人淋雨,我也想淋淋罷了﹗」   王絕之跳下馬車,大袖飄飄,也在雨中行走起來。   弓真見狀道:「王大哥既然喜歡淋雨,為何不叫上兄弟我呢﹖」   說罷,轉過身來對穗兒道:「你是女孩,就呆在車上﹗」也跳下車來。   車夫見跳下來兩個人,正准備續繼趕那馬車,穗兒卻跳下車道:「哪有主人下車淋雨走 路,婢女坐車的道理,我看我還是走路的好﹗」遂跟在弓真身後。   弓真一把牽起穗兒的手道:「我已經對你說過多少遍了,以後不要把我當主人看待﹗」   穗兒道:「穗兒已經習慣了﹗」   聽著穗兒的話,王絕之不由大笑道:「弓兄弟可曾記得那日在清河崔家之中麼﹖」   弓真道:「怎的不記得,那時大哥說我已經習慣了穗兒的侍候,因而救下了穗兒﹗」   雨越下越大,不一會兒,四人已經淋得濕透了,皆渾身打顫。那古怪情形仿佛幾個人是 逃家而走的孩童,背著父母好好在雨里淋一番一般。   王絕之雖然體虛,但宛如渾若無事,依舊和弓真談笑風生。   姬雪幾曾享受過與朋友分享的快樂,殺胡世家中她是個尊貴的小姐,即使有人與她交往 也多半是害怕多於快樂。   一輛空馬車,只有一個車夫不曾淋雨,其余四人都在雨里行走,如若有人經過,肯定會 罵這幾個人頭腦有問題。   姬雪思緒萬千,她不知怎的,沒來由的有一種很強烈很強烈的失落感,此時她寧願是一 個普通女子,能和弓真他們一起談笑。   那日,張逍人以鋼針刺她,弓其身受重傷依舊奮不顧身地飛身替他擋鋼針,這胡人小子 的心腸倒也不算壞,為什麼爹說一定要將世間的胡人殺盡呢﹖   還有那可恨的王絕之,到底他可恨在哪里自己卻說不上來,反正看著他,姬雪就有種說 清不道不白的味道。   由於步行,王絕之又身無武功,所以走得極慢。   車夫和姬雪只能緩緩而行,現在雖然看不見危險,但姬雪知道危險隨時存在,只有看不 見的危險才是最可怕的,因此姬雪並不敢遠離。   姬雪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世上沒有什麼人真的喜歡淋雨,只有那些無法排遣心中郁悶的人。   王絕之和弓真、穗兒並沒有什麼心事,因而並不需要淋雨,可憐那穗兒,臉色雖然已經 開始發白,卻兀白露出笑容和王絕之、弓真說著笑著。   姬雪有點兒後悔,甚至有點恨王絕之為何給她如此難堪,但同時心中又在暗想,如果這 時王絕之依舊坐在車廂里,我會怎樣﹗只怕多半會流淚,氣得半死。   忽的,一陣悶雷似的蹄聲響起,似乎有千軍萬馬從遠方奔騰而來。   姬雪臉色一變,道:「情況有變,王公子請退回車上﹗」   王絕之晒笑道:「難道你這車是張賓的武侯車﹖我看也不必躲了,如若真的是沖著王某 來的話,就讓我來應付好了。」   弓真胸膛一挺道:「我的武功雖不好,但殺幾個人還是行的﹗至少,不會讓敵人占到太 多便宜﹗」   王絕之道:「等會兒你還是護著你的穗兒吧﹗」   弓真柔聲對穗兒道:「如果打斗一起,我無暇顧你,你盡量施展易步易趨逃走,我護著 王大哥,如果能有機會活著,你回清河等我,如果你死了,我也絕不獨活﹗」   穗兒道:「我和你一起死﹗」   弓真一把摟過穗兒道:「沒有你,我們也許還有一線生存的希望,懂不懂﹗」   穗兒咬著唇,含著眼淚點點頭。   暴風雨極大,十丈之外看不清楚人影,來的人將馬車團團圍住,當頭一人大聲喝道:「 江右連橫塢連橫三百六十一騎迎見王公子﹗」   王絕之一聽江右連橫塢之名,心中立時明白過來,這一伙人乃是沖著自己來的。   姬雪正要策馬奔到前面說話,王絕之忽拉住她的馬韁,輕聲道:「我來應付,我求你照 顧好穗兒﹗」   姬雪一愣,繼而明白了王絕之的意思,雨聲雖大,馬蹄雖響,但姬雪的聽力也極佳,方 才弓真的一番話,姬雪聽得清清楚楚。   望著王絕之的背影,姬雪忽然鼻頭一酸,有淚流下。   「我是王絕之,江右連橫塢尋我何事﹗」王絕之雖無內力,但這聲低唱卻似乎鑽進了連 橫三百六十一騎,每一騎的心中。   那為首的一人道:「我是江右連橫塢塢主和物,和攻是我爹,和玫是我伯,和湯是我爺 爺﹗」   和物並沒有說有何事來找王絕之,而是連著報出三個人的名字來,和攻、和玫、和湯﹗   王絕之一聽立刻心中雪亮──和物乃是前來雪仇。   王絕之睥睨了和物一眼,只見和物袖頭上帶著白紗,頭上扎著白綾,再一掃與之同來的 連橫三百六十一騎個個均是如此裝束﹗   王絕之心頭一驚,道:「你們為何人送喪﹖」   和物咬著牙道:「王十九少,你就少顯點假慈悲吧﹗我們為之送喪的人就是間接死於你 手的和湯。」   和湯死了麼,王絕之簡直不敢相信﹗幾日前他還曾見過那和湯,和湯年歲雖大了點,但 瞧那情形,活個三五年倒也不在活下。   王絕之又向前跨了一步道:「和湯死了麼﹖」   和物仰天狂號道:「可憐我爺爺今年活了一百一十八歲,到頭來,卻死在你的手上﹗」   王絕之冷哼一聲道:「你為何不提你爹,你爹才是死在我手上,而你爺爺卻不是死於我 手﹗」   和物道:「我爹和攻有取死之由,那也怪不得你,如果我要尋仇,我會一個人來找你﹗ 今日我連橫三百六十一騎來找你,卻是為報江右連橫塢之仇﹗」   王絕之皺皺眉頭道:「我沒有殺和湯﹗」   和物道:「我爺爺雖不是死於你手,但他臨死之前卻說害死他的乃琅琊狂人,爺爺乃我 江右連橫塢的創始者,他忍著一口氣,疾行十一日,回到江右連橫塢方才氣絕,不是你害死 他的是誰﹗」   王絕之立時明白了和湯的死因:那日和湯受自己之辱,後又吃孫恩一嚇,連遭打擊,本 來年歲已是不小,怒火上升,焦氣沖腦,再經驚嚇過度,終於抵擋不住內外挾攻,一命嗚呼 了。   和物高聲道:「我身為塢主,本不該以一己之私,前來尋仇,但江右連橫塢乃我爺爺一 手親創,這連橫三百六十一騎,也是我爺爺親自挑選,如今我們乃是為江右連橫塢尊嚴而戰 ﹗」   雨聲淅瀝,和物的聲音卻一字一頓,仿佛天上落下的雨滴一般有形有質,落地有聲。   姬雪跳下馬來,並肩站在王絕之身旁道:「我乃殺胡世家軒轅龍之女姬雪﹗」   姬雪這一番自我介紹灌足了內勁,聲音在曠野中回蕩,竟將那無所不在的雨聲遮住。   江右連橫三百六十一騎聞聽軒轅龍之名,不由齊齊向後退了一步。   殺胡世家在江湖中的名聲無出其右者,單單是五霸七雄殺胡十七友便要占去半壁江湖。 以江右連橫塢塢主和玫的身份,也只不過是七雄之一罷了﹗祖逖、劉琨、王璞、謝天,哪一 個不是名震四方的大豪。而殺胡世家主軒轅龍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煞星,一身功力前無古人 ,後無來者。   江右連橫三百六十一騎縱然個個都是飽經戰事之人,但乍聞軒轅龍之名,也不由要退上 一步。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我有憾事   姬雪見江右連橫塢的人已有懼意,繼而大聲喝道:「王公子乃家父指明欲見之人,望和 塢主暫且放過一步,殺胡世家必有所報﹗」   姬雪此番話明著乃有相求之意,實則暗含威脅,如若江右連橫塢敢有輕舉妄動,那便是 挑戰殺胡世家,殺胡世家不出動別人,就是姬雪的爹爹軒轅龍和鳳凰夫人兩個便可將江右連 橫塢鬧得雞犬不剩﹗   和物大聲道:「今日之事,乃我江右連橫塢四十七萬塢民之意,如不為老塢主討回些許 公道,江右連橫塢將無顏立於江湖間﹗」   姬雪厲聲喝道:「你可是要與我殺胡世家對抗麼﹖」   和物冷冷道:「殺胡世家殺的乃是胡人,如果對江右連橫塢動武,殺胡世家必失民心, 我想,即使軒轅龍想做,也會考慮考慮,何況為的乃是這個胡漢不分的狂人小子。」   姬雪道:「王公子當然身系胡漢大事,否則以我爹爹之性,怎會讓我千里迢迢趕至澆河 去接他﹗」   和物默然,無言以對,如果軒轅龍接回王絕之真有所圖,自己這番又攪了他的大事,只 怕真的會引得軒轅龍大肆攻擊連橫塢。和物大費躊躇。   弓真怕和物的連橫三百六十一騎突然襲擊王絕之,一個縱躍跳至王絕之身旁,手持少阿 劍,嚴密注視著和物的動作。   和物看著身著氐人服飾的弓真,心底一喜。   和物怪眼一翻,用手指著弓真道:「殺胡世家的大小姐怎的會和胡人走在一起﹖莫非這 也是軒轅龍的謀算﹗」   姬雪一時語塞,殺胡世家的口號使是殺盡天下胡人,此時弓真卻和他們在一起,而且那 情形又是要與江右連橫塢之人拼個你死我活的模樣。   江湖仇殺是小,胡漢分別為大,和物這一質疑恰恰擊中姬雪要害。   王絕之道:「這位乃是弓真,是我王絕之的朋友。」   和物聞聽弓真之名,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原來你就是弓真,聽說你在清河不但殺了 無數五斗米教之人,而且還殺了殺胡十七友毒蜈蚣方山等人,為劉聰大為賞識﹗與那漢人大 敵石虎相從其密是麼﹖」   王絕之知和物欲使弓真陷入他的言語術中,這一連番問話俱是事實。如若弓真答是,無 疑不啻承認他乃一戳殺漢人無數的胡人,殺胡世家的大小姐絕不該和這樣的胡人走在一起。   連橫塢的人對弓真下手便是和殺胡世家所行之事相同,軒轅龍便師出無名,當然,當連 橫塢的人圍攻弓真之時,王絕之就是武功盡失,也不會袖手旁觀。如此一來,這事就變成了 王絕之為胡友主動找上江右連橫塢,江右連橫塢即使殺了王絕之也是情非得已。   王絕之心中暗罵道:「好你個和物,果然奸詐狡猾﹗」   明知是計,可王絕之何等執拗之人,豈會讓弓真一人承擔。   王絕之哈哈狂笑道:「江有連橫塢果然沒有選錯人,閣下利口無雙,置人死地卻絲絲入 扣﹗我王絕之當時也曾傷了不少殺胡世家之人,更曾為迷小劍送過糧食,分列國土以立羌人 之國,那豈不是更大逆不道。」   和物獰笑道:「你也該殺,只不過看在軒轅龍的價上,暫且放過你﹗但氐人弓真卻萬萬 不能放過,還有他身旁的那個胡入丫頭,殺了他們也算是我對殺胡世家的尊敬之意吧﹗」   穗兒聽了這話,臉色不禁有些慘白。   王絕之冷聲喝道:「王絕之行走江湖縱然是不認祖宗、父母,但義氣還是講的,你若要 殺弓真,那就先殺我吧﹗」   「你居然敢阻止我們誅殺胡人,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江右連橫塢﹗」   和物瞪著王絕之,可話卻是講給姬雪聽的。   王絕之鄙夷和物為人,不由狂性大發道:「區區江右連橫塢尚不放在我琅琊狂人眼里﹗ 莫說是你們,就算那曾單身獨劍闖上江右連橫塢的孫恩又怎樣﹗我雖失了武功,但殺幾十個 人再死,我還是能做到的﹗」   雨似瓢潑,王絕之站在雨中厲聲喝吼,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懾人的殺氣。   弓真站在王絕之身旁,輕聲道:「王大哥,不如你和姬姑娘先走,讓穗兒恢復漢人服裝 ,此地留我一人應付即可﹗」   王絕之回服一瞪弓真道:「你想陷我於不義﹗」   弓真搖搖頭,王絕之繼續道:「他們殺你不過是一個借口,最終目標還是我﹗我可曾讓 你一人逃離,既然我不曾侮辱過你,你又何必侮辱我﹗」   弓其明白王絕之的意思。   很明白﹗   王絕之又道:「你可喜歡穗兒﹖」   弓真臉一紅,他雖不知王絕之的意思,但依然點了點頭。   王絕之道:「穗兒雖出身奴婢,可人品、相貌、才華皆是上乘,如果你留此地,她可願 獨活﹖」   穗兒聞聽,走至弓其身旁道:「公子,穗兒這次不能聽你的話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穗兒的眼神充滿著柔情和堅毅。   王絕之拍拍弓真的肩道:「老弟,莫以為你讓別人活著就是對他好,有時,在一起同生 共死要比各自苟安強得多,如果你們倆人分開有一個不幸,另一個是否會後悔終生﹗」   弓真和穗兒互望一眼,雖沒言語,可在心中卻都不約而同的道一句「會﹗」   王絕之高聲道:「既然你們兩人情投意合,不如在此結為夫婦﹗你們可願意﹗」   姬雪看著心中大震:「果然是狂人,行事思想俱和常人淚異,雖不見得理智,但每一句 話,每件事,卻無不含著人間至情。王絕之,啊,王絕之你究竟是聰明還是糊徐呢﹖」   穗兒望著王絕之道:「穗兒出身低微,只願服侍我家公子,絕不敢奢望嫁給他﹗」   王絕之道:「你的心中可曾想過要嫁給弓真,說實話﹗」   穗兒臉脹得通紅,在她心中何嘗沒有想過,只是奴婢的身份常使她暗自憐嘆,這麼好的 主人,只要能服侍他一輩子,便是自己天大的福份,哪敢奢望真的能成為他的妻子。   王絕之見穗兒不語,焦聲道:「也許再過一刻,我們俱都沒有命在,難道你在死前連表 明心跡的勇氣都沒有麼﹖」   穗兒忽地揚起頭道:「想過﹗我每天晚上都曾想過,可是我不配﹗」   王絕之微微一笑,側過頭看看弓真道:「你說她配麼﹖」   弓真緊緊摟過穗兒道:「誰說你不配我就找誰拼命﹗」   王絕之高聲笑道:「王絕之什麼事都做過,就是沒做過紅娘主婚,今天我也做了一次﹗ 痛快,實在痛快﹗」   此時三人雖身處死地,可誰也沒有露出悲傷情緒,仿佛此時的大雨強敵只是高燒的紅燭 和滿堂的賓客。   弓真也被王絕之這種浩塞天地的豪氣感染,他從脖上取下一個木制的項圈,溫柔地掛在 穗兒的脖上道:「這是我娘給我的,她臨死前告訴我,如果誰願做我的妻子,這便是她送給 她不曾謀面的兒媳一點聘禮。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王絕之緊握著弓真的手道:「你可還有憾事麼﹖」   弓真道:「沒有了﹗」   王絕之又問穗兒道:「你可有憾事﹖」   穗兒道:「我也沒有﹖」   王絕之道:「我飄泊半生,放蕩做人,更是心無牽掛,無憾無侮,今番能和兩位共赴枉 死城,王絕之也算值了﹗」   三人緊緊站在一起,宛如花崗岩般的堅毅,從三人身上竟然發出一股凌厲無比的殺氣。   弓真居左,王絕之居右,穗兒挾在當中,三人齊齊踏步邁向和物布好的連橫三百六十一 騎天元大陣。   姬雪緊咬著嘴唇,看著王絕之和弓真、穗兒那無畏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沖動, 大聲喝道:「我有憾事﹗」   弓真、王絕之、穗兒俱都一愣,就連那趕車的車夫也是一呆。   姬雪大聲喝道:「如果我不參加弓真的婚禮,如果我不能和你們並肩而戰,姬雪這一輩 子,只怕也會過得不太安心﹗﹖」   王絕之望著一躍而至的姬雪,眼中泛出奇異的光芒。此事別人做出倒也不算太難,只是 殺胡世家人人以胡人為敵,而姬雪貴為殺胡世家的大小姐,此番話講出將會在江湖造成巨大 反響,今日一場血戰傳至江湖,姬雪日後要面臨的恐怕是目前所不能想象。   姬雪大聲道:「江右連橫塢的人聽著,姬雪此時所為之事與殺胡世家毫無關聯,此乃我 個人私事,所以你們不必對我容情﹗」   此番情勢,乃和物始料不及,他原以為姬雪會以殺胡世家名頭來壓他,誰料姬雪竟聲言 此舉與殺胡世家毫無關聯,這倒令他少了一番顧忌,但看這眼前四人,就連那據說是崔家丫 環的小姑娘身上都能發出讓人不能久視的豪氣。   這一戰,真的能挽回江右連橫塢的名聲麼﹖   和物心中開始猶豫。   忽的那一路默然無語的車夫大聲喝道:「也算我一份。」   聲如巨雷,震得當場所有高手俱皆一頓。   語音未落,車夫沖天而起,那身法猶如一頭飛翔九天的鳳凰。   車夫一身黑衣,雨點雖然極大,轉瞬就將黑衣淋透,可那黑衣依舊在空中獵獵作響,仿 佛有一股極大的風在吹拂。   這是一頭黑鳳凰,黑鳳凰在空中飄浮,宛如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托襯般,鳳凰乃傳說中的 火之精,日之華,而黑鳳凰在傳說中則代表著尚未涅盤的俗鳥,這種鳥其兇悍勇猛更盛於鯤 鵬鷹隼。   傳說鳳凰火中重生之前將歷經七劫七色,方才逐漸將戾氣化去,戾氣最重之時便呈黑色 ,黑鳳凰七年不食,御檀香木於昆侖絕頂,引日火自焚。自焚七日,高鳴七日,然後身化七 彩,遨游天地之間,與日月同輝,天地同壽,成為永生不死之神鳥。   然而世間萬物,生生相克,成為神鳥之前的黑鳳凰卻是世間最最難惹的兇鳥,《山海經 》中記載的所謂三足神烏,便是指的這種黑鳳凰。   黑鳳臨世,天道不行。   自古以來,人們都將黑鳳凰視為極其不祥之物。   和物驚嘆一聲:「黑鳳凰﹗」   王絕之也曾聽說過黑鳳凰之名,無奈此類傳說多半以訛傳訛,黑鳳凰之事他始終認為是 一種傳說,不料今日卻見到了這天下第一神秘人物,而這神秘人物居然連著給他們做了幾天 車夫,趕了幾天的車。   王絕之愕然,他心中一個寒顫,到底殺胡世家吸納了多少高手,到底勢力有多大﹗   姬雪同樣愕然,連她也不知道給他們趕車的居然是殺胡世家中最神秘的,連軒轅龍、鳳 凰夫人也尊敬三分的黑鳳凰。   只聽黑鳳凰道:「和物,今日之事你待怎的﹗」   黑鳳凰在空中懸浮,並且還能開口講話,這份功力簡直震古爍今。   和物哪里還敢講出半句,一聲呼嘯,江右連橫塢三百六十一騎走得干干淨淨。   大雨依舊,王絕之這才發現黑鳳凰方才發出的無窮霸氣此時竟消散得點滴不剩,一點也 看不出面前這個黑衣人是一個身懷絕世武功的高手。   黑鳳凰沖著王絕之笑了笑,那笑容是那麼親切,令王絕之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王絕之對著黑鳳凰道:「謝謝﹗」   黑鳳凰淡然一笑道:「要謝謝你自己,如果方才不是你要給弓真舉行婚禮的話,你就是 死了,我也不會管,我依舊當我的車夫﹗」   王絕之道:「想不到前輩也是性情中人﹗」   黑鳳凰輕輕一嘆道:「誰也都曾年輕過﹗」   語音極低,像似對王絕之在說,又像是低聲細語。   語聲中,黑鳳凰又回到了車上,坐在馬車轅上趕起了他的馬車,仿佛方才之事與他毫無 關聯。   王絕之看著已完完全全成為一個馬車夫的黑鳳凰,心中卻如翻開了的沸水,暗暗嘆道: 「如此傳奇卻又能如此平凡,此人果然是神秘莫測,一連數日,我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如果 這樣的人去做殺手,只怕不死金剛也難脫其手。」   弓真卻是覺得奇怪,黑鳳凰之名他尚未曾聽過,不過能一現身形就將江右連橫塢連橫三 百六十一騎嚇跑的人,這個世界上絕對不超過五個。   姬雪抿著嘴跑到黑鳳凰的身旁道:「曹伯伯﹗恕侄女有眼無珠,一路不識伯伯,請伯伯 恕罪﹗」   黑鳳凰笑了笑道:「我當車夫是我自願的,與你無關,你本就無罪,何來恕罪,走吧﹗ 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停了半晌,黑鳳凰似是自嘆,又似對姬雪細語,只聽他道:「自己想做的事就去做,如 果錯過了,倒真也無法補救,時間快得可真快。」   姬雪隱隱約約曾聽軒轅龍說過黑鳳凰的故事,此時黑鳳凰表現得象一個年紀很大的老頭 ,在靦懷他少年的往事。軒轅龍談得雖不多,可姬雪知道黑鳳凰一定有一個多姿多彩的少年 時代,也許也有過象弓真這樣的經歷。   黑鳳凰見姬雪有些發呆,不由嘆道:「有時候做事,也不必太為身份著想,想做就做, 該做就做,年少清高自傲,到頭來誤的是自己,可惜世間已無後悔藥,何必自找苦吃﹗」   此時黑鳳凰更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者在不停地告誡年青人不可任性,要好好珍惜。   姬雪默然不語。   黑鳳凰也不再言語,馬鞭一揮,吱呀聲中,馬車繼續向前緩緩而行。   弓真一手牽著穗兒,一面不停地問王絕之關於黑鳳凰的一切,他對這個神秘的黑鳳凰充 滿了好奇之心。   可惜王絕之對黑鳳凰也了解不多,只知他乃陳留王曹植之後,文章武功俱是上乘,只是 此人慵懶人世,睥睨俗情,後來似乎為一湘江女子歸隱江湖,便一無消息。此時重視江湖, 托身於殺胡世家,想必其間必有一番故事。   姬雪面上依舊沒有表情,王絕之走至姬雪身旁,長身一揖道:「謝謝姬姑娘援手之恩﹗ 」   姬雪微微嘆一口氣道:「如果單是為你一人,你斷然不會謝我,是不是﹖」   王絕之一愣,他不解姬雪之意。   此時姬雪心亂如麻,殺胡世家的規矩,黑鳳凰的話語,近處的王絕之,不遠處的弓真和 穗兒攪在一起,令她分外難受。   「想做就做,該做就做,不必為身份著想,否則世間沒有後悔藥吃﹗」黑鳳凰似乎又在 對姬雪輕聲細語。   「穗兒柔弱,還是坐在車上吧﹗她可是弓真的心肝寶貝,淋病了我可負不起責﹗」   去掉了顧忌的姬雪覺得份外的輕松,連她自己也覺得這種感覺很好。   王絕之睜大眼睛看著姬雪,喃喃道:「想不到你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姬雪哭笑不得,看來自己在王絕之心中既頑皮任性又心高氣傲,不通世情。   姬雪正待抬頭說些什麼,王絕之卻已轉身走到弓真和穗兒身邊。   王絕之微笑道:「今日弓兄弟和穗兒新婚,姬姑娘說沒什麼東西好送,那輛馬車就權當 新娘新郎的花轎﹗現在她請你們上車﹗」   弓真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疑惑的望向姬雪,姬雪點頭微笑,眼中俱是期許之意。   弓真大為感動。殺胡世家以殺盡天下胡人為任,當日清河崔家,殺胡十七友單單只為立 威於石虎,便斬殺無辜胡人十八名,其手段心腸視胡人豬狗不如,自己又曾刺死殺胡十七友 中數人,而此時身為殺胡世家的大小姐卻不記前隙,主動邀他和穗兒上車,以軒轅嗜殺無度 ,殺胡世家視胡人之態度,弓真心中自然湧起一股暖意。   弓真側過頭來看看懷中的穗兒,大聲道:「姬姑娘邀我們上車,你上不上﹗」   穗兒道:「你上我便上﹗」   弓其道:「如果不上,豈不是拂了姬姑娘一片情意,走﹗」   說罷,弓真摟著穗兒向馬車走去。   黑鳳凰沒有回頭,但發生的一切他似乎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馬車停下。   弓真和穗兒踏上馬車時,黑鳳凰回頭望著弓真一笑,那笑容竟有幾分贊許。   弓真對姬雪和王絕之道:「你們兩個不上來麼﹖」   王絕之哈哈笑道:「這馬車是你和穗兒的花轎,我們上去做什麼﹖」   弓真道:「你不覺得單單只有新娘和新郎似乎少了點什麼嗎﹖」   王絕之道:「少了什麼﹖」   弓真道:「我和穗兒僅是孤兒,既無媒說,又無見証,你們權且充當一下我們雙方的親 人如何﹗」   姬雪聞言更是一愣,她沒想到弓真竟已把她當為親人看待。   王絕之望望姬雪道:「你可願當穗兒的親人﹗」   姬雪看著王絕之熱切的眼睛,脫口道:「願意﹗」   王絕之道:「如此甚好,我就權充弓真的兄長吧﹗雙方親人都有,這場婚事也算完滿了 ﹗」說罷,一擺下襟,跨步上了馬車。   姬雪將馬拴在車轅上,隨後亦上了馬車。   黑鳳凰嘴角掛著微笑,一抖馬韁,繼續前行。   此時已至江淮地段,方圓二百里地盡是江右連橫塢的勢力范圍,黑鳳凰突現蹤跡,和物 與連橫三百六十一騎喪膽退走,哪里還有人敢攖其鋒,是以一路冒雨前行並無一人阻攔。   大雨滂沱,一身黑衣的黑鳳凰駕著馬車,馬車在雨中平穩穿行,蹄聲和雨落在車蓬上的 聲音夾雜一起,發出一種極其和諧,宛若天籟的聲響。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無人之舟   驟雨初歇。   准水泗河,聖人之鄉,可時值戰亂,這昔日軒轅黃帝的發祥地此時卻人煙稀少。   原本打算晚間趕至淮河岸邊,卻因和物的連橫三百六十一騎之故阻了一程,王絕之姬雪 和弓真只能借一農家住宿,第二日方才趕至淮河岸邊。   殺胡世家的實力絕不在任何一大邦大國之下,微波起伏的淮水中,早有三艘華麗的畫舫 泊在那里。   弓真和穗兒站在淮水岸邊與王絕之、姬雪依依告別。   王絕之道:「如今亂世,弓兄弟崔家招親之願落空,不知有何打算﹗」   弓真笑笑道:「崔家招親,眾皆落空,唯我一人落個實在,倒也不枉我從夷陵千里行至 清河,何況又結識了大哥這樣的朋友,只是如今胡漢之間終同水火,天下之大,找一片寧靜 的樂土,只怕很難﹗」   王絕之默然。   如今從東到西,從北至南,的確很難找到一片沒有爭斗,沒有殺戳的地方。   王絕之長嘆道:「我此次前去晉見軒轅龍,只怕多半不能求到我之所求﹗但知其不可為 而為之,我也只能求個心安了﹗」   弓真真情地道:「希望大哥別太執拗,如若事不能成,做退一步想﹗」   王絕之道:「如若我們行事做退一步想,大概也不會有今日相識﹗琅琊狂人也沒有再叫 的必要了﹗」   弓真惋惜道:「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王絕之道:「我終歸會與石勒一戰,不出三月我必有消息傳出江湖,那時我們再行相見 ﹗」   弓真道:「如果不是去見軒轅龍,我真想和你在一起﹗」   王絕之道:「你我何必學那兒女作態,如今中原混亂,大戰即將,也許你會有用武之地 ﹗」   弓真道:「你要多保重﹗」   王絕之嘆道:「我此去也許會觸怒軒轅龍,若與石勒不能一戰,將是我一生遺憾﹗」   弓真激動地道:「如果你不能回來,與石勒一戰,我代你行﹗其實你和石勒一戰,只是 為人子者,不能不替父報仇,至於勝負早已不存在心﹗我雖不能打敗石勒,但求之一戰亦有 把握﹗」   王絕之道:「石勒答應與我一戰,但張賓計不虛發,算無遺策,倒是一個需要提防之人 。」   弓真意氣風發道:「與大哥車中交談數日,我的武功已大有長進,想必不會給大哥丟臉 ﹗」   王絕之微微一笑道:「袁公神劍,天下第一,經過幾次拼斗,你早已成為一流高手,如 若能先發制人,江湖中能擋得住你的劍的絕不會超過三個﹔只可惜,我不能見識那最後半招 袁公神劍﹗」   弓其道:「授我劍法之人告誡我說,最後半招其實也是一招,因為戾氣太重,施劍之人 只能控制前面半招,後面那半招自行演變,不受發招之人控制,因此說它只是半招﹗那人只 給我講過如何使力用勁、甩臂運肩和腳法,並沒有教我運用此劍,更不談演練了,留下劍譜 ,便飄然而去,因此我也不曾演練過﹗」說罷,竟要演練給王絕之看。   王絕之連忙制止道:「既然授你劍法之人也不曾演練過這一招,想來定有他的道理,你 還是不演的好﹗」   姬雪和黑鳳凰早已立在船頭多時,只是不忍打斷弓真和王絕之殷殷話別,故多時不曾作 聲。   弓真看著已張帆待發的畫舫道:「我也沒有其它事,干脆就在此地候你消息,你功復後 ,我們共同去找石勒,也好與你作一見証。」   王絕之一握弓真手道:「好,就此約定﹗」說罷頭也不回,轉身行入船內。   船立時拔錨出發,徐徐遠去。   弓其長嘆道:「軒轅龍此番邀請王大哥不知有何意圖,但願王大哥能平安歸來才好﹗」   穗兒道:「王公子雖癡狂放縱,實則是個極好的人,我想他一定會遇難呈祥的﹗」   弓真突地道:「你信不信命﹗」   穗兒一愣,她怎麼也猜不透弓真問她此話的意思,想了想,點點頭。   弓真道:「象王大哥這樣的人,注定有一番奇事,就是他想卸去一身武功,不懸心百姓 只怕也是很難﹗」   穗兒出身婢女,自然弄不清象王絕之這樣的男人奔波江湖到底是為了什麼,但她同時能 隱隱約約感受到,也只有這樣的男人才佩稱真正的男人,才是千萬女子夢中所求,而她已經 在現實中求到了一個,他就是弓真。   淮水乃江南司馬氏和江北劉氏分割而治的地方,此時卻顯得格外平靜。   劉聰病重,迷小劍、姚弋仲雄峙天水,遼東鮮卑慕容嵬時刻不忘南下進逼中原,成都王 李雄虎視眈眈,即使劉聰身體全好亦無暇南下,黃河一帶便已無法控制,遑論江南。   江南王導推行正化,進言晉王:「勵精圖治,治理好江南便可安定天下,胡人殘暴,日 後自亂,切不可妄動刀兵自取其禍。」   王敦卻另藏私心,自不肯以重兵招惹戰禍,因此,江南司馬氏與江北劉氏漢王對抗者唯 祖逖、劉琨。   劉琨處並州,遠在遼東,祖遜居淮泗,然天水城外,石勒一刀斬斷兩大名劍手臂,祖逖 正傷重,因而這淮泗之間出奇平靜。   弓真從崔家帶出些許阿堵之物,在淮水岸旁尋了一個普通村落人家住下,穗兒聰明伶俐 ,把弓真照顧得無微不至,夫妻二人過著短暫的逍遙快活日子,專等王絕之回到此地,好與 之共赴石勒之約。   王絕之此時還在船上,這已是第五日了,如果船一直在行的話,此時船已行至海中了。   王絕之自從上得船後,便未再見姬雪,只有黑鳳凰在屋間坐陪,與王絕之聊天下棋,倒 也不是太悶。   可是這一天卻遲遲不見黑鳳凰現身,王絕之感到不解。   悶坐一會兒,自我解嘲道:「已所不欲,勿施於人,獨獨留我一人在此卻是為何,難不 成此船已是空船,要將我放逐於海外麼﹖」   但繼而一想,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解釋不通,除非軒轅龍、姬雪、黑鳳凰都瘋了,否則 這事絕無發生可能。   王絕之站起身,向船外行去。   但王絕之沒有想到,絕無可能發生的事偏偏發生了。   一走出艙外,王絕之頓時傻了眼。   果然是一艘空船,上上下下一個人也沒有,一張帆兀自掛著,四面茫茫俱是海水,哪里 還看得見邊際,船,早已駛出海面多日了。   王絕之愕然,饒他聰明絕倫,記憶超群,但此時卻搞不清軒轅龍這番作為的意義。   王絕之不死心,從船上甲板找到艙中,又從艙中找到貯藏間,別說是人,連個阿貓阿狗 也不曾見。   琅琊狂人脾氣雖然執拗,但想不透的事他絕對不會多想。   「事出有因,因必有果,我權且等個幾日,看看到底會有什麼變化。」   王絕之沒有失望,等了不到兩日,黑鳳凰便又出現在船艙內。   黑鳳凰道:「讓你久等了。」   王絕之淡淡地道:「沒什麼﹖」   黑鳳凰大為奇怪道:「你一人獨自在船上呆了兩天,你也不問問我們到底去了哪里,做 了些什麼﹖甚至怎麼來去,也都不想問麼﹖」   王絕之笑笑道:「有些事根本不需向,如果你想要告訴我,你在走之前便告訴了我,如 果你不想告訴我,我問了豈不是自討沒趣﹗」   黑鳳凰啞然,半晌才道:「你果然很聰明,不過我現在告訴你也行﹗」   王絕之靜靜地聽著,他當然想聽,並且想聽得要命,但如果別人不願告訴他,他也不願 勉強。   黑鳳凰道:「我們被跟蹤了﹗」   王絕之大奇,一路上,他並沒有見半艘跟蹤的船支,雖然,眼力大大不如從前,但海面 極為寬闊,方圓百數十里均可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是隱跡高手也同樣無法隱去形跡,何況海 面行駛還要那大海船。   黑鳳凰道:「跟蹤的人是竺佛圖澄﹗」   王絕之心中一跳,心中暗叫:「怎的是他﹗」   黑鳳凰又道:「他只一人,出發之前我們便已發覺有人跟蹤,但沒有料到是他﹗」   王絕之這才接口道:「我明白了﹗」   王絕之很高興。畢竟,無論是誰,心中藏有一個謎團都是一件不大好受的事,能想通當 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黑鳳凰問道:「你不怪我們怠慢了你麼﹖」   王絕之笑笑搖搖頭,問道:「姬姑娘想必是另乘一艘船引開竺佛圖澄了﹗」   黑鳳凰嘆道:「石勒的確智謀出眾,他心知就算是派再多的高手來跟蹤查訪,也沒有竺 佛圖澄一人有效﹗」   王絕之嘆道:「的確如此,竺佛圖澄一身武功深不可測,當日我替金季子送糧天水,在 一無名湖邊就險些讓他化去一身功力﹗」   黑鳳凰道:「這胡僧是我近年來所逢的第一高手﹗」   王絕之動容道:「你們動手了﹗」   黑鳳凰搖搖頭道:「沒有﹗」王絕之不懂,愕然地望著黑鳳凰。   黑鳳凰繼續道:「竺佛圖澄頭三日果然上當,也許他從未聽說老朽之名,因此並沒想到 我們如此快就發現了他在跟蹤,滿心以為我們未曾防備,跟著小姐的船支轉道泗水三日,行 程七百余里,然而,第四日,小姐飛鴿傳書言稱竺佛圖澄已然不見,第四日晚,我便發覺竺 佛圖澄遙遙綴在我們船後﹗」   王絕之道:「想必前輩這幾日不在舟中,定然是引開那竺佛圖澄了﹗」   黑鳳凰道:「竺佛圖澄一日時間便奔行一千四百里地,其輕功耐力實在是可驚可怖,我 乍見之下幾乎駭了一跳,此等事情我斷然不能做到,驚駿之下,我只得另分一舟,任由你孤 舟只帆飄零海上。」   王絕之笑道:「果然好法,一舟孤懸海上,竺佛圖澄就是再聰明也猜不透,此艘才是真 正回到殺胡世家去見家主的船﹗」   黑鳳凰長嘆一聲道:「要不是家主有令,不得擅自行動,我倒想和這胡僧過上兩招﹗」   王絕之道:「如若你們真要打架,不妨讓我也增增見識。」   黑鳳凰對王絕之此語毫不為忤,大凡高手都有此癖,如若有高手相爭,想盡辦法也得去 觀摩觀摩,長長見識。   王絕之嘆道:「可惜已經沒有機會了,竺佛圖澄想必已經被你甩掉了﹗」   黑鳳凰搖搖頭道:「我沒有把握﹗」   王絕之又一次愣住了,此話若從別人口中說出,王絕之絕對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沒 有把握的事,每個人每天都會碰上幾件。然而此事是從黑鳳凰口中道出,份量自然不同。   竺佛圖澄已然狂奔了一千四百余里,體力、精神勢必都已疲憊,以黑鳳凰高絕的武功, 在和姬雪連番施計後,卻依然說沒有把握,這當然讓王絕之吃驚。   黑鳳凰沉聲道:「乘竺佛圖澄尚未到來,我們換乘小舟,轉向而行,這樣才算稍有把握 擺脫這名胡僧。」   王絕之點點頭,他猛然憶起石勒的話:如若一旦得知軒轅龍的下落,世間胡人高手將再 度聯合,就算是軒轅龍在天涯海角,也要將他除去。   王絕之對軒轅龍無甚好感,但卻絕不願因自己之故連累軒轅龍,竺佛圖澄跟蹤自己,不 管其目的如何,想來多半不會是去投靠軒轅龍。   此時正值正午,茫茫海面上連個水鳥的影子也沒有,除了大海藍天,幾朵白雲,就是王 絕之、黑鳳凰和兩艘船。   也許還不能稱為兩艘,因為王絕之要上的那一艘實在太小,小得讓人無法稱之為船,也 許稱之為木筏更為確切。   王絕之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渺小。   黑鳳凰還是凝神四周望了望,在確信竺佛圖澄並沒有追蹤過來時,黑鳳凰放開了纜繩。   木筏小舟沒有張帆,而是折轉方向,向東行走。黑鳳凰雙掌虛擊海面,那小舟如突發之 矢,飛快向東行去。   小舟在茫茫大海上幾乎象沒有似的,但黑鳳凰依舊小心翼翼,深怕有人跟蹤而至,時刻 張望。   王絕之心中暗道:「這黑鳳凰行事如此小心,莫非軒轅龍的武功尚未恢復不成﹗」   海上無事,王絕之不停地想象軒轅龍的模樣。   天下頭號煞星,會是個什麼模樣呢﹖如此孤懸海外如何對那龐大的殺胡世家發號司令, 王絕之對軒轅龍充滿了疑問。   但無論怎樣,軒轅龍都該算是一個驚才蓋世的人物,絕對不會平凡。   木筏東行半日後,又折而向北行去,此時正刮南風,黑鳳凰張開風帆,舟輕帆大,黑鳳 凰又是一掌帆老手,木筏飄飛,速度極快。   令王絕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木筏北行兩日後,又折而向西行駛,半日後,王絕之便看見 了那艘自己曾坐過的船,不覺愕然。   黑鳳凰道:「我此時才算有把握甩掉了竺佛圖澄。」   王絕之明白了黑鳳凰之意,單從這一手甩掉追蹤所用的虛實相間計策來說,黑鳳凰必是 一用兵能手,只是江湖中從未聽見有這種故事流傳。   黑鳳凰問王絕之道:「你是否覺得我太過於小心了﹗」   王絕之搖搖頭,看著黑鳳凰那張極平凡的臉道:「並不覺得,無論是誰,面對著一日奔 行一千四百余里的對手都應該如此小心。不過你的計謀妙極,此番所為就是讓人想破腦袋也 不一定會想到,反正我王絕之絕不會想到你會回來﹗」   黑鳳凰笑笑,一把抱起王絕之向大船上跳躍過去,然後立在舷邊,遙遙出掌將木筏擊毀 。   大船有三丈多高,此時小船距大船已有十余丈遠,黑鳳凰輕描淡寫將木筏擊毀,此等功 力的確非同小可。   海中木筏造得極為結實,縱有千斤重擊也安然無恙,而黑鳳凰隨隨便便一拂便能擊毀木 筏,王絕之當然只有暗自咋舌的份。   王絕之咋舌不單單是為黑鳳凰高絕的武功,更多的是為黑鳳凰具有如此功力還能如此小 心謹慎行事而感嘆。   黑鳳凰在船艙各處看了看,回到王絕之面前時,卻是滿臉驚愕。   黑鳳凰沉聲道:「竺佛圖澄尚在左近。」   王絕之瞪大了眼睛,與黑鳳凰一般表情,驚叫脫口道:「他在我們附近﹗﹖」   黑鳳凰點點頭,臉上是乎有一絲不忍。   沉寂了半晌,黑鳳凰道:「今晚有暴風雨﹗」   王絕之道:「你毀去船帆,就是為制造假象,我們已在暴風雨中喪生魚腹麼﹖」   黑鳳凰點點頭,繼而又道:「那個木筏無法承受暴風雨襲擊,遲早要毀,我並不想留給 竺佛圖澄一絲活命的機會﹗」   王絕之這下真正的服了黑鳳凰,他看看晴朗的天,怎麼也看不出有暴風雨的跡象,但他 知道黑鳳凰絕不會信口雌黃。   如果竺佛圖澄還在附近追蹤的話,沒有大船,沒有小筏,在茫茫大海上,即使有佛祖一 般的本領也得喪生海上。   王絕之當然也明白黑鳳凰那句話的意思,海上有暴風雨,竺佛圖澄必死無疑,王絕之黯 然,竺佛圖澄乃有道高僧,中原漢人因他而活命下來的數以百萬計,這樣的人死了,對漢人 來說應該是個悲哀。   黑鳳凰看著王絕之悲戚的神清道:「你是不是覺得讓一個活人無數的有道高僧喪身魚腹 有些不太光明﹗」   王絕之不語,他說不上來,黑鳳凰為了擺脫跟蹤,這樣做也沒什麼不光明,況且他還是 殺胡世家之人。   黑鳳凰道:「我也覺得可惜,不過天下漢人因為這個竺佛圖澄,愛屋及烏,對石勒卻存 有一份親近之意,如若竺佛圖澄死了,張賓又被除去,就算無人能克制住石勒,恐怕石勒也 不會占據中原很久。」   黑鳳凰嘆口氣接著道:「擾我華夏諸胡中唯有石勒才是真正的頭號禍魁,此人極其難斗 ,只有先剪其羽翼,斷其手足,亂其方寸,才能逐漸削弱他的力量﹗」   王絕之道:「軒轅龍召見於我果然並不簡單﹗」   黑鳳凰淡淡笑道:「家主的確有惜才之意,家主曾言,王公子乃百年不出的武林奇才, 假以時日,武學成就絕不會在家主之下,能克制石勒的,尋遍天下唯王公子一人﹗」   王絕之接口道:「是以軒轅龍聞聽我將與石勒一戰卻又偏生失去武功,便派你和你家小 姐去尋找﹗」   黑鳳凰道:「本來家主只欲派小姐前去迎接,後來想到石勒絕不會放棄探測家主所居之 處和武功現況,便要多添人手,而老朽無事可做,便自告奮勇,擔當防范之責﹗」   王絕之嘆道:「這樣只是太抬琅琊狂人的身價了,如果有人聽說黑鳳凰為王絕之趕馬車 ,只怕會有無數江湖中人指著我的脊梁罵我狂得無邊無際﹗」   黑鳳凰道:「如果你願意繼承家主事業,黑鳳凰為你趕一輩子車又有何妨﹗」   王絕之大吃一驚,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著黑鳳凰,半晌才道:「你說 什麼﹖」   黑鳳凰一字一頓道:「老朽說,如果你願意繼承家主事業,我願意為你趕一輩子車﹗」   王絕之不禁大笑,笑了半晌方才道:「你看我能繼承軒轅龍的事業麼﹖」   黑鳳凰道:「你不能是因你不願,如若你能先在家主手底歷練兩年,想必一定能成﹗」   王絕之道:「你知道我同意去見軒轅是為了什麼﹖」   黑鳳凰道:「知道﹗」   王絕之道:「你既然知道怎的還與我說出此等話來﹗」   黑鳳凰搖搖頭道:「這並不矛盾﹗」   王絕之道:「我此來主要目的乃是為勸軒轅龍放棄殺盡天下胡人的瘋狂想法,而你們卻 要我繼承殺胡世家,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麼﹖」   黑鳳凰道:「如果你見了家主,我想你會改變主意的,並且你已經為我殺胡世家做事了 ,你引出竺佛圖澄,為剪除石勒舖平了道路,如果你繼而殺了石勒,天下漢人豈不以你馬首 是瞻,殺胡世家何愁大事不成。」   王絕之道:「天下胡人何止千萬,能殺得盡麼﹖」   黑鳳凰道:「先滅其國,然後遠逐塞北荒漠,總之華夏之地絕不能容一名胡人存在,天 下大亂,皆是胡人之過,一年不能除盡,使期之十年,十年不能除盡,便期之百年,總有一 日能將胡人除個干淨﹗」   王絕之道:「胡人不是人麼,為何你們能容下作惡多端的漢人,卻單單放不過胡人﹗」   黑鳳凰道:「你可曾見過那些在胡人皮鞭底下掙扎的漢人麼,難道他們不是人麼﹖總之 胡漢之間除非有一方死個干淨,否則這個世間難以太平。」   王絕之道:「如果胡人也存在這種想法又當如何,在他們眼里我們何嘗不是胡人﹗他們 要殺盡天下漢人,按照你們的想法,豈不是也沒有錯﹗」   黑鳳凰道:「這道理就象狼要吃人,人要殺狼一樣,對於狼來說,它們要生存,吃上個 把人本也沒錯,但人卻要將它們消滅,難道你還要去同情狼麼﹖」   王絕之道:「可是胡人畢竟是人,而不是狼﹗」   黑鳳凰道:「在殺胡世家的眼里,胡人和狼是一樣的﹗」   王絕之大聲道:「那你為何在弓真受難時出頭,弓真這樣的人也是狼麼,狼會有這樣的 秉性麼﹖」   黑鳳凰默然,然而仇恨依舊像一顆干年枯藤死死地纏繞著他。   王絕之嘆口氣道:「我也知道殺胡世家的人大多與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世間之事豈 可一概而論。」   黑鳳凰看著王絕之道:「我看你倒象個常懷慈悲的善人,哪里是什麼琅琊狂人﹗」   王絕之道:「我也殺人,我也除惡,善人絕不是我所能做,我只希望胡漢之間殺戳能夠 減少一點﹗」   黑鳳凰忽然道:「外面風已轉向,我去下帆﹗」   說罷,黑鳳凰轉身向外行去。   王絕之擔心那竺佛圖澄的生命安全,走出船艙。   此時已近黃昏,海天一線間存有一層灰蒙蒙的霧氣,太陽也蒙蒙的,東南風向,已轉成 西北,果然,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王絕之極目遠眺,他倒想此時發現竺佛圖澄,他實不願這個年來活人無數的得道高僧喪 生魚腹,但茫茫海上,哪里能看得見一絲人跡帆影。   黑鳳凰簡直就如長年生活在海上的人一般,收帆斂桅極其熟練,王絕之心想:「這傳說 中神秘的黑鳳凰必定來自海上﹗」   海上暴風雨來的時候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首先是一般狂風刮過,海天盡處湧過一條黑線 ,接著海面動蕩不已,船體開始劇烈傾斜,搖晃,再接著便是雷聲大作,瓢潑大雨便下了下 來。   王絕之佇立船頭,呆呆地望著海面。翻滾的海面浪起波湧,一丈多高的浪濤發出巨大的 聲響,王絕之一顆心往下沉。也許竺佛圖澄沒有追蹤到此,但經驗告訴王絕之,以黑鳳凰老 到的江湖感覺,竺佛圖澄絕對已追蹤至了海上,並且與他們相距也許不到半天的路程。   這麼大的暴風雨,茫茫海上,竺佛閣澄武功即使高絕,但生還的機會恐怕極小。   「王公子,還是到船中來吧,外面太危險﹗」   黑鳳凰一把揪住王絕之,半拖半抱將王絕之抱住艙中。   外界狂風暴雨,艙中搖晃不已。王絕之開始嘔吐,王絕之吐得很厲害,不但將午間的飯 食吐出,連昨天、前天那些尚未消化完,排洩掉的食物也吐得精光。吐完了食物便開始吐胃 酸、膽汁,一踏糊塗的嘔吐過後,吐得王絕之臉都綠了。   黑鳳凰忽然伸出手扣住王絕之的脈門,王絕之只覺一股真氣由脈門穿入胃中,胃中一暖 ,想吐的感覺立即止住。   王絕之向黑鳳凰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後低沉而堅定地道:「帶我去外面看看﹗」   黑鳳凰早已知道王絕之之意,嘆道:「外面此時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去也白去 ﹗」   王絕之道:「我要看看﹗」   黑鳳凰搖搖頭,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帶王絕之出去,這個比驢還執拗的家伙一定會自己爬 出去的。船搖得如此劇烈,只怕王絕之剛一出船,便會被搖到海里去。   黑鳳凰嘆口氣,帶著王絕之走出艙門。   雨點打在人的頭臉上隱隱作痛,黑鳳凰挾著王絕之,一式鳳凰棲崗牢牢將雙腿打在船上 ,仿佛黑鳳凰本身就是與船一體的物件般。   王絕之屹立船頭,漠然不語,天黑雲低,風急浪高,哪里看得清三丈之外的景物,但王 絕之仍不肯離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海上坐佛   黑鳳凰與王絕之仍站在船舷上,如兩尊雕像。   暴風雨持續了兩個時辰,王絕之和黑鳳凰也在海上暴風雨中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但結果無疑很讓王絕之失望,什麼也沒有。   天幕四合,海面上恢復了平靜。   星星出來了,月亮也由海面升起。   王絕之心情煩躁,赤著腳丫站在那兒一聲不語,他那雙從不離腳的木屐早已在方才的暴 風雨中甩到海里去了。   黑鳳凰立在船舷邊,凝望著碧空如洗的夜空,一身黑衣,突然間竟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蕭 瑟之意。   王絕之赤著腳,迎著風,看著身旁的黑鳳凰,想著胡漢之間的殺戮,想著黑鳳凰的身世 ,想著那百年前風流絕冠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他對黑鳳凰似乎有了一種認同感覺。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海面上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沉有力的誦詩聲。   王絕之的眼睛立即瞪圓,無奈武功俱失,月夜雖明,但依舊看得不遠。   黑鳳凰聽著曹植的七步詩,先是一怔,然後臉色一變失聲叫道:「竺佛圖澄﹗」   「正是貧增﹗」   海面遠處顯現出一點黑影,轉瞬間便來到眼前。   王絕之大聲叫道:「大和尚﹗你沒事吧﹗」   竺佛圖澄高宣一聲佛號道:「多勞王公子牽掛,貧僧無事﹗」   待行得近來,王絕之發覺竺佛圖澄端坐於一塊木板之上,雙手合十,兩腿疊伽,有若佛 像莊嚴,竟有隱隱光華外現。   竺佛圖澄高聲道:「曹施主聽了方才之言可有感觸﹗」   黑鳳凰聞言一驚,看來這竺佛圖澄果然不同凡響,連自己的來歷姓名都弄得一清二楚, 並且以先祖曹植的七步詩點拔自己。先前苦心經營的那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的計划居然一點作 用不起,這胡僧一身功力當真高得可怕﹗   竺佛圖澄見黑鳳凰並不答話,知其對自己已起顧忌之心。是故依舊盤坐在木板之上隨船 行走,並不跨上船來。   王絕之看著衣衫俱濕,渾身水漬的竺佛圖澄,心中大是不忍,竺佛圖澄以九十高齡為追 蹤此船轉輾行程,怕不有五千里之遙,無論此僧為的是什麼,這種精神令王絕之不得不服。   王絕之大聲叫道:「大和尚還是上船來吧﹗」   竺佛圖澄笑笑道:「貧僧在此木上已坐了十日,慣了,上船就不必了﹗」   黑鳳凰對竺佛圖澄始終存有顧忌之心,當下厲聲喝道:「你跟蹤我們有何意圖﹗」   竺佛圖澄道:「願求見軒轅龍﹗」   黑鳳凰冷冷道:「見了我家家主,你好通知石勒,讓他糾集胡人高手,對我家家主下手 麼﹖」   竺佛圖澄道:「曹施主誤會了,貧僧此次前來,同大將軍沒有任何關系﹗」   黑鳳凰奇道:「難道不是石勒派你來的麼﹖」   竺佛圖澄道:「如今皇室突變,大將軍駐扎上黨,此時正關注京師動靜,無暇與殺胡世 家相斗﹗」   黑鳳凰道:「你此來為何﹗」   竺佛圖澄道:「只盼能有機會同軒轅龍說上幾句話﹖」   黑鳳凰道:「難道你末曾聽說過我家家主恨胡人入骨,你不怕他殺了你麼﹖」   竺佛圖澄道:「佛言:王位隙塵,金玉瓦株,當視涅磐如日夕而眠,如果我能與軒轅龍 說上幾句,就算他要我死,我死亦無憾了﹗」   黑鳳凰搖搖頭道:「我家主人身份何等尊貴,他豈能聽你言語﹗」   竺佛圖澄道:「世間萬物,眾生平等,人之一生,譬如滿樹生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 ,隨風而墮,自然有些穿堂入室,墜於首席之上,亦有過籬牆之隔,落於茅廁之中,富貴際 通迥然不同,但出生卻是平等,何來貴賤之分,所謂胡漢俱是妄生之相﹗」   黑鳳凰口不能答,只得默默無語。   竺佛圖澄見黑鳳凰無語,繼而又道:「令先祖曹子建才高八斗,文才絕俗,只因兄弟相 殘,手足遺恨,文帝雖亦以文章武功著世,但就其性靈來說卻比不上令祖,然而際遇通異, 這難道是身份有異麼﹖」   竺佛圖澄長吸一口氣,宣了一聲佛號道:「胡人漢人俱是芸芸眾生,各自辛苦各自忙, 如若雙方能停止殺戮,這世間何嘗又不能太平﹗單是以殺止殺,徒自增添冤魂野鬼。」   此時風向已轉回東南,黑鳳凰早已將船帆掛上,船行甚速,然而竺佛圖澄坐於木板之上 ,隨舟漂行,既不見沉又不見慢,顯然竺佛圖澄是在以氣御身。   黑鳳凰心中驚異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心中暗道:「這胡僧功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連 日奔行,不食不休怕已有了十數日,然而在十日之後,尚還能以氣御身,以氣御身的同時居 然還能開口說話,而且話聲平和緩慢,絲毫不見呆滯。難道他真是神仙不成。」   黑鳳凰正在驚疑之際,又聽竺佛圖澄道:「曹施主秉先祖之靈異,少年風流放蕩,麗句 華章,武功絕好,倒於今日王公子一般無二,又率性而為,只因妻兒喪生鮮卑之手,當日便 憤而擊殺鮮卑胡人五百八十名,其中尚有三十四名婦孺,婦孺何罪,竟招此劫﹗」   黑鳳凰臉色陡然一變道:「你可是來責備我麼﹖」   竺佛圖澄道:「不敢,貧僧只是想提醒曹施主,你自家的兒子死於襁褓之間,然而那些 胡人幼子亦是嗷嗷待哺,你在殺他們之時,難道就沒有想過,他們和你的兒子同樣麼﹖」   黑鳳凰厲聲道:「我不能讓我們的下一代再演發生在我身上的悲事,而最好的方法,就 是將那些胡人子弟殺個干淨﹗」   黑鳳凰說此話時竟然有些瘋狂。   王絕之此刻方才明了為何黑鳳凰加入殺胡世家,其中原來竟有這麼一段原委。   竺佛圖澄道:「你也做如是想,他也做如是想,惟殺你一人,你殺回十個,他十個又去 殺百個,如此由個而十,由十而百,由百而千千萬,最後這個世上還能有人存活麼﹖」   竺佛圖澄語意中帶著憤怒。   王絕之對竺佛圖澄充滿敬佩之意。他看著微微發怒的竺佛圖澄,覺得他就是一尊佛,一 尊專門承受苦難的坐佛。   竺佛圖澄沉默了一會兒,長嘆道:「我知道你對妻兒愛逾生命,你自負身懷奇才,不能 應時而用,只得將一腔報負都化為妻兒之愛,途失至愛,外魔入侵,以至失性,但你也應該 想想不光你有愛人,胡人也有,胡人一點也不比你愛的淺﹗」   黑鳳凰默然,竺佛圖澄說的有道理,那氐人少年弓真便使他想到少年時的自己,為了愛 人,自己爵位不要,只求能攜美人遨游四海,便覺一生足矣。   黑鳳凰收住遐思,回過神對竺佛圖澄道:「你定要見我家家主麼﹖」   竺佛圖澄道:「我知道你們設計於我,乃是想借蒼天之手絕我生路,無奈天不絕我﹗如 果你能帶我去見軒轅龍,見完之後,我便逐你們之願﹗就殺於軒轅龍身前。」   王絕之動容道:「大和尚不可﹗」   竺佛圖澄搖搖頭道:「王公子還沒有開悟麼﹖」   王絕之大為奇怪,不知竺佛圖澄意之所指。   竺佛圖澄道:「王公子福澤深厚,深具慧根,此時又逢大好良機,散去了一身蒙蔽性靈 的高絕武功,如若潛心修佛,他日必成一代高僧。」   王絕之此時方才恍然。   竺佛圖澄指肉身皮囊即阻止得性悟道之阻礙,如若能以救眾生為念,得以解脫,涅盤飛 身去見佛祖,那方是得大道,死得其所,乃修身悟道人所求,沒有什麼不可,竺佛圖澄是在 責備自己看不開﹗   王絕之雙手合計道:「大和尚指教得是﹗」   竺佛圖澄漫聲道:「舍得舍得,能舍方得,舍彼肉身,得聞大道,佛言何者不可拋﹗」   王絕之突然一震,此語所含之意乃暗含武道,與袁公神劍中的幾招不謀而合。   人之兵器在手,特別是隨身兵器,都無舍得之意,江湖中常流傳劍在人在,器毀人亡之 說,此乃最好明証,而越人飛渡江,拋劍一擲,全無留戀之意,因而威力巨大。   披鐵草而邑則是舍棄一切進攻機會,視進攻如無物,因而守遍天下。   子禽犬之吠則無視對象是誰,都是那麼一劍,劍無對象,卻處處對象。   那萬發猶可斷破暗器也是如此,正因為舍棄了細小,卻顧及了全盤,宛若天網,疏卻不 漏。   王絕之面有喜色,他決定若有機會,便將此番心得講給弓真聽。   竺佛圖澄見王絕之面有喜色,知其必有所悟,心中贊道:「果然,靈性天賦,這王絕之 好強的悟性﹗」但他實沒料到王絕之所悟又是武道。   半天沒有作聲的黑鳳凰忽然開口道:「大和尚,你就上船來吧,養好精神也好一同去見 我家家主﹗」   竺佛圖澄倒沒有堅持,雙掌輕輕向海面一按,一個翻身便躍至舟上。   王絕之這才算完全看清竺佛圖澄此時的面容。   竺佛圖澄比王絕之上次看見他時老了許多,也瘦了許多,想必是這十幾日不眠不休不食 不飲的結果。   王絕之贊道:「大和尚你真是有本領,能在這茫茫大海上不吃不喝過上十幾天,我王絕 之從未對人服過氣,遇上你,我徹底服了﹗」   竺佛圖澄道:「在我家鄉,苦行僧多半練到辟谷不食,功深者可枯坐三十年,三十年中 潛心悟道,不食不飲,我這點時間實在算不上什麼﹖」   王絕之嘆道:「如果世人都學會了這辟谷不食,豈不是勿需種糧了麼﹖」   竺佛圖澄笑笑道:「哪有如此容易,要練到辟谷不食,首先要做到心如止水,無欲無求 ,芸芸世人,又有誰能做到,眼中常見色,心中常存欲,難﹗難﹗難﹗」   竺佛圖澄一連三聲難難難,似乎嘆盡人間悲苦,看穿人間世情。   海風微吹,船行甚緩。   竺佛圖澄仍如坐佛一般,跌坐於地道:「王公於此次去見軒轅龍是想恢復武功麼﹖」   王絕之點點頭,繼而又道:「有此想法,但不盡然,還有部分想法與大和尚你相同﹗」   竺佛圖澄道:「你知事必可為麼﹖」   王絕之道:「你可舍,為何獨獨我不可舍﹗」   竺佛圖澄道:「果然有心性,何不入我佛門中,得聞大道﹗」   王絕之笑答道:「我可聽之論之,但無論如何也不會為之,天下法門萬千,處處皆可聞 道,何必又拘泥一法,大和尚就不必渡我了﹗」   竺佛圖澄道:「常懷慈悲念,心性乃是佛,恭喜王公子﹗」   王絕之啞然道:「王絕之一介狂猖之士,一番胡言亂語,哪里能當大和尚如此謬贊。」   黑鳳凰在一旁聽聞兩人一問一答,心中暗道:「一個釋門高僧,一個放浪狂人,兩人心 底卻如此相通,倒也難得,他們說的話有道理麼﹖難道我以前所為都錯了麼﹖」   碧空蒼海,明月群星,一艘孤舟,海風徐吹,一時間三人誰也不曾作聲。   竺佛圖澄雙手合什,長眉微翹,雙眼緊閉,顯然已入定禪中。   王絕之一襲白袍,清風微揚,亦沉入冥想之中,神態極其安祥,失去功力後,王絕之倒 少了那種英雄寂寞的感慨。   只有黑鳳凰佇定船頭,心中不斷思慮,難道我以往所為俱都錯了麼﹖   東南風吹,船行兩日,已靠近海岸,上得岸來,王絕之驚然嘆道:「這里不是東萊麼﹖ 怎的軒轅龍不在海上麼﹖」   黑鳳凰道:「誰說我家主在海上﹗偌大一個殺胡世家,怎的能懸身海上﹗」   王絕之道:「那你行舟海上數十日,只是為了他麼﹖」王絕之指了指竺佛圖澄。   黑鳳凰不答,只是仰天長嘆一聲道:「是對,是錯,待見到家主再說吧﹗」   三人行至一家漁戶前,黑鳳凰對一漁夫裝束的漢子說了數句,漁夫立即轉身離去。   王絕之見狀嘆道:「殺胡世家遍布天涯,此番劫恨不消,胡漢間殺戮不知何時可絕﹗」   竺佛圖澄望著王絕之道:「盡力而為﹗」   黑鳳凰聽聞王絕之和竺佛圖澄兩人說話,面上毫無表情,也不知心中在想什麼。   一輛馬車駛來,車很破,很舊,這是一輛普通的鄉間馬車,那馬極老,仿佛再過幾日就 要老死。   馬雖老,腳程卻不慢,那輛破得快散架的車,在這匹老得快要死的馬的拖拽下,吱吱呀 呀,半天時間,居然行了百數十里,從海邊一直拖到東萊府。   破舊的馬車,破爛的篷布,誰也不會留意到這輛馬車內乘坐的居然是江湖兩大奇人── 王絕之和竺佛圖澄,還有一個神秘莫測的黑鳳凰,而馬車駛進的地方,就是令石勒、劉聰、 李雄、慕容嵬、赫連勃勃等各胡國之主也感到心驚肉跳,不能安枕的那軒轅龍所居之處。   馬車駛進一個破院。   王絕之沒想到軒轅會住在這個地方,竺佛圖澄也沒想到。看到軒轅龍,王絕之就明白了 這沒有疆土,又無軍隊的布衣能令每一個胡人膽寒的原因了。   軒轅龍坐在椅上,微微笑道:「兩位遠來,辛苦了,請坐﹗」   王絕之望了望軒轅龍。   竺佛圖澄也望了望軒轅龍。   這是一種什麼感覺,狂狷成性的王絕之說不上來,持重練達的竺佛圖澄也說不上來。   他們原本以為立志殺盡天下胡人的軒轅龍會散發無窮霸氣。   可惜,他們卻失望了,軒轅龍如一個平常人坐在那兒。   如不是親眼所見,恐怕這個世上沒有誰會相信眼前之人便是曾單人迎戰十三胡族三百二 十二名一流高手的軒轅龍。   軒轅龍道:「我的傷一直沒好,不良於行,請恕我未能遠迎之過﹗」   王絕之心中狂跳:「這就是軒轅龍麼﹗這就是軒轅龍麼﹖」   王絕之雖然不敢相信,但眼中卻有淚意,軒轅龍如此平和的兩句,竟使他有感動莫名的 沖動。   竺佛圖澄嘆了一口氣,長宣一聲佛號道:「我錯了,我不該來﹗」   竺佛圖澄原本以為自己見了軒轅龍可以好好勸說一番,誰知此時一見,連一句話也說不 出。不管這軒轅龍所為何事,只是想在他手下幫他做一番事才好。   這種感覺,竺佛圖澄此時方可名狀,就算是得道飛升,奔赴西天極樂,謁見佛祖,那種 感覺也許不過如此罷了﹗   軒轅龍不是人,竺佛圖澄心中狂喊,他該是個神,或者說是個魔鬼,是個羅剎,是胡人 的頂頭災星。   軒轅龍對王絕之道:「本來我該派醫神,毒神去為你醫治,無奈我的傷勢太重,沒有他 們在身側,我一日也活不下去,我死了不打緊,可這殺胡未盡之事,我卻放心不下,因此就 派小女姬雪邀請公子至此了﹗公子至此,只需心存一念,好好恢復武功﹗」   頓了一頓,軒轅龍對黑鳳凰道:「曹阿叔,你去引王公子換身衣物再來﹗」   王絕之一連數十日飄零海上,那一襲白袍早已不成顏色,臭氣烘烘了。   如若別人這麼說,王絕之必會大手一揮,道:「慌甚麼,先談論一席再說。」但此話乃 為軒轅龍所說,王絕之有一種非聽不可的感覺。   王絕之隨著黑鳳凰去了後院。   軒轅龍緩緩地對竺佛圖澄道:「大和尚善行無數,近年來也算救人萬干,然而海上奔行 十數日,輾轉五千里,聲言不惜身死也要來一見軒轅龍,不知有何見教﹖」   竺佛圖澄嘆道:「施主驚才絕艷,光華內斂,一身修為已至成仙成佛之境,我本想勸說 施主放棄殺盡天下胡人想法,胡漢和睦相處,無奈見了施主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軒轅龍道:「你我立場不同,但有言盡可直說,我創殺胡世家自有我之道理,你要勸說 我亦有你的道理,有道理你就說,我軒轅龍並不是霸道之人﹗」   竺佛圖澄道:「既然施主要我說理,我就說說,縱然我明知不能說服你,但我還是說出 求個心安的好﹗」   軒轅龍微笑道:「你就說吧﹗」   竺佛圖澄道:「施主認為如今天下大亂之因是何﹖」   軒轅龍道:「天下大亂之因起於胡人,此乃人人盡皆知之事,胡人一日不絕,天下一日 不得太平﹗」   竺佛圖澄道:「近者桓、靈、黃巾之亂,遠者戰國紛爭,此不干胡人絲毫之事,這也是 胡人之過麼﹖」   軒轅龍道:「那時縱然生靈徐炭,也比今日情形好得多﹗如今胡騎鐵蹄之下,哪有漢人 半點喘息之機,我祖軒轅尊稱華夏始祖,我當為華夏漢族盡一份力,縱使死上一萬次,也在 所不惜﹗」   竺佛圖澄道:「施主對石大將軍做何看﹖」   軒轅龍道:「石勒倒也是個人物,娥兒千方百計也斗他不倒﹗」軒轅龍口中的娥兒,便 是鳳凰夫人。   頓了一頓,軒轅龍道:「不過,石勒雙手沾滿漢人之血,終有一日,我必殺他﹗」   竺佛圖澄道:「石大將軍所為也只不過是被逼迫,當年司馬騰移胡賣奴,何曾把胡人當 作人看,如今之亂未嘗不是彼時種下之因﹗」   軒轅龍道:「你錯了﹗」   竺佛圖澄道:「我錯在何處﹗」   軒轅龍道:「顏分五色,人分五等,胡人來就不能與漢人相提並論。沒經我祖熏陶,沒 經王禮教化,本來就低漢人一等﹗所以把他們不當人看並沒有什麼錯﹗」   竺佛圖澄道:「如今荊楚亦是昔年南蠻,施主也要殺盡麼﹖」   軒轅龍道:「荊楚南蠻習我中華禮儀,已融成我漢族一份子﹗」   竺佛圖澄道:「先輩們能容荊楚南蠻,為何施主不能容如今五胡,長時間下去,胡漢亦 可一體﹗」   軒轅龍道:「此時不同與彼時,此時五胡紛起,大亂已呈,如人之病體生瘡,如不割除 ,必危害全身,如若下以緩藥不足以去瘡除病﹗是以揮刀割疽乃為上策。」   竺佛圖澄長嘆道:「施主始終把胡人看成疽毒之症,病體之瘡,偏偏施主又是千年不遇 的人中之龍,天下胡人何其不幸﹗」   竺佛圖澄此聲長嘆,軒轅龍也聽得有些黯然,佛祖常含慈悲之意,憐嘆世間愁苦,竺佛 圖澄此聲長嘆,包含著佛門最高心法:「慈悲之意﹗」   軒轅龍道:「此乃天命、天意,如若胡人各自安份,無今日天下之大亂,軒轅龍也許將 躬耕隴畝,老死林泉,又哪里來的這胡漢殺戮﹗」   忽的門外傳來了王絕之的聲音,道:「你錯了﹗」   軒轅龍一怔,近幾年來,從未有人敢指責他錯或對,也許不是不敢,而是心中敬畏。   軒轅龍永遠是高懸九天的飛龍,他是神,神不會有錯,此地七年沒有一個外人來過,而 殺胡世家上上下下視軒轅龍如神明,敬畏有加,哪里會存一絲不敬之色。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問天下誰是英雄   經過一番梳洗後的王絕之,一掃先前的狼狽模樣,宛然一翩翩濁世佳公子,昂首挺胸, 邁步進入大廳。   軒轅龍毫不以王絕之方才之語為忤,微微對王絕之道:「我知道你必然無法久等﹗」   王絕之道:「有些話如若不說,就如骨梗在喉,難受得很,雖然憋不死人,但總還是吐 出的好﹗」   軒轅龍道:「我方才的話錯在哪里﹖」語氣平和,絲毫沒有傳說中的煞氣。   王絕之道:「塞外苦寒,胡人多居於此處,中原富饒奢華,胡人當然思慕中原,此乃人 欲,此時不來,彼時必來,因此胡漢之爭遲早必起﹗」   軒轅龍看著王絕之道:「上天安排漢人起居於中原,胡人遠據塞外,此乃天道,胡人不 遵,當該殺戮才對﹗」   王絕之道:「胡人為何定要居於原處,如我是胡人,我必然也會不服上天的安排,偏要 向中原闖一闖,和命運抗一抗﹗」   竺佛圖澄聞這言,大惑不解,王絕之此來,不是也有勸說軒轅龍罷手之意麼,怎的突然 幫軒轅龍說起來了,且他說軒轅龍方才之語錯了,卻又不說錯在何處,倒真有點讓人莫測高 深。   又聽王絕之嘆道:「如果普通胡人,也只不過是湧入中原看一看罷了,可惜胡人中尚有 無數英雄人物﹗」   軒轅龍道:「王公子此次北上西行,定見過不少人物吧﹗」   軒轅龍並不隨王絕之之意稱胡人英雄,在他眼里,胡人中有厲害人物,但萬萬稱不起英 雄的稱號,也許在他心中,還沒有誰夠稱得上英雄。   王絕之道:「我所說的幾個胡人英雄也許都會成為一代霸主﹗比江南司馬強上百倍﹗」   軒轅龍依舊淡淡地道:「可否談一談你的感受﹗」   王絕之道:「石勒自不必說,一身武功,幾乎舉世無匹,行軍打仗更是了得,也許真正 能克制住他的世上只有家主一人。」   「迷小劍雖身無武功,但德義彰昭,深得先人之心,與石勒並稱世上兩大英雄,一座孤 城獨抗石勒、李雄、慕容嵬、殺胡世家四大勢力,兩月而不倒,疏狂懶散的二十二叔,也為 他而不惜背叛你﹗其聚眾之能可見一斑。」   王絕之在談到迷小劍時,不知怎的心中又泛起了那絕無艷的身形。   軒轅龍長嘆道:「王璞會因他而背叛殺胡世家,想來這迷小劍也算是一個人物,不過聽 娥兒說,他的身體不好,似乎活不了多久﹖」   王絕之道:「無論多久,哪怕是一天,迷小劍在羌人中的地位也不會改變﹗」   軒轅龍道:「聽說羌人中的赤亭種在姚弋仲的率領下西赴定寧,率先立下羌人之國,這 姚弋仲也算是個人物,當年不竭泉畔,這家伙僥幸逃生,此時居然成了氣候。」   王絕之嘆道:「你有理由瞧不起他,可他的確算個人物,他今日能立國定寧,明日便會 逐鹿中原,縱馬江淮﹗」   「那吐谷渾的部下赫連勃勃又怎的﹖聽說他對你可算是用盡心機﹗」軒轅龍對於赫連勃 勃不是很熟,看來赫連勃勃的韜略起了很大的作用。   王絕之道:「赫連勃勃心機深沉,行事穩健老到,此人可喻為一把極其鋒利的寶劍,劍 藏匣中,無光無芒,待你發覺有威脅的時候,劍已逼近嚥喉,無法可救了﹗」   軒轅龍僥有興趣的道:「哦﹗這赫連勃勃真有這麼厲害嗎﹖」   王絕之道:「論行事詭橘,計策周詳,此人心機亦不在張賓之下,他日逐鹿中原,此人 必定有份﹗」   軒轅龍道:「我也是最近段日子才聽說此人之名,聽雪兒說你殺了吐谷渾完全是中了他 的借刀殺人之計﹖」   王絕之笑笑道:「是﹗但也不盡然,吐谷渾如此殘暴之人,就算赫連勃勃不設計,我也 會殺了他﹗」   軒轅龍道:「至少沒那麼快吧﹖」   王絕之默然,想起誅殺吐谷渾的事,他就不能不想起那晚的絕無艷,現在的絕無艷會在 哪里呢﹖王絕之心中居然有了牽掛。   軒轅龍見王絕之半晌不語,知他在想心事,也不言語,只是含笑看著王絕之。   王絕之愣了半天方才回醒過來,軒轅龍問道:「你在想什麼,居然如何著迷﹗」   王絕之嘆口氣答道:「一個女人﹗」   軒轅龍不禁一愣,心中暗道:「這琅琊狂人行事果然張狂不羈,這個時候居然想起女人 ,而且回答起來卻又絲毫不羞澀遲頓,自然得很,倒也少見,那個女人不會是姬雪吧﹗如若 真是姬雪,倒也不錯,他雖狂名在外,實則也是個極重情義的漢子,只是略嫌有些風流﹗」   軒轅龍當然不會去追問王絕之此時想的會不會是他的女兒。   王絕之看到軒轅龍的表情,知他在猜測自己心中所想之人,遂道:「這是一個奇怪的女 人,跟我一樣性格,不過她是羌人﹗」   軒轅龍眉頭微微一皺,沒有做聲。   王絕之也不想將話題轉到絕無艷身上去,畢竟,那只不過是一段過往罷了,王絕之道: 「如今胡人英豪四起,北方已呈群雄並爭之勢,天下之亂勢,更勝於昔時,殺胡世家勢力雖 廣,但畢竟無國土、軍隊,始終為草莽英雄罷了。」   一旁的竺佛圖澄聞言大駭,王絕之的言語中隱含著要軒轅龍起事建國的意味,如果軒轅 龍一旦得逞,豈不是胡人的末日到來,天下又不知要起多少殺劫,胡人漢人又不知要在拼斗 中死多少﹗   竺佛圖澄一聲佛號出口,但他乃得道高僧,在未明王絕之之意前,絕不斷然插言。   軒轅龍饒有趣味的望著王絕之道:「王公子之意何在﹗」   王絕之道:「如今天下之勢大亂,前輩是否有揭竿而起振臂高呼之意﹗」   軒轅龍搖搖頭:「我所求者,天下太平,我所為者,斬盡胡人,建國立業,青史留名, 實非我軒轅龍之願﹗」   王絕之接口道:「我說你錯了,便錯在此處﹗」   軒轅龍道:「我不明白﹗」   王絕之冷笑道:「前輩既有心驅逐胡人,然而又無心功名,徒然在胡漢之間濫造殺劫, 名為求得天下太平,實則是為自己標榜而已,晚輩實言,前輩乃一蒙憧世人,沽名釣譽之輩 。」   隨著王絕之一起進入廳堂來的黑鳳凰臉上色變,厲聲喝道:「狂人無禮﹗」   軒轅龍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紅潮,旋即,紅潮隱去,軒轅龍揮揮手,示意黑鳳凰不 要插言,待王絕之說下去。   王絕之道:「如若殺胡世家能放棄殺盡天下胡人的想法,以殺胡世家勢力之廣,必能一 舉而得天下,國威盛大,何愁胡人不被驅逐,那豈不是比前輩固守在此強得多麼,那時華夏 大漢,晚輩的確有些懷疑,是否為標榜自身清高或有殺人之嗜﹗」   說罷,王絕之死死盯著軒轅龍。   請將不如激將,竺佛圖澄不由暗自佩服王絕之,但他亦非常奇怪,僅僅只是洗了一個澡 ,王絕之為何便有了如此大的變化,對軒轅龍的態度有了如此大轉彎。   軒轅龍的臉色又起了變化,臉上泛起了紅潮,如同兩塊胭脂塗抹在他那蒼白的臉頰上, 他的呼吸有了一絲不平穩。   黑鳳凰狠狠地盯著王絕之,但沒有言語,那是因為軒轅龍,軒轅龍以眼神阻止了黑鳳凰 的行動。   廳堂中沉默良久,幾人的呼吸都停住了,唯有軒轅龍的呼吸聲格外的響。   「該吃藥了﹗」門外走來的赫然是那日王絕之所遇到的醫神。醫神手中提著一只藥箱。   醫神將兩粒藥丸交給軒轅龍。   軒轅龍以一種報歉的目光看了看王絕之和竺佛圖澄道:「兩位稍候,我該吃藥了﹗」   醫神從藥箱中又抽出五枚銀針,拿起一個小巧的羊脂玉瓶。   黑鳳凰則如一個憐惜的慈父望著軒轅龍。   軒轅龍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醫神臉上也沒有,醫神此時滿臉嚴肅,一言不發,冷冷的 ,整個人看上去,比那銀針還要冷上三分。   王絕之心中詫異之極,這難道就是我所遇上的那個醫神麼﹖這是醫神還是毒神,那日我 遇上的究竟是誰,從性格看,面前這人絕不是自己以前所遇之人。   醫神拔開了羊脂玉瓶,剎時間,整個廳堂中充滿了奇異的香味,醫神又取出一把橙色的 木制小勺,用銀針在羊脂玉瓶中沾了一沾,取出一滴汗液來,汁液呈幽藍之色,間或放出五 彩之光。   王絕之長這麼大,從未見過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汁液。   醫神的動作極其小心,極其緩慢。   一滴、二滴、一直取到十滴的時候,醫神方才停止了采取汁液。   銀針極滑,能帶起的汁液可想而知,十滴藍色汁液匯合在一起,絕對沒半滴水那麼多。   十滴汗液匯合在橙色的木勺內竟然翻滾了起來,不停地上下跳動。   王絕之觀察非常細微,跳動的汁液還是十滴,此起彼落,如一根細線穿起的十粒寶石。   王絕之宛如看戲法一般,眼睛瞪得雞蛋似的圓。   醫神的速度忽然加快,跳動的汁液騰空時,醫神忽的伸手一彈。   那汁液被彈的四射開去,王絕之看得目瞠舌結,心中只暗呼可惜。   奇事忽然發生了,那藍色汁液宛如活物一般,齊齊向軒轅龍飛去,飛去的部位卻正是軒 轅龍的十處要穴。   汁液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若不是殘留在空中的那一道藍光和尖銳的呼嘯,以王絕之 現在的眼力絕對看不出來。   如果這些汁液是暗器的話,發射這暗器的人,絕對可在江湖中名列暗器高手三甲之位。   當汁液剛射入軒轅龍穴道一剎那,軒轅龍抬手將藥丸送入口中,動作比那些汁液更快。   這時,醫神五指箕張,微微分彈,不知何時控在手中的銀針彈射將出去,扎在軒轅龍的 小腹和大腿上。   五枚銀針深淺不一,但所扎穴道卻分毫不差,一時間,眼花潦亂,王絕之看得幾乎暈了 過去。   軒轅龍頭上此時冒出紫色之氣,巨大的汗珠從他額上滾下,他整個臉呈現出方才那五滴 汁液所呈現出的幽藍之色,艷麗之極,也詭異之極。   軒轅龍在顫抖﹗   天塌下來,軒轅龍也不會顫抖,然而此時軒轅龍卻在顫抖,可以想象得出,以軒轅龍內 功之精純,性格之剛毅,仍舊起了顫抖,這痛苦,恐怕沒有人受得了。   王絕之屢遭創傷,然而只有這一次,軒轅龍的這一次療傷,才讓他感到了什麼叫痛苦。   這是種奇妙的感覺,傷明明在軒轅龍的身上,為什麼自己的感覺卻如此強烈,王絕之的 解釋只有一個。   這種痛苦有形有質,可向四周傳播,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痛的痛﹗這是痛的極致。   紫色散去,軒轅龍也軟了下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干的,他的那身衣物,早已呈出幽 藍之色。   醫神滿臉疲倦之色,仿佛這短短的一瞬間已耗去了他所有的精力,踉蹌了一步,醫神險 些軟倒在地。   王絕之上前一步,扶住了醫神。   誰知醫神毫不領情,只瞪了王絕之一眼,沒有做聲,但那眼神卻令王絕之不得不松手。   王絕之的感覺也極疲倦,仿佛方才療傷的並不只是軒轅龍,而且還有自己。   不待招呼,從廳堂外走進四名大漢來,大漢扶起醫神,收拾好桌上的藥箱,一言不發的 將疲憊不堪的醫神抬走,方才一番施為,四大奇人之一的醫神已然脫力了。   王絕之心中苦笑:這哪是在治傷,簡直就象以命相搏一般。   好半晌,軒轅龍方才緩過勁來,他的臉上此時已恢復了神采,方才那疲倦,痛苦一掃而 空。   醫神又回來了,奇怪的是醫神臉上也是一片神光,方才那疲憊之色早已飛去九霄雲外。   王絕之的詫異實在是無法描敘:此人到底是方才那人,亦或是另有其人,難道是毒神麼 ﹖怎的和方才那人神態一點不像,然而長相衣著卻是一模一樣﹗   那人走至軒轅龍身邊輕聲問道:「家主好了麼﹖」   軒轅龍微笑著道:「痛苦已然消失,我的精神好多了﹗」說完又向王絕之和竺佛圖澄道 :「我這傷痛,有些費事,讓兩位見笑了﹗」   那人看著王絕之,忽然伸手入懷道:「那日沒幫你治病,診金還給你﹗」   王絕之愕然,看著那人遞過來的佩玉,半晌做聲不得,他此時已然斷定,方才那位和面 前之人絕不是同一個人,但此兩人必是醫神和毒神。   王絕之道:「你才是醫神﹗」   那人點點頭道:「我正是醫神,如假包換﹗」   王絕之搔搔腦袋,又揉揉鼻子道:「方才療傷之人是毒神﹖」   醫神拍笑道:「然也,然也﹗王公子聰明,一猜就中﹗」   王絕之不理會他,心中卻暗自罵道:「聰明個屁,你們孿生兄弟,你是醫神,他當然就 是毒神,這還用猜麼﹖這老兒游戲人家,但未免有些過頭。」   醫神見王絕之不理他,自然知道王絕之心中在罵自己,小胡子一翹瞪眼道:「你是不是 在心中暗暗罵我﹖」   王絕之臉色一紅,他本性真之人,若讓他公然撒謊卻也實在做不出來,但若讓他就此承 認罵人,又未免太過尷尬。   醫神道:「也難怪你在心中罵我,實則是事出有因,我和毒神並不是孿生雙胞兄弟﹗」   王絕之此時更加震驚,一張嘴張得可以塞進三顆雞蛋外加二個饅頭,他驚聲道:「你們 居然不是雙胞兄弟,世上哪有如此相像之人﹗」   醫神道:「我們雖然不是雙胞兄弟,卻是孿生,如此相像又有何怪﹗」   王絕之覺得頭很大,起碼有斗那麼大,不是雙胞卻是孿生,難不成這醫神腦袋有問題, 或者他媽是個怪物,就算怪物,也不可能生個不是雙胞卻是孿生的怪胎。   王絕之的頭真的很大,他實在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醫神卻悠悠道:「我們是一胞四胎,江湖中有兩對醫神,毒神﹗」   王絕之頓時愣住了。   一胞四胎,當然不是雙胞胎,而是孿生四兄弟。弄懂了這個問題,王絕之不覺啞然失笑 。看來,有些事並非自己認為不可能便不可能,有些簡單的道理,只是自己局於習慣一時想 不到罷了﹗   久久不言的竺佛圖澄也有些驚奇道:「江湖中只傳言有醫神毒神兩人,可卻從未聽說過 有四人之說﹗」   醫神笑笑道:「我們四兄弟其實王公子已見其三,另一位王公子和大和尚都曾聽過﹗」   王絕之想不起來,忽的靈光一閃道:「那日野村中的醫神不是你﹗」   醫神笑道:「那是三弟﹗我們兄弟四人之中,我最大,本事卻最差,三弟,四弟成就最 高,尤以四弟天資最高,可惜他人卻偏激,早已脫離醫藥世家,目前在石勒軍中﹗」   竺佛圖澄驚道:「你是說石大將軍帳中的那位蒙面藥先生麼﹖」   醫神嘆口氣道:「正是他﹗我們本姓姬,乃軒轅家的世代醫衛,這個姓自然也是隨著主 人姓的,當初黃帝內經便是我祖上編寫而成﹗」   王絕之奇道:「你那四弟為何要叛離醫藥世家,莫不是象我一樣狂顛過甚,被你們趕離 家門麼﹖」   醫神搖搖頭道:「這倒沒有,不過狂顛過甚,倒是三弟之性,我那三弟,就是你曾在野 村中遇見的那一個,江湖中名列四大奇人的應該是他﹗」   王絕之道:「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醫神回過頭看著軒轅龍。   軒轅龍點點頭道:「你就跟他講講吧﹗也算解開一個江湖之謎。」   醫神點點頭,開口講道:「我們醫藥世家有個規矩,便是世代為軒轅氏服務,外人之病 一律不看,除非有家主同意﹗我那四弟卻深不以為然,他說學醫就該如鑽研武功那樣,只要 是病,便可研究,何必管那對象是誰。這一點,倒於我那二弟有些相似,那時,正好有一胡 人女子得了怪症,家主自然不會讓我們為一骯臟胡人看病﹗」   軒轅龍道:「那本是我的錯,我本可讓他替那胡人女子醫好,然後再殺了那胡人女子, 那樣他就不會離家而去,為石勒而用了﹗」   醫神嘆口氣道:「該走他遲早會走,他受不了這個延襲了二千年的規矩,他的好勝心太 強﹗個性使然﹗」   軒轅龍道:「你總是如此寬容﹗當年他可是一把火把那醫典閣燒了個精光,你想盡千方 百計弄到手的華陀親手所書之《青囊書》也化為灰燼。為此,你曾三日未食呢﹗」   醫神黯然嘆道:「天意使然,有些東西本不該流存世間,什麼都能治好,無了病痛,人 之五情倒也不能暢達,上干天和,反倒不是了﹗」   聽了此話,王絕之覺得十分新奇,雖然無理,但王絕之卻覺得所說是實,無死之所懼, 何來生之快樂﹗   竺佛圖澄宣了一聲佛號道:「施主之言甚含佛理,佛浩浩大無所不在,阿彌陀佛﹗」   醫神繼續講道:「我這四弟一時性起,盜了幾本重要醫典,然後放火燒了醫典閣,宣布 就此叛離醫藥閣,以藥為姓,他雖然如此偏激,事後卻有悔意,覺得無顏去見列祖列宗,因 而面上黑紗從不掀去﹗但若讓他返家認錯卻絕不可能﹗」   竺佛圖澄長嘆道:「難怪醫先生整日蒙面不講話,原來有這麼一個原因﹗」   醫神又道:「四弟脾氣極□,要錯就錯到底,因這事而脫離醫藥世家後就一直呆在石勒 身旁,也正是因此,無論我們怎樣下毒都毒不倒石勒﹗」   王絕之道:「那你那三弟,江湖中的醫神又是怎麼回事﹗為何他可以行游世間,難不成 他也背叛了醫藥世家﹗」   醫神道:「正是﹗我的三弟外表雖瘋,但心腸卻是極軟,他亦無法忍受醫典閣的規矩, 在他認為,學醫就是為了治病,無論什麼樣的病人都應復治﹗因而在四弟燒毀藥典閣的第二 日,他也留了一封信,飄然而去﹗」   王絕之道:「想必你們與這位三弟一直是藕斷絲連﹗不然,我這塊玉也不會落在你的手 中了﹗」   醫神笑笑道:「這樣也好,各人行各人的道,老三,老四他們也算是各趁心願了﹗」   王絕之此時方才聽個完全,想不到江湖中的醫神、毒神居然還隱藏著這麼一段故事。   軒轅龍笑道:「無畏雖然背叛了殺胡世家,可我對無畏還算是仁至義盡,救他的次數沒 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王絕之又是一陣愕然。   醫神道:「我們四兄弟的名字是無欲,無求,無畏,無懼﹗」   王絕之心中暗道:「你們的父母倒是先見之明,難得這幾個名字取得如此貼切,聽這故 事,恰恰對得上號,只是那無畏,可以改成無謂。」   王絕之正胡思亂想之際,又聽醫神道:「我們兄弟四人醫藥之術尚還差強人意,但武功 就差得遠了,偏生我那三弟,不分好人壞人,胡人漢人亂治一氣,結果得罪了不少人﹗」   竺佛圖澄奇道:「治病乃是為人善事,怎會得罪人呢﹖」   醫神道:「江湖中,仇殺之事時有發生,本來我可以一刀殺死你,為我親人報仇,偏生 有一個人能救得了他,你想不想殺那能救他之人。」   竺佛圖澄搖搖頭道:「不想殺﹗」   王絕之不由大笑道:「你若是問他殺不殺雞,他也同樣會說不殺﹗」   醫神自己也覺得好笑道:「這倒是我的錯,只不過江湖之中,戾心之輩多如牛毛,如大 和尚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少,因而想殺我那三弟的人也為數不少,幸虧每一次家主所派之人及 時,否則我那三弟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你這麼一說,我倒明白了,那一次石虎重傷,我去找的醫神便是你的三弟,後來他解 個手便不見了,想必就是殺胡世家的人將他劫走,是麼﹖」   軒轅龍淡然道:「那是我的手下自作主張,實際上無畏無論做什麼事,我都沒有阻止過 他﹗」   醫神繼續道:「三弟收了你的診金卻無法替你治病,他只好托我利用殺胡世家的人找機 會還給你﹗」   王絕之眼中閃現奇異之光道:「你那三弟的確是個性情中人,可惜那日我錯過了一個與 他交朋友的機會,否則非交他一次不可﹗」   醫神笑道:「我那三弟的脾氣與你倒也有幾分相投,不過他五十多了倒還像個小孩,太 頑了點﹗」   王絕之反問道:「你認為我們就要比小孩子聰明些麼﹖實則有時我們比小孩要笨得多, 太多的煩惱,太多的思慮,反倒令我們沒了小孩那般真性情﹗」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一胞四胎   「說的好﹗說的好﹗」門外忽的響起了語聲,又一個醫神邊鼓掌邊向屋內走來。   「三弟,你來了麼﹖」醫神大是激動﹗   王絕之看著面前的兩個醫神,根本就分不清誰是誰,兩個人不但行動舉止一樣,說話聲 音也是一樣,天底下真的很難找到如此相像的兩人。   後來的醫神走到王絕之面前深深一躬道:「王公子,姬某為那日村莊之事向你致歉﹗」   王絕之攤開手中之玉道:「你既還了我診金,就已不欠我的人情,何來道歉﹗」   後來的醫神道:「我雖然還了你的診金,但仍是誤了你的時間事情,因而還是向你道歉 的好﹗」   王絕之道:「既然你執意道歉我就受了,但是眼前兩個醫神,我委實無法分清,我倒是 怎麼樣稱呼你才好呢﹖」   後來的醫神道:「你叫我大哥醫神,稱我無畏即可,我總是打著大哥的旗號在外面混的 ,外面的人也把我當成大哥﹗」   軒轅龍此時方才有機會插言道:「無畏,你回來了﹗」   無畏見了軒轅龍道:「家主的氣色好多了,想必傷快痊愈了吧﹗」   軒轅龍微微一笑道:「我這個傷你又不是不知,哪里是一年半載就能好的,大概還需要 七八年吧﹗不過多虧你大哥二哥日夜照顧,否則我這上半身的骨頭只怕很難復原﹗」   無畏嗅了嗅空中的香味,皺了皺眉頭道:「大哥今日給你用的是‘藍荷花’﹖」   軒轅龍點點頭道:「此藥雖然霸道,毒性極強,但有‘碧羅春心’護住心脈倒也沒事, 出身汗罷了﹗」   無畏道:「家主好輕松的語態﹗當年我為試那‘藍荷花’的毒性,只用了一針之量,便 使一頭大象活活痛死﹗毒性之痛,天下無雙,不知大哥今日給家主施了幾滴﹖」   醫神道:「十滴﹗」   無畏驚得叫出聲道:「十滴﹖」   醫神長嘆道:「這是二弟的意思﹗」   無畏道:「二哥的膽子總是很大,這麼大的劑量也不怕出了問題,家主沒了,可沒地方 再找一個來﹗」   無畏幾句話出口,立即顯現出他的孩童習性來。   軒轅龍道:「是我讓他加大劑量的,不這樣,只怕到死我還是殘廢之身﹗」   頓了一頓,軒轅龍道:「無畏突然回來,想必定有要事,不知我是否能幫得上忙﹗」   無畏一指王絕之道:「我回來乃是為他﹗」   王絕之一頭霧水,指著自己鼻子疑惑地問道:「你是指我麼﹖」   無畏點點頭道:「聽說你中了二哥的昆侖琅干木之毒,連續受傷下,又與人惡拼,毒質 散入百穴之中,一身功力無法運行是麼﹖」   王絕之苦笑著點點頭。   無畏道:「你這人倒比驢子還□,受了傷、中了毒,就應先把傷養好,去了毒再說,怎 的可以如此不顧自己的性命呢﹖是不是瞧見世上有我們這樣的良醫﹗」   王絕之只能苦笑,暗道:「有時候並不是自己想去打架,而是大多數時候必需打架,偏 偏那些架又往往是命丟了也還要打的架﹗」   無畏道:「也算你福氣,偏生遇見了我們幾個好醫如命之人,你的那身功力也許還有恢 復的可能﹗」   醫神無欲道:「你的消息倒蠻靈通,怎知王公子有如此症狀﹖」   無畏道:「學醫之人如同學武一樣,哪里有了特殊病人就如哪里出現武功高手,便是想 盡辦法也要尋到。無難病可醫,豈不是和沒有敵手一樣寂寞麼﹖」   王絕之聽得目瞠口呆,半晌作聲不得,看來醫神、毒神四兄弟早已習醫成癡了。   醫神無欲道:「王公子這傷可是非要醫好不可,家主尚且還有事需要王公子去辦﹖」   王絕之一聽,斷然道:「如果殺胡世家要醫我王絕之失功之傷,王絕之感之不盡,如若 以此恩挾報,王絕之寧可武功不要也不會為殺胡世家濫殺胡人﹗」   軒轅龍井不生氣,望著王絕之道:「王公子為何這般早便下了結論,我讓他們為你療傷 ,只是為了一個目的──誅殺石勒﹗你殺了石勒便是還了我的人情,這似乎於公子本身之志 並不矛盾,如果公子不恢復武功,莫說去誅殺石勒,只怕連石勒之面未見便得喪命黃泉﹗」   王絕之知軒轅龍所說是實,王絕之偌大的名頭下卻沒有內力,如此行走江湖,那危險程 度絕不低於一個腰纏萬貫的文弱商人行走在強盜出沒的山林間。   軒轅龍又道:「縱觀天下,能克制石勒的唯有我和謝伯兩人,但我已是殘廢之身,更有 大局需要把持,不能輕身涉險,而那謝伯早已不知所終,本來以為祖逖,劉琨聯手,當可與 石勒一戰,誰知石勒一刀便砍去兩大名劍的臂膀,雖經醫神調理,至今還未復原﹗」   王絕之脫口驚道:「祖逖,劉琨也在此地麼﹖」   軒轅龍未答,但醫神無欲卻點了點頭。   只聽軒轅龍又道:「所有高手之中唯你一人有希望擊敗石勒,因此,我要除去石勒,只 有假你之手,只有你才能堂堂正正擊敗石勒,為天下漢人出一口惡氣。」   王絕之默然。   軒轅龍又道:「你失去武功本來就起因於我殺胡世家,若不是阿娥用琅干木之毒,你也 不會失去武功,我們本就該為你恢復武功﹗」   王絕之苦笑道:「但你想借我手除去石勒,這使我有吞了只蒼蠅的感覺,不是味兒﹗」   軒轅龍道:「殺胡世家只希望你於石勒之戰能夠公平,並未有使用其他詭計﹗你要知道 ,殺胡世家與石勒之爭歷來都是不擇手段的,阿娥行事絕不會講英雄氣概的﹗」   王絕之只有默然。   軒轅龍道:「胡人以勇武得天下,而我又不能復出,那石勒隱隱中已有天下第一高手稱 謂,由是而投奔他的人日益增多,這才造成石勒軍威強盛,戰無不勝,我沒有其它任何希望 ,只希望你能擊敗石勒,至於你殺不殺他,都已不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奪回武功夫下第一 的名頭,為天下漢人爭口氣﹗以証漢人不光長於智慧,力氣也不差﹗」   軒轅龍的這番話使得王絕之無比震驚,也無比振奮。   無論是誰,只要是習武者,莫不對天下第一的名頭充滿憧憬,絕代天下,睥睨世人,這 是種何等的風范。   王絕之的呼吸有些急促。   自古以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如若不是一種強烈的爭勝欲望,習武過程中的種種苦 痛,又有誰願意去忍受。   軒轅龍道:「可惜我沒有兒子和傳人,姬雪天資雖然不錯,卻是個女兒身,先天條件限 制了她,因此我不得不押注與你﹗」   停了半晌,軒轅龍又道:「這也許是我軒轅龍最錯的一次選擇,你胡漢不分,日後必將 成為殺胡世家的一大障礙,到時也許只有我能克制你了﹗」   此言一出,連一旁的竺佛圖澄也駭了一跳,黑鳳凰、醫神無欲,無畏仿佛呆了一般。   這句話無異是說王絕之武功恢復後,必然能戰勝石勒,而戰勝石勒後,軒轅龍勢必與王 絕之一戰,因為依王絕之之性不可能視殺胡世家之殺戮而無睹。   能與軒轅龍一戰,這是何等榮耀之事,無論是勝是負,這一戰必將永載武史。   王絕之雖是狂人,但若是要他說他沒有爭那天下第一名頭的想法,恐伯他也會大罵自己 虛偽。   是的,無論如何王絕之都無法逃避與石勒一戰,雖然他時常慶幸失去了武功,也許在他 內心深處,他極不情願和石勒相斗。因為石勒是個他所敬佩的英雄。   王絕之高歌,為他不得不與石勒一戰,王絕之高歌,為他自己戰勝不了的宿命。   「八百里諸侯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戰血漂杵,鷹揚偉烈冠武臣,高陽酒徒起 草中,長揖藝碭隆准公,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 繼蹤。」   歌畢、王絕之長嘆道:「石勒、石勒、你雖為天下英雄,無奈我不得不與爾一戰,此乃 天命也﹗」   言畢,淚水縱橫,內中所含無奈之意令在場所有之人動容。   軒轅龍心中道:「聽其悲歌,直達天心,這狂人的確是一千古奇才,漢人中,繼我之後 此人可為第一人,只可惜胡漢不分,只知憑心而為,終不能為我殺胡世家所用,只怕日後當 真有一場惡戰﹗」   竺佛圖澄長喧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王公子又入了邪魔之道,佛雲:無我相,無人 相,無眾生相,無嗔念,無仇念,無欲求念……」   王絕之打斷竺佛圖澄的念佛之聲道:「大和尚不必再說了,佛法只度有緣人,王絕之塵 孽太重,俗念太多,佛心不在,佛理不能從之,與石勒一戰終必行之﹗」   竺佛圖澄道:「佛理存世,猶如黑夜沙石,雖目明者亦不能見,但不見者未必沒有,王 公子三思﹗」   王絕之不理竺佛圖澄,轉過身來對軒轅龍忽的曲膝跪了下來,眾人俱是一愣,面上露出 不解之意。   王絕之咚咚咚連聲對軒轅龍叩了九個頭,然後挺起腰板道:「我求你一件事﹗」   雖然口中說求,但眼神中卻滿是狂熱和堅定,仿佛在說若是你不答應絕對不行。   軒轅龍長嘆道:「癡兒,你不必說,我答應你,雖然這是殺胡世家未有之事,但我為你 破例一次﹗」   王絕之道句謝謝,站了起來。   醫神等殺胡世家之人心中皆不明了,一時間如墜入五里霧中,迷惑不解。   竺佛圖澄高宣一句佛號道:「多謝王公子好意,老衲今年八十有六,已屬人間高壽,對 已之身,自有主張,王公子不必多慮。」   眾人方才明白王絕之和軒轅龍啞語般動作的意思。   王絕之求軒轅龍放過竺佛圖澄﹗   竺佛圖澄乃胡人高僧,亦為石勒軍中之人,正是殺胡世家大仇,雖然只至此刻,軒轅龍 尚還在與竺佛圖澄高談闊論,但王絕之心中清楚,竺佛圖澄絕對出不了這座廳堂的大門,因 此王絕之向軒轅龍求情。   殺胡世家的規矩,當然是誅盡天下胡人,如今竺佛圖澄身處殺胡世家發號司令的中心, 身為殺胡世家師表的家主軒轅龍絕對不會放過這名胡人──竺佛圖澄。   黑鳳凰心中竟有種說不出的輕松。   只聽竺佛圖澄又道:「我想求王公子一件事。」   此時竺佛圖澄置自己生死於不顧,想求王絕之一件事,這件事是什麼﹖求他不要殺石勒 麼﹖   這位高僧還有些什麼放不下﹗他孤身東來,難能還有什麼未了之事麼﹖   眾人傾聽。   竺佛圖澄一字一句道:「你與石勒一戰若能勝出,殺掉石虎﹗」   竺佛圖澄佛門高僧,所求之事卻要王絕之殺掉石虎,這實在大出在場之人意料。   竺佛圖澄道:「王公子只以石勒一人為仇,多次有機會誅殺石虎而未殺﹗這實是王公子 一大失策﹗」   眾人靜靜地聽竺佛圖澄往下講。   竺佛圖澄道:「若王公子與石大將軍一戰,勢必只有生死方能判出勝負,王公子執拗之 性天下聞名,而石大將軍又是以霸氣名動天下之人,你二人相遇,就如鐵錘碰鐵錘,非至一 人破碎方能決出勝負。如若王公子敗亡尚倒無事,如果石大將軍因之喪命,石家軍中只怕無 人能夠克制石虎,石虎嗜殺,為天下眾生念,王公子必得想法除去他﹗」   軒轅龍道:「只要王公子除去石勒,我答應即使王公子不殺石虎,我也會想法殺之,石 虎手上沾了我漢人太多的鮮血﹗」   竺佛圖澄雙手合什道:「如此我便放心了﹗能了無牽掛與殺胡世家一戰,我也算是對得 住石大將軍的知遇之恩,香火之情﹗」   王絕之此時驚得連話也無法說完整,結結巴巴道:「什麼……你竟然要向殺胡世家挑戰 ﹗」   竺佛圖澄道:「石大將軍對我恩遇有加,竺佛圖澄焉能不報,雖然我知道我此舉無異以 卵擊石,但我仍要為之﹗」   竺佛圖澄滿臉絕然。   王絕之驚叫道:「大和尚乃得道高僧,尚且如此顧念石勒的個人之恩,此豈不是有違佛 理、佛法﹗」   竺佛圖澄道:「王公子有許多身不由己之事,竺佛圖澄同樣也有,我雖然禮佛,但不是 佛,我尚未修至佛主拈花忘情的地步,我尚是個凡人,因而我只能於殺胡世家一戰,以求心 安﹗」   王絕之長嘆道:「這個世上並非我王絕之一人顛狂,大和尚同樣如此﹗」   黑鳳凰方才輕松的心立時又重了起來,暗暗嘆道:「這老和尚好不明事理,看來我引他 而來,竟也錯了﹗」   軒轅龍道:「大和尚佛法高深,活人無數,我軒轅龍實在不願殺你﹗」   竺佛圖澄苦笑道:「難道施主願意放棄殺戮胡人之念麼,難道施主能放棄刺殺石勒麼﹖ 施主已沒有選擇﹗」   軒轅龍緊盯著竺佛圖澄道:「大和尚,你是想以死諫我麼﹖」   竺佛圖澄繼續道:「能與千年神龍一戰,此趟東來,我亦無憾﹗我既不能說服你,效法 佛主以臂肉飼餓鷹有何不可,舍身成道,乃佛門釋子幸事,望施生能成全﹗」   臂肉飼餓鷹乃佛經故事,傳說佛主釋伽摩尼外出布道,忽有餓鷹搏白鴿,白鴿無路可逃 ,只有鑽入佛尊袖中,佛主為白鴿求情,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期餓鷹能放生白鴿。   俄鷹道:「我棄了白鴿,便會餓死,上天既有好生之德,為何讓我與白鴿之間必有一死 ,天心何在﹖」   佛尊默然,半晌後,從臂上割下一條肉,喂與餓鷹,道:「天心在此。」由是白鴿餓鷹 俱皆都道。   軒轅龍博聞強記,此故事當然早已聽聞,一時之間倒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竺佛圖澄﹗   軒轅龍嘆道:「我與你必須一戰麼﹖」   竺佛圖澄長須飄飄,衣袂翻動,一身功力已運至全身,道:「如若施主能與我相斗,使 我兵解蟬脫,得遇大光明,竺佛圖澄非但不怨恨你,而且還當感謝施主﹗」   佛家講究羽化飛升,坐禪得道,身以兵解,遇大光明是為吉祥。   軒轅龍道:「既然大和尚執意如此,我也只好成全大和尚了,你死之後,我當替你火化 ,派人送你之舍利歸國﹗」   竺佛圖澄深掬一禮道:「謝謝施主﹗」   王絕之大聲叫道:「不可﹗」   竺佛圖澄忽的抬手一指,一股渾厚的真氣隔空而過,立時點中了王絕之的穴道。   「希望王公子有空多研習研習佛法﹗」這是王絕之聽到竺佛圖澄的最後一句話,真氣封 穴,王絕之一股暖意湧過,立時暈了過去。   待王絕之再次醒來時,已是躺在一個黑黑的房子之中,小房子一蕩一蕩。   王絕之心中暗道:「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有坐車的感覺﹖軒轅龍與竺佛圖澄一戰是否 已了,竺佛圖澄死了麼。」   王絕之此時有千百個問題要問,但此時不見一人,要喊,卻一點力氣也沒有,哪里喊得 出來。   嘩啦啦,有水流的聲音。   王絕之心一動,暗自思忖道:「莫不是又行至海上了﹗」   此時縱然有千萬疑問在心頭,王絕之也只能讓它堆在心頭﹗不能動彈,不能開口,他又 能怎樣呢﹖   就這樣,昏昏沉沉,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王絕之耳中只有流水的聲音,既不餓也不渴 ,甚至連拉屎拉尿的意思也沒有。   時間至少過去了七天。當有人打開黑屋子時,王絕之已在心中默數了十四次黑白變化。   小房子頂上有一個細縫,細縫中透出白色的光亮,由白變黑,由黑變白,已經變化了十 四次。十四次,當然是七天。這也就是說,在王絕之恢復意識,清醒過來後,他不吃不喝不 排洩已經七天。   七天不吃也許功夫高深之人可以不死,但七天滴水不飲,卻沒有一個人能捱得下來。   「我是在辟谷麼﹖」王絕之思考著竺佛圖澄的談話,這個執拗的天竺僧連續十日未曾吃 喝,最後又與軒轅龍拼斗﹗不知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王絕之心中暗嘆一聲道:「是宿命麼﹖」   門打開,刺眼的光亮射了進來,一個人影擋在門口。   是醫神無欲,還是無畏,亦或是毒神無求,王絕之實在分不太清,但從氣勢上看,應該 是那沉默寡言的毒神──無求。   毒神無求一言不發,伸手將王絕之所躺之床向外拖去。   想必那張床下安有滾輪之類,床榻拖動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床榻拖出室外,王絕之的眼睛幾乎被那強光刺得睜不開,咸咸的風吹過,王絕之立覺一 陣清爽。   藍天、白雲、海風。   果然是在海上。   王絕之身前站著四個人,四個穿著一模一樣的人。只是其中一個用黑巾蒙了臉面。   姬無欲、姬無求、姬無畏……   另一個當然就是姬無懼──石勒身邊的藥神。   醫典閣的四人皆已聚齊在此﹗   「那藥神不是在石勒身側,怎的回到了殺胡世家,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藥神背叛了石 勒﹗」   王絕之本已問題多多的腦袋又增加了這一疑問,但他還是無法,口不能張,音不能發, 只剩下那對還算大的眼睛拼命的轉動,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姬無求冷冷道:「三天洗髓伐筋,七日去濁存清,我們可以施術了﹗」   黑巾蒙面的姬無懼仰頭看著太陽道:「時機尚未成熟,待到太陽正中之時再行開始﹗」   王絕之此時心中總算明白過了幾分,為何這幾日不給飲食,任憑自己昏睡,想必在自己 昏迷時,醫神等人必給自己服過什麼藥物。   聽聞姬無懼說要等太陽正中再行施術,這倒是聞所未聞之事,一顆心不由好奇起來,無 奈口不能言,否則非要好好問問,長長見識不可﹗   從方才幾人言語對答之中,醫典閣四兄弟中,以老二、老四的醫術較為高明,這次施術 ,好象是以老四藥神姬無懼為主。   姬無懼怎麼會幫自己療傷,他們又是如何走到一起,那軒轅龍此時又在何方,竺佛圖澄 還活著嗎﹖這次療傷要持續多長時間,過了與弓真所約之期麼﹖仰首望著天空上不時飄過的 白雲,王絕之不停地在心中發問。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先生姓藥   「可以出手了﹗」姬無懼高喝一聲。   四人各自從自己的醫箱中取出一把銀針,銀針細如牛毛,怕不有上千根之多。   王絕之只覺得一陣悚然,四個人共有四千支銀針。四千支銀針,全身上下哪里夠扎,但 願只是取出其中的部分才好。   但接踵而來的事實馬上証明王絕之的想法錯了,並且錯的很遠。   四人運針如飛,此起彼落,仿佛王絕之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以面捏就的面人。   四人分四個方向而站,從王絕之的腳指手指開始,不停地插入銀針,手法相似,力道卻 絕然不同,輕重快慢,一起一落仿佛鶴翔、雁落,說不出的悠雅恬然,哪里象是在治病,簡 直就是優伶起舞。   這當然是旁觀者的感覺,王絕之的感覺絕不是這樣,每一根銀針刺體便宛如在他的心上 釘上一針,每一針都是在不停地顫動,由那顫動而傳來的諸般酥麻癢令人難以忍受。   王絕之忍不住想要呻吟,無奈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銀針扎得極快,亦扎得奇准,王絕之的全身,由手指至胸,由腿肚到腹,頭上,面上沒 有一處沒扎上銀針,單單在他的眼眶周圍,插的銀針便有二十四枚。   王絕之的眼睛依舊睜著,那二十四根銀針在他的眼中宛如二十四根銀色柱子高聳天際。   總共三千九百九十六枚銀針,醫神等四人雖動作迅快無比,但也足足花了半個多時辰。   四人運針完畢,不約而同地噓了一口氣,王絕之從銀針縫隙向四人掃了一眼。發覺四人 的動作居然一模一樣,胡須微翹,深深吸氣,然後仰頭向上吐出﹔王絕之覺得十分有趣。   奇怪的很,當所有的銀針扎完,王絕之的那種痛疼感已消失殆盡,剩下的,卻是說不出 的舒暢。   遠遠看去,幾乎看不見王絕之的人影,只可看見人形排列反著強光的銀針,王絕之就躺 在人形銀針的下面。   如此多的銀針刺入,卻不見半滴血流出,更不見膚色有所變化,想必其中定有奧妙。   王絕之覺得小腹中隱隱有真氣鼓動,四肢百穴中亦有真氣開始流竄,一瞬間,所有的銀 針開始抖動,陽光下,反射出鱗鱗銀光。   醫神姬氏兄弟互望一眼,臉上露出欣慰之容,唯有姬無懼面上罩著黑紗,無法看清面容 ,想必也有笑意。   王絕之心中大喜,知道自己一身絕世武功已然恢復有望,然而想及竺佛圖澄,心中又不 免有些黯然。   老四姬無懼看了看不停顫動的銀針,沉聲道:「我們已經成功了一半,能不能大功告成 ,就要著夜間了﹗」   老大姬無欲道:「四弟辛苦了﹗」   姬無懼冷冷道:「我既然已經脫離了醫典閣,便已不是你的四弟,我也不姓姬,我姓藥 ,請稱我藥先生﹗」   姬無欲尷尬滿面道:「四弟,你還不肯原諒大哥麼﹖」   姬無懼道:「我已然同你說了,請尊重我,稱我藥先生﹗」   姬無欲顫聲道:「那個胡人女子真有這般重要麼,你毀了醫典閣,盜了千金方,華佗的 青囊書也在那場大火中化為灰燼,這些也就算了,你怎的連兄弟也不認,祖宗也不要了﹖」   一旁王絕之聽得大奇,心中暗叫道:「難道是那藥神姬無懼愛上了那名胡人女子麼﹖」   只聽姬無懼冷冷道:「那千金方我早已捻熟,要它何用,我拿走它只不過是帶著它到阿 彩墓前焚化而已﹗」   姬無欲道:「你還那麼記掛她麼﹖」   姬無懼道:「我生平來對任何人動過情感,醫典閣早已把我熏陶得除了傷病,便是醫劑 ,然而阿彩卻令我動了心,把我從一截木頭變成了一個知道情感的人,而現在我又變成了木 頭,你說,我可會記掛她﹗」   王絕之雖然身上扎有三千九百九十六枚銀針,但對這番對話卻聽得清清楚楚,不覺對姬 無懼之事頗為同情,心中暗道:「你現在縱是一截木頭,恐怕那木頭上也滿是刻的那個女人 的名字,你當然記掛她了,不知讓這冰冷如鐵的家伙動心的女人又是何種模樣,究竟得了什 麼怪病,求醫求至醫典閣﹖」   可笑這王絕之自己半條命尚還未回,心中卻兀自翻騰不休,絲毫不以自己為念,一顆心 為那姬無懼想來想去。   姬無欲道:「這件事其實不怪家主,至始至終決定都是我做出的﹗」   姬無懼冷冷道:「不管是誰做的決定,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彩已經不在了﹗」   姬無欲嘆口氣道:「一個只與你相處了三天的女子竟比我們一胞四胎共同生活了四十年 還來的重要麼﹖」   姬無懼抬起頭,海風掀起他的蒙面紗巾,姬無懼搖搖頭道:「你不懂的,如果你也曾為 自己活了三天,你便會懂了﹗」   姬無欲一愣,他不明白姬無懼的意思,呆呆地望著姬無懼不語。   姬無懼的眼神看著遙遠天際,仿佛天際邊上有著他心中的阿彩。   他長嘆一聲道:「我在醫典閣雖然生活了四十年,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怎樣去照顧一個人 ,所有的病人在我眼里僅是可用來施術醫治的東西,直到遇見了阿彩,可是你們只讓她活了 三天,第四夜你們就將她用藥毒死﹗你們可知道,你們不但毒死了她,也毒死了我對殺胡世 家的心,更毒死了我剛萌芽的愛人之意,你們說我能不恨麼﹖」   久久未曾開口的老二毒神姬無求道:「毒是我下的,你選擇什麼樣的女人我並不想干涉 ,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醫典閣中的第一號人才毀在一個胡人女子手上﹗那三日你連續七 次配藥出了偏差。」   王絕之心中大叫道:「錯了,錯了,如果你是真的愛惜他,就應該由他去﹗」   姬無懼道:「我寧可不要醫術冠絕天下,也不想離開阿彩半步,如果不是看在我們一胞 四胎,從小無父無母相依為命共同生活四十年的份上,我早就下毒殺了你們﹗」   醫神姬無欲與毒神姬無求相互對視一眼,久久不能開口,話已說到絕地,還有什麼可說 的。   王絕之的心中卻疑惑萬分,暗自奇道:「既然這姬無懼對醫典閣如此憤恨,此時忽然出 現在這艘船上與他兄長三人聯手為我療傷復功,卻是為何﹗就算他對這散功奇症抱有絕大興 趣,但又從何處聽來消息,並與他三人會合,這倒令人大費猜忖。」   不過王絕之現在更為記掛的是竺佛圖澄,他與軒轅龍的那一戰究竟斗了沒斗,王絕之顯 然不會去猜打斗結果,如果起了爭斗,結果只有一個,竺佛圖澄必敗無疑。有時候,敗就是 死,但王絕之希望竺佛圖澄還活著,畢竟,世上象他那樣的人太少了。   三千九百九十六枚銀針終於在一個時辰後被拔掉。王絕之的身上幾乎全是針眼,如若此 時有一面鏡子,王絕之肯定會被自己的面容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王絕之本就還不能說話,這次由姬無畏將他送進船艙內的小房。   王絕之心道:「果然施醫之時,個個心硬如鐵,關了我整整十天,今天居然沒有一個人 願意搭理我,連最最性善的姬無畏也不理睬我,這兄弟四人倒真是世間少見。」   晚間,自然又是白日里一般操作。只不過這一次是將王絕之的背面朝上,在他那完好的 半壁河山上繼續扎出三千九百九十六根銀針。   王絕之的感覺實在不好,無論是誰,身上突然多了七千九百九十二個窟窿都不會好受。   當王絕之能動的時候,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摸一摸他那曾扎了五百多枚銀針的臉, 臉上很刺人,坑坑窪窪。   王絕之暗嘆一聲:「凡事都要有代價,我這容貌算是毀了﹗」   王絕之做的第二件事便是詢問關於竺佛圖澄那日情況。   竺佛圖澄到底還是與軒轅龍交了手。   竺佛圖澄曾以天籟佛音險些化去了王絕之的武功,又在一日內奔行一千四百余里,海上 以一塊木板,不飲不食跟蹤十天,這份功力立足於江湖,不愧四大奇人之首。然而這樣的功 力在傷尚未全愈的軒轅龍手下只走了二十七招﹗   二十七招,這個數字已是在與軒轅龍動過手的高手中排名第一了。   「那日……」醫神姬無欲向王絕之講述了那日竺佛圖澄與軒轅龍動手的情形。   軒轅龍雖受傷未愈,但他天縱奇才,武學修為較之當年不竭泉一戰時不知高了多少倍。   竺佛圖澄伸手點了王絕之的昏厥穴,令王絕之立即昏倒。   而軒轅龍見竺佛圖澄絕意一戰,沉吟半晌也點了點頭。   竺佛圖澄道:「施主的武功天下聞名,身雖已殘,但老衲不敢以殘廢之人視施主,因而 老衲將全力以赴,並搶占先手﹗」   語畢,揮掌便向軒轅龍拍去。   黑鳳凰心中雖然震驚,眼中有惋惜,但臉上卻無表情,醫神等人更是呆立一旁,目如呆 滯。   竺佛圖澄的招法完全不同於中原功法,看得黑鳳凰也大為贊賞,招招出人意料,招招卻 在意料之中。   竺佛圖澄時年八十有六,但那腰肢臂腿卻如三歲小兒一般,任意彎曲扭動,仿佛靈蛇。   身子靈活者多弱於內力,內力乃長年打坐運功,氣行周天培基而成,屬於靜中之功,而 身子靈活則需長年活動,此實是武學之瓶頸,一般人難以突破。   但竺佛圖澄卻非常人,身子靈活,內勁更加充沛,雙掌拍出,一旁觀戰的黑鳳凰、毒神 等人也覺勁風襲體,宛若刀割,不得不運氣護體,穩住身形。   軒轅龍動了﹗   名動天下,千年以來的第一武功奇人──軒轅龍出招了﹗   軒轅龍的身子輕輕浮起宛如一片秋葉,在空中無盡的飄舞。   他的腿,死垂垂的拖著,但那卻絲毫不影響軒轅龍的飄拂之意。   竺佛圖澄的手、腳、膝、肘、胯、肩、頭、指甚至胡須,無處不用,無法不極,宛若狂 風驟雨向軒轅龍出擊。   軒轅龍卻如空中飄葉,左一飄,右一飄,絲毫沒見受到影響,只是速度加快了許多,仿 佛竺佛圖澄拳腳上的每一份力氣都被他借去,施於空中飄行。   竺佛圖澄已攻了幾招,卻連軒轅龍的衣角也未沾上。   「南無哞罨咪﹗」竺佛圖澄大吼一聲,一指疾點軒轅龍之天目,指到中途忽的一彎,化 指為鉤,目標卻是軒轅龍的嚥喉。   約到嚥間三寸處,竺佛圖澄肩頭忽的一沉,手臂反向揮出,以指節彎處,化鉤為叩,直 敲軒轅龍的肩井穴。   這只單是左手上的變化。左手佯攻,真正的殺招卻在右手上,左手是掩飾,是虛招。   竺佛圖澄的右手握拳,沒任何變化,速度卻快得驚世駭俗,比電光石火還要快上三分。   真正的殺招變化往往不會超過兩個,它能致人死命,那是因為速度和力量。   竺佛圖澄的這一式,速度之快,力量之大,黑鳳凰等人視之為生平僅見。   軒轅龍扭了兩扭,這兩記詭異、霸道的招法卻同時避了開去。   竺佛圖澄出腿,他的腳不是向身前的軒轅龍踢去,而是向後踢。   竺佛圖澄莫不是瘋了,後方無人,僅剩一堵牆壁,他向後踢卻是為何。   醫神等人不解,連那武學高手黑鳳凰也同樣不解,甚至軒轅龍。   軒轅龍雖然不解,但心中並不奇怪,在他的眼中已沒有值得奇怪的事,他只是在等,等 那一腳的變化。   竺佛圖澄當然不是瘋子,他的這一腳踢得妙極,連軒轅龍也為之贊嘆。   竺佛圖澄的左手封住了軒轅龍左飄的路線,右手封住了軒轅龍向右變化的可能,軒轅龍 的身後是一根柱子,前方是竺佛圖澄。   前後左右皆被封死,軒轅龍若是依舊不想和竺佛圖澄以力相搏,依舊想避開竺佛圖澄的 攻擊,那便只有上下兩個方向。   下方等待軒轅龍的是竺佛圖澄那一條雷霆萬均的腿。   軒轅龍只有向上一個方向可以去,此時,竺佛圖澄那條向後踢的腿便顯出作用來了。   軒轅龍的身形向上僅只飄了三寸,那條腿突從竺佛圖澄的頭頂穿出,向軒轅龍的胸口踏 到,力道極大,而且突然穿出,距離又近,使人防不勝防。   這一把布局之巧妙,算計之准確,堪稱絕妙,而招法之詭異迷離,力道之雄渾,能立時 致人死地,此乃是一計絕殺之招。   軒轅龍看見此招,不覺眼中一亮,長嘯出聲,一股勃然之氣從軒轅龍瞼上泛起。   如果說軒轅龍是一條龍的話,那麼方才這條龍只是在水中戲珠,只至此刻這條龍才被竺 佛圖澄的招法挑起斗心,激起雄心。   軒轅龍隱去小視之心,下了決心,接了一招。   這一切,說出來仿佛很長,實則是在同時發生。   快。   實在是快。   快得令黑鳳凰也覺得眼花緣亂。   軒轅龍的嘯聲中,一聲哄然巨響,仿佛山崩石裂,所有的門窗俱被這一聲巨響震得轟了 開去,方才幾人端坐的桌幾椅凳吃這一震全然散了架。   只是不知這房屋用什麼材料築成,晃了幾晃,居然沒有解體倒下。   竺佛圖澄震得退後丈余,落在地上,軒轅龍卻只是身形晃了晃,依舊懸浮在空中,仿佛 沒有重量,本就是生活在空中一樣。   經此一震,軒轅龍股上露出了黑鳳凰許久不曾看見過的興奮笑容。   英雄寂寞,高處不勝寒﹗   獨臨高峰,拔劍四顧,望盡天下,沒有可峙之人,抬頭望雲,雲不見,唯有無盡蒼穹。 這是一種怎樣的孤獨。   自不竭泉一戰之後,軒轅龍首次有了淋漓盡致的舒暢感覺﹗   「很好﹗」   軒轅龍沉喝一聲,喝聲中卻有掩不住的歡愉之意。   軒轅龍出招,身子凌空,也不見任何起勢,那身子宛如射出的箭矢,向竺佛圖澄射去。   軒轅龍出招﹗   這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千古武學奇才出的招法必定驚世駭俗,匪夷所思。   這是黑鳳凰等人第一次見軒轅龍出招,猶如海上觀日,靜待日出的心情,黑鳳凰等人終 於盼到了這一次日出。   這一招使出會是怎樣的威勢,又會有怎樣的結果,想必定會是變化無窮,妙至毫顛。   由於極力想觀看到這一招的諸般奇妙,黑鳳凰對竺佛圖澄一顆憫惜之心反倒放下。   軒轅龍的這一招只是平平淡淡地搗出一拳,沒有任何變化,看不出任何妙處﹗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出掌   「這會是怎樣的一拳﹗」王絕之瞇著眼睛,苦思著那一拳的風采。   醫神姬無欲長嘆一聲道:「我實在是看不出這一拳有何妙處。只覺得它平平淡淡,似乎 力道也不是很大﹗我想,家主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如果姬無欲是那與軒轅龍過招的竺佛圖澄,他就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竺佛圖澄的感覺是:這是一只無所不在的拳頭,拳法沒有變化,也勿需變化,它的威勢 雖無,卻一如無窮無際的空間,無論你在哪里,你都在它的籠罩之內。   這是平凡的一拳,就象姬無欲所說毫無變化,不見奇妙,是每一個習武者都能揮出的一 拳,實在是隨處可見。   大巧若拙,天工無痕。   軒轅龍使出的招法當然是隱含天行,契合大道。   這一拳,軒轅龍取名相思,如此以天下為念,手上濺滿了胡人之血的大煞星,怎會給這 一拳取下這樣溫柔甚至有些淒清的名字,這里面是否還隱著一個令人落淚的故事﹖沒有人會 知道。   如果受這一拳的不是竺佛圖澄,而是藥神姬無懼,他會覺得這個名字起得妙極,貼切且 絲毫沒有取寵的意味。   相思,無所不在,離得越遠,想得愈深,無論你在何方,相思都能將你籠罩。這便是相 思一拳的拳理,無論人在何方,相思一拳都能將你罩住。   相思苦,唯有相思者自己知道,旁人絲毫沒有感覺,姬無欲一生無情,又怎能感覺到﹗   黑鳳凰雖然能感受到,但這一拳不是向他而發,因此並無多大震撼,只是隱約覺得這一 拳妙極,但妙在何處,卻又無法說清。   只有竺佛圖澄知道這一拳的妙處,他身為出家沙門,當然不解相思,但他卻知道軒轅龍 的這一拳尤如他所信奉的佛理,無所不在。   竺佛圖澄避無可避,退無可退,他只有同樣揮拳,避不過就不避,硬捱一拳,也要擊中 軒轅龍。   竺佛圖澄的反應、出招不可謂不快,但軒轅龍的拳頭已經擊上了竺佛圖澄的肩頭。   相思斷腸,原本是春日夜深,浪子羈旅的相思者自己的感覺。   那被相思者是否也會有這種感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有誰知道有誰解。   竺佛圖澄不解相思,但他卻有斷腸的感覺。   一口鮮血噴出,竺佛圖澄身形向後飛射,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令在場所人吃驚的是,撞上不知以何物所築的牆上,竺佛圖澄還能迅速的站起來,一抹 紫色從竺佛圖澄的臉上掠過,旋即,他那臉色又復原色,似乎還有些紅潤。   軒轅龍依舊旋浮在空中。   御氣而行,凌空虛渡,這些只有傳說中神仙才有的本領,軒轅龍全都有,軒轅龍是不是 神﹖   看著立即站起的竺佛圖澄,軒轅龍的臉上浮現一絲驚奇:「你還修練過忍術﹗」   竺佛圖澄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道:「施主眼力見識皆超人一等,但這不是叫忍術,而 是佛法密宗伽葉邏提。」   聽到這兒王絕之不由皺皺眉頭,喃喃道:「忍術我也曾聽說過,那大和尚受了軒轅龍的 一擊,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復原。想必用的是這一法門,怎的叫這個古怪名字﹗」   軒轅龍也皺了皺眉頭,但他沒有作聲,而是繼續懸浮空中,注視著竺佛圖澄。   竺佛圖澄繼續道:「伽葉邏提在梵語中乃歡喜的意思,佛尊以身布道,自然要受些苦楚 ,久而久之便修成了這門忍受苦楚的內功,然而佛尊以舍身布道為喜,因而叫這門內功為伽 葉羅提﹗」   語畢,竺佛圖澄又向軒轅龍揮拳攻去。   軒轅龍當然不是神,他能虛懸空中全憑著一口真氣,但這當然也不是賣弄,他的兩腿已 殘,他只能以氣御行。   無論是誰,無論他的功力有多高,都不可能永遠虛懸空中,真氣也有竭盡之時,這個時 候當然要吹出濁氣,納入清氣。   竺佛圖澄也懂得斗智,方才他講出伽葉邏提的來由,便是等待軒轅龍的濁氣未吐,清氣 未納的換氣時機。   機會讓他等到了,他毫不猶豫地出拳。   軒轅龍向下落。   吐納呼吸之時當然需要短暫停頓,有個借力之處,但軒轅龍身處半空之中,哪有力道可 借,他只有向下落。   竺佛圖澄的拳頭在這個時候揮到。力道迅猛,快捷。   單看這拳,人們哪里能夠想到使出這拳的是一位八十有六的得道高僧。   這是王者之拳,霸者之力。   軒轅龍被擊中﹗   黑鳳凰、醫神、毒神等人心中俱抖動了一下,單打獨斗,竺佛圖澄居然能擊中軒轅龍, 憑此,竺佛圖澄這一戰無論結果為何,傳出江湖,只怕會立起轟動。   竺佛圖澄卻無任何表情,得道高僧,無欲無求,又哪里來的悲喜得失,榮辱抵贊。   竺佛圖澄真的無求麼﹖恐怕未必。至少他在求道,只不過求得無怨無悔罷了。   軒轅龍被擊中了﹖   也許所有的人中只有兩個明白擊中的真正情形──軒轅龍和竺佛圖澄。   竺佛圖澄的拳頭雖然擊中了軒轅龍的身體,但那已是他力道能至范圍的極致。   這也就是說,竺佛圖澄的拳頭使到此處已毫無力道可言,軒轅龍下落的過程中,輕輕一 飄,宛如隨著竺佛圖澄的拳頭一道向後疾退。   竺佛圖澄這一飽含威勢之拳當然不會傷到軒轅龍。   一點也沒有。   這個道理實際上很簡單,就好象雜耍表演伸手用碗去接那拋出老高的雞蛋,碗是硬物, 雞蛋也極易破碎,但只要用的力道巧妙,雞蛋拋得再高也不會碎。   懂得這個道理的人很多,但能做到的只有那訓練有素的伶人﹗   打斗中能做到象軒轅龍這樣的又有幾人﹖   當然沒有,世上只有軒轅龍可以做到這樣。   雖然不曾使軒轅龍受傷,但畢竟還是擊中了軒轅龍,這令軒轅龍臉上有了些許變化。   軒轅龍嘴角有了笑意,這種笑意似乎帶有贊賞、期許。   其實,軒轅龍絕對算一個美男子,尤其是他笑的時候更加卓爾不凡,沒有卓爾不凡的爹 ,哪里生得下漂亮美麗的女兒,姬雪雖然刁蠻了點,但絕對是一個美人。   嘴角帶有笑意,出手卻絕不容情,軒轅龍借竺佛圖澄之拳,調好了氣息,便又揮手拍出 一掌。   借敵拳調息,這聽起來仿佛神話一般,如真是這樣,這軒轅龍豈不是無所不能麼﹖難道 他真有神龍一樣的本領﹖   其實不然,說穿了,軒轅龍的這一招法,實則還是一個巧字。他避開竺佛圖澄拳頭上的 真力,待竺佛圖澄力道盡失之時,那拳頭自然是一個極好的借力之處,輕輕一觸,便能借機 調息。   竺佛圖澄名列江湖四大奇人之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轉換時間該是何等短暫, 軒轅龍卻能在激戰中把握住,誰又能說他不是一條天際神龍呢﹖   軒轅龍揮出的一掌名曰反揮琵琶,掌由下向上拍出,五指顫動,宛如拂琴一曲訴衷腸, 蘊含無盡的悠閒寫意。   竺佛圖澄當然知道那顫動的五指己封住了他的二十六處穴道,其中十三處致死,十二處 致殘,一處致傷。   竺佛圖澄避不了這招,他還是選擇了不避,身子反倒向前一傾,讓軒轅龍拍中了一處穴 道。   諸害權衡,取其輕者。   竺佛圖澄這一傾當然是讓軒轅龍的反揮琵琶拍中自己,只有軒轅龍的手掌拍中自己以後 ,才能失去繼續變化的可能,而那處「被」拍中穴道則是二十六個穴道中唯一不死不殘的最 輕一處。   伽葉邏提的內功功法,使得竺佛圖澄可以不懼重傷,只要不死不殘,任何傷處都可復原 。這一式,竺佛圖澄使得聰明之極。   用所謂電光石火,驚鴻閃電都不足以形容兩人這番打斗。   黑鳳凰心中泛起一絲遺憾,遺憾自己怎的沒有和這西域神僧過上兩手,無論勝負如何, 想必所得非淺。   搏斗持繼了二十七招。   二十七招後,竺佛圖澄終於被軒轅龍擊倒在地,再也不見動靜。   二十七招中,竺佛圖澄攻了二十三招,軒轅龍攻了四招,竺佛圖澄是在軒轅龍攻出的第 四招下倒下的。   這一招是指法,但不是點,而是划,從上向下划,一划之下,仿佛划斷了時間,划開了 空間,無形無質的空氣也被划成了兩部分。   這一招只有兩個字,叫「斷絕」﹗   斷絕什麼﹖自然也是無法可知,但竺佛圖澄卻是被斷絕了。   他斷絕的不是身體,從外表看,他絕對沒有任何傷勢。   斷絕的是他的生命﹗他的伽葉邏提能不能挽回他的生命,將已喪失的生機繼續起來﹖   竺佛圖澄哄然倒下,發出很大的聲響。   王絕之的心猛然跳動了一下,也發出咚的一響,他嘶聲叫道:「你是說軒轅龍到底還是 殺了竺佛圖澄﹗」   醫神姬無欲搖搖頭道:「竺佛圖澄雖死,卻不是家主殺的﹗」   王絕之悲聲道:「難不成在斷絕一划之下竺佛圖澄未死麼﹖」   醫神姬無欲道:「的確如此,家主因對你有諾,絕對會放過竺佛圖澄,因而在那斷絕一 划中隱留了一絲生機,竺佛圖澄雖會因此而受傷,但絕不會喪命,他修習伽葉邏提有年,這 點傷要不了他的命﹗」   王絕之冷笑道:「你是說,竺佛圖澄是自殺的麼﹖佛家沙門惜生,絕對不會自殺﹗」   醫神長嘆一口氣道:「竺偉圖浪也算不上自殺,家主那一記斷絕,威勢無比,但那線生 機卻留給竺佛圖澄復原之用,家主希望重擊之下可令竺佛圖澄知難而退,誰知竺佛圖澄卻未 運起那伽葉邏提,待家主令我們去察看竺佛圖澄之傷時,卻發覺他已氣絕﹗」   王絕之默然無語,他深深知道像姬無欲這樣的人絕不會撒謊。   竺佛圖澄算不算自殺,著實不大好說,他在決斗之前便已報定必死之心,軒轅龍的斷絕 一划令他重傷,但斷絕的並非是他的生命,而是他的希望。   沒有人可以戰勝軒轅龍,胡人被戮的命運無法改變,他沒有別的選擇,以死報之,算是 還石勒的。   軒轅龍得知竺佛圖澄已死,臉色剎那間一變,喃喃語道:「好倔□的沙門﹗」   但軒轅龍畢竟是軒轅龍,旋即下令道:「以棺殮屍,送還石勒軍中﹗」   一旁的黑鳳凰道:「家主不是已應承竺佛圖澄以火化身,送其舍利於歸國麼﹖」   軒轅龍嘆道:「竺佛圖澄為石勒而亡,應該讓他知道知道,這件事應當石勒去做,也算 讓石勒還竺佛圖澄一些思情﹗」   王絕之聽至此心中卻已明白,軒轅龍此舉實則有兩層含意,完成對竺佛圖澄之諾,借竺 佛圖澄之死打擊石勒,殺胡世家的家主,沒有一刻忘記自己的使命。   竺佛圖澄之死值得麼﹖他沒有喚回軒轅龍殺胡的點滴之心。他的死,只是殉了他自認的 佛道。   王絕之忽的啞聲道:「扶樞回靈,這豈不是害天下之人麼﹖」   醫神姬無欲看了王絕之一眼,道:「王公子果然有憫人之腸,心思慎密,不過家主也考 慮到了這一點﹗叫護送靈樞的黑鳳凰告訴竺佛圖澄是怎麼死的﹗」   石勒是英雄,但亦是嗜殺之人,他一旦得知殺胡世家殺了竺佛圖澄,便會殺千千萬萬個 漢人來洩憤,竺佛圖澄之死,對於在石勒勢力內的漢人來說,無疑是個不幸。   竺佛圖澄以死殉道,便是為了減少殺戮,無論胡漢,只要是生靈,便不能妄自殺之。   竺佛圖澄以死相諫,對象不光是軒轅龍,軒轅龍要讓石勒也有同樣感受。以此而論,軒 轅龍心智,謀略亦是人中翹楚。   東萊離上黨不是很遠,一日行程,黑鳳凰扶樞便至石勒軍中,石勒果然萬分震驚,黑鳳 凰以非常平緩的言語告知石勒竺佛圖澄為何身死。   石勒默然,下令三軍帶孝,當即積薪點火,焚化竺佛圖澄之屍,得舍利子一十七顆。   整個過程中,石勒一言不發,但黑鳳凰能感受到石勒強行壓抑住的殺氣──這殺氣能摧 毀一切。   一切已畢,石勒邀黑風凰在軍中小坐,石勒道:「回去告訴軒轅龍,讓他好好找個位置 躲起來,如若讓我知道他之行蹤,天下胡人高手必定再次集結,聯手除之﹗」   黑鳳凰點點頭道:「石大將軍,也希望你能多保重,家主如若不是不良於行,只怕早就 取你性命,家主曾說在所有的胡人中,石大將軍是最出色的,他若再出江湖,第一個要殺的 對象便是大將軍﹗」   石勒笑道:「我倒願意等到那一天﹗」   兩人談論生死仇恨卻宛如閒敘家常。   石勒忽然又問道:「王絕之的功力恢復了嗎﹖」   王絕之聽石勒問及自己,亦知石勒並沒有小覷他,他與石勒一戰勢必臨近,自己此時傷 勢已愈,功力復原,這一戰終究還是來臨了。   只聽醫神又道:「黑鳳凰去的時候已知單憑我們兄弟三人尚無法醫治王公子之傷,只好 嘆氣據實告訴石勒,王公子功力恐怕無法恢復﹗」   王絕之道:「於是你那四弟便隨著黑鳳凰回到東萊﹗」   醫神姬無懼道:「黑鳳凰與我四弟本是相識,聽說我們三位兄長聯手也無法使王公子復 原,爭強之心立起,便從石勒軍中趕來﹗石勒聞之又贈快馬兩匹﹗」   王絕之嘆口氣道:「無論是誰,能與石勒做對手,著實是件幸事﹗」   醫神冷笑道:「你以為石勒行事就那麼單純麼﹖他深知我四弟絕不會洩露家主行蹤,派 人跟蹤打探非但毫無結果,反倒徒留笑柄﹗因此才贈馬,打算老馬識途,探得家主下落。」   王絕之想了一會兒,嘆道:「石勒雖不識字,但這一招卻是使得妙極,不過你既然已知 ,想必軒轅龍亦知道此計了,只不知黑鳳凰是不是明白﹖」   「此計是我四弟識破的,他雖仇視殺胡世家,卻也不願石勒借他之手查清家主的下落﹗ 因此在離開石勒駐地上黨三百里,四弟便將那兩匹大宛良駒毒殺於途﹗」   姬無欲談到姬無懼時,滿臉都自豪之色。   王絕之道:「如果沒有你那四弟,我恐怕根本無法復功,王絕之該當面謝謝他。」   姬無欲微微一嘆道:「可惜他已經走了,臨行時告訴我說,若不是石勒也不想你死的話 ,他在治好你之後,立即會下毒殺你﹗」   王絕之一怔,立時泛起一股不知名的味道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筆癡王羲之   桃花渡,以遍植桃花而名。   仲春二月,此地桃花齊綻,方園數十里便是一片粉紅之色。被稱之「野渡桃花」,乃是 淮河岸邊一景。只是此時正逢戰亂,人們顧命尚自不及,哪有閒心賞景怡情。   這些桃花在此河邊自開自謝,只能空對一江流水,演不出那人面桃花的風韻故事。   此時已是六月天氣,桃花早已謝過,便是桃子也被人采摘一空,所剩只是桃蔭鳥語了。   桃花渡前,一個聲音在疾呼:「弓真,弓真兄弟﹗」   呼喊之聲,遠播四野,桃花渡方園幾十里地俱皆可聞。   聲音愈傳愈近,桃葉掩映間,轉出一散發披肩,冠冕皆無的白袍公子,雙眉入鬢,正是 王絕之。   王絕之此時呼喊之聲雄渾,內勁極為充沛,顯然是功力已復。   那日醫神姬無欲講完所有發生變故後,便獨自離開,待王絕之走出艙外,船上更是空無 一人,毒神和那游戲人間的姬無畏早已離去多時。   王絕之心知殺胡世家必已從東萊遷出,這個數日事務必定繁忙。   那軒轅龍為復原下肢一日也離不開醫神、毒神。十數日來,也許一直跟在此船左右,此 時自己功力已復,軒轅龍不需再與自己同行,當然要離去指揮他的殺胡大業,而自己,剩下 之事便是與石勒一戰了。   不過令王絕之最奇怪的是,軒轅龍雖然同他不再見面,卻讓醫神送給自己一張絹帛。   王絕之心道:「軒轅龍行事亦是花樣百出,有什麼話,托醫神告知不就行了麼﹖何必如 此麻煩。」   待醫神已去,王絕之展開絹帛一看,卻是寫滿武功心得的一本「軒轅錄」。   王絕之乃習武之人,見了此錄,心中自然知是軒轅龍心血之作。天下武功本來就是相通 的,軒轅龍天縱奇才,此帛中不但寫有許多旁人未曾思及的武功精要,更提出了些問題,問 題所提更是旁人無法觸及。   王絕之看完,心中驚嘆:「如若此人專心於武學,只怕此時已是陸地神仙。」   但王絕之也有一絲苦澀,軒轅龍提出問題,無非是照拂自己面子,此乃是我與你討論武 功,並非教你,所以不必心懷他念。   「他身為殺胡世家家主,倒替別人想得周全,就算我與石勒無殺父之仇,只怕也會為之 效命唉﹗這世間有了軒轅龍和石勒,倒真不知是世人之幸,還是世人之悲。」   王絕之胡亂想著,心中又思忖絹帛上的問題。   有些他倒能看得懂,有些卻怎麼也想不出。   如此又昏昏沉沉過了兩日,最後王絕之咬破手指,在絹帛上疾書了四個字「高山仰止﹗ 」便棄船而去。   他現在要尋之人是那弓真,此時兩人作別已是一月有余,不知弓真在這淮水河邊過得如 何,那日走得匆忙,倒沒有過多提醒弓真要注意和物,干萬不要出事才好。   「弓真﹗弓真﹗」王絕之高聲疾呼了半日,卻不見弓真答應。   王絕之心向下沉,難道出事了麼﹖一想到出事,王絕之便罵自己糊塗,弓真身無內力, 雖有一手天下無敵的劍法,但若是遇見真正高手,身邊拖帶一個不懂武功的穗兒,只怕是兇 多吉少。   「弓真﹗弓真﹗」王絕之的呼喊聲中有了一絲顫抖,惶急之意,任誰也可以聽出。   王絕之狂呼出口,也不顧是否驚世駭俗。   住在桃花渡附近的幾戶農家,紛紛出門探問何事。   王絕之抓住一農夫的肩頭問道:「你們可見到一對氐人少年男女﹖」   那農夫吃了王絕之一抓,疼得只喊哎喲,哪里答得上話來。   王絕之忙松開手,長身一揖道:「在下王絕之,因心系朋友安危,方才多有冒犯﹗望老 丈原諒﹗」   那農夫手拂著被抓疼的肩頭,瞪著眼道:「有你這樣問消息的嗎﹖」   王絕之忙道歉道:「在下只是心懸朋友安危,不免性急了點,望老丈原諒﹗」   那農夫斜睨了王絕之一眼,道:「看你這樣子,天氣如此熱還穿個長袍,披頭散發,倒 跟村東新來的一位公子一樣﹗想必你要找之人就是他﹗不過這人卻是漢人裝束,也只是一個 人﹗並沒有你所說的氏人女子﹗」   王絕之一愕,心中暗道:「此地之人似乎並未見過弓真,難道弓真不在此地了麼﹖那個 與我同樣裝束的是何人﹖想必定是江湖中人,怎的以前從未聽說過。說不定此人知曉弓真的 去向﹗」   一思至此,王絕之又是一個長揖,道:「不知老文所說的那位與我同樣裝束的少年在哪 里﹖」   那農夫道:「本來不想告訴你,可看在你如此有禮貌的份上,我就指給你看﹗」   說罷,伸手向桃林深處一指,王絕之剛一轉頭,那農夫的一指便點向王絕之的腹間。   王絕之輕輕一飄,易步易趨的輕功展開,竟比失功之前要快了三分。   那農夫一指落空,第二指、第三指接連而來。   王絕之心系弓真安危,此時農夫密謀自己,想必多半與弓真有關,當下厲聲喝道:「爾 乃何人,我那弓真兄弟是否落入爾等之手﹗」   王絕之猝招奇襲,心中已認定這農夫與弓真失蹤有關,遂不再閃避,心道:「不管你是 何方勢力,我先擒下你再說。」   想到便做,易步易趨收住後頓之勢,身如離弦之箭向那農夫射去。   那農夫功夫竟也不弱,見王絕之反撲而至,一掌拍出。   桃葉紛飛,桃樹折斷,泥土四揚,卻不帶任何聲息,赫然是「雷雨之動滿盈」。   王絕之一驚,本來已扣出的雙抓,忽的一分,身形冉冉向上飄去,避開了那農夫的雷霆 一擊。   王絕之身在空中,大聲叱道:「閣下究系何人,如果再不實言,就算你是我王家之人, 我也一樣傷你﹗」   王絕之的身形定在空中,隨時准備凌空撲下。   那農夫冷笑道:「十九少功高蓋世,幾曾把我們老一輩的放在眼里,不識也就算了﹗」   王絕之聽此人言語,心知必是琅琊王家之人,無奈,無論自己怎樣思索,也找不出半點 面前之人的記憶。   身為王家之人,卻對面不識,王絕之不免有些尷尬,身形向後一折,又飄向一株桃葉尖 上。   使的身法雖是亦步亦趨,但在不知不覺中有了些許變化。   王絕之身形一穩,道:「閣下猝然襲擊,王絕之當然要防范,但恕絕之眼拙,實在認不 出閣下是我王家哪一房﹗」   那農夫看了方才王絕之的身法,一顆心早已折服,嘆口氣道:「你就是認出我來又怎樣 ,王耿是你伯伯,你在折辱他時,可給他留下絲毫長輩的面子﹗」   王絕之眉頭微皺道:「生死關頭,人命關天,王絕之當然不會那樣拘於末節,閣下到底 是誰,如若再遮遮掩掩,王絕之就認定你乃故弄玄虛,是算計我那弓兄弟之人﹗」   此話講出,帶足了火藥味,絲毫情面不留。   那農夫一張紫臉氣得通紅,大聲罵道:「好你個逆子,你七叔、九叔為江南之事費盡心 機,你卻為那不相關的羌胡、氐胡不惜折辱本家,甚至與你殺父仇人名勒、石虎意氣相交﹗ 你簡直大逆不道﹗」   王絕之冷冷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權處理,干你何事﹗」   王絕之此時心頭亦是火起,弓真不見,多半是受自己連累,偏生此時又冒出個不知那一 代的本家,胡言教訓自己。   那農夫老羞成怒,牙齒一咬道:「反正你武功高強,早已不把出生之家看在眼里,你倒 將我除去就是﹗」說罷,雙掌出擊,竟似以命相搏。   王絕之心中大呼倒霉,當年他被趕出王家大門,便是受不了這等以世家之道來壓制人的 臭規矩。   那農夫的功力較之王璞尚遜一籌,與王絕之相差更遠,但其剛烈勇猛卻勝於王璞。   王絕之長嘆一口氣道:「你自尋其辱,卻是怪不得我了﹗」語音中,王絕之雙掌交替拂 出,勁風一陣壓過一陣。   眼看那農夫被王絕之的「水動生恆波」壓得一寸寸向土中陷去,忽的桃葉叢中白影一閃 ,一人竄出,迅疾向王絕之撲到。   王絕之心中一驚,忙分出一掌向那來人擊去。   哄然一聲巨響,王絕之只覺來襲之人內力極強,身形竟被震得向後退了一尺。   那人吃王絕之一拍,身形被擊得倒縱出去,人雖被擊退,但身形卻極為飄逸,兩個抓斗 一翻,竟也穩穩地站在地上,所使身法亦是王家易學神功。   「十九哥﹗別再為難小弟了﹗」身形落地,現出一個與王絕之同樣穿著的少年來。   少年風神俊朗,與王絕之長得有幾分相似,只是比之王絕之少了幾分不羈狂傲,多了幾 分書生卷氣。   「羲之﹗﹖」王絕之驚叫出口。   「正是小弟﹗」來人乃王曠之子、王導親侄──王羲之。   整個王家之中,若說還有一人同王絕之意氣相投,讓王絕之覺得大有作為的便是這在王 絕之一輩中排行二十六的王羲之。   王絕之方才這一對掌,便知王羲之的功力大勝於昔,雖趕不上自己,卻比那王璞要高上 一籌。   「羲之弟的功力大有進步,除我之外,王家年青一代中可能就算你最高了﹗」王絕之所 說乃是實情,但聽在旁人耳中,卻不免要暗責他狂妄自大。   王羲之嘆道:「我總想修至十九哥你這樣的境界,無奈天生愚鈍,總是達不到,但猜想 總有進步,今天與你對上一掌,卻發現差距愈拉愈大了。」   王絕之拍拍王羲之的肩頭道:「我比你年長二歲,修習武功時日也長,當然要比你行了 ﹗不然琅琊狂人之名要它作甚。」   王羲之道:「十九哥還是昔日的脾氣﹗」   王絕之眼一瞪道:「難道你希望我改了學你不成﹗」   王羲之笑笑,並不言語。   王絕之仿佛故意氣那農夫般,對之不理不問,甚至連一眼也不看。   王絕之道:「你來這兒干什麼﹖我還要尋找那弓真兄弟,如果無事,恕我失陪﹗」   王羲之道:「你那弓真兄弟早已離開此地多日了﹗」   王絕之奇道:「我與之約好,他怎會離開呢﹖」   王羲之道:「事情有變,他豈能留在此地﹗你想知道詳情,為什麼不陪我喝杯茶呢﹖」   王絕之天不怕、地不怕,但對這位才華橫溢的二十六弟卻敬佩有加,也對他最無辦法﹗   王羲之與王絕之攜手來至桃林內的茅舍中,茅舍雖小,卻被王羲之收拾的干干淨淨,茅 舍中大大小小,到處都是筆。   王絕之見狀,啞然笑道:「羲之弟的脾氣也是二十年末改﹗」   原來,王羲之從出生起就喜歡用筆,寫字成癡。   司馬氏南渡之後,王導一家居於石頭城。江南多水,王導臨地而居,王羲之潑墨洗筆, 好端端的一池水讓他弄得盡皆墨色。僕婦、廚傭苦不堪言。   王導聞之,本欲責罵一番,待見得王羲之手書之字後,大呼:「若無洗筆之處,再鑿一 池﹗」   王曠忐忑不安道:「羲之頑劣,如此癡筆恐不是好事﹗﹖」   王導笑道:「你枉自不識美玉,王家子弟中只有兩人資質出眾,只可惜那絕之侄兒顛狂 過甚,不以家園社稷為重,率性而為,好端端的一個人才就這樣廢了,我以為王家到我們這 一代便後繼無人,今日一現羲之,方才知道我平日竟也小視了他﹗」   王曠乃庶出之子,對這權傾朝野的大哥自然是敬畏無比,此時聽他贊揚自己的兒子,忙 惶恐地道:「大哥太過獎了吧﹗」   王導搖搖頭道:「此子堅韌不拔,渾圓剛厚中尚帶有飄逸出塵之質,實乃王家易學集大 成者,千百年後我等只怕早已被時間變成灰燼,而他必定為世人所推崇,如若你不嫌棄,我 倒願意認他做個兒子﹗」   王曠自然大喜過望,回去同王羲之講明,讓王羲之攜禮去拜謝大伯。   王羲之攜禮見了王導,先跪下叩頭,然後道:「大伯賞識,羲之感恩不盡,但羲之有父 ,大伯有子,何須螟嶺。大伯本長者,羲之自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大伯只需幼吾幼以及人 之幼及可,何須非要定個名分﹗」   王曠聞之,自然大罵王羲之糊塗、愚蠢,吼道:「你大伯權傾朝野,位極人臣,認下你 做義子,你當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王羲之卻低頭不答,他乃至孝之人,不忍逆忤父親。   王導聞之,不覺感慨長嘆:「犬父虎子,雞窩鳳凰,何獨我無此福份。所生九子,無一 人能成大器﹗」   至此,王導更加喜愛這王羲之。   王導寵愛王羲之,一旦有空,便招來或與之清談唾尾,或討論國事,狀其親密,其九子 心生嫉妒,想方設法陷害王羲之。   王羲之不忍兄弟睨牆,演那手足相殘之事,二年後,留書王導,游遍天下,時年十七。   此事王絕之聞聽之後,趕去相賀,曾經笑說:「二十六弟終於躍出樊籠。」   時間轉眼而逝,如白駒過隙,兩人再次相逢,忽忽已是六年而過。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趕赴平陽   王絕之剛剛坐定,王羲之的茶便端了上來。   王絕之輕輕晒笑道:「你在此地絕非巧合,你不惜端出這輕不一顯的‘杏花劍雨茶’來 討好於我,必有所求﹗」   語中雖帶譏諷,但王絕之還是端起了茶杯,一口將那濃香四溢的所謂「杏花劍雨」飲了 個干淨。   王羲之長嘆一口氣道:「每次見你這麼飲我的杏花劍雨,我都曾發誓不會讓你再品一次 ,簡直就是暴殄天物,枉費我一番苦煮﹗」   王絕之不以為然,輕輕笑道:「茶無非是解渴的,所謂品茶,無非是品個好心情﹗你為 討好於我,聽了我的喊聲,也不出迎,躲在這兒煮個什麼窮什子茶,卻派那個所謂長輩的俗 物去接我,任是怎樣的好心情也給敗了﹗」   屋外那農夫聽到王絕之這番話,氣得差點吐出血來。   若非出門之時,王導和十奶奶有令,此番他就算性命不要,也要與王絕之拼上一拼。無 奈,王導的話卻在耳邊響起:「那王絕之情才放曠,你得容他一容。」   王導之語,有時比聖旨更加不能違抗,那農夫只得猛跺一腳,飛奔而去。   王絕之聽得農夫已去,這才哈哈笑道:「那俗物已走,我倆倒可好好談談,不過,你先 讓我知道弓真現在何處,有無危險﹗」   王羲之嘆口氣道:「三十七叔好歹也是你長輩,你怎的對他一點恭敬之意都沒有,如此 百般折辱他﹗」   王絕之道:「仗著世家名頭、長輩身份,又故弄玄虛,我最怕纏的便是此等人,不趕他 走,留在此地豈不敗興﹗」   王羲之嘆道:「你能容石勒、石虎於刀兵之下,卻不能容本家長輩於口舌之間,你是大 度﹖還是小氣﹗」   王絕之冷冷笑道:「他是英雄,我便敬他,他是混蛋,我便罵他,都不一樣是人麼﹖我 雖會與石勒以命相搏,但並不妨我敬他是個英雄,同樣,如果方才那個什麼三十七叔有難, 我同樣也會救他,就算拼了命我也會救他,但我同樣想罵就罵﹗無所謂小氣、大度﹗」   王絕之把茶蠱放下道:「好了,別盡繞彎子了﹗現在茶也喝了,話也聽了,你該告訴我 弓真在何處了吧﹗」   王羲之道:「弓真去了平陽﹗」   王絕之聽聞,幾乎跳了起來道:「他去平陽干什麼﹖」   王羲之道:「他不得不去,因為五斗米教張天師的女兒張逍人落在劉粲之手﹗」   王絕之又是一驚道:「以五斗米教勢力之盛,劉粲未及帝位,劉聰又病重,劉家無端惹 這個強敵卻是為何﹖」   王羲之道:「這倒不是劉粲招惹五斗米教,而是五斗米教將張逍人嫁給劉粲為妃﹗」   王絕之道:「劉粲贏弱,張天師忒也沒眼光,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這個已經半腳 踏入鬼門關的家伙作甚﹗劉粲遲早是俎上魚肉﹗他不是送女兒入火坑麼﹖」   王羲之嘆口氣道:「張天師正是看中劉粲荒淫無道,送個女兒入朝,然後借張逍人得寵 之機,大攫朝政,取而代之﹗好完成他那先祖未成之業﹗」   王絕之心中暗道:「弓真不會去和劉粲相爭吧﹗不過他是如何得知消息的呢﹖」   心中正猜疑不定,又聽王羲之道:「這弓真憑一手神秘莫測的袁公神劍,短短數日便名 聲鵲起,張逍人無力相抗父命,便遣心腹之人尋弓真﹗這氐人少年倒也是個血性漢子,當即 便跟了去﹗」   王絕之嘆口氣道:「弓真此去危險之極,他雖劍法高明,但內力全無,身旁尚跟著一個 不會武功的穗兒,只怕是兇多吉少,我得先去平陽看看﹗」說罷工絕之便向茅舍外走去。   王羲之一把拉住王絕之道:「十九哥就是忒樣心急,也不聽我將話說完便如此慌張﹗你 那朋友現在應該暫時沒有危險﹗有謝玄暗中護著﹗」   王絕之一愣道:「謝玄也來了﹗」   王羲之道:「謝玄聞聽謝天死於清河,便要替兄報仇,此次去平陽,我知弓真是你的朋 友,便托他暗中保護﹗」   王絕之用力一拍腿道:「你真是糊塗,以謝天功力之高,尚死在清河,平陽乃京師重地 ,謝玄去平陽,只怕自身難保,怎的能保護弓真﹗」   王羲之笑笑道:「十九哥總是將小弟看得這般無用,我明知謝玄不敵,豈會任他而去, 我只是讓他設法拖延時間,瞅准時機,救人逃命﹗」   王絕之道:「那你留此地意欲何為﹖」   王羲之道:「十奶奶病重,七叔讓我來叫你回去送個終。」   王絕之一愣,啞聲道:「十奶奶怎麼突然病重呢﹖」   王羲之道:「十奶奶病了已經有兩三年了,怎麼是突然呢﹖你離家已經有十二年,許多 事,你原本不知,十奶奶年事已高,只是記掛著你這個頑劣不堪的十九少,嚷著要見你一面 ,你倒也狠心,一去不返。我不管其他人怎樣,十奶奶對你可算是情深﹗」   王絕之鼻頭一酸,忽的向南跪下「呼呼呼」連著叩了九個頭。   王絕之喃喃道:「請恕孫兒不孝,但孫兒這朋友為孫兒舍生忘死,孫兒此次非得救他一 回,望您老人家多保重,孫兒救了朋友之後,立見您老﹗」   語畢,立起身對王羲之道:「你速回江南,就說我過幾日便回﹗」   話尚未定,便又邁步而出。   王羲之道:「你現在依舊要去平陽麼﹖」   王絕之道:「那弓真曾為救我而七日未歇,由洛陽趕至澆水連行四千余里,你說此時我 是不是要去救他﹗」   王羲之嘆一聲道:「那十奶奶那邊……﹖」   王絕之道:「十奶奶她老人家心地善良,應是多福多壽之體,我只有緩見她老人家一步 了﹗」   王羲之道:「我同你一起去﹗」   王絕之道:「你湊這熱鬧做什麼﹖」   王羲之道:「回去也是一番責罵,不如與你一同闖蕩闖蕩﹗」   王絕之道:「你是怕我此去有危險是不是﹖」   王羲之黠然一笑道:「琅琊狂人之名不是虛叫,哪里會有危險,我只是去湊湊熱鬧﹗」   王絕之盯著王羲之好一會兒,只好嘆口氣道:「好象你每一次提要求,我都無法拒絕, 看來你倒是我的克星了﹗」   王羲之笑笑道:「我想現在弓真已是很危險了,我們該走了﹗」   王絕之也不言語,白袍閃動間,施展亦步亦趨向北奔去,王羲之緊隨其後,兩人首尾相 御,如彈丸流星,傾刻間,便消失於天際。   待農夫悻悻回到茅舍之時,四壁空空,哪里還有半個人影,非但王絕之沒了蹤影,就連 那王羲之也不知所蹤。   這一下可真急壞了這農夫王庚,如此回去,只怕會被那王導罵死。   再說王絕之與王羲之二人展開腳力,一路向西北而行。   此時乃六月天氣,天氣炎熱,可王絕之和王羲之兩人絲毫不管路人如何駐足相觀,只是 鼓足力氣向平陽而去。   王絕之經海上聽禪,軒轅龍論功,此時功力較之失功之前尚且勝上一籌,此時情急之下 ,全力施展,那速度真可謂快若疾風。   王羲之緊隨王絕之,功力展開,不遜王絕之半點。   王絕之心中暗自驚嘆:「這二十六弟數年不見,易步易趨卻已練得如此地步,倒於我不 相上下,只是打斗功力尚遜一籌,假以時日,他必定更勝過我,此次入平陽,他倒是個好幫 手﹗」   王絕之奔行之間,忽的頓身一停,王羲之不解其故,身形向上一縱,斜斜拔高三丈,將 那前沖之勢化去,一個筋斗倒縱至王絕之身邊。   王絕之看著王羲之的身法不由奇道:「你這是什麼身法,怎的我從未見過,有些象夫子 奔逸絕塵,卻又不完全是,莫非是你自創的﹖」   王羲之點點頭道:「此身法乃是從寫字中悟出,雕蟲之技,倒叫十九哥見笑了﹗」   王絕之笑罵道:「我怎敢見笑,此身法靈動飄逸,變向與奔跑之勢合二為一,身形頓轉 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比那原式要妙得多,我是想不出的﹗」   王羲之道:「多謝十九哥誇獎,只不過十九哥站在此地意欲何為﹖」   王絕之笑笑道:「我們若是如此腳不停歇地奔至平陽,只怕不需高手出動,只需三五十 個羽林軍便可將我們戳死,哪里還能救什麼人﹖」   王羲之道:「此刻怎麼辦﹗」   王絕之道:「等馬﹗」   王羲之眉頭一皺,尚沒會過意來,便聽見驛路東頭傳來馬蹄之聲。   王羲之笑著對王絕之道:「這就是你要等的馬麼﹖」   王絕之含笑點頭。   王羲之此時更加佩服自己這十九哥王絕之的功力,自己傾盡全力也只能與之跑個齊肩。 疾行狂奔之間,十九哥的聽力尚能如此敏銳,顯然未全力運功。   馬蹄聲愈來愈響,塵頭滾動,來者居然不下百騎﹗   此地已是劉漢地界,百騎臨近,看那裝束似乎是劉曜部曲。   「你的騎術如何﹗」王絕之看著愈馳愈近的馬突然問王羲之道。   王羲之搖頭道:「很不好﹗」   王絕之皺皺眉頭道:「看來我們為奪兩匹馬卻不得不將這行人盡數點穴制住,否則騎起 馬來,我們必不是他們對手﹗」   王羲之亦苦笑道:「看來,只有如此了﹗」   王絕之、王羲之兄弟二人立於路中,視百余騎快馬如無物。   胡人馬快,眨眼間,百余騎帶甲官兵已沖向兩人。   「兀那臭漢人,還不閃開,莫非想要做那死於馬蹄之魂。」   為首一名羯胡大漢揮鞭向王絕之、王羲之擊去。   王絕之伸手輕輕一抓,不見揮臂奪鞭,那大漢的馬鞭便落入王絕之之手。   王絕之輕聲喝道:「你雖罵我,卻是讓我避開馬匹,羯胡之中你還算個好人,今日暫且 饒你不死。」   語音未落,伸手疾點,那大漢頓時軟倒,跌下馬來。   王羲之的手腳也不慢,只見他跌入人群之中,左突右沖,運指如飛,宛若他平時寫字狂 草般,飄逸靈動,瞬間便點倒二十多個。   百余騎兵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懵了頭腦,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   王絕之哪里肯為這事再多耽誤時間,也不言語,更不糾纏,招招點中章門,舉手投足間 便將這百余騎俱皆點軟在地。   王絕之見事已畢,和王羲之相視一笑,在百余匹中挑了兩匹較為神駿的馬騎上,絕塵而 去。   塵土中傳來他那隱隱可聞之聲:「我等有急事要辦,暫借四匹快馬﹗恕不奉還﹗」   百余名羯胡兵士此時雖穴道被點,身上酸麻無比,只覺無力站起,但聽力尚在,聽了王 絕之的話,幾乎為之氣結。心中暗想:這是從哪里鑽出的兩名怪人,胡亂施些妖法,叫我們 動彈不得,這一變故不打緊,卻誤了老子們軍機大事。   但想歸想,實際上卻毫無辦法可施,只得望著絕塵而去的兩騎,心中大罵。   當王絕之二人趕至平陽時,已是第二日黃昏,那四匹看似神駿的馬,卻實是繡花枕頭, 頭三百里倒是風馳電掣,跑得飛快,後三百里就跑不下來,換了兩次坐騎,至最後,四匹馬 俱都倒地,口吐白沫,已是奔得脫力。   幸而,此時已近平陽,王絕之二人去了四匹坐騎,反倒輕松多了。   兩人攜手向平陽城走去。   兩人一樣裝束,只是王絕之腳上仍套著一雙木展,而王羲之卻穿著一雙布鞋。   兩人一樣風流逼人,英氣四射,人一觀之,便知是兩名身俱武功的世家子弟。   這年頭,人人都學會了觀人之術,一看便知這二人乃不好惹的主,是以行進平陽,沒有 一人攔阻。   乍進平陽,倒也一片太平升和的景象,似乎並沒有事情發生。   王絕之奇道:「難道弓真未來平陽麼﹖怎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王羲之道:「找個人問問不就成了﹗」   王絕之道:「這事問其他人,其他人未必知曉,不如直接去問劉聰﹗」   王羲之嚇了一跳,疑惑道:「你能見到劉聰麼,他深居皇宮……」   王絕之道:「此事里透著古怪,想必內中有些計謀,弓真劍法雖好,江湖經驗卻無,與 劉聰這班家伙相斗,十有八九上當,如今,弓真點滴消息沒有,不問劉聰還去問誰﹗」   王羲之苦笑道:「十九哥行事果然與眾不同,往往出人意表,令人吃驚﹗」   王絕之道:「我是前來問訊,又不是上門尋仇,如若劉聰與我相斗,弓真必在其手,否 則他絕不願與我結怨,皇帝怎的,皇帝不怕庶民之刀、五步流血麼﹖」   王羲之搖搖頭,心中大嘆道:「王家出了你這名狂生,就算沒有七叔,九叔亦會名動廟 堂江湖。古往今來,只怕唯有那名楚狂徒可以與你相映照,淳於雖狂,多了幾份瘋顛,彌衡 雖狂,少了幾許霸氣,唯有你,狂得如此令人驚心動魄,罷﹗罷﹗罷﹗今天我也隨你狂上一 次。」   王羲之本是慎恃穩重之人,但受王絕之感染,不知不覺亦發了豪興,起了與王絕之大搖 大擺入皇宮的念頭。   平陽漢王皇宮,此時正籠罩在一片陰沉氣象中。   劉聰病重,躺在床上,心中憂煩不已。   石勒、劉耀虎視眈眈,太子劉粲又少不更事,尚若自己千秋萬歲之後,只怕這小小朝廷 撐不了幾日。   「唉﹗撐得幾日是幾日,好在我已將朝中才高之臣盡數驅逐,否則,粲兒不但要受石勒 、劉曜等外患欺壓,我死之後,只怕立時會出現內憂。」   此時劉聰已漸近彌留之際,腦袋里依舊為他的江山愁個不停。   這皇帝,做得是苦是樂,想必他自己也不明白,但皇帝是一定要做的。   忽的門外傳來喧鬧喝斥之聲,只聞一個聲音大聲喝道:「劉聰,你在哪里﹗」「劉聰, 速來見我﹗」   劉聰精神一震,神智立即清晰無比,心道:「你終於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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