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臥虎居(http://nsh.yeah.net)掃描校正排版第一章 劉聰的計謀
第二章 視萬軍如無物
第三章 決斗
第四章 還君之劍
第五章 別離無恨
第六章 江南之行
第七章 秘密
第八章 江南之變
第九章 君臣之樂無窮
第十章 靳准的安國之計
第一章 劉聰的計謀 喧鬧之聲,愈來愈近,皇宮的喊聲也愈來愈大,顯見之有無數羽林軍將皇室包圍起來。 劉聰心中暗叫:「王絕之呀,王絕之,你若連這一關都闖不過,只怕難得見到那劉曜, 你就死在朕的皇宮里算了,也免得朕再花心思。」 劉聰正思忖之際,忽聽門外已響起王絕之的喝問聲:「劉聰是不是在里面。」 似乎是一黃門太監顫聲答道:「你……你乃何……人,竟然膽敢直呼皇上之名,難道… …不……不怕……怕……砍頭麼﹖」 王絕之嘿嘿邪笑道:「我此時皇宮也闖了,羽林軍也被我傷了不少,論罪,十八顆頭也 不夠砍,倒不怕多砍一次,只是你若不告訴我劉聰是否在里面,只怕立即掉頭的會是你﹗」 劉聰此時似乎清醒到了極點,聽力亦異常敏銳一點也不混飩,臨死前,他倒想看看皇宮 之內,到底有多少人對他忠心耿耿。 黃門牙齒打顫的聲音咯咯可聞。 只聽王絕之又吼道:「到底劉聰在不在里面﹗」 顯見外面情形逼得十分緊急,不遠處似乎還有人在打斗,劉聰心中更喜:「看來王絕之 今日倒不是一人獨來,似乎還有幫手,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那黃門終於架不住王絕之連吼帶嚇,手向屋內一指道:「皇上……在……在里面。」 語還未完,褲襠里便濕了一片,嘀嘀噠噠有水向下淌出。 王絕之一腳踏開房門,身形就竄了進來。 劉聰悠然道:「你怎麼才來﹗」 王絕之一愣,道:「數月不見,你膽子倒大了起來,難得如此鎮定。」 劉聰道:「反正朕已是決死之人,遲早一死,倒也沒什麼好怕的﹗」 「羲之﹗劉聰在此,不要打了﹗」王絕之低聲喝吼。 羽林禁軍聽聞有刺客已經闖入皇上身邊,心知此刻已中了那刺客的調虎離山之計,護駕 要緊,紛紛舍了王羲之向劉聰的寢宮撲來。 羽林禁衛趕來,卻見王絕之早已闖入劉聰寢宮,投鼠忌器之下,只能鼓噪呼喝,一點辦 法也沒有。 王羲之趁著人少之際,易步易趨展開,如滑溜的泥鰍,那些禁衛羽林軍只覺得眼前人影 閃動,待得伸手去擊之時,哪里還能見得到人影。 王絕之望著王羲之的身法,不由鼓掌贊道:「這招‘風漫漫兮迷眼’倒讓你又使出不少 新意來了﹗妙極妙極﹗」 王絕之的話音尚未落下,王羲之已從人群之中,鑽了進來。 劉聰也看得呆了,眼前之人與王絕之穿著相似,卻不相識,漢人之中何時又出了一個這 等人物。 王羲之道:「這位就是劉聰麼﹖怎的身旁連一個得力的守護之人都沒有﹗」 劉聰臉一陣紅,一陣白。 半晌長嘆道:「禁軍統領北宮出,御中左監武崢嶸在清河一死一傷,一時間又找不到心 腹之人,是以這兩個位子俱是虛設。再者就算有人接替,功力也超不過武崢嶸、北宮出,遇 見象你們這樣的高手卻是一點用也沒有。」 王羲之盯著劉聰奇道:「你不怕我們殺你麼,看你膽色,倒不愧為一國之君。」 劉聰道:「朕沖齡之時便在馬背之上征戰四方,歷時四十多年,如今又已是將死之身, 何懼之有,倒是兩位膽子大得出奇,無視皇宮禁地,擅闖而入,真不怕死麼﹖」 王羲之道:「就憑你這禁宮羽林防衛,只怕尚難置我等於死﹗只不過我有點奇怪,堂堂 一國之君,防衛怎的如此薄弱﹗」 王絕之哈哈笑道:「他正有計謀要施,若無人替他去辦,他這番布置豈不白費心機﹗」 劉聰咳咳兩聲,嘆道:「琅琊狂人人雖狂,心思倒也慎密,朕讓你闖關見朕,正是有事 要你替朕去做。」 王絕之厲聲喝道:「你是利用弓真來脅迫我麼﹖」 劉聰道:「我沒有本事防得了你,又惹你作甚,我若用弓真脅迫你,只怕你立刻將我十 三位皇子抓起來脅迫我,這等事,朕絕不會做﹗」 王絕之冷笑道:「你倒也聰明﹗」 劉聰嘆道:「你人雖狂,心卻不硬,朕雖怕你,但朕心知只要朕不招惹你,你絕不會動 手殺我。」 王絕之哼了一聲道:「那也未必,王絕之行走江湖之際,不知殺了多少與我無怨無仇之 人,你兇殘暴戾,卻也該殺﹗」 劉聰嘆道:「莫說朕此時已是風中殘燭,延喘殘緩,你不忍殺朕,就是當日在清河你有 力殺朕,但卻未殺。況且,弓真的消息朕立即告訴你,算是對你有利,是以朕斷定你絕不會 殺朕。」 王羲之心中直是驚呼,難怪琅琊狂人在江湖中名頭最響,連這羯胡皇帝也坦言直說怕他 ,江湖之中,主動招惹他的只怕不多,這種自由自在,慷慨往來,雖沒有一怒而諸侯懼,安 居而天下息的氣勢,但任性而為,快意恩仇,直抒胸意,卻是任何人都比不上來。 王羲之心道:「狂人生涯也不錯,只可惜我尚有重任,不能學十九哥那樣。」 王絕之冷冷笑道:「你分析事情倒也在理,不過王絕之有時連自己都管不住,脾氣上來 了,那倒也說不定﹗」 劉聰不再兜圈子,輕聲道:「弓真去了長安﹗」 王絕之一怔道:「弓真去長安作甚﹖」 劉聰道:「當然是去救那個什麼張天師的女兒﹗」 王絕之臉色一沉道:「這可是你使的詭計麼﹖」 劉聰搖搖頭道:「這次乃五斗米教之計,張天師以為朕不久於人世,而粲兒暗弱,借口 合五斗米教之勢,雙方互利共安天下,欲與朕聯姻,送女入朝,實則暗藏禍心,以期朕死之 後,攫取朝政,取粲兒以代之,兵不血刃,奪朕天下﹗」 王絕之嘆氣道:「這張天師也太小看你了,你雖荒淫,但謀略尚還有些。豈有識不穿之 理﹗」 劉聰聽了王絕之的言語,也不著惱,只是繼續道:「信奉五斗米教者大多是漢人,張天 師與我聯手,豈不要大失教眾,毀了他數百年根基,以五斗米教之數百年根基,冒險一搏, 本就不當﹗」 王絕之怒道:「於是你就將這張逍人轉贈劉曜,好讓五斗米教計划落空,並誘使弓真去 刺殺劉曜。」 劉聰似乎已經很累,端了口氣,方才道:「我哪里知道弓真乃張逍人的朋友,我之意思 本來是想以張逍人安撫劉曜,再者能使五斗米教與劉曜結仇﹗」 王羲之奇道:「你不怕五斗教與劉曜聯合,更加對你不利麼﹖你不怕五斗米教惱羞成怒 ,轉而與你為敵麼﹖」 劉聰從床上坐起,冷冷笑道:「那張逍人我也見過,人生得十分漂亮,可性子卻剛,朕 一見之下,本來也想納之為妃。」他本病體,一口氣講至此,卻無力為繼。 王羲之心中暗道:「這家伙病體沉□,卻色心不死,倒也算得上色中之雄﹗」 劉聰歇了口氣又道:「無奈,她性子太烈,又身具武功,我若動粗,恐怕她一時尋了短 見,豈不讓我惹上個大麻煩﹗」 王絕之忍不住笑道:「我以為你何時轉了性,只不過是一個大美人忽然間變成個刺蝟, 摸不得,碰不得。」 劉聰嘆道:「正是如此,與其看著心癢,摸著刺手,倒不如將她送給劉曜,那劉曜與朕 同樣性子,見了這等美人,哪有放過之理,他又年輕氣盛,重兵在手,顧慮絕無朕多,是以 必定霸王硬上弓﹗張逍人性格剛烈,受辱之下,絕不苟活,既然如此,朕還擔心做甚﹗」 王羲之勃然變色道:「你好毒的心﹗」 劉聰淡淡道:「你道若是張天師計謀得逞,朕之後代會有一個存活麼﹖就是朕,也必會 被他從皇陵中挖出鞭屍,以慰天下五斗米教教眾,表明其忍侮負重,不惜犧牲女兒之意,從 而廣收天下之心﹗」 王絕之嘆道:「這等詭謀心機,欲成霸業者都有,倒也無法說清誰是誰非了。」 只聽劉聰道:「但我實沒想到弓真會是張逍人的舊識,那日弓真持劍闖入皇宮,倒把朕 搞迷糊了,詳問之下,方知內情,於請於理,於國於勢,我都要告訴弓真實情﹗」 王絕之冷哼一聲道:「好一招借刀殺人連環毒計。」 劉聰道:「如果你是朕,你覺得到底怎樣做才算是對﹖」 王絕之一愣,側頭想了一想,只有搖搖頭。 依當時情形,劉聰只有告訴弓真實情,王絕之嘆口氣道:「這招借刀殺人使得的確讓人 無法責備。」 劉聰又道:「這以後的變化卻對朕愈來愈有利,朕已聽說弓真為救你而七日不歇,趕往 金城,想來你聞聽弓真赴險,必有所為,那劉曜恐怕有得消受了﹗」 王絕之、王羲之相顧愕然,他二人實在沒想到會是這樣布局。 劉聰又道:「御馬房里已為二位配了快馬,朕希望你們不要去得太遲﹗」 王羲之忽道:「除了那弓真,可還有人來謀刺你麼﹖」 劉聰道:「以朕風中殘燭之體,英雄不屑,小人卻無能,是以朕尚能苟活下來。」 王羲之道:「你最好能多活幾日,謝天之弟謝玄,已准備親手取爾性命為兄報仇了﹗」 此話已是在半空中傳來,王家易學易步易趨奇妙無比,只閃得一閃,兩人身形便已不見 。 劉聰設計果然周全,王絕之明知是借刀殺人之計,無奈事關弓真性命,不去不行,遂只 得按劉聰安排,從御馬房里牽出兩匹大宛良馬,跨上繼續向西奔行。 馬如天行之矯龍,人如姑射之長風。 兩人兩騎,白袍白馬,王絕之和王羲之縱騎狂奔,一刻也不曾歇息,逢關闖關,遇阻破 阻,向長安疾馳。 馬行驛道,雙騎絕塵。 王羲之道:「謝玄乃穩重之人,他在平陽未對劉聰下手,想必是因弓真之故,此時必護 在弓真左右﹗」 王絕之道:「劉曜豈是劉聰,此人殘暴乖戾,手下控弦之士二十多萬,本身又具有一身 高明功力,弓真即是有謝玄相伴,也不啻於羊投虎口,危險已極﹗我們只怕是趕得晚了﹗」 王羲之臉上色變,道:「當真如此危險麼﹖」 王絕之道:「如若劉曜像劉聰那樣易於對付,以石勒之威,他又何需顧忌,只怕早就稱 帝稱孤,哪會隱忍襄國、上黨﹗我只希望我們趕得不算太遲。」 馬行如飛,兩人邊行邊敘,第二日晚間,已行至長安。 劉曜兵駐長安,戎卒二十八萬五千余眾,臨渭水扎營百余里,鐘鼓之聲,沸河動地,自 古軍旅之盛,未有斯比。 連著數日奔馳,天氣又熱,王絕之和王羲之兩人身上的白袍早已不成顏色,酸臭之味, 已然隔空逼人,臭得讓人難以忍受,但兩人卻兀自未覺。 王羲之遙遙已見劉耀之營,不由長嘆道:「難怪六叔九叔不敢提議北伐中原,單觀這劉 曜軍威之勝,便知仗不用打,輸的必是江左﹗」 王絕之道:「那倒未必,戰者,以勇制勝,祖逖,劉琨兩人兵不多、將不廣、城不厚、 池不深,卻能與石勒、劉曜相抗數年,實是勇猛之故,只不過江南很難再找到像劉琨、祖逖 這類人了。」 「來者何人,是否有軍牒在身,如若再靠近半步,便以奸細論處,格殺無論﹗」當王絕 之二人轉過一個山腳,便聽有士兵喊道。 士兵從山腳隱蔽處穿出,看來,劉曜行軍深諳行軍布陣之道,即使沒有戰事亦是絲毫不 肯放松。 王絕之轉頭對王羲之道:「只怕等會有一場惡仗開戰﹗」 王羲之頭一昂道:「我們總不能老挑著劉聰這樣的軟蛋捏,總得要找個硬的碰碰才好, 不然,那架打得又有什麼意義﹗」 王絕之面上露出奇色,仿佛今天才與這個二十六弟王羲之認識一般,上下打量了好一會 兒才道:「你怎改了個脾氣,如我一般。」 王羲之笑笑道:「有時我覺得你這種脾氣很好,無遮無攔,隨心所欲,總有說不出的痛 快感覺﹗」 那隊兵士見王羲之二人不答,尚自談笑自若,不由怒喝道:「爾等究系何人,如若再不 回答,我們就開弓射箭了﹗」 語畢,那為首之人大手一揮,身後那隊兵丁齊齊將箭搭起,對准王絕之二人。 你道此時這些羯胡之兵為何變得如此「良善」,看見漢人裝束的王絕之二人而不立即撲 殺。 原來劉曜之性嗜殺,普通漢人早已被殺絕,只剩下或有頭臉,或有權勢的少許漢人高門 ,即使如此,那些所謂有頭臉錢勢的漢人在劉曜手底渡日,也需小心再三,深怕觸怒了這位 魔王,傾刻間巢覆卵碎,家破人亡,哪里有膽在軍營附近行走,因此往來與此地的漢人多半 有勢可仗,或與劉曜有郎舅之親,或是軍中派出細作,是故巡軍軍士有此一問。 王絕之見兵丁又問,遂沉聲靜氣,緩緩喝道:「我來此地,乃為尋找劉曜,你等可速速 通報﹗」 聲音不大,但百里之內,俱皆可聞。 「大膽,竟敢直呼王爺之名,敢是找死麼﹖」 王絕之之言首先激怒了對面為首的軍官,觀其旌節,軍官職位竟然不低,乃是散騎都尉 ,那軍官大手一揮,二十余名巡檢兵丁齊齊向王絕之舉箭射到。 王絕之大喝一聲,鼓足真氣,一招「潛龍勿用」使出,他與王羲之兩人身周十丈便如圍 了一道氣牆,羯胡士兵射來的利箭,只穿得入兩人身前三丈余遠,便力竭而落。就連那名軍 官,雖臂力驚人,卻也只能射到兩人身前一丈五尺處,再前進半分,也是不能。 這些羯胡士兵行軍打戰已有近十年歷史,何曾見到過如此怪異之事,睜大眼睛,仿佛白 日見鬼一般。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視萬軍如無物 王絕之方才聲音傳出,已在劉曜軍中起了轟動,此時便有二路士兵向山腳而來。 二路士兵仿佛極有默契,一路由左包抄而至,另一路切斷王絕之兩人退路,只一刻間, 便形成合圍之勢,將王絕之兩人團團圍住。 兩路合圍之後,從眾人之中策馬行出兩位將軍來。 兩位將軍方才聽聞王絕之的喊聲,心知王絕之定非常人,倒也沒過份跋扈,抱拳道:「 在下中山王制下驃騎將軍劉策,驍騎將軍劉雅,恭候大駕,不知閣下何人,找我家王爺又有 何事﹖」 王絕之道:「我乃琅琊狂人工絕之,此乃我族弟王羲之,我們有事相見中山王,望將軍 引路。」 琅琊狂人王絕之名頭極大,凡是習武之人俱有聽聞,劉雅、劉策乃劉曜手下兩名戰功赫 赫之將,功力自是不俗,豈有不知之理,當下俱是一驚。 劉策老於計謀,當下道:「你找我家王爺何事,但請說明。」 王絕之道:「聽說我的朋友弓真已來長安,不知是否落於他手,我想當面問一問他﹗」 說罷,王絕之死盯著劉策的臉,看他臉色是否有變化。 劉策臉上果然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但施即便恢復了原色,王絕之眼力何等之尖, 早已把這一變化放在心中。 劉雅名字雖雅,實則一點也不雅,方才一驚之後,細細將王絕之打量一番,只覺王絕之 倒也長得平常,此時自己手下幾萬將士,豈能讓這漢人將氣勢壓倒,遂冷哼一聲道:「我家 王爺何等尊貴之身份,豈能說見就見,那弓真早已被我家王爺擒下,逼向他那幾招稀奇古怪 的劍招呢﹖」 王絕之心中暗叫一聲:「苦也﹗這弓真的確太莽撞了。」 王絕之只顧心中責備弓真,卻不責備他自己,他自己何嘗不莽撞,此番入長安,兩人獨 對二十八萬軍隊,他居然硬闖。 王絕之看了王羲之一眼,忽的出聲道:「挽弓挽強﹗」 王羲之自然明白王絕之之意:挽弓挽強,擒賊擒王﹗ 眼前是無邊無盡的兵營,就算這些兵上伸著腦袋一個個讓王絕之兩人去砍,只怕也會將 王絕之兩人累死。只有擒住敵軍主帥,這些兵士方會投鼠忌器,至於見不見得到劉曜,救不 救得回弓真,只能走一步行一步了。 白影一閃,兩人一左一右撲向劉策、劉雅,使的功夫自是那輕功身法第一的亦步亦趨。 劉策、劉雅乃劉曜族弟,兩人俱是天生神力,勇猛善戰。招法也學諸於劉曜,是以功力 應變俱都一流。 二人一見王絕之兩人從馬背上暴射而起,便知二人目標是自己,只是劉雅粗莽,劉策精 明,反應不一。 劉雅心想:「人人都說王絕之功力超群,名列四大奇人之位,今日我倒會會他,看這廝 功力究竟有多高,想必是帶點瘋狂,被那些漢人誇大了許多。」 劉雅做如是想,不但不退,反而迎了上去,挺刀向王絕之劈去。 王絕之見狀心中暗自歡喜:「不逃就好,如若逃開,我倒需大大費番功夫才能將你拿住 。」 劉雅的刀威勢十足,與他相距數十丈遠的胡人軍士俱都覺出他刀上的殺氣,一股勁風過 體,竟有冷颶颶的感覺,齊齊在心中贊道:「我若是刀法也能習得如劉將軍這般威勢,也不 枉習武從軍一場,也能建番功業﹗」 王絕之見劉雅此刀劈出,倒也有幾分威勢,自然不會硬接。 王絕之退。 刀氣划過,地上現出一條寬約一尺,深約半尺,方圓三丈的溝痕。 第一刀劉雅落空。 緊接著,劉雅的第二刀劈出。 此刀攔腰而出,如若劈實,王絕之定會變成數截,這一刀里尚含著三個變化:斜抹,直 挑,倒拖。 王絕之只有再後退,避開第二刀。 劉雅心中叫道:「琅琊狂人乃浪得虛名之輩,看我一刀斬之﹗」 劉雅的第三刀又橫斬而過。 王絕之還是退,這一退已經快至棄馬之處,已是退無可退了,偏偏這時王絕之腳下一個 踉蹌。 劉雅狂喜,第三刀尚未所完,便回刀向王絕之腰間一抹﹗ 這第四刀比方才三刀更急更快,向踉蹌不穩的王絕之腰間抹得更穩。 王絕之步法不穩,身形步法已不能再移,劉雅臉上已露出笑容,仿佛已看見江湖四大奇 人之一的王絕之被他切成兩半,甚至那血噴出多高,他都能感受到。 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發生了,王絕之忽的向下倒去。 劉雅心中叫道:「早已料到你這一招變化﹗」 手中刀一抖,刀向下沉,還是划向王絕之的腰際。 但劉雅的這一招尚未施出,王絕之平躺的身形忽的如被射出的快箭,倒飛著直向劉雅射 去。 快,快得無以倫比,快得使劉雅刀招落空。 刀招落空,防守空門大開,王絕之腳尖輕輕向劉雅腹間一點。劉雅頓覺一陣酸麻,未待 劉雅倒下,王絕之一個倒翻,已將劉雅抱住。 這一變化突如其來,其驚險亦到了毫顛。 在場近二萬余名羯胡士兵看得目瞪口呆,發不出半點聲響。 劉策卻是老好巨滑,心知此亂世之際,正是弱肉強食之時,江湖名聲豈有虛至,若是弱 者,早已被殺過不知多少次,再者王絕之兩人既然敢來,必是有所倚仗,沒有高絕武功,這 兩人絕不會前來送死。王絕之是狂人,但絕不是瘋子,更不是傻瓜,因而,當王羲之身形一 動,他便向後退。 棄馬而退,遲得快極。 王羲之豈能讓他退走,此時能否擒住此人不單單與自己和王絕之的生命存亡有關,有可 能還與那弓真、謝玄的生命相聯系,絕不能放他而去。 王羲之身形如飛,更如狂草之捌,愈來愈快,直向劉策飛去。 劉策一生大小七百余戰,何曾見過如此奇妙輕功,心下早已駭呆,逃得更快,邊逃邊大 聲呼喊:「兒郎們,擋住他﹗」 王羲之心知絕不能讓劉策混入普通士兵中去,如若在兵上沖上來之前不能擒住這劉策, 那他便會如魚歸大海,自己要面對的則是茫茫士兵所匯成的人海。 王羲之從懷中掏出一物,卻是他平時練字所用之筆,大喝一聲:「著暗器﹗」 筆勢去如箭失,更勝箭矢,但卻不是射向劉策。難道這王羲之急瘋了麼,怎的相差目標 如此遠。 眼看劉策就將躍入士兵之中,忽聽腦後疾風響起,慌忙之中,身形向左側一晃,避過那 物,卻是方才王羲之所擲之筆,誰料那筆宛若活物,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再射向劉策面門。 劉策只得再晃。 劉策身形一晃再晃,已是被那筆阻了一阻,就在這一阻之間,王泰之早已貼身而上,如 附骨之蛆,讓劉策避無可避。 王羲之方才那手回旋筆,使得妙極,劉策心中本就膽寒,如今被迫與王羲之交手,一股 氣早已熄了下去,哪里是王羲之對手,三招未過,便被王羲之點了穴道,生擒了去。 二萬羯胡士兵簡直看迷了眼,直到此時方才明白,主帥已被敵人生擒了去。 這二萬羯胡士兵心中的震撼簡直不能以言語表達,劉雅、劉策在軍中素以武功高強善戰 聞名,誰知在這兩個看似文弱的漢人書生手中居然沒過上幾招。 這兩人是神麼﹖羯胡士兵心中皆泛起了這番疑問。 王絕之手提著身高八尺有余的劉雅對王羲之道:「二十六弟的筆這回倒立了頭功,不知 這回寫的是個何許字﹗你那架式倒有點似飛龍在田。」 王羲之亦笑答道:「這一招正是飛龍在田,只不過我加入了四字的草書寫法,飛射出便 多了一份回旋之力,這雖是我第一次用,倒也還能將這劉策駭得身形阻了一阻,實在是僥幸 之極,僥幸之極。」 劉策,劉雅分別被王羲之、王絕之點住穴道,挾在腋下。 一旁的二萬余名羯士兵群龍無首,無人指揮,只能傻傻地看著王絕之二人腋下的劉策、 劉雅。 劉策劉雅耳中聽著王絕之兩人的調侃,眼中望著那些呆傻的羯族部曲,懼覺得羞愧萬分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才好。 王絕之冷冷地看了手中的劉雅一眼,依舊以那平和的語調向那長安城方向沉聲喝道:「 王絕之求見劉曜,請速來會我﹗」 此時劉曜尚在長安城內,三日前,弓真只身仗劍獨闖中山王府,以一手袁公劍法刺傷了 他一百一十三名護衛,放走了劉聰送來的張天師之女張逍人。 最後劉曜親自出馬,會同三十七名錦衣護衛才將弓真生擒。 五斗米教的天師之女失蹤,劉曜倒也不怕,雖是劉聰賜婚,但那點小計謀卻能瞞得過誰 ,失了此女,劉聰絕不會以欺君罪來論處自己。 張天師五斗米教勢力雖大,故此番卻是自動送上門來,師出無名,諒那張天師也不敢輕 舉妄動,只是這氐人小子的一手劍法著實奇妙,看他全無內力,卻能使出如此巨大威力,如 若自己能學會,憑著自己那深厚內力,豈不是能天下無敵,若是如此,那石勒又何足道能。 是以,三日來,劉曜無時不在誘逼弓真吐透袁公神劍的劍法秘決,而弓真卻寧死不屈, 被劉曜打昏過幾次,卻半點劍譜也沒說出。 劉曜正無計可施之時,忽的黃門進門道:「門外賀將軍求見。」 劉曙眉頭一皺道:「宣他送來﹗」 門外走進一人來,正是劉曜麾下驍將賀蘭章。 劉曜玩弄著手中的皮鞭,不耐煩地道:「你不和劉策、劉雅訓練部曲,進城來做甚。」 賀蘭章滿臉驚慌道:「稟王爺,王絕之和王羲之闖營,驍騎將軍劉策,驃騎將軍劉雅被 擒﹗」 劉曜一驚,手中的皮鞭掉在地上渾自不覺,他盯著賀蘭章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賀蘭章道:「王絕之軍營示威,說有事求見王爺,劉雅、劉策兩位將軍前去查看,失手 被擒﹗」 劉曜鋼牙一咬道:「這琅琊狂人如此猖狂,待本王去會會他。」 賀蘭章忙道:「王爺之體何等尊貴,我看還是下令將他二人射死軍中吧﹗」 劉曜碧眼一翻道:「劉雅、劉策在他二人之手,本王投鼠忌器,他欲見本王,想必為的 是這氐人小子,本王犯不著為一江湖狂人損失兩員上將,喪去肱股。再者本王的五色神劍也 未必輸給了這狂人﹗」 賀蘭章見這劉曜寧願自己冒險,也不願部曲喪命,心中自是感動。 待劉曜率劉岳、盆句除等大將趕赴軍中之時,王絕之、王羲之已挾著劉策、劉雅向長安 城內緩緩而行。 此時,他們兩人四周已聚集有十萬軍士,亦緊緊跟隨兩人向長安城內行去,無奈,主帥 被擒,群龍無首,沒有一個能下得了命令的,只是鼓噪不已,叱罵威脅,半點作用不起。 王絕之、王羲之鎮定若恆,對這震天動地的喝罵充耳不聞,臉上兀自掛著冷笑,步履從 容,仿若劉曜這十萬大軍為無物。 正行間,忽的軍中大喝:「王爺駕到﹗」接著前方便如劈開波浪般,軍士向兩旁湧去, 中間空出數丈寬的通道來。 旌旗翻動,華蓋飄飛,一張杏黃大旗下,擁簇一彪人馬來,為首者正是中山王劉曜。 劉曜此時一身甲胃,腰間插的赫然是那把斬頭無數的「五色神劍」。 劉曜本就高大,此時又騎著一匹高馬,陽光照在甲胃上,仿佛一位天神般。 劉曜與王絕之曾在清河崔家會過一面,王絕之的狂傲,他早已領教過,此子天不怕,地 不怕,誰也拿他無法。 劉曜抱拳禮道:「王公子別來無恙﹗」 幾乎所有軍士俱皆呆了,他們跟隨劉曜行軍打戰多年,見曾見過劉曜如此對待漢人。劉 曜眼中,漢人如狗,這是全軍俱知之事,每次攻破城池,劉曜便縱容士兵燒搶奸殺三日,以 殺漢人之數論功。 那些不識王絕之的人心中暗呼:「這人究竟是誰,怎的如此大的名頭﹗」 王絕之道:「像我這樣的人自然不會別來無恙,短短數月,我已經臨死數次,非是別來 無恙,乃是別來有恙,有恙得很﹗」 劉曜道:「你擒我上將,闖我軍營,不知尋我何事﹖」 王絕之道:「弓真是不是落入你手﹗」 劉曜道:「正是,他劫走本王御賜王妃,刺傷本王錦衣護衛百數十名,本王已將他斬首 了﹗」 王絕之臉色一變,厲聲喝道:「你休要騙我,如若你將他殺了,必定會說未殺,你的兩 名部曲尚在我手,想必你非使彼等安全以後方敢告之實情,否則我一怒之下,鬧將起來,恐 怕你不會好受﹗」 劉曜冷笑道:「我就不信你血肉之軀能與我數十萬大軍相抗﹗」 王絕之仰天狂笑,笑聲直穿雲端,聽在耳中,仿佛鋼針刺腦,難受得很。劉曜部曲雖然 訓練有素,但也經不起灌注了易學神功的笑音侵腦,有些士兵已經呻吟出聲。 劉曜眉頭猛的一皺,一聲巨喝:「你笑個什麼﹖」 眾軍士只覺聲如宏鐘,王絕之那刺耳笑聲竟在這巨喝之下弱了許多,方才那刺痛之感也 減輕不少。 王絕之笑聲止住,道:「我雖狂,卻不瘋,我既有膽來此,當然是有所倚仗﹗」 劉曜輕哦了一聲,緊盯著王絕之。 王絕之道:「第一,我身為狂人,狂名要緊,又無家無室,因而可性命不要,無不可舍 者﹗」 劉曜點頭。 王絕之道:「第二,現在你已有兩名上將在我手中,權衡利弊,想必你會將弓真放出和 他二人交換﹗」 劉曜不置可否,冷然問道:「那麼還有沒有第三呢﹖」 王絕之笑笑道:「這第三點嘛,假使你不顧這兩位部曲的性命與我生死一搏,你人多勢 眾,我雖不免落個屍分萬截,但臨死之時殺個三五千人想必也成,就算你不在乎這三五千人 ,但你三軍之志必被我奪,日後打起仗來,不免會心驚肉跳,無膽向前。以無志之軍,與石 勒爭奪天下,你自問還有成算麼﹖」 劉曜聞聽王絕之這番言語,臉上雖不以為然,但心中卻不得不承認王絕之說得有道理, 當然還有一點便是王絕之也沒說出來:王絕之尚須和石勒一決生死。 不管誰死,都犯不上讓他劉曜在中間插上一槓,若是王絕之能將石勒殺死,他劉曜就該 額手稱慶。 劉曜道:「王絕之不光武功高絕,而且口齒伶俐,我倒不得不聽你的﹗」 王絕之笑道:「這倒不是我口齒伶俐,若是形勢對你不利,你可會放過我去,像你這等 權謀之輩,權衡利弊的本事定是一流的﹗」 劉曜道:「你要救走弓真,必須與我一戰﹗」 王絕之一怔道:「這是為何﹗」 劉曜道:「如果你連我也斗不過,你與石勒一戰也勿需去赴了,死在石勒之手,不若死 在我這里簡單。」 王絕之奇道:「你以三軍主帥之貴軀,與我相斗,豈不怕危險麼﹗」 劉曜道:「我只想與你相斗一番,又不是生死之斗,有什麼危險﹗」 王絕之眼一瞪道:「如果我失手將你殺死,豈不是很難說﹗」 劉曜道:「弓真在我手里,你會很小心的﹗」 王絕之搖搖頭道:「這種架不公平,我從來不打這樣的架﹗」 劉曜道:「只可惜你不得不打,為了弓真,你就勉為其難吧﹗」 語畢,劉曜緩緩拔出腰中那柄五色神劍。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決斗 王羲之忽然道:「我十九哥不打,這個架就由我來打吧﹗」 劉曜看著王羲之道:「你是何人,為何要我與你相斗,豈不是自尋死路,你乃藉藉無名 之輩,勝之不武,勝之無趣。」 王羲之哈哈笑了半晌,他這一笑雖沒帶任何內力,但與王絕之的笑態一般狂放,那模樣 絲毫沒將劉曜放在眼里。 王羲之笑了一通後道:「你怎知你一定會勝,你與我十九哥相斗,敗了無所謂,他是四 大奇人之一,名聲在外,就算輸了也不為丑,勝了更添你威名,是以你心無負擔,但與我斗 心理卻全然扭轉,你勝既無趣,敗更顏面全無。」 劉曜臉色微變。 王素之又道:「你身高九尺,卻使二尺短劍,劍法必險,行險而斗,心中先穩方行,你 不知我深淺,心中又有猜疑,因此,與我相斗,你未必能勝﹗」 一旁王絕之道:「劉曜,聽我這族弟一番論戰,你難道還想打下去麼,認輸算了﹗」 劉曜仰天長笑,笑聲中卻也含著無比豪氣。 劉曜的一身武功得自管涔奇人,遍行江湖,亦是未逢對手,平日里自是自負得很,如若 不然,他絕不會向王絕之挑戰。 但其為三軍主帥,自然不肯冒險,此時吃王羲之一諷,王絕之一激,那份壓抑的狂傲湧 將上來,哪里還能克制得住。 劉曜拔出五色神劍,緩緩地道:「本王這把劍殺人無數,其中上將七百,狂儒上千,從 未曾斷血三日,今天倒是它未飲血的第三日,本王就用你二人的血喂喂它﹗」 王絕之忽的搶口:「我這二十六弟只是想激你一激,打麼,當然還是我來﹗」 王羲之道:「十九哥,你……﹗」 王絕之正色道:「我們此次是來救弓真,可不是讓你來與他拼命的﹗」 王絕之這話雖說得不客氣,但實則是不願讓王羲之冒險,劉曜的功力絕不在祖逖之下, 與自己當在伯仲之間,如若由王羲之出戰,只怕多半性命不保,做為族兄。他當然不會坐視 王羲之冒險。 王羲之望著王絕之,卻不知該如何反駁,他明白王絕之的意思,亦知道王絕之也明白他 的良苦用心。 其實,以此時形勢觀之,兩人之中無論由誰出戰,都只能勝不能負,敗則身死。 劉曜盯著兩人道:「本王給你們自己選擇,究竟由誰出戰﹗不過在決定之前,你二人應 當將劉策,劉雅交還給我﹗」 王絕之伸手點了劉雅一下,劉雅只覺身子一震,立即恢復了自由。 王羲之亦將劉策解了穴道。 劉曜倒沒有過多責怪劉雅、劉策,但他二人哪能忍受如此之辱,橫過佩刀,便要自刎。 劉曜五色神劍一揮,只見五色彩芒一閃,劉雅、劉策兩人手中之刀齊柄而斷。 那劍是如何斬出,又是如何斬斷兩把刀的,在場除了劉岳、王絕之、王羲之看清外,其 他無一人看得清楚。 王羲之暗自吃驚,心道:「這一劍,我若接下,只有與之同歸於盡,絲毫沒有其它法子 。」側頭看看王絕之,卻見王絕之面無表情。 王羲之心道:「十九哥面不改色,單憑這份鎮定功夫就比我強上三分,罷﹗罷﹗這場爭 斗也只能由他出戰了。」 劉曜斬斷劉雅、劉策之刀,厲聲喝道:「你二人怎的如此懦弱,逞匹夫之氣,做那忘恩 負義之人。」 劉雅、劉策面對十萬部曲、數十同僚和主子劉曜,被王絕之兩人羞辱,心中自是羞愧難 當,情急之下欲揮刀自盡,也好尋回些顏面,不料劉曜卻說他二人懦弱、忘恩負義。 他二人跟隨劉曜已有數十年,沖齡之時便和他一起沖鋒陷陣,對劉曜乃是忠心一片,劉 耀給他二人如此罪名,便是死,他二人也得先澄清再說。 只聽劉曜繼續道:「戰場之上,兵家勝負乃尋常之事,本王尚且難免。本王以你二人勇 猛善戰,以數十萬將士委之,豈料你二人偶遇挫折便揮刀自盡,以自己顏面為先,絲毫不顧 肩上重任,如此心胸,豈不辜負我一片重望。如若你二人還覺無顏偷生,此時再死,本王絕 不攔阻﹗」 王絕之心道:「這劉曜看似毫無心機之人,實則亦是一方梟雄,此番話,三言二語,以 退為進,不但將劉雅、劉策顏面盡數挽回,亦寵絡了其它將士之心,這一手御眾之術實在使 得高明。」 劉雅、劉策此時雖依舊羞愧難當,但那尋死之意全轉化為投效之心,心中自是感動不已 ,只是覺得如若再尋短見,那倒真成了懦夫行徑,有負劉曜推心置腹之托。 劉曜話一說完,再也不看劉雅、劉策,而是轉頭向王絕之二人道:「你們由誰出戰,本 王也需替兩位部曲找回些顏面,若是本王也不敵,他二人落至你等之手也不算冤枉。」 王絕之心中嘆一口氣道:「你雖然殘暴,但卻口才、心機過人,你勝固是為他二人出口 惡氣,你敗,他二人亦有借口,無論勝敗,他二人顏面俱都找回,倒是做得完滿﹗如此心機 ,又有利劍在手,此番我倒要全力以赴才是。」 王絕之跨前一步道:「人,我已放了,架自然由我來打,不過我並無把握對付你,所以 只願與你以命相搏﹗」話音未滿,一掌便推了出去。 劉曜尚來不及答話,王絕之的掌影已近身側,劉曜只能出劍相迎。 王家易學神功,取意伏羲六十四卦卦象,經千百年演化洗練,已成連綿不絕之招,是以 此時王絕之絕學展開,身形飄飛,圍繞劉曜旋轉不已,瞬間已出了數百招,招招奇妙,卻一 式重復的也沒有,令人眼花潦亂,應接不暇。 劉曜身形高大,又騎在一匹身高八尺的大宛良馬之上,按理說應當手提丈二長刀才相匹 配,才能顯出將軍威勢來,那二尺短鋒著實太短了些。 然而,就是這兩尺短劍使出,卻令百丈之內的所有人等盡皆打了一個寒噤,連王羲之也 不例外。 此時正是六月正午天氣,關中大旱,早已是數十日不見雨水,天氣燥熱異常,但在這百 丈之內,所有人都覺如置三九冰潭,有著說不出的寒意。 王絕之和劉曜開打之時,旁觀之將士官兵尚且圍聚在十丈之內,此時不知不覺俱皆退至 五十丈之外,連王羲之也被二人掌風到氣逼得退至十丈遠近。 而劉曜部曲僅只剩劉岳、盆句除站在三十丈遠近的圈子上,其余稀稀散散,分層立在四 五十大之外。 王絕之和劉曜的這番打斗倒檢驗出了劉曜部曲武功高下,一層一層分得煞是明白,但人 人都留心打斗,哪有心去注意這些細枝末節﹗ 王絕之此時的武功要比在清河之時又高出許多,是以劉曜雖有五色神劍在手,但絲毫占 不了上風。 劉曜對敵經驗豐富,心知王絕之此時空手對他神劍,全靠移動身法快速奇妙和真氣渾雄 ,雖一時占盡攻擊上風,但卻因耗內力過剩,必不能久,只須自己小心防范,不露破綻,不 讓王絕之有機可乘即可在最後翻盤取勝。 劉曜的短劍雖是防守,但卻不是一味死守,十成之中,攻擊倒也還占了三成。 王絕之久攻之下卻無計可施,只得屢屢露出破綻誘劉曜出擊,而劉曜對此卻視如不見, 絲毫不為所動,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出劍出招。 王絕之無法,如若再拖下去,恐怕自己無法支撐,但身法一慢,又必被劉曜所傷,此時 如同置身虎背,不得不快。 時間易過,轉眼間,兩人已拆了將近二千招,場上形式依舊未變,王絕之身法忽前忽後 ,忽左忽右,圍著劉曜轉個不停。 劉曜卻還是如自己演練劍招一般,一招一式,自顧自地出招收招,絲毫不受王絕之那欲 迷人眼的招式所惑。 王羲之手心有汗,心中嘆道:「我尚以為我在易學神功中添加了些許變化,縱然不能天 下無敵,但也可與十九哥一較長短,但單看十九哥這番打斗,實則差得太遠,看來,易學神 功還有許多我尚未弄懂、弄透之處。」 王絕之又與劉曜拼了近千招,太陽此時已然偏西,數十萬控弦軍士望著兩人打斗,已近 乎癡呆,方園數十里悄靜無聲,似乎連呼吸聲也止了,只聞得王絕之偶爾和劉曜拼上的擊掌 之聲。 王絕之心中叫苦不迭,對劉曜的耐久力卻也大為佩服,四千余招,近乎兩個時辰,劉曜 居然未露半分破綻。這份功力,江湖之中,幾曾見過。 劉曜心中對王絕之亦是驚贊不已,暗道:「這狂生倒也不凡,如此耗費真力,他卻能堅 持兩個時辰,看此情形他尚能繼續下去,更奇的是這綿綿四千余招中竟無半招半式重復,他 心中之學卻也稱得上博雜浩瀚,如若我手中無此五色神劍,或他存有玉石俱粉、雷霆一擊之 心,只怕我難以接住他的一招。他與石勒定下生死戰約,或許真能除去石勒﹗」 雖做如是想,但劉曜手下卻依舊毫不放松,劉曜貴為王爺,但仍有武人之癖。 練武之人,眼前若有武功高手與自己對敵,那是非得分個勝負才好,中途停住,宛如一 場暢飲,飲至一半卻停了下來,自然是大大的不舒服,所謂殺得性起,便是指此種情形。 這也難怪劉曜,當年許褚戰馬超,一時性起,三軍之前,盔甲卸個干淨,便也只為斗個 過癮。 後有史家品評此戰,言許褚無智,臂上挨了兩箭是為活該。 兩軍對陣,箭矢如雨,刀槍如林,若無甲盔,自是危險之事,是以,上將之甲盔,如神 兵利器,輕不離身,因此史家之評有他道理,但那史家卻不知習武之人斗得性起之時,任誰 也攔阻不住。 張飛葭萌關夜戰,那亦是一夜時間也不願等,立時分出勝負方可罷休,不然,是夜絕無 法安睡,劉曜身為武人,又哪里能免得了這番脾氣。 太陽漸已下斜,薄近西山。 這一場拼斗從正午日中持繼到酉初日落,已有三個多時辰,然而勝負還是未分。 劉曜的五色神劍依然象一張網,不,應該說象一塊布,密密地護著他的身體。 王絕之知道此時若還不能取勝,落敗的便是自己。 敗,只有一個結果──死,不只他一個人,王羲之、弓真,或許還有張逍人和穗兒。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余枯坐東堂,盼朝陽不至,遂靜心觀雨,雨絲漫天,猶如天網 ,以指相隔而觀,皆自分離,雨乃滴,非為絲……」 王絕之忽的憶起軒轅龍寫在絹帛卜的這番他未懂之語。 軒轅龍枯坐,面對漫天淫雨,心中憂煩,寫下如此詞句,聊以自慰,尚能理解,可是他 卻轉載在絹帛之上,與武功要訣挾雜,贈與王絕之,王絕之初觀之時便納悶不已,後來又要 趕路救人,未及細思,此時面對劉曜無邊劍網,似乎有所觸動,思及軒轅龍之語,宛如靈光 一閃。 最後一抹夕陽透過林梢照在數十萬甲兵身上,靜悄無聲,時光猶若靜止一般。 忽的王絕之一聲長嘯,嘯聲中盡含無窮歡喜之意,靈光閃處,他已豁然開朗。 王絕之出掌。 身形合一向劉曜所織的劍布中沖去。 王羲之忍不住驚呼出口,王絕之此舉不啻自殺,只是此時尚未落敗,他冒險做甚,他那 身法,自己從未見過,但知絕不是易學神功中所載。 此時只覺奇妙,卻又不知妙在何處,只是在懵懵憧憧中自己又如有所悟般。 劉曜卻不管這些,他仍是一劍削出,劍本短,轉動自然絕快,劍呈五彩,向王絕之脖脛 砍去。 忽的,劉曜仿佛覺得自己劍招緩了下來,這不是幻覺,而是實在感受。因為王絕之的手 已經扣住了他的腕部,五色神劍居然已被王絕之奪了去。 「劉曜﹗你敗了﹗」王絕之一手持劍,一手持著劉曜的手腕厲聲喝道。 劉曜碧眼圓睜,他無法接受眼前事實,如果王絕之一開戰就把自己擊倒,倒也不是什麼 奇事,可明明兩人功力在伯仲之間,這王絕之居然能絲毫不傷沖開自己劍網,將五色神劍搶 奪在手,剛才那番感受來得更為奇怪,莫非這狂人身具妖術不成。 這只是劉曜一人感覺,在場所有人,包括王羲之、劉岳,誰也沒看清這一變化是如何發 生的,只覺王絕之狂嘯一聲後,身形向劍網中一撞,轉眼就是這個結果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還君之劍 劉曜當然不會喝問王絕之是否使用妖術,他向來不信鬼神妖魔,亂神怪力只是以訛傳訛 ,鄉夫愚民之見,但眼前之事卻令他無法理解,愣愣地呆在那兒苦思其解,對王絕之之語充 耳不聞。 王絕之又沉聲喝道:「劉曜,你已輸了﹗」 劉曜此時方才如夢初醒,面色一黯道:「我是輸了。」 王絕之道:「你既然已輸,就該將弓真交付與我﹗」 劉曜不愧為一方雄主,他落敗本就是結果之一,這也是他極希望的結果。 王絕之能空手打敗自己,自然能與石勒拼個死活,他寧願與十個王絕之為敵,也不願與 一個石勒相爭,如若王絕之搏殺了石勒,無異替他搬掉頭頂之山,自己所期的千秋大業指日 可待。 王絕之功力再高,也只是孤身一人,若要殺他,只需多犧牲些部曲即可,比那石勒容易 對付得多。 是以劉曜即刻恢復常態道:「弓真自然交付於你,但你方才所使之招能否告訴我是從何 而來﹖」 王絕之道:「這一招是軒轅龍所教﹗」 劉曜臉色猛然一變,顫聲道:「軒轅龍尚還活在世上麼﹖」 王絕之點點頭道:「他還活著﹗」 劉曜道:「你見過軒轅龍﹗這麼說來,江湖傳言,軒轅龍替你醫治乃是事實了﹖」 王絕之點點頭。 劉曜又問道:「那竺佛圖澄死於軒轅龍之手也是事實﹖」 王絕之嘆口氣道:「我本想勸勸他,誰知……」 王絕之實在不願再提竺佛圖澄之死。 劉曜臉色恢復常態,疑問道:「那你為何與我相斗四千余把方才施出此招﹗」 王絕之道:「我悟性差了點,這一招是方才才想出來。」 劉曜愕然,王羲之、劉岳等人更是驚詫莫名。 所謂江湖派別,武功招式,拳掌劍刀莫不是平日演練過數千上萬次,臨敵之時,方能運 用自如,這等臨敵開悟,上陣創招,實乃聞所未聞之事。如果這樣的人也稱悟性太差,悠悠 江湖又有誰能稱自己悟性尚可。 劉曜心中老大疑團,此時當然要問上一問,他奇道:「方才你奪我劍時,為何我感到我 的劍忽然慢了下來﹖」 旁觀的王羲之等人心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何我們沒有這種感覺﹗」 王絕之搖搖頭道:「我也不知其中奧妙所在,我念一段詞給你聽聽,你能懂便懂,不懂 我亦無法。」語畢,王絕之就將軒轅龍那段雨中之慨念了出來。 劉曜聽得迷迷糊糊,卻是半點不懂,他隱約覺得內中含有武學至理,但理在何處卻又不 知。 王羲之卻面有得色,半晌嘆道:「軒轅龍果然是天縱奇才,於細微處見至理,見景開悟 ,即便是一代宗師之稱,也辱沒了他﹗」 王絕之聽王羲之言語,知道自己這位二十六弟已悟出其中奧妙,心中嘆道:「二十六弟 好強的悟性,看來他日他之武學成就必然高出於我。」 其實王絕之已是絕頂之資了,只是他乃慷慨豪傑,表則狂放不羈,實則亦心懷天下,武 功大成後一刻也不曾停下,無心思悟而已,而王羲之此時日夕習武,即使愛字如癡,亦在那 字里行間結合易學神功窺探武學玄奧,刻刻沉浸其間,此時聞言開悟,乃是其日夜苦思的結 果,不過此等資質,也實是世間少有。 劉曜聽王羲之如此感嘆,亦是長嘆一聲:「軒轅龍乃我胡人頭號大敵,如若不是我已敗 在你手,必將逼你說出軒轅龍下落﹗」 王絕之冷冷一笑道:「漫說我亦不知軒轅龍此時下落,就算知道,你能逼得出來麼﹖」 劉曜搖頭。 的確,以王絕之的脾氣,你就算本領通天,弄出六月雪,冬日雷,甚至削平泰山,干涸 東海,也休想迫他去做他不願做的事情。 劉曜冷冷道:「既然你與軒轅龍也有淵源,下次,我再遇上你時,就算損兵折將,也要 格殺你,以慰我許多喪命於殺胡世家的亡靈。」 王絕之亦冷冷道:「彼此,彼此,你手上沾得血也不少,如若我與石勒一戰後仍有命在 ,我說不定亦會轉過頭來尋你。」 劉曜鼻中微哼一聲,此時他所佩的五色神劍尚在王絕之之手,話中份量自然沒有王絕之 的重,再若示威,徒留笑柄。 忽的,場外一騎飛馳而至,大聲喊報。劉曜所部訓練極其有素,迅即讓出一條通道來。 來者是一黃門,顯然來自長安城內劉曜的王宮。 黃門馳至劉曜眼前,滾鞍下馬高聲跪報:「稟報王爺,弓真被劫﹗」 劉曜赤眉倒豎,碧眼圓睜,嘶聲吼道:「你說什麼﹗」 那黃門道:「方才有一批漢人沖進王府,劫走了弓真﹗」 劉曜回首瞪向王絕之道:「你倒使得好計﹗」 王絕之聞聽弓真被劫,心中正在猜疑這是否是劉曜不想交出弓真所故布之疑陣,一聽劉 耀反倒指責自己,心頭立即火起道:「莫非是你不想交出弓真所使計謀﹗王絕之行遍天下, 卻不善使此等伎倆,我已戰勝你,反正你要將弓真交付與我,我多此一舉又是為何﹖即便我 要用調虎離山之計,為何等到這等時分﹗」 劉曜啞口,王絕之此番言語著實有理,他已擊敗自己,當可堂堂正正迎走弓真,絕不必 多此一舉,不管是誰,但絕不會是與王絕之一伙,這等狂生,既然敢硬闖軍營,便不會用這 等鼠摸手段。 難不成會是五斗米教之人,以張天師之性,絕不會為一氐人小子冒險,或直接得罪他劉 耀。 會是誰呢﹖劉曜煞費心思。 王絕之冷笑道:「人是在你手上丟的,你總得給我一個交待﹗」 劉岳早已看不慣王絕之之狂態,跨出一步,喝叱道:「無理狂徒,怎的對王爺這般無理 ﹗」 劉岳,字仲亭,乃劉曜部下第一高手,一身功力與劉曜相差無幾,劉曜的幾個大勝仗, 一半是仰仗這位號稱「羯胡溫候」的前鋒將軍之功。 王絕之一瞥劉岳,冷冷道:「我與劉曜說話,那里容你在此胡言,一旁去吧﹗」 單掌一拂,「雷雨之動滿盈」拍出,一股沛然之力向劉岳湧至。 劉岳雙掌一迎,轟然一聲巨響,劉岳被震得退了二步,王絕之亦被震得身形晃了一晃。 劉岳臉色一變,待要再行撲上,卻聽劉曜喝道:「仲亭且住,莫讓人笑我劉家軍無氣度 ,敗了卻不認帳。」 王絕之斜眼一眼臉已通紅的劉岳道:「怪不得有膽插言,手底下倒還有幾下﹖」 劉曜怕又起爭端,落人口實,遂道:「弓真已被人劫走,我似乎也無瞞你隱匿之由,你 讓我如何交人於你,我答應你,若有弓真消息,立報於你,如何﹗」 劉曙身為中山王,當著手底數十萬部曲說出此番話來,雖是理所當然,但卻已是容忍至 極。 王絕之自然知道劉曜不願除掉自己乃是想借自己之手除去石勒,如若真的使他惱羞成怒 ,只怕脫身不易。 一旁劉岳已將腰上佩劍抽出,見劉曜阻止只得恨恨將劍插入。 王絕之眼快,定睛一看,劉岳所佩之劍,劍鋏狹小,沒有劍鞘,雖新配了劍鞘,但王絕 之還是一眼就看出那劍正是謝天贈與弓真的少阿劍。 顯見這必是劉曜擒下弓真後將那劍賜與劉岳。 王絕之將手中五色神劍遞還劉曜,道:「我求你一件事﹗」 劉曜一愣,雖然他視五色神劍重逾生命,但江湖之中有此規矩,被對手奪去兵刃後,除 非對手賜還,否則就算兵刃易主。 王絕之將劍還給劉曜,劉曜驚喜之余自然心有感慨,不知王絕之所求何事。 王絕之忽的身形一閃,伸手向劉岳面上一抹。 幾人近在咫尺,劉岳絕沒想到王絕之居然乘隙偷襲,慌忙中身形向後飛移。豈料王絕之 左手一抹乃是虛招,右手一探,一式「滄海取粟」,迅疾將劉岳腰間那柄少阿劍拔了出來。 王絕之說話、出招、拔劍仿若瞬間完成,是以看上去身形未動,手中卻多了一柄少阿劍 。劉曜自然是看得目瞠口呆。 王絕之道:「我求你之事便是將這柄劍賜還於我,此乃我那弓真兄弟之劍,拿件物事回 去,也好証明我王絕之為了他的性命曾來你軍中一趟,免得日後他與我相逢,責怪我不夠朋 友﹗」 王絕之一邊口中胡說混說,一邊扯住王羲之,向外走去。 劉岳此時方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正要撲出,卻被劉曜伸手攔住道:「他已賜還我五色 神劍,那少阿劍當還給他,此人留下可與石勒一戰,對我等大有好處,由他去吧﹗日後若有 名劍,本王再賜於你﹗」 劉岳只得咬牙退下,呆呆望著王絕之兩人的背影兀自氣得不行。 劉曜盯著王絕之、王羲之背影喃喃道:「果真是個狂人,也只有這種天地不怕的狂人方 能和霸絕天下的石勒一戰。」 暮色漸合,山林晦暗。 王絕之、王羲之二人白袍翻飛,所到之處,劉曜部曲紛紛湧開,旗翻旌動,如海中白魚 划浪,轉瞬便不見了蹤跡。 劉曜看至王絕之二人身形不見,方才緩緩道:「各營歸隊,加強戒備﹗劉策、劉雅隨本 王入城議事,其他人等,各守其職不得有誤﹗」 聲音雖不大,但所有士兵都聽得清清楚楚,齊聲喝答:「遵命﹗」 數十萬人齊聲作和回答,竟也整齊化一,只驚得山中已棲之鳥,撲哧哧一陣亂飛,半晌 之後方敢入窩。 王絕之、王羲之二人已行至十里之外,聽得這一聲喝答,俱停了停,王絕之長嘆一聲道 :「劉曜若起兵入平陽,只怕有一陣大的廝殺,這一戰不知又要死多少百姓黎民,將士官兵 。」 王羲之奇道:「他們胡人相爭,對我等漢人來說不是有莫大好處麼﹖或許七叔九叔可一 舉攻過江來,復興我大晉王朝。」 王絕之苦笑道:「戰亂一起,無論胡漢,遭殃的只是那些平民百姓,我乃是為百姓而嘆 ﹗至於大晉能不能復興,我倒沒有什麼想法﹗」 停了停,王絕之道:「你與謝玄如何聯系﹗」 王羲之奇道:「你怎的此時方提起他來﹗」 王絕之笑道:「救走弓真之人除了他還有誰﹗在奔來長安途中,我曾見你在一路口遲疑 過一次,那處有一明顯人工記號,想必你定認識﹗」 王羲之亦笑道:「十九哥果然是個老江湖,什麼事也瞞你不過。」 王絕之淡淡道:「一路上我心憂弓真,是以未問你謝玄之事,而你也絕口不提,若非你 已有准備,哪里能如此鎮定﹗」 王羲之笑笑道:「單憑這﹖」 王絕之又道:「先前我尚不明白以殺胡世家行事之秘,你又如何知道我會與弓真在桃花 渡相見,後來見謝玄之記號,乃相交之劍,方才知是殺胡世家弟子。」 王羲之道:「十九哥的判斷完全有理,救下弓真的的確是那謝玄,不過,這次相救弓真 乃是我家小姐之意﹗」 王絕之動容道:「你是說姬雪﹖」 王羲之點點頭,繼續道:「我這次北渡,一是奉六叔之命,請你回趟江南,再者便是以 朝庭名義聯系江北各塢,待劉曜、石勒生出內亂一起舉事,響應晉軍北伐﹗而江北各塢大都 已與殺胡世家連橫,現由姬雪掌管勾聯。」 王絕之又問道:「殺胡世家,怎會去救弓真呢﹖」 王羲之道:「我知弓真消息,亦是由殺胡世家而來,姬雪說弓真乃她的朋友,是以並不 打算以殺胡世家之名幫助,恰巧謝玄也由江左趕來,謝天與弓真之事,二十二伯已告之謝玄 ,因而聞聽我托之後,他立即同意暗中相隨弓真,只是不料後來還有如此多變故。」 王絕之嘆道:「姬雪倒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謝謝王公子謬獎﹗」王絕之語音未落,山腳邊便轉出了那姬雪來。 王絕之側頭向王羲之道:「你倒瞞得我緊,難怪你正道不走,單挑這山前小道,想必又 是記號引你而來,可這次我卻不知﹗」 姬雪淡然道:「王公子非我門中之人,當然不知,其實,王公子一入劉曜軍營,我們便 知道了,是以另派人手在你們必經之道上設下記號,由秦霸引你而來﹗」 王絕之一跳老高,指著王羲之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你……你居然是殺胡世家 五霸之一。」 姬雪道:「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江左朝中總需有人聯絡,大家又有志一同,羲之沉穩 持重,功力又高,雖年輕了點,但身為五霸又有何不可。」 王絕之搖頭嘆道:「殺胡世家每每有驚人之舉,上次石虎營中出了個韓雄阿月,這回王 家之中又出了個秦霸,只不知下次會輪到誰又來駭我一跳,莫要等我一覺醒來,這世上漢人 便俱是殺胡世家子弟了。」 幾人俱被王絕之這番言語逗笑,此時雖仍在劉曜勢力范圍之內,但居然沒有一人感到害 怕,到底年青,又身懷絕技,是以視劉曜為無物。 「謝玄呢﹖怎不見他﹗」王絕之詢問姬雪。 姬雪道:「謝玄正在照拂弓真,弓真的四肢俱被那劉曜硬生生折斷﹗剛剛才給他繼上, 安了夾板,正在後山洞中休息。」 王絕之沒問那張逍人的訊息,那日清河謝家,張逍人視姬雪為妖女以鋼針射之,兩人已 存下芥蒂,王絕之雖狂,但體諒女子之心倒也細致。 一行數人向山後行去。 殺胡世家仿若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在這劉曜的長安腹地,尚營造了這麼一個隱蔽之地 ,其規模之大,倒讓王絕之吃了一驚。 山洞口開在懸崖之上,極小,亦極隱蔽,是以無虞被人發現。 待人進得洞中,方才發覺洞室極大,且內中洞洞交叉互錯,竟有數十支岔道。 弓真面如金紙,雙眼緊閉,躺在石洞上的一張床上動也不動,看那安詳表情,似是服了 昏睡之藥。 一旁一男一女見王絕之進得洞來,忙起身相迎,正是謝玄和穗兒。 穗兒雙眼紅腫,一見王絕之仿若見到親人一般,撲入王絕之懷中放聲大哭。 王絕之輕拍著穗兒的頭嚥聲道:「穗兒莫哭,弓兄弟已經沒事了。」 王羲之與王絕之自小長大,只知王絕之頑劣、倔□,漸漸長大之後,便只聞聽王絕之狂 放不羈,笑談殺人,幾曾見過王絕之如此「長者」慈愛之態,不覺呆在當場。 姬雪心中亦是翻騰不已,她與王絕之相交數次,一次比一次震撼,這次相救弓真,心底 實含有再與王絕之相見之意,這點恐怕她自己也未必知曉。 姬雪此時已然知道軒轅龍所語乃為不虛,王絕之的確是一偷心高手,不過偷去她心的並 不是王絕之的風流倜儻,學識才情,膽魄武功,而是他所表現出的真情真義,發自內心的無 遮無攔的情義,姬雪希望撲在王絕之懷中的是她自己。 穗兒在王絕之的懷中哭了一會兒,方覺自己已是大大失態,忙躍了開來,拭淚不已。 一旁謝玄此時才有機會與王絕之招呼,王絕之對著謝玄長揖一禮道:「辛苦你了。」 謝玄淡淡道:「弓真曾與我大哥同生共死,我救他原也應該﹗」 王絕之道:「不管怎樣,我還是應當謝你﹗」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別離無恨 山洞中備有干糧,清水,木柴,各洞分開,內中還有些許寢具,就算是百數十人住進來 ,也絕不會擠。 姬雪命人在洞廳當中升起一團火,這陰寒的山洞在六月的夜里顯得頗有些冷。 弓真此時已然醒來,他手腳俱折,雖想爬起,但哪里能夠,只得仰躺著與王絕之等人說 話。 洞中很靜,此時勿需人服侍,那些部下,姬雪已吩咐他們各自收拾洞室,自行去睡。 木柴霹剖之聲在深夜洞中顯得份外響,王絕之、王羲之、姬雪、謝玄、穗兒圍坐在火堆 旁,弓真也被移至穗兒身旁。 弓真道:「王大哥,你又救了我一次﹗」 王絕之搖了搖頭道:「這次救你的卻是姬姑娘,我可是半點功勞沒有,當然,我這位謝 賢弟也是功不可沒。」王絕之拍拍謝玄。 弓真感激地望向謝玄。 謝玄淡淡一笑道:「我們只是多此一舉,十九哥其實已把你救下了。」 王絕之搖頭嘆道:「幸好是你們救了弓兄弟,如果換作是我,見了弓兄弟如此模樣,只 怕當場就會犯上驢脾氣,不顧後果,與劉曜鬧將起來,那樣決計救不回弓兄弟。」 弓真嘆道:「弓真無用,連累大家為我奔波,實在是過意不去﹗」 王絕之笑道:「我與姬雪是你二人的主婚人,我第一次當主婚人,這新郎新娘尚未將孩 子生下便去了一個,我這主婚當得豈非無趣,想必姬姑娘也有同樣想法,好歹我們得等個結 果出來。」 弓真聽著王絕之調侃之語,吶吶不能再言,那穗兒更是羞得將頭埋進胸膛。 姬雪自小到大在軒轅龍身邊長大,來往之人俱是高門豪土,談吐自然雅氣十足,幾曾聽 過王絕之這般風流浪子之語,忍住笑,一張臉脹得通紅。 她心中雖也責怪王絕之口無遮攔,但似乎又想聽王絕之這麼混說胡說下去。 謝玄接著道:「你也不必謝我,我那兄長謝天曾與你有共難之緣,是以我來助你乃是順 我哥之遺願,你要謝就謝他吧﹗」 弓真看著身邊之人,眼中不覺流下淚來,嘆了一聲,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穗兒掏出手帕為他拭淚。 弓真雖沒見任何打斗,但這群朋友從劉曜數十萬軍中將他救出,光論這份勇氣便彌中可 貴了。 王絕之見氣氛過於沉悶,遂笑著對穗兒道:「我這弓兄弟不遠千里為救一個不甚相干的 女子,幾乎落個身死,難道你也不阻一阻麼﹖」 穗兒搖搖頭,望著弓真,道:「無論他做什麼事,我都相信他有要做的道理,莫說那張 姑娘曾與我們同生共死,就是真不相干的人,他要去救,我也絕不攔阻,只可惜我身無武功 不能與他同赴險地,倒成了他的累贅。」 弓真望著穗兒,眼中閃動著異彩,如若此時他能動,只怕已將穗兒緊緊摟住。 姬雪瞥了一眼弓真的眼神,心中忽有一種酸楚之感,她看了看王絕之,希望王絕之也能 這樣看看她才好,哪怕就一眼,一眼她也就滿足了。 說來奇怪,這時王絕之好象有感應般也抬頭向姬雪望了望,那眼神是什麼樣子,姬雪卻 沒有看清,只是沒了勇氣和王絕之對望,慌慌張張將頭埋下。 王羲之忽道:「這張天師忒的不長進,好端端一個女兒卻要送去施什麼美人計,這樣就 算成了天下,也只怕會被人看不起﹗」 王絕之道:「有機會,我倒要與他討教討教,說不得也要賞他二耳括子﹗」 這話旁人說來,尚是笑話,但由王絕之說出,那就意味著這事或許能成事實。 五斗米教教眾甚是廣泛,王絕之卻說要去扇教主張天師的耳括,這份狂勁也只有王絕之 能有。 弓真仿佛此時才想起王絕之在與自己分手之時,武功全失,忙問道:「大哥的武功想必 已經恢復了﹗」 王絕之摸摸鼻子,笑笑道:「當然恢復了,只是我現在想起那療傷過程還心有余悸。」 王絕之並沒有向姬雪道謝,畢竟殺胡世家為他療傷,利用的成份遠大於情誼,而且,竺 佛圖澄終是死在殺胡世家家主軒轅龍手中,王絕之多少有些不滿。 王羲之笑道:「若是連十九哥也心有余悸,想必天下尚還沒有人能夠忍受。」 王絕之搖頭笑道:「痛倒不是太痛,醫神,毒神,藥神四人的本事大得很,剛開始時尚 有一點,到後來卻一點兒也不痛,只是無論是誰,身上扎個數千根深入數寸的銀針,心中都 會很不舒服,這倒也罷,那醫神四人還在我臉上也扎上了數百根銀針,我王絕之一張好端端 的臉立時成了麻子,想著再也不能指望它去討女孩子歡心,你說我是不是心有余悸。」 王羲之道:「怎的現在看不出來﹖」 王絕之道:「這便是醫神等人高明之處,但當時我還是被嚇得心情大為黯淡,以為再無 前途可言﹗」 姬雪和穗兒被逗得噗啼笑出了聲。 謝玄依舊淡淡地,不停地將干柴扔進火中,弄得那堆火始終紅彤彤的。 姬雪等人雖未談及從中山王府劫出弓真的情形,但可想而知,必是一場浴血奮戰,幾方 人都有驚無險,又僅是年輕人,一時倒也談得開心。 王絕之望了望火堆,道:「我那十奶奶病重,我須去看望看望她老人家,此事一了,我 便可無牽無掛地與石勒一戰﹗」 王絕之說不出心中到底是什麼滋味,這番言語,倒有些像決別。 弓真道:「王大哥若與石勒一戰,弓真一定要去。」 王絕之拿了一個小木條,拔弄拔弄了一下火堆道:「也許,我這一生中最不願打的便是 這場,也許,我這一生中也只能再打這麼一場不能不打的架了﹗」 王絕之的臉上顯出迷惘。 弓真道:「你能不能不打﹖」 王絕之搖搖頭:「絕不能不打﹗逃不掉的﹗況且我本就不打算逃。」 王絕之的話猶如石塊拋入靜湖。謝玄、王羲之、姬雪心中立時泛起了波紋。 王絕之取過纏在腰際的少阿劍,笑道:「這是我從劉曜手中討要回來的,現在物歸原主 。」 幾人心頭忽的起了一種生離死別的感覺,猶如陰影,盤桓心中,揮之不去。 王絕之沉默了半晌,忽的大聲道:「怎的無酒,有酒謀一醉方才痛快﹗」 王羲之素知這位十九哥向來不喝酒,怎的此時忽然想起酒來了呢﹖ 姬雪道:「此地倒是有酒,只可惜不是什麼佳釀﹗」 王絕之道:「只要是酒便成,取來謀上一醉,明朝各奔東西,若是王絕之尚有命在,再 與大家相聚﹗」 姬雪心知王絕之所言非虛,一番江湖游歷之後,姬雪的見識長了許多,再也不是當日那 不知天高地厚的刁蠻小姑娘。她也知道,除了父親以外只怕尚無人能敵得過石勒,此番分離 ,當真是未知生死了。 在場之人都曾在生死河邊打過轉,對生死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想著有些人日後只能懷 念不能相見,心中不免還是有些黯然。 姬雪從儲藏洞中取出一個大甕,甕高四尺,胸徑亦是三尺有余,這甕酒只怕是有上十余 斤。 六人之中只有王羲之和謝玄能飲,酒雖不好,但極烈,弓真傷重不能多飲,三兩碗喂下 肚,早已醉得臉色酡紅,他還待飲,卻被王絕之阻住。 王絕之道:「你此時傷重,喝個暈沉就夠,若是象我們一樣喝得亂醉,折了手臂,那豈 不是要拖累穗兒一世。」 穗兒卻道:「只要相公喝得盡興,就只管喝,我來照管他﹗」 弓真卻搖搖頭道:「我且看著王大哥他們喝,他們喝得盡興,我就很開心,讓你喂酒, 總無自己親自飲的痛快,他日再相逢時,我再痛飲,只是這酒的確不太好喝,又辣又苦﹗」 王羲之笑道:「酒為穿腸藥,初時甚苦,愈飲彌愛,至最後終不可拔,個中滋味,利弊 得失各人自有體會,酒後能顯真性,只是十九哥勿需飲酒,他本真人……」 幾人飲了一夜,那甕酒居然讓他幾人給喝了個干淨。 王絕之酒量不好,卻最先醒來,口中干燥,頭腦暈沉,更覺胸口堵悶,似乎有重物壓在 胸口,尚未睜開眼睛,鼻間先聞得一股少女體香。 睜開眼睛卻發現姬雪的頭枕在自己胸口,兩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腰。 王絕之駭了一跳,忙輕輕搖搖姬雪。 姬雪迷迷糊糊哪里願意松開,象只尋奶的小狗,直往王絕之懷中鑽。 王絕之心中暗暗叫苦,姬雪乃是殺胡世家中身份尊貴的小主人,如果這番情景讓殺胡世 家之人看到,勢必不好。 山洞依舊靜幽,王絕之仿佛作賊一般,向四周打量不停。 此時依舊深夜,王羲之和謝玄倒在一旁,和衣而臥,那酒大半由他二人飲了去。 弓真已被穗兒拖到一邊的榻上,一動不動,睡得甚是安詳,穗兒則半倚著牆壁,雙眼微 合,也睡著了。 王絕之口中干燥,他拍拍姬雪的臉頰輕聲喊道:「姬姑娘,姬姑娘﹗」 姬雪恍恍惚惚,只覺王絕之的氣息非常誘人,雙手始終不願放開,此時聽王絕之叫喊, 尚自以為是在夢中,待得清醒過來,忙不迭的將手放開,臉色通紅,一顆心咚咚亂跳,哪里 還敢用眼去看那王絕之。 王絕之倒沒在意,輕聲道:「姬姑娘,我口中渴得很,卻不知水在何處﹖」 姬雪心中咚咚亂跳:「我竟抱了他睡了半夜,我竟抱了他睡了半夜﹗」耳中對王絕之的 話語一點兒也沒聽見。 王絕之無法,只得自己起身去找清水,剛剛站了起來,就聽姬雪低聲問道:「你要去哪 里﹖」 王絕之只得又道:「我口渴得很,去找清水。」 姬雪道:「你在這里等我,我去給你弄點來﹗」 語音輕柔,宛若小綿羊般,臉上那嫣紅尚未退去,竟有說不出的嫵媚。 王絕之呆了一呆,心道:「這小丫頭倒也十分可愛,只是身為軒轅龍之女,最後少不得 許多殺劫,未免有些可惜……﹗」 正胡思亂想之際,姬雪已弄來了一大碗清水,王絕之仰頭咕嚕咕嚕喝了個干淨,心頭那 股燥熱和口干的感覺方才盡皆除去。 姬雪目不轉睛的看著王絕之將水喝完,他那滾動的喉節和已有些微須的下頜竟讓姬雪有 種莫名的悸動。 「喝完了麼,還要不要﹗」姬雪柔聲道。 王絕之似乎不認識姬雪般,死死地盯著她,仿佛姬雪方才送給他喝的不是水,而是一種 迷幻劑,迷幻得他連對方是誰也認不清楚。 王絕之似乎很困難地搖了搖頭,道:「夠了﹗」 姬雪道:「你明日便走麼﹖」 王絕之點點頭道:「無論王家有何等大事發生,我都不會關心,只是我那十奶奶對我恩 重如山,愛護有加,我不得不報﹗」 緩了半晌,王絕之嘆口氣道:「只可惜我十二歲便離家而走,至今未回過家門一次﹗」 姬雪秀眉微蹙道:「你為何被逐出家門呢﹖」 王絕之望望已不是太旺的火堆一眼,悠然嘆道:「所謂名門世家,實則也有許多不足為 外人道的事,家長之位的爭奪比之皇宮大內絲毫不會遜色,只是大家顏面重要,許多事不願 公開罷了﹗我自小脾氣便倔,說話口無遮攔,家族上下長幼盡皆嫌我,我父親王衍一是為保 住家長之位,二來怕我奇言怪論惹禍上身,只得將我驅逐出門。」 姬雪從未聽說過父母將子女趕出家門之事,不由好奇,當即等問道:「究竟你哪些怪言 論弄得琅琊王家上下不安﹗」 王絕之道:「何止上下不安,簡直提心吊膽,只因為我乃王衍之子,無人敢言罷了﹗」 忽的另有一個聲音道:「他小時簡直就是王家的混世魔王,每每言語出口,令人張目瞠 舌、手足俱抖﹗」 姬雪笑道:「一垂髻幼子,便有這番利害,我卻不信。」 王羲之道:「待我與你講個故事,你便知道我這十九哥為何在王家呆不下去。」 姬雪饒有興趣道:「你倒講講看﹗」 王羲之道:「那時尚是朝庭未曾南渡,三伯王衍平息八王之亂立了大功,先帝為彰昭三 伯之功,御駕王家,王家上下自是榮幸不已﹗十九哥自幼過目不忘,聰慧已極,早有些名聲 。先帝一時高興,便招他去相見,見了皇帝自然要磕頭叩拜,偏偏我這十九哥死也不肯磕頭 ﹗」 姬雪笑道:「果然□脾氣,小小年紀便已有狂儒之風﹗」 王羲之笑笑道:「他不磕便罷,可他說的一句話幾乎將王家上下三千余眾盡數葬送﹗」 王絕之亦笑道:「那司馬老兒忒地無量,我那時年僅九歲懂得什麼﹖他偏偏就搞出一大 堆事來,現在方才明白,那是他恩威並重,軟硬皆施的權術罷了﹗」 姬雪笑道:「你那時究竟說了什麼話,竟造成如此影響﹖」 王絕之也忍俊不禁笑道:「司馬老兒入得我家中,王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對之叩頭 行禮,我心中自然是大不服氣,待他招見我時,我便問他,為何皓首老人對他也行重禮,這 豈不有違養老之道,他道,聯乃皇上,是為九五之尊,天之驕子,因而無論何人都需向聯行 禮,我一聽便怒,冷笑道,若是我也當了皇帝,豈非你要向我行禮,不過你年紀大了,我倒 也還不忍心﹗」 姬雪聽得幾乎笑出聲來,心中暗道:「這番言論足以讓你王家數代積累下來的功業毀於 ‘一言’。你爹若不將你趕出家門,只伯王家已被你拖累了。」 王羲之道:「我當時亦小,根本也不知害怕,只是覺得十九哥膽子極大,如此盛大的場 合,他居然指手划腳,毫無懼色。」 王絕之笑道:「我可能也就只是膽子大些。」 王羲之道:「我當時瞧見三伯、七叔、九叔,幾乎所有的人都臉色慘白,齊齊跪了下來 ,那顆心都快跳至嗓子眼上﹗待後來三伯要下手除去你時,卻不知要害怕。」 王絕之嘆道:「我爹他要顧全王家上下,也是不得不為,若非十奶奶求情,那司馬老兒 定會讓我爹將我除去﹗」 姬雪聽著王絕之,王羲之二人講那幼時之事,心中開心已極,暗道:「想必你幼時定與 眾不同。」 三人嘮嘮叨叨,不知不覺已至天亮,謝玄、弓真、穗兒也陸續醒來,姬雪部下送上湯水 ,服侍幾人梳洗完畢。 王絕之道:「弓兄弟安心養傷,待傷好後,尋個地方住下,日後有緣,再傲嘯江湖﹗」 弓真嘆道:「此番出游,我倒也逐了心願,大事我實在做不來,莫如尋個深山荒野和穗 兒二人打獵耕種,也算不枉此生了。但大哥與石勒一戰,我也要去,希望大哥看望祖母之後 ,喚上弓真前往﹗」 弓真雙臂雙腿告折,養好傷痛至少需月余時間,月余時間,想必王絕之江南之行已然結 束。 王絕之不語。弓真見王絕之不語,又道:「你與石勒一戰,我絕不干涉半點,你活,我 放心,待找到那安靜之處,也好有你去為我們解個悶。你死,我替你收屍,便葬在我種田務 農之處,青山綠水,遠離煩囂,想必能如你願。」 弓真這番話慷慨激昂,無點滴談生論死之悲,聽者數人俱皆豪興大發。 王絕之道:「好,如此甚好﹗」 說完,王絕之又對姬雪行了一禮道:「這其間聯絡倒需借助姬姑娘了。」 「謝兄弟,二十六弟你二人此時有事需辦,本想和你們多談兩日,只是十奶奶恐怕時日 不多,我得趕緊回去,他日有空,再謀一醉。」 語聲中,王絕之白袍一擺,飛身躍下山洞,轉瞬不見。 姬雪幾次張口欲言,終卻止住,長嘆了一口氣道:「他倒跑得快﹗」 王素之道:「這就是我最佩服十九哥的一點,行事絕不拖泥帶水﹗」 穗兒到底是女兒家,姬雪方才的表情俱已落至她的眼底,她心中暗道:「這位姬姑娘實 是位好人,若是能同王大哥一起的話,倒也挺好﹗」 只是此時王絕之已走遠,姬雪與她和弓真二人到底有些隔膜,穗兒雖敬這位心中的大姐 ,但無論怎樣還是不敢和她相親。 姬雪心中若有所失,忽聽山的那邊響起悠悠揚揚的歌聲:「置酒高殿上,親友從我游, 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生存……華……堂處……零落……歸……山……丘。」 聲音傳至此山,已是渾濁含混,不太清晰,聲音漸遠漸小,終至不可聽聞,眾人皆知王 絕之此時已然行至數十里之外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江南之行 江南六月,柳蔭如幕,江南朝庭雖小,但尚且平安,石頭城中喧鬧繁榮,車來馬往,酒 肆春樓,也還門庭若市。 王絕之離家已有十來年,自晉南渡以來,王絕之便不知所謂琅琊王家府邸何處。 不過不要緊,石頭城中人有可能不知司馬睿的皇宮建於何處,但絕不會不知王家府邸何 處。 王與馬,共天下,王家在前,司馬在後,絕不含糊,想來自古百姓信民謠,自然也有幾 分道理。 王絕之不峨不冠,依舊木屐白袍,一副疏狂模樣,踱進城來。 指之為踱,乃是指他步履從容,實則他「踱」得極快,三轉兩閃,便從人群之中轉了出 來,心細路人也頗覺奇怪,明明很慢的步子,卻行得飛快,不由駐足而觀,但街道之上,人 頭攢動,哪里還能見得著他。 王絕之行至一朱門高院前,只見門前站有四位青衣漢子,挺胸負手,態甚據傲,王絕之 眉頭微皺,跨步上前問道:「此院是王導的家麼﹖」 其中一名青衣漢子怒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直呼輔公之名﹗找死不成﹗」 王絕之也懶得理他,聽這漢子之語,便知自己找得無錯,身形一晃進了大門,邊走邊道 :「我若問你此地是不是我六叔之家,你定笑我,身為王家子弟卻不識自家家主之門,顯然 假冒,是以無論怎樣你都不願讓我進入此門,我跟你羅嗦什麼﹖」 王絕之此番言語說得又快又急,四名大漢哪里聽得清楚,齊齊喝斥一聲,便向王絕之追 去,所使得卻也是粗淺的王家易學神功。 王絕之行得極快,邊走邊自語道:「我得找個熟人,也好打聽十奶奶住在何處,這莊院 如此大,找個人卻也不易﹗」 琅琊王家聲震朝野,幾曾有人如此膽大,闖入主撐朝政王導之家,莫說王家之勢炙天熏 日,便是王家易學神功,江湖中又有誰敢輕攫其鋒。 四名大漢暴跳如雷,無奈王絕之行得極快,轉瞬已不見身影。 四名大漢無法,只得抵唇長嘯,呼喚伙伴搜尋這膽大包天的狂徒。 轉瞬間,王導宅院中如沸水般翻騰不休,到處都是人聲,語聲。 王絕之正行之間,忽的從假山後面轉出數人來,為首之人厲聲喝道:「何方狂徒,竟敢 擅闖王府,莫是不想活了麼﹖」 王絕之心中暗自叫苦:「碰上誰不好,怎的偏生遇上他﹖」 他道來者何人,正是那天水城外攔截王絕之的王耿。 王耿遠赴天水,卻被鬧得灰頭土臉、顏面盡失而歸,心中自是不爽之極,回到建康,日 夕以酒解悶,此時聽聞有人擅闖王家,也想抓個狂人出出怨氣,便向此方而來。 到底是自己的十六叔,王絕之只得拼命擠出一點笑容來,無奈他非那裝假之人,臉上這 番堆笑,比哭還難看幾分,倒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怵。 王絕之躬身一禮道:「十六叔別來無恙﹗」 王耿見是王絕之,心知就算有怒火只怕也不能發出,動起手來,這狂徒六親不認,丟也 臉來也不值,遂鐵青著臉道:「你到底還記得這是你的家,我以為你有了那琅琊狂人的名頭 ,連姓也改了。」 王絕之多多少少有點心愧,畢竟王耿乃他族叔,天水城外,雖是生死關頭,迫不得已, 卻也折辱了這位族叔,傷了他的顏面,此時聽王耿喝叱,倒也不再作聲,心道:「你要找回 面子,我便補還給你,被你罵上兩句卻也無妨﹗」 此時,王絕之身旁已聚齊了王家子弟數十人,其中大多不識王絕之,此時聽得王耿呼喝 琅琊狂人,方才知曉這面前的疏狂浪人就是那被驅出王家的十九少──王絕之。 四個青衣守門大漢此時方才趕來,一見眾人圍著王絕之,不由喜道:「在這里了,在這 里了﹗」 邊說邊向上沖,准備拿下王絕之,在眾王家子弟面前好好露上一臉。 王絕之不欲動手,但更不欲讓他四人拿住,當下一式潛龍勿用使出,運氣周身,陽氣盡 藏,不動聲色,立在那兒。 四名青衣漢子倒也配合默契,兩人捉手,兩人捉足,想必平日訓練多多,摔過許多「大 膽狂徒」的屁股墩。 誰知這一次卻一點兒也不靈,敵人身形周圍仿若布下一道圍牆,身形向前,沖擊之勢尚 未完結,使跌了回來,敵人屁股墩沒摔成,倒將自己頭臉上跌了幾個大包。 王家子弟資質不一,其中也有識貨之人,人群之中立時起了贊嘆之聲:「好強的潛龍勿 用。」 四名青衣大漢的頭雖跌得昏昏沉沉,但聽力尚還在,聞聽贊嘆之聲,心中駭然道:「這 家伙莫不是傳說中那個所謂狂人的十九少吧﹗」 王耿立即給了這四名青衣漢子一個明確答復,只聽王耿道:「十九少,這王家自家門口 就不必顯耀你那絕世武功了吧﹗」 王絕之不忍再刺王耿,造道:「羲之淮泗尋我,言十奶奶病重,欲與我一見,絕之心急 ,不耐通報,便闖了進來,望十六叔見識。」 眾人聽二人問答,心中齊齊嘆道:「果然是他,他忒地年青,功力卻已出神入化,真不 知他是如何練的。」 此地正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忽從人群外走入三個人來,為首者朝服朝冠,面上微髭,雖 不甚高,卻有亭峙之感,此人正是王導,眾人一見王導到來,忙低首行禮。 王導見了王絕之,臉上綻出微微笑容道:「絕之侄兒,一別十二載,你終於肯回家一趟 了。」 王絕之躬身施禮道:「見過六叔﹗六叔別來無恙﹗」 王導嘆口氣道:「恙倒沒有,只是牽掛你這侄兒,擔心一些國事,老了不少。」 王絕之心道:「我這六叔,人稱王家比干,果然玲球七竅,八面團團,愈老彌圓了。也 難怪能持掌王家,輔佐朝政十數年而不倒,單這番贊絡之語,便可知我這六叔叔權謀之術何 其高明了,只是當年,力主驅我出門的卻是你。」 心中雖如是想,但臉上依舊擠出笑容道:「我想先見十奶奶。」 王導嘆了一口氣道:「你早就該回了,你十奶奶日夕念著你,還埋怨你狠心呢﹗走,我 領你去見她,三嫂也惦記著你﹗」 王導口中的三嫂正是王絕之的嫡母,那位愛錢如命的郭氏。 王絕之心頭一個包袱放下,他趕得不算太晚,十奶奶還在,至於那個嫡母,王絕之雖不 欲見,卻也無法。 王導伸手挽住了王絕之向十奶奶的住處行去。 王家子弟見王導如此「厚待」王絕之,心中俱皆又羨又嫉。 王絕之此時才有閒暇打量這位持掌江左朝政的六叔,只見王導已是皓首白眉,皺紋滿面 ,王絕之心中暗嘆道:「他的確老多了,看來這江左朝政並不好拿啊﹗」 兩人行過兩三個院落,穿過了七道門戶,方才來到一座臨池而建的精舍前,精舍不大, 卻花團錦簇,甚是幽靜。 雕廊下立著兩名婢女,見王導來了,上前躬身,行禮,王導揮了揮手,兀自跨進雕廊, 王絕之卻沖著兩個婢女笑了笑。 兩名婢女吃王絕之這一微笑,立時如醉酒一般,臉上紅彤彤,心中翻滾:「這是何方來 的人物,倒也生得俊朗,人也和氣,只是那裝束未免太隨便了點,若是頭發梳理一下,帶上 峨冠,定然又要美上三分,看老爺子對他那般客氣,想必來頭不少﹗若是能給這樣的人當婢 女,也不枉這一生﹗從來之日起,這王家上上下下哪里有人曾給過半個微笑呢﹖」 兩名婢女望著王絕之的背影,不覺俱臉如火燒,一個暗自責罵自己:「今番是怎麼回事 ,怎的如此胡思亂想。」心中有事,自然慌張,看看另一婢女,只見對方與自己一個模樣, 心下自然雪亮,心道:「我道自己胡思亂想,看來她也一樣。」 兩名婢女兀自心潮起伏,王絕之和王導已繞過畫廊,轉進廳堂之中。 王絕之一見廳堂布置,便知此處已是十奶奶的住處,因而尚未待門前婢女開口,他便大 聲喊道:「十奶奶,十奶奶。」 婢女們哪里認識王絕之,心中兀自奇怪,只是見王絕之乃是同著王導而來,沒有出聲責 罵罷了,卻俱在心中嗤鼻道:「這不知是從哪里鑽出來的野小子,人雖俊朗,卻邋遢不堪, 怎的如此不知禮數﹗」 王導也皺了皺眉頭。 只聽東廂房里一個巍顫顫的聲音道:「是絕之嗎﹖是不是絕之回來了﹖」 王絕之身形一閃,便入了東廂房,東廂房中一個白發老嫗,嘴中念叨,正待從榻上爬起 ,一旁的幾名婢女則一團慌亂。 「奶奶﹗」王絕之快步行到榻前,一把扶住那老婦。 那老婦身子一震,伸手抓住王絕之道:「你真是絕之麼﹖」 王絕之雙膝一曲,跪下嚥聲道:「絕之不孝,讓奶奶掛念了﹗」 十奶奶抓著王絕之的手,手勁極大,幾乎將王絕之的手抓出血來,「真是你麼﹖」 王絕之道:「是絕之,不信你摸摸我這後腦勺﹗」邊說王絕之邊提著十奶奶的手,向自 己後腦上摸。 原來王絕之後腦勺枕骨異常突出,又因他小時便非常得這十奶奶寵愛,十奶奶經常摸著 王絕之的後腦勺道:「此乃興家骨,我這絕之定然大有出息。」因而王絕之道出這番言語。 十奶奶摸著王絕之後腦,顫聲道:「果然是你這個憊懶貨回來了,他們倒沒有騙我﹗」 雖然戲謔,眼中卻有淚淌出。 王絕之嚥聲道:「是羲之喚我回的。」 工導此時已進了門來,大聲道:「這回十奶奶遂了心願,這病只怕馬上就會好﹗」 十奶奶聞得王導之聲,遂輕涕而笑道:「幸虧你還孝順,不然我若見不著絕之,只怕死 也不會瞑目。」 王絕之道:「十奶奶長命百歲,怎的會死﹖」 十奶奶笑罵道:「其它孫兒雖也孝順,但卻都沒你會討我歡心,我倒也還舍不得你,只 是生老病死,天行有常,我豈能免,只要能見你一面,我也就放心了許多。」 十奶奶眼中俱是慈愛神情。王絕之江湖之上何等名聲,這番祖孫之情傳揚出去,只伯無 人相信琅琊狂人會有這般親情。 十奶奶似乎精神非常振奮,臉上泛出紅光,對王導道:「你先回去吧,讓我和絕之好好 說會兒話﹗」 王導張口欲言,想了想卻沒有說出口,只是低首道:「那侄兒先且告退,待晚些時候再 來探望。」 十奶奶道:「你就不必來了吧﹗」 王導道:「只是侄兒還有些事要和絕之相談﹗」 十奶奶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怕他偷偷跑了,是麼﹖」 王導道:「朝中有些要事,我確實要和絕之一談。」 王絕之心中納悶,暗道:「與我相談何事,只是我素不為這位六叔喜愛,他怎的有事找 我相談﹖」 十奶奶道:「我不讓他走就是,晚些時候,你派個人過來接他吧﹗」 王導又躬身一禮道了句:「謝過十奶奶。」方才又轉身離去,轉身之時,又朝王絕之看 了一眼。 王絕之心道:「六叔為人素不露心機,此番居然說有事與我相商,難道這偏安江南的小 小朝庭將有什麼大事發生麼﹖」王絕之默然苦思。 十奶奶見王絕之陷入苦思,遂道:「你管他那事做甚,我們數年未見,你倒好好將這十 年來發生的事給我講講﹗」 王絕之見十奶奶臉色潮紅,自然知道這位十奶奶已然病入膏盲,無法可醫了,此時精神 振奮,只不過是暫時現象罷了。 十奶奶興致很高,嚷著要出去晒晒太陽,看看花,她要在室外和王絕之好好講幾句話。 婢女們自然是驚奇得不得了,俱皆在心中暗道:「這個家伙怎的如此有本事,十奶奶數 月不見起床,怎的他一來,十奶奶使真的如好了似的,倒也看他不出﹗」 王絕之推著特制的推車,將十奶奶推出廳堂,推入院中。 婢女們自然不敢遠離,十奶奶不想讓她們靠得太近,免得礙了她與王絕之的談話。 此時已近黃昏,斜暉映在王家的琉璃瓦上,反射得整個院落俱呈紅色。 十奶奶望著泛著紅色的院落嘆了口氣道:「我也該知足了,王家有如今之勢,在我死前 又無什麼大禍發生,我眼睛一閉,倒也能安心去得了。」 王絕之笑道:「奶奶又說傻話了。」 十奶奶拍了拍王絕之的手道:「奶奶雖老,卻也不算糊塗,眼前王家勢大,但已是不能 長久了,奶奶由天知命,也知這事遲早必然,倒也不甚擔心,只是放心不下你這癡兒﹗」 王絕之心頭大震,驚訝十奶奶居然說出這番話來。 即便是當年父親王衍被殺,琅琊王家與朝庭一樣岌岌可危,隨著朝庭舉室遷入江南,也 未曾聽聞十奶奶有如此話語,雖然由盛轉衰,乃天之常理,但十奶奶卻是由何而知。 如今王家可以說是獨攬朝政,權勢顯赫,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不長久之事,況且王導行事 謹慎,應該無甚禍事,何以十奶奶會有如此不祥之語。 十奶奶見王絕之驚詫莫名,遂道:「算了,你離家出走,倒也不需再管這王家之事,十 年見聞,挑一些有趣的事給十奶奶講講吧﹗你幼時,倒也常常給我講些自己編的稀奇古怪的 故事,常惹你爺爺和我笑呢﹖」 王絕之記憶超群,過目不忘,幾乎將王家所藏之書,盡數看完,是以小小年紀所說之事 比那成年儒土還要多,更兼他想象豐富,一點短短史載,他倒能講出許多稀奇來,其見解怪 誕常令王渾也忍俊不禁。 王絕之見十奶奶如此高興,不忍拂興,遂挑了些奇聞趣事講給她聽。 王絕之辨才無礙,口舌靈俐,十奶奶本就喜歡他講故事,是以從黃昏至撐燈,十奶奶俱 是笑個不停。 婢女們遠遠跟隨,自然也聽得清楚,此時已然明了眼前這邋遢書生乃王家上下傳聞的那 名怪物狂生,心中俱道:「這人除了不修邊幅,人倒也好,見聞又廣,卻怎的會被趕出家門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秘密 王家院落林木蔭深,暑氣不盛,此時天色已暗,竟有些許涼意,王絕之怕十奶奶受涼, 忙推了小車,回到房中。 房中早已備好晚膳,十奶奶倒真的如好了一般,什麼都吃上一點,正吃之間,忽聞一個 尖聲叫道:「絕之已經回來了麼﹖」 王絕之一聽此聲,眉頭猛皺,心中道:「怎的不等我吃完再來﹖」 門簾挑動,走入一人來,五十上下,頭發已半白,臉上堆滿諂笑,穿著卻十分儉樸,正 是王絕之的摘母,王衍結發之妻──郭氏。 王絕之心中雖然生厭,卻不得不放下碗筷,躬身一禮,道:「絕之拜見娘親﹗」 按理來說,郭氏乃王絕之嫡母,地位比他親生母親更尊,王絕之當跪下磕頭問安才是, 但王絕之實在不喜這位愛錢如命的嫡母,王絕之若不情願,即便是王衍重生,他也不會對之 行禮。 此時對郭氏躬身行禮,已是心不甘情不願,只是他不忍讓十奶奶為此不高興罷了﹗ 郭氏表現極為誇張,上下打量著王絕之道:「你終於好端端地回來了,倒也不枉你十奶 奶疼你一場﹗」 說也奇怪,這愛錢如命的郭氏似乎十分討十奶奶的喜歡,十奶奶見她,臉上似乎更添了 幾絲笑意,道:「我正要派人去叫你,誰知你便來了,你倒也還貼我的心﹗」 郭氏笑道:「我心底今日便覺不一樣,早晨喜鵲叫個不停,中午時眼皮又跳個不停,想 必有什麼喜事,只是我那孤家獨院,也沒誰去理會,待晚間過來走動走動,方才聽婢女們說 來了一位怪人,我想必定是絕之回了。」 王絕之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他這位嫡娘,沒去做伶人倒也屈才,不然憑她這演戲的天 份,登上台去,絕對是一代優伶。 看此時郭氏這番言語,任誰也不會想到當年王絕之母子二人竟險些被她害死。只是王絕 之心軟起來如同富家豆腐,既然無事,便也沒起報復之心。心中雖然十分不屑,但表面依舊 稱她為娘親。 王絕之心中厭惡,但任憑他有高絕天下的武功,此時也不能做到既不惹十奶奶不高興, 又將郭氏趕走。 正當他煩躁之際,救星來了。 救星是王導,王導親自來了,看來,他確實有事與王絕之相商,並且事情絕不會小。 十奶奶興奮了幾個時辰,此時已然疲憊,王導有事,她自然不會阻攔,而郭氏,此時沒 了丈夫,更是老老實實做人,半聲也不會吭。 王導一路不發一言,王絕之猜不透王導究竟想要說什麼,但觀其神色,此事必是驚天動 地的大事。 兩人進入王導的書房,左右自然早已被王導摒退,想來,王導也覺得身旁不是太干淨。 王導點燃火燭,盯著王絕之看了半晌,方才道:「你還恨我是不是﹖」 王絕之一愣,他萬萬沒料到王導開口居然是這麼一問。他搖搖頭道:「我為什麼要恨你 ,石勒殺了我爹,我尚且無從恨起,怎麼會恨你,但說實話,我不是很喜歡你﹗」 王導臉上泛出一絲苦笑道:「當年驅你出門,實是情非得已﹗」 王絕之淡然一笑道:「當年就算你們不逼我,我也會離家而走,江湖雖亂,卻也自由自 在,我在家中始終是個禍根,說不准哪日便惹了禍,連累了大家。」 王導道:「無論怎樣,你當時都太小了點﹗」 王絕之搖搖頭道:「說到底我還是王家之人,王家的易學神功那時我已習得有幾分模樣 ,行走江湖,對付一般人倒也能行﹗」 王導苦笑。 王絕之忽的道:「我想七叔叫我來,恐怕不是單單敘敘舊日之事吧﹗」 王導臉上掠過一絲痛苦,但轉瞬即恢復了常態,半晌方道:「你九叔在武昌﹗」 王絕之不解,心中道:「我這七叔素來慎重,怎的今天說話顛三倒四,竟無跡可遁,讓 人無法捉摸。」 王絕之心中猜疑,卻見王導咬咬牙,忽的從懷中抽出一封信,不發一言,遞與王絕之, 示意王絕之拆開看一看。 信是王敦寫的。 王絕之滿面疑色,拆開而視,只見內中寫道:「七兄中書領太傅事季明鈞見: 季明吾兄,自胡賊亂起,宗廟南移,兄領朝政,弟立軍事,一內一外,雖咫尺之近,猶 若天涯,兄有江左管仲之名,弟不能日夕相對,聆而教討,是為憾事。 然今弟有不明之事問兄,望兄以世家為念,指教於弟。司空劉隗,司徒戴淵,司農刁協 觸情任忒,不顧朝綱,杜絕言路,擅收立殺,卑侮王室,敗法亂紀,坐領三台,專制朝政, 爵賞由心,刑戮在口,身處三公之位,而行桀虜之態,污國害民,貪錢辱祖,是為無道之臣 ,合當誅除,然兄卻無視狼虎,任其承賞跋扈,恣行兇忒,是為何故﹖ 因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若為此故,弟當以世家為念,舍大將軍之位,歸老山林,以 全手足之義,若其不然,望弟誅之,以清君側﹗」 王絕之看完信不由大驚失色道:「九叔要你誅殺司空,司徒,司農三位重臣,其心可疑 ﹗」 王導道:「何止可疑,重臣在外,手握強兵,遙批朝政,控誅三公,想來他已做好起事 准備,隨時發兵石頭城﹗」 王絕之不由奇道:「他要起事,定必保密,為何又多此一舉寫信給你﹗」 王導長嘆道:「這就恰恰是你九叔精明之處﹗」 王絕之雖然聰明無比,但這權謀之術卻不是太懂,只是向著王導發呆。 王導道:「他若自己做皇帝,不但江南僑族,南渡士族不會支持他,甚至王家中也無人 響應。」 王絕之道:「借口清君側,斬佞臣,乃尋常伎倆,這也顯不出什麼特別呀﹗」 王導長嘆道:「他以手足之情逼我,就是怕我聯合王謝兩家高門對抗於他﹗是以他信中 告訴我說如果我有稱尊之意,他便退隱山林﹗或依附於我。」 王絕之此時心中真可稱震撼莫名了,江左把持朝政的一文一武若是同時聯合起來,只怕 是輕而易舉就可讓司馬氏的江山改姓王了。 他雖對司馬氏無甚好感,但茲事體大,弄得不好,王家便要從此毀去。 王絕之看著王導,希望從王導臉上讀出一些他內心的東西來,但王導瞼色卻是莫測高深 ,讓人無法揣摸。 王絕之長嘆一聲道:「你做皇帝也好,他做皇帝也好,只怕打將起來,江南這塊地方也 保不住了。遭殃、流血的還是那些窮苦老百姓。」 王導嘆道:「我擔心的卻不是江北諸胡,石勒、劉曜相互制衡,哪有功夫來管我這江南 之事,況且劉聰朝中不日便將發生巨變,各方正斗得酣,短時之間無暇南顧。我提心的是戰 禍一起,江南百姓又復流離﹗」 王絕之道:「那好辦,你支持九叔或讓九叔支持你,把那司馬皇帝趕走不就行了﹗你們 做了皇帝,我也是皇親了,有趣,有趣,看來我少時之言倒成實了﹗」 王導搖搖頭道:「我不能這麼做﹗」 王絕之奇道:「為什麼﹗難不成你對司馬氏真是那般忠心麼﹖」 王導長嘆道:「在你面前我還談那些虛假做甚麼,我不想這麼做,乃是不敢讓王家冒這 個險,數百年積累,我不忍其就這麼毀了﹗」 王絕之道:「你二人聯手,江左哪里有人是你們對手,如你所言,江北諸胡無暇南顧, 絕不能乘虛而入,你又顧忌什麼﹖」 王導苦笑道:「王與馬,共天下,也並非只有王家而無司馬,大家尊崇王家,那只是因 為王家數代公卿,對司馬氏忠心耿耿,歷時數百年而不變罷了,今我與你九叔無曹操之才, 卻行曹操之事,實屬自取滅亡﹗況且曹操自始至終也未嘗稱帝,我豈能冒這個險﹗」 王絕之見王導談了半天,卻未曾談到為何要自己前來之事,遂道:「七叔喚我前來,總 不會就告訴我這些吧﹗」 王導道:「當然不是,我告訴你這些,只不過是想讓你明了明了局勢,好向你借一件東 西﹗」 王絕之愣了一愣道:「我身上一無長物,哪有什麼東西給你﹗」 王導忽的從懷中掏出塊玉佩來,道:「這是你在洛陽當給王元禧的玉佩,以此換了十萬 石糧食﹗」 王絕之已聽王元禧說過此事,是以並不驚訝,只是茫然地聽著王導說下去。 王導道:「十叔當年賜你乃是一□一佩,現在那玉塊在不在你身上。」 王絕之點點頭,然後奇道:「這玉□玉佩之中還會有什麼秘密不成﹖」 王導道:「王家傳世之寶以呂虔寶刀和這兩塊□佩為重,其中,呂虔寶刀號令王家弟子 ,莫敢不從,而這□佩卻是蘊含著易學神功精髓,只是此為暗記,知曉的人卻不多。」 王絕之簡直驚呆了。他用玉佩換了無數糧食,救了無數餓孚,倒也算值。那玉□,他為 醫治石虎,幾乎也將它換成診金,若不是後來醫神姬無欲交還給自己,只怕是早已失落。 王絕之從驚愕中緩過勁來道:「怎的連我也不知這個秘密。」 王導笑道:「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不超過三個,我還以為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高功力乃是 參詳了□佩的秘密﹗」 王絕之搖搖頭,將懷中玉□拿出,左看右看卻一點兒特別的東西也看不出。 王導將手中的玉佩遞於王絕之道:「你將它們疊在一起,對著燭光再看一看﹗」 王絕之依言而為,果然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無數細密小字。再仔細一讀,卻真是王家 易學神功精髓。有些是自己領悟到,有些卻是自己尚未領悟完全的。 王導道:「你可發現了麼﹖」 王絕之點點頭,又問道:「這又是我王家哪一代人的傑作﹗此人心思巧妙,這兩塊玉石 倒也打磨的巧,單單是這兩塊玉石便已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了,遑論上面刻的又是王家易學神 功,也不知是從哪兒弄到的﹖」 王導道:「究竟是誰打磨的這兩塊玉石,沒有人知道,但這兩塊玉石卻是和氏壁上落下 的﹗」 王絕之大奇,失聲道:「你是說傳國玉璽上的和氏玉﹖」 王導點點頭道:「正是﹗這兩塊玉正是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後將璽打王尋、蘇獻時崩下 的那個角打磨而成。」 王絕之嘆道:「果然是好玉﹗」 和氏壁,乃楚人卞和於荊山之下,見鳳凰棲於石上而得,卞和持石見楚王,楚王不識寶 玉,令人逐之,卞和不肯退,楚王以欺君罪斬其雙足,棄之於市。 卞和抱石大哭,路人憫之,給予鄲食,卞和不食,人問其故。卞和答道:「非為已故, 但為無人識美玉﹗」 楚文王得聞,復召卞和,以巧匠七十二人解之,果得美玉,秦二十六年,始皇令良工琢 之為璽,李斯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於其上,是為傳國玉璽。 傳國玉璽的傳說自然數不勝數,或真或假,或實或虛,充滿種種神奇色彩,令人無法辨 識,但有一點卻可肯定,做這傳國玉璽的玉的確是塊好玉,世間再也難尋。以皇宮寶藏之多 ,崩掉的角,卻無玉可配,只能以金鑲之,便可推知此玉乃世間獨一無二。 只不過輾轉流傳,這崩去的一角卻成了王家傳世之寶,難怪王絕之會驚詫莫名。 王導繼而又道:「此玉稟天地靈氣,有種種奇效,佩之身上,練功便可事半功倍﹗是以 你有今日成就一半仰仗於它。」 王絕之更是驚詫,如此寶貝,自己卻不知功用,糊塗至今,他疑道:「既然如此寶物, 爺爺賜於我時,為何不告我點滴﹗他不怕這秘密就此失傳麼﹖」 王導道:「十叔以你資質無雙,賜玉於你,原本就有深意,若是讓你知道此玉秘密,你 口無遮攔,難免不洩露出去,匹夫無罪,懷壁其罪,你想,你還能活麼﹖」 王絕之冷汗涔然,王導所言的確有理。難怪王渾當日賜玉時,只言此乃王家傳世重寶, 囑之其小心藏妥,莫要讓他人看了去,即便是親生父母也不例外,原來其中還有這番故事。 王導又道:「那日,王元禧進獻此佩於我,我便驚疑,詢問之下,方知那一□一佩俱已 落入你手﹗」 王絕之心中暗嘆道:「若是我那時還是武功未成,只怕你早已派人來搶了﹗果真是匹夫 無罪,懷壁其罪了﹗」 王絕之沉默半晌道:「你向我借這玉□做什麼,莫不是你想借之練功不成。」 王導道:「我已年老,要它何用,若是年輕二十年,我定不會得而放手﹗」 王絕之奇道:「你要送人﹖」 王導點點頭道:「正是,我要將此□佩送於你那九叔﹗」 王絕之奇道:「你既不願附合九叔起事,拿這□佩送給他又是為何﹖」 王導長嘆一聲道:「說起你這九叔,我倒不得不佩服他的才氣,武功。只是他乃極自負 之人,呂虔寶刀傳於你父之手,而□佩又不知所終,是以他常心懷不滿,抱怨十叔以親為重 ,有違王家唯才是舉的祖訓,常對我言,此生有一大宏願,或得呂虔寶刀,或得□佩雙玉, 其它皆不足論。」 王絕之道:「是以你便將這□佩贈送予他,以熄他起兵亂朝之心,也免兄弟闔牆,手足 相殘。」 王導搖頭道:「他既然已起此心,只怕難以平息,我只盼□佩能緩一緩他起事之意,我 若有了准備,想必他會權衡得失,放棄這個念頭,如此一來,一場彌天大禍,便消失無形, 若此,王家幸矣,天下百姓幸矣﹗」 王絕之望著面前王導,一字一頓地道:「你可說的是實情﹗」 王導道:「我知道你對我心存芥蒂,是以並不相信我,我這樣做,固然是為了保我在王 家地位、朝中地位,但卻也是對百姓有利之事,依你之性,我想你必然答應。」 王絕之默默半晌,道:「七叔行事面面俱到,我豈會不答應你﹗」 王導大喜過望,面上洋溢興奮之色,雙手握住王絕之的手道:「我替王家謝謝你。」 王絕之抽出雙手,淡淡道:「我替江南百姓謝謝你,戰禍能免,自然極好﹗我能為王家 做點事,也算還王家養育我十數年的恩情。」 王導道:「既然如此,你便好事做到底,替我將這□佩送於王敦﹗」 王絕之搖搖頭道:「我既答應你,便是已相信你,你何必做這畫蛇添足之事,我陪十奶 奶數日後,便會重回江北與石勒一戰,完成我為人子之責﹗」 王絕之將挑戰石勒之事,江湖之中已然沸沸揚揚,王導豈有不知之理。聞聽此言,王導 道:「你此去一戰,結果未知,但於國於家實有莫大功勞,大大鼓舞漢人之氣,明日我便表 奏皇上,封你為爵,以彰其事。」 王絕之將手中□佩交與王導之手,立起身道:「石勒實乃天下英雄,若非我父死於石勒 之手,我定然已投靠於他,江左名爵,莫壞了我琅琊狂人的名頭。」 說罷,拉開書房之門,頭也不回向外走去,只留下尷尬萬分的王導呆立當場。 王導呆了半晌,搖搖頭,嘆氣自語道:「你所求者,非名非利,又非山川野趣,藏世外 心懷,行世間之事,只合做個神仙,活在世上只怕難免痛苦﹗」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江南之變 王導之謀,有管夷吾之稱,倒也不算太虛。只是如迷小劍所評,小眉小眼,所行之事乃 村夫所為,無那種霸絕天下的大氣魄,大陣象。 王導將王敦之事完全瞞下,倒將王絕之回家之事告之晉皇司馬睿,言王絕之為家仇國恨 ,不惜身入重地謀刺石勒,大大鼓舞天下漢人士氣,雖未必能收回江北,卻與朝庭大大有功 。 司馬睿素聞王絕之大名,當然知道王絕之武功高強,江左之中無出其右,立時要招王絕 之,賞其珠玉,賜其名爵,以示朝恩。 王導卻道勿需如此,王家受皇上重思,絕之身為王家之人,理當相報,此乃份內之事, 只是他性素驕狂,倒也不必過份張揚,以免有損皇上清譽。 一番交談之下,王導自然又多了一份功勞,那司馬睿更是對王導敬佩有加,治家安邦齊 天下,少不得江左管夷吾。 王絕之哪里知道這些,數日來,他日夕相伴十奶奶,早已摒棄與外界聯系,即便是王導 使人來召共進餐宴,也俱叫王絕之推托而去。 十奶奶雖然高興,無奈年事已高,積療難返,病情一日重似一日。 王絕之每日以真氣渡之,但哪里有用。十奶奶乃豁達之人,王絕之亦執拗之人,兩人雖 知時日不多,但多活一日便是一日,多活一日便享受一日,是以並不悲傷,每日依舊由王絕 之推車講事,笑聲不絕。 此時已是王絕之回到王家第七天,十奶奶一早醒來,便使人將隔壁安睡的王絕之喚醒, 此事不同往日,往日里,十奶奶雖然醒來,卻不去驚動王絕之,她還當王絕之是那幼時貪睡 的頑劣小童,不忍拂他睡意。 大限已至。 王絕之一被叫醒,心中便如敲鼓般的響。 果然,當王絕之一跨進東廂房中,十奶奶便道:「絕之呀,我的時候恐怕已到了﹗」 王絕之望著十奶奶那異常閃亮的眼睛,便知道十奶奶所說是實。王絕之道:「十奶奶還 有什麼未了之事麼﹖」 十奶奶笑笑道:「你倒也知我心,不象那括噪之輩。我也沒什麼放不下心的,能在死前 見到你,我也算了了心願,這眼睛也可閉得上了﹗」 王絕之鼻頭有點酸。 十奶奶又道:「這幾回來,我一直也沒問你的親事,行走江湖時,你可曾遇見什麼合意 的女子麼﹖」 王絕之乍聞十奶奶之言,眼前立即掠過一名女子的面容:無艷那隨隨便便的發髻,隨隨 便便的長袍,隨隨便便的腰帶,又顯現在他的眼前。 她是個怎樣的人﹖王絕之的心驟然咚咚的跳了起來,是那麼強烈,令他自己也不知。 十奶奶察言觀色,心知王絕之心中已然有了一個女人,她長嘆一口氣道:「你若已有中 意的女人,不妨也過上幾天安閒的日子,或許你會覺得那樣的日子也不錯﹗」 王絕之點點頭,心中卻苦笑道:「我能娶她麼,我會娶她麼,她心中雖對我有情,但愛 的卻是迷小劍,這只不過是一個理不清的線團罷了﹗」 王絕之長嘆了一口氣。 十奶奶笑道:「莫不那女人竟看不上你,怎的如此長噓短嘆,倒讓我看著不像你了。」 王絕之哭笑不得,他好像覺得自己不會說話了。 十奶奶顯然會錯了意思:「莫不是你們吵了架,若是這樣,你那脾氣倒要改一改。」 王絕之笑笑道:「奶奶您就不用費心猜了吧﹗孫兒自然會有辦法﹗」 十奶奶嘆了口氣道:「若是她脾氣也大,不如你就再找一個,合意要緊﹗」 王絕之答道:「十奶奶說得極是﹗」 十奶奶道:「你這次回來,若是能帶個女人,那我就更加高興了。」 王絕之心中暗嘆道:「飄萍浪子,若有哪個女人跟了我,豈不是害了她,幸而沒有。我 與石勒一戰,生死未卜,萬一死了,這世上豈不又多了一名傷心女子,只是我死之後,沒有 女人為我祭掃,卻也寂寞了些﹗」 王絕之兀目亂七八槽的胡思亂想,卻奇怪半天沒有十奶奶的動靜,扭頭看時,十奶奶面 帶微笑,雙眼微閉,竟已氣絕。 「十奶奶﹗」王絕之悲嚎一聲,還是哭了出來。 婢女們聞聽哭聲,便知十奶奶已然去世,自是一陣忙亂。 天氣炎熱,不能停屍太久,十奶奶在王家之中輩份尊崇,消息一經傳出,自然是子弟齊 聚,人山人海。 晉皇司馬睿雖無甚本事,但也知道籠絡人心,如今諸事皆仰仗王家,哪里肯放過這次示 恩機會,是以降詔致祭,建廟封潔,一時間官吏往來,石頭城中,一片熱鬧景象,宛若年節 一般。 王絕之扶柩而立,目不斜視,只是機械答禮躬身,行孝孫之禮,無奈他不能耳不聞聲, 周遭阿諛奉承,應酬打哈之聲不絕於耳,令他眉頭緊皺。 王敦沒來。 王敦當然不會來,他不是顧忌司馬睿,而是王導。 王導派人送來了他思謀四十年的和氏□佩,他的心中倒起了一番猶豫。 此時十奶奶乍一去世,屍骨未寒,他便起兵,雖有借口,但王家子弟多半會因他不以世 家為念,棄之而去,如若這樣,勝負之機,便很難預料,顯然此時不是時機。 王敦派了三個人來,兒子王安和兩個隨從,這三人前來自然是吊唁為輔,刺探為主,在 王家上下,打探消息,摸清人心向背,也好依勢而斷。 王導怎的會不明白王敦之意,卻是不動聲色,只在心中暗自留意。 葬禮依舊熱熱鬧鬧,但絕少有人知道這盛大的葬禮下竟暗藏著一場巨變,江南小朝庭的 兩大重臣,琅琊王家的兩兄弟正在權衡形勢,不動聲色,互斗心機。 王絕之心中雪亮,但他實在無意於這場爭斗,勝也好,敗也好,他已無法阻止這場變化 ,他心雖偏向王導,但權謀之事,卻非他所願,他已決定,待十奶奶今日落土之後,便買騎 北上,與弓真一道去與石勒一戰。 琅琊狂人的名頭在這江南也是不小,吊唁人中自然也有不少王絕之的舊識,即便有些不 相識的,也想借機來看看這位名動江湖,一身傳奇的狂人。 是以,席宴間指指點點,嘀嘀咕咕,幾乎有半數之人在談王絕之的奇聞怪事。 王絕之見眼前情形,心中嘆道:「滿室之人,無一人掛念國事北伐,江南若要恢復河山 ,重振家國指望這些人等,哪里能成﹗只是難為了祖逖、劉琨、陶侃等人。」 日薄崦嵫,王絕之答禮已畢,正待離去,卻被王安拉住。 「十一哥,你拉我做甚﹗」王絕之臉色微變。 王安無德,素來便為王絕之瞧不起,幼小時,兩人不知打過多少回。王安年歲較大,又 極壯碩,王絕之哪里是他對手,但次次落敗的卻是王安。 王絕之既然不是王安對手,為何落敗的卻是王安﹖豈不大有矛盾。 原來,幼兒爭斗,多以認輸為敗,王絕之何待執拗,縱然鼻青臉腫,鮮血長流卻是半聲 不吭,悍然死戰,王安將王絕之打倒在地十次,王絕之第十次爬起,依舊還打,王安縱使壯 碩皮厚,但也捱不過王絕之死纏硬打,待得王絕之第十五次從地上爬起,他哪里還有勇氣和 力量再打,只得認輸。 王安見王絕之臉上露出不悅,倒也不惱,滿臉涎笑道:「七叔也是叔,九叔也是叔,為 何十九弟不去我家耍耍﹖」 王安心中打著如意算盤。 王絕之武功高絕,必能為父親所用,自己若能將他拉攏,不啻為父親添了一員虎將,順 帶之事,行行何妨。 王絕之冷笑道:「十奶奶不病,我哪里會回﹗九叔是做大事的人,我去了你家,只怕耍 不來﹗」 王絕之這句做大事的,只把個王安驚出一身冷汗,笑容僵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顯 得極為尷尬。 王絕之心道:「看來,王敦果真是心存不軌,看這模樣,只怕是立時便要起兵了,不知 那□佩能不能起點作用,反正是家傳寶物,無論福禍,好歹都算去做了。」 在王敦眼里如此寶貴之物,可王絕之卻絲毫不放在心上,他所擔心的只是能不能免去百 姓之災,這年頭,百姓的苦難委實太多了點。 王安卻一顆心上下亂蹦,心中道:「倒要離這狂人遠點,他口無遮攔,天不怕,地不怕 ,又喜胡言亂語,莫要讓他壞了我爹的大事﹗」 「陶侃將軍到﹗」忽聽司儀高聲叫道。 王絕之心中奇道:「這陶侃不是在襄陽麼﹖他軍事在身,怎的回到建康﹖」 王導聽聞陶侃前來,心中一陣狂喜,暗叫道:「這十奶奶病的適時,死的適時,倒讓我 有了許多機會,九弟呀九弟,今番連老天也幫我,你只怕是斗我不過了。」 王安心中也很奇怪,瞪著雙眼,朝門口望去,陶侃明明被我爹調至襄陽,怎的現在自個 兒擅自跑了回來﹗ 只見門前一陣風似的走進一個大漢來,大漢絡腮胡子,頭裹烏巾,腰扎寬帶,身高足有 九尺,狀極威武。正是那抗胡名將,荊州刺史陶侃。 王導忙上前迎住陶侃,雙手執著陶侃之手道:「大將軍軍務倥傯,遠道而來,實在是太 辛苦了。」 陶侃掃視了眾賓客一眼,似乎有話不便出口,沉默半晌方道:「十奶奶對我有恩,她老 人家歸天,我怎能不來,只是來得晚了,實在失禮﹗」 原來,陶侃少年時,曾在王渾手下任職,後因與人斗氣,不合將人殺死,按律當到斬首 ,十奶奶因聞陶侃乃至孝之人,便求情於王渾,將陶侃免去死刑改為充軍。後來戰亂紛起, 陶侃勇猛善戰,一路擢升上來,直至刺史之職。是以陶侃對十奶奶始終心存感激。 王絕之三年前與祖逖淮泗偶會,便是由於去訪陶侃之故,王絕之對陶侃自幼便敬佩有加 ,又因十奶奶之故,是以兩人交情也還不錯。 陶侃見到王絕之,不由一愣,道:「王公子終於回來了麼﹖」 王絕之搖搖頭道:「我只是來看看十奶奶,並不准備長住﹗」 陶侃忽的道:「你做了很對不起漢人的事﹗」 王絕之道:「你是指我為天水送糧麼﹖」 陶侃道:「正是﹗你奸忠不辨,胡漢不分,送糧至天水,全然不管王土分崩離析,河山 為人占去﹗」 王絕之江湖名聲極大,又是出了名的狂人,眾人猜想,王絕之在陶侃的辱喝下,定然惱 羞成怒,與之打將起來。 誰知,王絕之聽了陶侃指責,卻如無事一般,這倒令眾人大失所望。 王絕之道:「陶將軍與胡人惡戰數十年,心中自然恨極胡人,是以將軍指責我卻也責得 有道理,只是我行事,往往自己也弄不清對錯,若是覺得自己該做,便非去做不可﹗倒沒有 注意那些大道理﹗」 陶侃一愣,他也是直率性子,聽王絕之這般說法倒也無話可駁。一些大事,本就難辨對 錯是非,而這王絕之本就是不管誰對誰錯,只要我願意,我覺得該,我便去做的顛狂性子。 陶侃沒了道理,聲音自然小了下來,只是嘟嚷道:「祖逖、劉琨被石勒那廝各砍去一臂 ,我很難受,是以總想罵你幾句﹗」 王絕之淡然道:「軍中之人,馬革裹屍方是幸事,祖將軍於石勒惺惺相借,那一戰祖將 軍雖然敗於石勒之手,但卻是公平一戰,即便是祖將軍自己,心中也只是遺憾,絕不會心中 有恨﹗」 陶侃被王絕之一番言語轟將下來,哪里還有話可說,只是撓撓頭道:「你說的雖有道理 ,可我卻總覺得你身為漢人應該相助祖將軍才是﹗」 王絕之長嘆一聲道:「江南眾人中,唯你和祖將軍尚有些膽氣,但豈料你如此糊塗,石 勒那日要殺祖將軍也只是舉手之事,但他卻放了祖逖、劉琨,這是為何,他敬重祖將軍乃是 英雄,是他平生勁敵,他要與祖將軍戰場上分生死,這等氣魄,胸襟見人能及,時至現今, 我尚自恨不是胡人,不能為之效命呢﹖」 此語一出,整個廳堂之中猶如炸了一鍋油,厲喝之聲迭起,紛紛大罵王絕之貪生怕死, 數典忘宗,忘了國恨,忘了家仇,是個漢賊,漢奸。 王安心中自然樂開了花,暗道:「你這該死狂人,果然是狂得可以,如今已犯下眾怒, 看你如何收拾。」 王導心中則大為優急,此番言語若是傳入司馬睿耳中,只怕又將惹下鍋事,但這王絕之 疏狂慣了,自己卻也拿他無法﹗ 陶侃自然更是目瞪口呆,他也不曾料到自己一頓責難,倒引出王絕之這番話來,但王絕 之所說卻有道理,即便是自己也常常心中暗想,怎的司馬睿不是石勒﹗ 王絕之耳中聽著責罵,卻不甚生氣,只是嘴角帶著不屑冷笑,狀極冷峻,賓客之中終有 人忍耐不住,呼喝出聲,出掌向王絕之拍去。 王絕之長眉一軒,待要動手,卻見陶侃身形一閃,早已將來襲之掌接住,陶侃一身功力 自也非同小可。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那拍掌之人被陶侃震得跌了開去,幸而人多,陶侃又無心傷人,那 人倒沒跌倒在地。 陶侃厲聲喝道:「石勒的確是個英雄人物,我雖日夕想殺之復國,卻也敬佩他,王公子 說得雖然偏執了點,也有道理,而且他已立誓與石勒一戰,你們之中有誰有這個膽子去石勒 軍中,以求一戰﹗」 陶侃人本威武,嗓門又大,此番吼將出來,倒將眾人吼得齊齊退了一步。 王絕之也頗覺好笑,方才責罵自己的是他,如今維護自己的也是他,他倒把一人事都做 完了。 看這廳堂之中竟然再無人敢出言半句,王絕之卻覺得十分失望,在王絕之心中,倒希望 這江左朝野中能出幾個血性漢子,也好與那胡人英雄一爭長短,無奈這里僅是跟人起哄之輩 ,一個挺身而出的也沒有。 王絕之搖搖頭,徐徐一聲長嘆,長嘆聲中包含著無盡失望,無盡不屑和無盡憐憫,聽得 眾人心神俱喪,仿若自己是那蟲蠡一般,卑微而一無是處。 眾人失神之際,卻見王絕之大袖一甩,飄飄揚揚,似緩實速,如風吹柳絮,竟從眾人頭 頂緩緩凌空走過,轉瞬消失在夜色冥冥之中。 眾人多半習武,見王絕之露了這一手,方知王絕之的琅琊狂人絕非虛致,他的武功的確 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王導心中更是驚奇,心道:「絕之這一招‘所思在遠道’絕非單純易學神功中的亦步亦 趨身法,其隨心所欲,收發由心已然超出以氣御行的意境,直達以意御行之地步,看來他與 石勒倒真有一斗。」 陶侃卻翹起大拇指大聲道:「好輕功,好功夫,他人雖狂卻也有狂的資本,狂得有理, 如此本事,你們能說他不是石勒對手麼﹖他會怕石勒麼﹖」 眾人聽陶侃前罵後贊,不覺心中有氣,心道:「這陶大將軍如今也有些瘋了吧﹖」其中 更有一人道:「你既贊他,又為何罵他﹖」 陶侃瞪眼道:「我罵他是因為我想讓他和我一樣視胡為仇,當然沒錯,我贊他方才一番 言語便是道理﹗」 陶侃行伍出身,說話間自然有股霸氣。 眾人無語。 陶侃又道:「我本不想贊他,但我不得不贊,我從北方剛回,在軍中聽聞這狂人小子和 羲之二人獨闖長安,面對劉耀二十萬大軍,生擒劉雅、劉策,挑戰劉曜,在大軍中空手擊敗 手握五色神劍的劉曜,後又奪回劉岳腰畔少阿劍,在中山王府劫回一氐人小子,遑論武功, 單憑這份膽略,我便不得不贊。」 眾人聽得臉上色變,那劉曜攻破長安,擄走司馬鄴,殺了無數百姓朝臣,座中之人十有 八九都和劉曜有血仇深恨,無奈誰也無膽去找他報仇,聽聞這番事情,哪里還能再行喝罵出 口。 王導忽的高聲道:「我這侄兒自幼便行事古怪,言語驚人,他父親尚在之時,尚且無法 ,只能趕他出門,由他而去,我看大家就不要再議論他了﹗」 王安忽問陶侃道:「你怎的不在襄陽領軍,跑到這里卻是為何﹖」 陶侃早已瞧見王安,只是不願理睬他,如今見他居然喝問自己,心中火起,怒道:「我 陶侃乃一方重鎮,並非你家家巨,若是你父說我,我自然俯首聽命,只是你還沒有飛黃騰達 ,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這王安委實心機不夠,王敦舉事興兵,他忽然見了與父親不大相合被遠調襄陽的陶侃, 心中不由驚慌,一慌之下便想喝問出陶侃進京的理由。 只是動機雖精,方式卻錯的厲害。 王導聽陶侃語中飛黃騰達字眼,自然明白王敦已然有了行動,並且行動驚動了陶侃。陶 侃這番進京,哪有如此巧法,只怕多半是借吊唁之名前來中書監府,有些密事告訴自己。 想至此,王導倒覺得此時不能讓王安和陶侃鬧得兵戈相見,免得王安負氣而去,讓王敦 有了警覺。 王導跨前一步,隔開二人,一手握住陶侃道:「陶將軍貴客光臨,安兒也只是好奇而已 ,沒有其它意思,你生這麼大氣做什麼﹖」口中雖責怪陶侃,手上卻暗渡一股真氣示意陶侃 忍耐,切莫壞了大事。 陶侃人雖粗礦,但亦是粗中有細之輩,熱氣傳身,他豈有不知王導之意,恨恨然哼了一 聲,倒也沒有做聲。 王安心中雖怒火萬丈,但他亦有顧忌,如若撕開臉皮,鬧將起來,恐怕會壞了王敦大事 ,遂借著王導之語咕噥道:「我只是隨便問問,生那麼大氣做什麼﹖」 其余眾人只覺得今日葬禮氣氛有些怪異,卻依舊沒有警覺一場巨變就在眼前。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君臣之樂無窮 大興元年,漢麟嘉三年,劉聰病重而死,子劉粲繼立,以劉景為太宰,劉驥為大司馬, 劉凱為太師,朱紀為太傅,呼延晏為太保,並錄尚書事,而靳准為大司空領司隸校尉。 是時,石勒率部由天水撤圍,經扶風京北,駐兵上黨、襄國以觀京師平陽動靜。 中山王劉曜在清河與劉聰反目後,擁兵三十萬,鎮守長安,於石勒成掎角之勢,覦窺漢 王之位。 兩大勢力如狼視虎顧盯著京師,剛繼位的劉粲卻依舊逍遙自在,全然不知禍已臨至他的 皇宮門口。 如果說劉聰荒淫無道,暴戾無德,那麼他所立的這個寶貝太子比其父更甚,一脈相承, 果然龍子龍孫,連愛好都相同,寡人有好色之疾。 劉聰少年戎馬,又通讀漢人典史,雖好色如命,但尚有些治國安邦,玩弄權術謀略的手 段,而這繼選的太子劉粲其它什麼都沒有繼承到,唯獨那好色的本領學了個十足。 匈奴習慣父卒子繼,妻其後母本不足為奇,劉聰在位之時便寵靳准之女,立為皇後,劉 粲繼位,荒淫不理政事,靳准之女,名義上被尊為太後,實為劉粲的妻子,而靳准大大利用 女兒得寵之機,排除異己,攫取實權,亦覦窺漢王之位。 平陽城。 劉粲大宴群臣,靳准、劉景、劉驥、劉凱、朱紀作陪,幾人心中各懷鬼臉,誰也不願觸 怒這位少年天子。 胡人男女之界雖沒漢人分得那麼清楚,但女不參政的規矩還是有的,按律制,後宮官女 不得拋頭露面,然而劉粲這方面敢於創新的精神比那劉聰又強上幾分。 一人樂,不如眾人樂,君臣之間的關系,在這平陽城內,劉粲顯得要比劉聰弄得更近一 些。 鶯歌燕舞,無數宮裝艷女,穿梭於君臣之間,上林宛中,君臣會飲,場面極其盛大。 劉淵、劉聰、劉粲爺孫三代都以讀漢人章典為耀,因此多通詩經、孔孟、孔子兵法和諸 般典故。 劉粲左手摟著母儀天下的德昭皇後──靳准之女靳環,望著群臣哈哈笑道:「如今外事 抑仗石勒、劉曜,朕可大放其心,如今太平升樂,君臣同樂之盛況,只怕自古也沒有哪個皇 帝做到聯這個地步﹗」 太宰劉景媚笑道:「自古皇帝,從沒有哪個皇帝象聖上一樣,此乃臣等之福﹗」 劉景乃劉聰的幼弟,劉粲的親叔,劉聰雖然殘暴,但權術謀略卻有,他心知劉粲無甚本 領,石勒、劉曜虎視狼顧,而朝中並未有忠心大臣,他不求石勒、劉曜忠心為主,只要朝中 沒亂命大臣就行,捱得一日是一日吧,因此三公之中,所選的俱是無能之人。 劉景身為太宰,位列三公之首,溜須拍馬的功夫也位列三公之首,雖心中對劉粲的這番 話大不以為然,但馬屁還是拍得很響,拍得劉粲龍心大悅。 大司馬劉驥也不甘落後,劉驥倒有些本事,他讀的漢人書多,劉聰在位時經常還找他聊 聊天,解解悶。 不過劉驥的全部本事也只不過是能陪皇上聊聊天,解解悶罷了。 劉驥道:「我看有三個皇帝能和聖上相比﹗」 劉粲一聽,龍顏微變,眉頭一皺道:「哦,朕何不知﹖」 劉驥道:「這三位皇帝,一位是堯,堯調五音定六律,與民同樂,自然能和皇上相比。 其次是舜,舜命娥皇,女英起舞於百官前,百官大樂,也能同皇上一較。這第三位嘛﹗就是 禹,不光百官,百姓快樂,連野獸也跟著樂呢﹖」 劉粲一聽劉驥拿堯舜禹和他相比,方才拉長的臉,立時又堆滿了笑容:「怎麼連百獸也 跟著樂呢﹖」 劉驥答道:「禹奏邵樂,百獸起舞,這不是野獸跟著樂的明証麼﹖」 劉粲聽得大樂,笑著道:「講得有理,講得有理。」 一旁的大司空靳准心中暗自罵道:「馬屁精﹗胡說八道。」 但他臉上仍舊是一臉笑容,那樣子,好象也是在說劉驥說得極為有理,好聽,精彩,精 彩得很。 劉粲看了看滿座歡顏的群臣,不禁大發豪興,大聲喝道:「群臣聽旨。」 這日會宴中的除了八公九卿之外,另有文武百官百余名,劉集這一聲群臣聽旨,嘩啦啦 一下子站出來百余名,齊齊走到廳堂之中,又齊齊跪下。 劉粲十分滿意這種效果,作皇帝的滋味實在太有趣了。 劉粲哈哈大笑道:「聯與群臣今日決飲,以示君臣和樂之意,今日不醉不歸,如若有沒 喝醉的,以抗旨論處﹗」說罷,劉粲回過頭對身旁的黃門官道:「你記下今日群臣會飲之數 量,朕今日以飲酒多少行功論賞﹗」 群臣聽了此旨,不由哭笑不得,古往今來,天上地下,恐怕再沒有比當今面前這位皇帝 更能胡鬧的了。 劉粲卻在暗自得意:「古往今來,天上地下,只怕也只有我這位皇帝能夠做到君臣如此 和樂。」 劉粲的聖旨一下,文武百官莫敢不從,宦官黃門,穿梭往來,一甕甕的皇宮美酒從皇室 的地窖里搬出,酒中飄出奇香,直往鼻子里穿。 群臣之中有人歡喜有人愁,歡喜者是那些善飲之人,心中多半暗道:「平日里多喝個三 兩杯,家中的黃臉婆便作河東獅子吼,諸般作難,如今喝酒卻能立功得賞,喝出功名,今日 拼掉一條性命,也得多喝個三五斗,弄點賞賜回家,也須在黃臉婆面前抖露抖露。」 那些不善飲者卻在心中暗自後悔:「唉,早知喝酒也能立下功名,不如平日里多加練習 ,現在那班能喝的家伙,不費半點力氣便可立下功名,得到賞賜,倒便宜了他們。」 但是後悔歸後悔,百數名官宦卻一個個暗自下了決心,今天縱是醉死在此地,也要多喝 它三斗五斗。 喝酒行令,整個新建的上林宛中都彌漫著酒香,那些牡丹,芍藥也紛外鮮艷,似乎也喝 醉了一般。 劉粲睜著朦朧的醉眼,道:「朕今日實在是高興,眾卿家誰能錦上添花給朕講一個酒的 故事,要能逗得朕和德昭皇後都樂了,聯有重賞﹗」 此言一出,群臣大樂,紛紛絞盡腦汁,括腸索肚,想那喝酒逗樂的故事。 劉景察言觀色之功夫下無雙,見這劉粲滿臉興奮,一付躍躍欲試之狀,忙道:「皇上博 聞強志,學富五車,龍腹中所藏極多,臣等還是想聽皇上講的故事。」 劉粲大樂,心中高興極了,暗道:「這劉景倒也解趣,是個大大的忠臣,聯要好好用他 。」 劉驥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次拍馬機會,亦作苦苦映求狀。 劉粲笑逐顏開道:「好,朕就給你們講一個,朕曾聽說過漢人中有個叫什麼劉伶的,文 章寫的極好,也是一個好酒之人,此人出游必手推一車,車中常裝美酒,身後還必跟著一荷 鋤家僕﹗」 那德昭皇後靳環雖年僅十七歲,但乃是一極為聰慧的女子,(如若不聰明,只怕在那比 官場還黑的後宮,早就斗爭掉了,哪里還能母儀天下。)當即逗趣道:「好酒之人,出游攜 酒尚可理解,不知他身後跟那荷鋤家僕作什麼﹖」 劉粲哈哈一笑,迅疾無比的在德昭皇後的臉上親了一下道:「這個劉伶啊,真可謂好酒 如命,他對人說,說不定哪一次我喝著喝著就醉死於路邊,死在哪就埋在哪,碑上只須寫上 天下第一酒徒劉伶即可﹗那個家僕乃是專門候著埋他之人。」 德昭皇後咯咯笑道:「這家伙倒也稱得上這個名號,這等事兒,皇上從哪里聽說的﹖」 劉裝得意的笑道:「朕掌理天下,事事均在朕心中,漢人的事,朕當然了若指掌。」 太傅朱紀心中嘆道:「若能如你所說就好了﹗」 朱紀雖然感嘆,但他絕不會多事到將此話說出,拂這少年皇上之意,只是臉上掩飾不住 ,流露出惋惜神態。 德昭皇後卻能打蛇隨桿,輕搖著劉粲的手道:「皇上博聞強記,心中記的故事一定不少 ,平日里皇上又忙,臣妾極少聽皇上講故事,今日皇上就多給臣妾講講吧﹗」 靳環此時已唱了些酒,臉色酡紅,戶外日光一照,更顯得其嬌艷如花,劉粲望著嬌艷如 花的德昭皇後,雙手輕捏著靳環那白晰如雪的柔榮,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如若此時不是百官 當前,劉粲早就上下其手,把這母儀天下的德昭皇後剝個干干淨淨,將那新從皇庫所藏之書 素女心經中學到的交合之法一一施用。 靳環見劉粲這般模樣,也怕這位胡天胡地的少年天子做出太出格的事來,忙抽出雙手道 :「皇上還是給臣妾講故事吧﹗」 劉粲看著群臣,多半盯看他,准備聽他講下面的故事,倒也不好去糾纏他那寵愛無比的 皇後,清了清嗓子道:「既然皇後愛聽,朕就講出來給你聽聽,不知群臣是否愛聽﹗」 群臣一聽皇上說出這話,當下哄然應道:「皇上給臣等講故事,乃是讓臣等長見識,是 臣等莫大福份,安能不聽﹗」 這些大臣配合得倒也默契,大大滿足了劉粲的虛榮之心。 劉景拍馬功夫的確高人一籌,當下道:「臣等聽皇上之語,如逢暖陽,如沐春風,如聞 酒香,如飲甘飴,如癡如醉哩﹗」 朱紀方才喝下的一口酒差一點噴了出來,這等普通百姓眼中只不過是講講閒話的話,這 位太宰大人居然能將他拍成如此效果,當真不錯。 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只要貽落笑柄的不是自己,管他是怎麼一回事,一個愛講,一個 愛聽,由它去吧﹗ 劉粲聽聞劉景之語,高興得簡直要跳起來,當下講興提得高高的,大聲道:「好,聯就 再給你們講上一段﹗」 劉粲道:「劉伶這廝不但讓家僕荷鋤而行,有時還同那豬狗同眠,喝醉了就往豬身旁一 躺﹗」 德昭皇後眉頭一皺,嘖嘖可憐道:「這個人一定是個瘋子。」 劉粲哈哈笑道:「你錯了。」 德昭皇後道:「怎的錯了,這人同豬狗同眠,怎的還不算瘋麼﹖」 劉粲道:「此類人,只是放浪形骸,不滿於世罷了。」 德昭皇後立時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道:「他這樣做,也許只不過是為了發洩發洩心中的 怨氣罷了﹗」 劉粲桌子一拍道:「漢人皇帝不會用人,此人大大有用,而皇帝卻不肯用他,他當然要 和豬狗為伍了﹗」 那劉景湊趣道:「若是皇上用他,那劉伶定不會放浪形骸,一定會盡心盡責為皇上做事 的,唉,劉伶生不逢時,不得其主呀﹗但不知皇上會封他做什麼官﹖」 劉粲笑道:「朕任人為賢,當然要用其所長,此人酒量不錯,文章也寫得好,朕當封他 為主持國事祭禮之人,你說我會封他做什麼﹖」 劉景忽的一身冷汗,主持國事祭禮乃太宰之事,皇上莫不是想要封那劉伶做太宰。 古人極重視祭禮,身為主待國事祭禮的太宰,位列八公九卿之首,自是一人之下,萬人 之上的榮耀,劉景在這一位置,干得不亦樂乎,忽的聽聞劉粲贊揚劉伶的酒量、文章,並且 要封劉伶做太宰,縱是笑談、虛言,也使劉景有如履薄冰之感,一時尷尬無比,呆在那兒作 不得聲。 靳准則在一旁暗自好笑,靳准行武出身,功勞雖沒劉曜、石勒立得大,但武功亦是不凡 ,酒量也不錯,方才朱紀滿臉的惋惜與無奈落在他的眼中,他只是默不作聲,心中卻有了合 計。 劉粲見劉景半天還未做答,已猜劉景心中所想何事,不由哈哈笑道:「此乃笑談,怎的 能當真呢﹖」 劉景忙陪著笑臉道:「皇上說的是﹗皇上說的是﹗」 朱紀則在心中暗自道:「為君者金口玉言,哪里能說話不當真呢﹖石勒狼顧,劉曜虎視 ,看來這小朝廷不久便會亡了﹗」 他心中煩悶,那酒自然是一爵一爵飲個干淨。 一旁的大司馬劉驥和太師劉凱倒以為朱紀和靳准為討皇上歡心正在拚命悶喝呢,忙不迭 的也飲個不停,心想,這等榮耀事兒千萬不要讓那外姓人給拔了頭籌。 劉粲看著歡飲的群臣,心中大樂,他也知道劉曜和石勒對他這漢王皇位虎視眈眈。但先 帝也無法控制之事,自己當然更絲毫無法,只要這里能做到君臣一心,上下一體,諒那劉曜 ,石勒也不敢動上半分。 想至此,他更樂了,大聲道:「方才朕所說那漢人劉伶,曾自詡自己喝酒是:劉伶半點 不流淋,眾卿家喝酒可不許耍賴,酒須喝得干干淨淨,如朕這般﹗」 說罷,劉某將滿滿一爵酒,喝了個干干淨淨,點滴不剩,繼而又將那銅爵翻倒過來,果 然是沒有半點流淋。 皇上做了表率,群臣哪里還敢越制,一爵酒點滴不剩。 那德昭皇後顯得極為溫順,劉粲的酒剛剛一完,她便親手滿上。 這一場君臣的飲酒大賽從頭一日早上一直持續到第二日黃昏,君臣一百七十六人卻喝掉 了三百六十九桶,此項記錄倒也是空前絕後,劉粲其它諸事記於史冊大多不詳,唯此一項, 史書稱他集君臣一百七十六人,合飲於上林苑,飲盡皇室地窖所藏美酒三百六十九桶,以劉 伶醉死為樂事,大飲兩日,太常大夫霍桐,光祿大夫程遇,虎賁護衛長劉健醉死於次日,開 史載之新事,絕後代之來人,實為亡國諸君之最。 正當君臣會飲正酣之時,忽有黃門來告,石勒大將軍派參軍樊坦由上黨而來。 劉粲聽得黃門報告,手中之爵驚得幾乎掉了下來,已經醉得本醒人事的頭腦似乎有些兒 清醒了,忙不迭的道:「請他進殿﹗」 黃門不禁詫然,上林苑哪里有什麼殿,敢情這位皇上把這四面漏風的地方當成了他的英 武殿了,黃門轉身,掩口而笑,飛快的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從上林苑外走進一條漢子來,漢子極為魁梧,八尺有余,滿臉虯髯,豹眼環 睛,身上衣衫雖舊,但卻顯得更有英武之氣。 漢子冷眼一掃,滿苑內的狼藉之象,一對濃眉不禁緊擰在一起,臉上露出極為憤恨的表 情來。 漢子行著行著,忽的覺得一陣寒光掃過,令他有那宛如刀割一般的感覺。 漢子心中納悶,但觀遍群臣卻沒發現一個可疑之人,觀忖之間,他已行至劉粲之前,虯 髯漢子當下顧不得多想,在劉粲樽案前跪倒叩首道:「臣石大將軍麾下右騎參軍樊坦叩見皇 上﹗」 劉粲哪里敢半點得罪石勒的人,忙不迭地道:「樊愛卿快快請起﹗」 一旁的黃門倒也識相,忙不迭地從一旁搬過一張椅子讓那樊坦坐下。 樊坦正欲坐下,忽的又覺背後那如刀割的感覺大盛,似乎隱隱中含帶殺氣。樊坦雖然疑 惑,卻絲毫不怕,心中暗暗冷笑道:「老子不管你是誰,老子偏偏就坐,看你到底能怎麼樣 ﹖」 這樊坦乃是老於行伍之人,作戰勇猛,性格卻極其執拗,因其乃幽州之人,石勒軍中皆 稱其為「幽州□驢」,就連那石勒對他犯起□脾氣來,也要讓上三分。 此人脾氣雖□,但亦是一血性漢子,性格極直,有一次石勒見其衣衫舊蔽,大為詫異, 驚問其故,樊坦居然答道:「世風不正,羯胡狗賊多盜,肆虐猖撅,軍中之物多為毀壞﹗」 全然不顧石勒忌諱。 石勒素知此人耿直,亦無法,只得陪笑道:「君受吾鄉黨所寄,君之所失,否當盡數補 上。」不但不怪罪,反而賜絹賜絲。 劉粲見樊坦已坐下,忙道:「將軍遠來辛苦,先飲兩爵如何﹖」 樊坦立起躬身施禮道:「望皇上恕罪,微臣不能飲酒﹗」 劉粲一愣道:「久聞將軍善飲,為何今日不飲呢﹖」 樊坦道:「近來關中大旱,糧食早已顆粒無收,石大將軍為節約糧食緣故,已禁令百姓 不能私自釀酒,石家軍將士更不得飲酒,就連嗜酒如命的石虎將軍也不得飲酒,因而,臣不 敢開禁。」 劉粲一愣,繼而尷尬不已,百姓顆粒無收,他這個做皇帝的居然毫不知情,依舊酒池肉 林,貪歡尋樂。 忽的一個驚雷似的聲音響起道:「兀那漢子,皇上命你喝酒,你膽敢不喝,是倚仗石勒 那廝麼﹖」 樊坦霍的轉過身來,只見吼叫之人也是一名魁梧大漢,一部虯髯絡腮胡,跟自己長得一 般模樣。 樊坦冷冷道:「你乃何人﹖」 那大漢道:「老子龍驃將軍北宮純,你待怎地﹖」 樊坦橫了那大漢一眼,心中暗想:「方才那凌厲眼神莫非是他所為,以這廝浮囂神態絕 對發不出如此強烈的殺氣,看樣子,朝中還有欲對石大將軍不利之人﹗」 樊坦此時有要事在身,不願在這上林苑橫生枝節,橫了那大漢一眼後,轉身對劉粲道: 「請皇上恕臣無禮之罪﹗」 劉某見樊坦沒將事鬧大,心中好生感激。 那龍驃將軍北宮純乃中山王劉曜的親信,雖未握有兵權,但此人乃劉曜放置京師經觀動 靜的眼線,朝中諸事,此人無時無刻不向劉曜報告,哪里能得罪,因此明知北宮純無禮,但 也不敢發火,只是陪著笑臉對樊坦道:「樊將軍此來何為﹖」 樊坦朗聲道:「如今關中大旱,糧食無收,石大將軍欲駐兵屯田,無奈眼下連渡命糧食 也沒有了,望皇上能拔調些糧草﹗」 「這……」劉粲心中著實為難,石勒早有稱帝之心,如今來京借糧草,只怕用心未必良 善,若給,徒添石家軍軍威,若不給,那石勒怒將起來,揮師入京,只怕自己的皇帝寶座坐 不多牢。 劉粲正在苦苦思索,找那如何既不調糧又不得罪石勒的托詞。 卻聽那北宮純吼道:「皇上萬萬不可調糧於他,石勒之心,海內皆知,如若調糧,不啻 自掘墳墓,望皇上三思﹗」 此番話在皇帝面前說出,當真是好生無禮,劉粲身為九五之尊,就算真死,也得稱上陵 崩殯駕。這北宮純直叱劉裝自掘墳墓,早已犯禁,按朝綱律令,已該當斬刑,無奈劉粲有心 無膽,只能暗生悶氣。 群臣雖覺北宮純這些話無禮之至,但又心知他所說卻是事實。 北宮純這番話看似粗俗,實則暗含深意,他將石勒和朝廷皇宮的矛盾直接挑開,便避免 了皇宮與石勒聯手共同攻擊劉曜的可能。 不過,如此一來,這北宮純倒算是為劉粲解開了燃眉之急。 樊坦不識北宮純,聽北宮純先後兩次挑舋於己,並出言詆垢石勒,心頭一股怒火哪里按 捺得住,大吼一聲道:「你這廝數番挑舋於我,復詆毀朝廷重臣,挑拔君臣不和,是何居心 ,我當為石大將軍斬佞臣,清君側,看招﹗」 樊坦說打就打,全然不顧此地乃皇室花苑,後宮重地。 樊坦所使之招,便是由軍中沖鋒陷戰的戰法演化而來,拳勢迅猛,充滿殺伐之意。 他本來距那北宮純三丈遠近,忽的一跨步,宛如天馬行空,便行至北宮純身前,招式簡 單明了,絲毫不拖泥帶水。 其實,樊坦看似魯莽之輩,實則心機過人,來京調糧之前,他與長史徐光等人力勸石勒 自立為王,揮師平陽,無奈石勒不願留下欺負弱小之名,只推說先將此事暫且放下,以觀時 局,如今他這番做作,勢必將矛盾激化,就算石勒不願起事出兵,只怕也難獨善其身了。 北宮純乃北宮出之族弟,功夫自然不弱,見樊坦揮拳打來,怪嘯一聲,身形一晃,一腳 踢翻面前的桌案。 桌案上尚有不少的酒菜盤碟,北宮純這一腳蹴出,那酒菜盤碟都似灌足了力道的暗器, 齊齊向樊坦射去。 廳堂雖大,但哪里經得起兩個大漢如此折騰,文武百官臉上盡皆失色,紛紛走避不迭。 樊坦本來練有一身橫練功夫,打仗之時普通刀槍暗器尚且不畏不懼,哪里會把這菜肴盤 碟放在眼中。 只不過若是真讓這些臟物沾上衣衫,面子上極為不光彩。見酒菜盤碟射來,身子一側, 腳一勾一拉,一張百十斤的桌子立即像一張碩大的盾牌橫在身前。 只聽□□數聲聲響,如利箭射過布篷一般,那酒菜盤碟竟然射穿了梨椿所制的案幾,這 份內力的確強的駭人。 樊坦也暗自心驚:「料不到京中還有如此好手,大將軍要我只須提防靳准,看來面前之 人,功夫也不算太低,一腳能蹴出如此之威,論腳功,此人當可排在當世前十位﹗」 北宮純射出的酒菜碗碟射穿梨椿所制的案幾之後,力道減了許多,尚未射至樊坦身前, 便力竭而墜了。 樊坦對北宮純的腳勁、內力暗自心驚,北宮純同樣對樊坦招法應變也感到震驚,心中暗 道:「難怪石勒能戰無不勝,一個小小的參軍,竟然也有如此武功﹗」 兩人心中雖都暗自對對方的武功感到心驚,但皆欲為自己主人一方壓倒對手,因此,各 自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拼命相搏。 樊坦性子極倔,所遇敵手越強,反擊潛能越大,因而面對北宮純的旋風十八腿,樊坦高 挑低縱,口中呼呼出聲,雙拳如雨點擊出,招招擊向北宮純踢來的腳踝。 北宮純宛如螺陀一樣,兩條腿交替踢出,招招踢向樊坦要害。 北宮純身高體長,灌足真氣的兩條腿宛如兩條鐵柱,橫掃的面積只怕足足有三丈方圓。 樊坦乃馬上戰將,相較之下,腳功遠不如北宮純這般有開山裂石之力,他用的幾乎全部 是拳。 他的拳法簡單得令一旁觀戰的靳准也大為感嘆:此人化巧為拙,一對拳頭只怕比普通高 手的兵刃還要厲害,也幸虧他的對手是這鐵腿北官純,如若換成旁人,只怕早就被擊得粉碎 了。 只見樊坦扎好馬步,沉力於腰,不管北宮純從哪個方向踢來,他都只是簡簡單單一拳擊 出。 拳從腰際揮出,力道極大且沉穩疾急,只因速度極快,北宮純的腿法尚來不及變化就被 樊坦擊中。 「咚﹗咚﹗咚﹗咚﹗」響聲不絕於耳,只是那轉瞬之間,兩人的拳腳便硬碰硬的一連碰 了三百余下。 北宮純越打越心驚,每一次明明自己將要變招卻總被樊坦的拳頭所阻,如此一來,只能 眼睜睜看著樊坦離自己越來越近。 腿法利於遠攻,拳法利於近戰,樊坦久經按場,深識揚長避短,攻其薄弱之道,心神不 急,氣息不躁,穩打穩扎,每擊一次便移近北宮純一寸。 這一寸的距離,爭斗之中哪里能顯現得出,因而當三百余下拳腿相擊,兩人的距離已縮 至一丈遠近時,北宮純方才警覺,但此時全身上下已罩在樊坦的拳風之下,要想再度拉開距 離談何容易。 北宮純無奈,只得用膝。 膝頂千斤,胯擊萬均,膝胯雖不及拳、腳、肘那般靈活,但力道卻極大,此番與樊坦相 斗,只因樊坦所出盡為拙招。靈巧、怪異在迅快無比的招數下哪里還能變化。 北宮純只得以拙破拙,以力拼力。 這番短兵相接,又迥異於方才那一輪打斗,此時聲勢雖不像方才那般浩大,但所含力道 與兇險卻遠勝於方才。 如若稍不小心,只怕會立即落個血濺五步,喪命當場。 好端端的一個上林苑,此時已是湯汁滿地,碟盆遍布,哪里還有半分皇宴喜慶之氣。 此時文武百官早已溜了個干干淨淨,上林苑中只剩下幾個人。 樊坦此時已占盡上風,但他始終未對北宮純下最後重手,他在顧忌。 顧忌的,當然是那方才利刀般的目光。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靳准的安國之計 樊坦邊打斗邊打量四周的情形。 靳准依舊端坐於樽案之前,吃著肉,喝著酒,一人獨酌獨飲,喝得好不優哉樂哉。 劉粲雖然害怕,但在靳環的雙手緊緊相握之下,強忍著沒有退出上林苑,他知道阻止這 場爭斗最終還得靠自己,哪一方的人死了,他這個皇帝都不好向那兩名「功高蓋世」的將軍 交待。 另外太宰劉景,大司馬劉驥,太師劉凱,太傅朱紀四位朝廷重臣當然也沒有走,雖然樊 坦、北宮純兩人之爭表面看來是意氣之爭,實則是朝廷兩大砥柱的第一次正式相撞,誰勝誰 負,誰死誰活都會對朝廷產生莫大影響。 換而言之,這場爭斗將直接影響到四位重臣的身家性命。 四人當中已有三人在暗自留心到底石勒、劉曜哪個更強,就如是押寶,放在誰的身上會 贏面夠大。 唯有朱紀和那少年皇帝一般心思,如何能在兩大勢力的相互軋拼下求得朝廷安然﹗ 樊坦算來算去,也只算出除了自己和打斗對手外,這上林苑中只有七人。 明明感覺到有第八個人存在,並且那滿含凌利殺氣的眼光始終在威脅著自己,這人究竟 是誰呢﹖他的意圖何在。 樊坦苦思不解,拳腳不由慢了下來。 北宮純早已是汗透脊背,苦不堪言,見樊坦如此變化,心中自是高興,忙將身形一寸寸 向後移動,兩人身形終於從八尺左右移到二丈遠近,饒是如此,北宮純依舊無法脫離樊坦之 拳勢,但樊坦再要靠近北宮純卻不似方才那般容易。 「兩位將軍還是就此罷手吧﹗」 靳准知此時時機已到,一長身形,飛身躍至北宮純和樊坦之間,道:「還是我來為兩位 將軍解拳吧。」 語畢,雙手一左一右,一推一拉,一牽一引,竟將兩人威勢無比的拳力腳勁化為無形, 招法之妙,手勁之巧似如姑射仙子,半分力氣也沒有費。 樊坦大驚,心中暗道:「難怪石大將軍讓我留心這廝,原來這廝武功遠在我之上,恐怕 連石虎、張賓也不是對手,要除他,恐怕非石大將軍本人出手了﹗」 北宮純同樣心驚,暗自思忖:「看不出這老匹夫還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平日里我總以為 此人以女兒為階梯,仗著靳環受寵,方才得此高位,沒想到卻有如此好的身手,他深藏不露 ,必暗藏禍心,不知主上是否已提防此人,今番打斗,倒也沒有白費。」 靳准雙手逼開兩人,冷冷道:「兩位將軍爭斗子廟堂之上,全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不 知是何居心﹖」 樊坦一怔,靳准此番言辭如此咄咄逼人,全然不怕得罪石勒、劉曜兩大勢力,必有倚仗 准備,此時倒不能與他翻臉,免得誤了石大將軍的大事,還有那一旁神秘的眼神,直至此時 還不知系何人所發,此次京師之行,還當處處小心才是。 一思至此,樊坦行至劉粲面前,跪下行禮道:「請皇上恕微臣方才無禮之罪,但此等佞 臣留在皇上身邊實是禍害,臣激於義憤,不得不為,石大將軍忠義為朝廷,如若真有反心, 當初先帝殯駕之時,便可揮師平陽,哪里還需此時向聖上調糧﹗」 劉粲正欲開口,那北宮純也趨前跪下道:「石勒狼顧虎視,他庫中早有存糧,如今調糧 ,不啻猛虎添翅,必有所圖,請皇上三思﹗」 樊坦聞言,心中怒火又起,一揚雙手,便向北宮純擊去。 兩人此時皆跪在劉集身前,位置極近,樊坦的這一拳既快又猛,眼看就要擊在北宮純的 身上。 忽的人影一閃,那靳准身形一矮,伸掌兜住了樊坦的手,沉聲道:「樊將軍且住﹗石大 將軍既無此心,旁人言論由他去吧﹗」 樊坦的拳頭被靳准兜著,哪里能前進半分,只得恨恨地收了拳。 劉粲瞧著靳准連番出手,心中不由大為安定,心道:「還是我這老丈人有本事,以後朝 中大事多多倚仗於他,我也就不會再怕石勒與劉曜了。」 劉粲心中高興,但眼前這棘手的問題卻不知如何處理,只好再次將眼神望向靳准。 靳准等的便是這一刻,靳准以一名普通將軍升至大司空復領司隸校尉,早已有人心懷不 忿,因此劉粲並未將所有京城兵權交付於他,外戚亂朝的史訓,這位少年皇帝倒是記得很牢 ,對靳准他也時刻提防,不敢讓兵權過於集中於靳准之手。 靳准早已有了察覺,但他乃老謀深算之人,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暗地里卻在等待時 機。 皇天不負有心人,如今這時機終於讓他等上了,他只須在劉粲面前表現出忠心為國,並 且讓這劉粲認識到朝中無他靳准不行即可﹗ 「兩位將軍各為其主,忠心可嘉,不妨先站起來說﹗」 靳准此語乃是向樊坦點明北宮純並非皇上的人,而是另有主子。 樊坦哪里聽不出來,心中暗自道:「怪不得這廝如此猖狂,原來是劉曜的人。」 北宮純卻在心中暗自罵道:「老狐狸,平時深藏不露,此時卻壞我主好事﹗」 如今之勢,朝廷、石勒和劉曜乃呈三足鼎立,北宮純也不敢輕易得罪靳准,只好借著靳 准的台階下。 靳准道:「北宮將軍暫且回府,待聖上先行處理此事,事畢再告訴將軍,行否﹖」 這一番故示大方之舉,實則含有莫大的諷刺語意。意思很明顯的告訴北宮純,皇帝現在 會自行處理,不用你北宮純操心,也不必先行通知中山王劉曜。 北宮純盯了靳准一眼,見靳准面無表情,只得恨恨地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靳准聽了北宮純的冷哼之聲,臉色絲毫未變,也不知他心中究竟想些什麼。 待北宮純已完全走遠,靳准方才對樊坦道:「樊將軍暫且在京中呆上兩日,調糧之事, 待我與皇上及幾位大人商量一下,皇庫中存糧亦不多,我們定會想辦法為石將軍籌拔一些, 樊將軍耐心等候就是﹗」 劉粲順著靳准之意道:「朕此時有些不勝酒力,明日再給將軍回復﹗」 樊坦面露難色道:「前方將士已斷糧數日,石大將軍差微臣前來,已是到了萬不得己之 時,懇請皇上體恤將土﹗」 靳准面色一沉道:「莫非你真想抗旨不成﹗如若皇上不給你石家軍糧草,你便揮師平陽 ,來個硬搶麼﹖」 樊坦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顯得極掛不住。 劉粲道:「樊將軍先且回宗人府休息,明日必有答復﹗」 樊坦見皇帝給了一個台階,哪有不下之理,遂朝劉粲叩了一個響頭道:「十五萬石家軍 將士盼皇上能早日賜糧,如若軍中嘩變,只怕石大將軍也控制不了﹗」 劉粲覺得現在有靳准撐腰,膽子也壯了,臉色一沉道:「你可是在威脅朕麼﹖」 樊坦道:「微臣不敢﹗」 劉粲道:「既然如此,還兀自羅嗦個什麼﹖明日給你答復便是﹗」 樊坦無奈,只得點肩盤袖道:「臣告退﹗」 劉粲不耐煩地揮揮衣袖道:「去吧﹗去吧﹗」 樊坦立起身,三兩步就跨出了上林苑,身法疾快,奔馬也只能如此。 待樊坦的身形消失在花木柳蔭中,劉粲方拍著靳准的肩道:「朕今日能平息這場紛爭, 靠的全是靳愛卿﹗」 靳准道:「石勒、劉曜仗著功高,全然不把皇上看在眼里,早就該剎一剎他們雙方的狂 氣了﹗」 這時,劉景、劉驥、劉凱、朱紀等人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劉粲冷哼一聲道:「全是一群廢物,方才打斗時,各位怎麼不見出頭,若不是靳愛卿, 朕的威嚴豈不是一掃而空﹗」 劉景、劉凱、劉驥、朱紀此時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只得惶恐地聽那劉粲嚴 詞厲語訓說。 劉粲發了通脾氣,又道:「你們暫且回府,朕同靳愛卿還有事相商﹗」 劉景、劉凱、劉驥、朱紀知道劉粲定有心腹之語天大之事與靳准相商,卻是不想讓他四 人知道。 四人互望一眼,齊齊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劉粲看了看滿地狼藉,一園紛亂,皺了皺眉頭,道:「還是回到宮室內再談的好﹗」 靳准道:「臣遵旨﹗」 劉粲嘆了口氣,攜著靳准的手,另一手放開了靳環道:「皇後先回後宮德昭殿,朕與靳 尚父有事相商﹗」 靳環望著劉粲輕輕一笑,飄然而去,這一聲笑,編貝盡露,切切之情溢出臉龐,當真是 狐媚已極,劉粲心中一蕩,幾乎要將靳環叫住才好。 靳准輕咳一聲,劉粲方才發覺自己失態,訕訕笑道:「靳尚父與朕到彰儀殿議事,朕有 要事要同愛卿相商。」 靳准雖然心中暗竊笑:「你這小子終於落於我的術中。」但面上依舊不露聲色,任由劉 粲牽著。 君臣二人行至彰儀殿,劉粲分派兩名黃門守殿門,聲言任何人等不得命令不得人殿。 靳准見劉粲這番做作,心中暗嘆:「如此智計,如若我不取而代之,恐怕也維持不了多 久,天賜良機,此時不取後必遭禍﹗」 劉粲分派黃門守那殿門,哪里有絲毫作用,如若石勒、劉曜真派人來此打探,功力必定 高絕,普通黃門莫說守殿,只怕對方從他們眼前掠過,他們也未必能看得清楚,靳准見此, 安得不嘆,不笑,不起取而代之之心。 劉粲分派完畢,對靳准浩嘆一聲道:「朕遍觀群臣,唯愛卿一人能助朕相抗石勒、劉曜 ,如今之勢,積弱難返,只有慢慢圖之,如若急切,惹翻了那兩個大煞星,恐怕對朕極為不 利,是以你得替朕想想辦法﹗」 劉粲口中的兩大煞星,自然是指的石勒,劉曜。 靳准心中早就有計在胸,見劉粲問於自己,尚面露難色,故作沉思為難狀,半晌方才問 道:「皇上此舉是否有決心﹖」 劉粲急道:「我有心無力,恨不能親率三軍,四方討伐一番才好﹗」 靳准心中暗自冷笑:「鳳毛雞質,有其心卻不能行,你若真有決心,早就該厲精圖治, 力振朝綱,內強則外力不侵,哪里還用怕石勒,劉曜。」 靳准心中冷笑,面皮上卻一付沉重,盯著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劉粲道:「如若皇上真的 有決心,微臣就算身遭萬劍也當為聖上一謀。」 劉粲聽聞此言,感動得凡欲淚下,聲音哽嚥道:「朕雖縱情酒色,但每每思及石勒、劉 曜,便夙夜難眠,夜不成寐,愛卿為我謀計,也好讓我睡個安穩覺﹗」 靳准幾乎失笑出聲,原以為這少年皇上多多少少還有那麼點志向,沒想到他所謀者,只 不過是那安穩的一覺罷了。如若不是石勒,劉曜逼得太緊,讓他沒有安穩覺睡,只怕他絕不 會求諸於自己。 靳准心中暗叫:「石勒、劉曜,我靳准能成一代霸業倒還得謝謝你們相助之德。」 劉粲見靳准半晌不作聲,忙道:「尚父不看在先皇面上,也當看在環兒面上,救我一救 ﹗就算有什麼不妥之計,時已至今,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請尚父直言就是﹗」 靳准見火侯已到,不慌不忙問道:「在聖上眼中,江南司馬和石勒、劉曜哪一方威脅更 大﹗」 劉粲道:「當然是石勒與劉曜,司馬氏遠在江南,從未有過威脅朕之舉措,而這石勒, 劉曜近在咫尺,稍有舉動,朕就坐立難安。」 靳准此時已顧不上嗤笑劉粲之論,緊接著道:「如今石勒、劉曜、江南司馬、成都李雄 、羌人姚戈件、大夏赫連勃勃、鮮卑慕容嵬等群雄並立,皆有席卷天下,橫掃六合,鯨吞八 方之心,中原形勢著實危急。」 劉粲急急打斷靳准之語道:「朕管不了其他那麼多人,朕只求如何防住石勒、劉曜便可 ,其它的事,以後再說﹗」 靳准哪有心思教導劉粲去存那縱觀天下之心,分析時局,當以全盤為准,不能光看眼前 。只是眼前要說服劉粲,不得不舉些實例了,遂道:「聖上觀看漢人經史,當知秦國有相名 曰張儀者﹗」 劉粲茫然點頭道:「這個張儀我也曾聽說,此人奸詐成性,曾以六百里地許楚,結果只 許六里,楚三閭大夫屈原,便是因此人而放逐,此人陰險,為一無信小人。」 靳准哭笑不得,心想:我若有子如此,那得大哭三日才好,哪有如此食古不化之人。 兵者,詭道,張儀辨才無雙,智膽過人,兩次相秦,為秦一統六國立下不朽功勛,乃蓋 世奇才,劉粲卻將他認為是狡詐之徒,靳准安得不氣。 氣歸氣,但靳准還得順著劉粲的意思講下去,靳准道:「張儀雖然無信,但他所提之遠 交近伐卻不失一條好計,如今之情形便如當今日之秦,如果聖上能先使石勒與劉曜相爭,令 其元氣大傷,遠交鮮卑、大夏,江南司馬,共同討伐劉曜、石勒,則不但那劉曜、石勒可以 除去,達到聖上安枕而眠之願,甚至秦統一六國舊事亦可在聖上身上重視﹗」 劉粲聽靳准描述的這番情景,眼中早已放出光亮,心中澎湃不已,一張臉因興奮而紅得 可愛,仿佛自己已是一統天下的始皇帝贏政一般,全然不知這里面隱含著多少艱辛,多少詭 計,多少殺伐,多少死亡,只知急切切地問道:「尚父必有好計。」 靳准卻不答劉粲,話鋒一轉道:「聖上可曾聽聞殺胡世家之名﹖」 劉粲點點頭道:「先帝便是受傷於殺胡世家家主軒轅龍之手才不能征戰四方,以至於讓 那石勒、劉曜坐大,留下這爛攤子要我收拾﹗今日石勒、劉曜之患,實則起於軒轅龍﹗」 靳准聽這劉粲胡言亂語,只有不搭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道:「石勒英勇之名傳遍天下 ,殺胡世家以石勒為頭號強敵,若要除去石勒,可先聯合殺胡世家。」 劉粲聞聽靳准之言,面色一變道:「殺胡世家乃江湖草莽,俱是些高來高去之人,並且 個個仇視胡人,朕與他們聯合豈不是與虎謀皮,危險得很麼﹖」 靳准道:「殺胡世家雖然仇視胡人,最終必和朝廷決裂,但目前尚可說與我等目標相同 ,先驅之謀殺石勒,再想法除去軒轅龍即可,畢竟殺胡世家無兵無將,無疆無土,對付起來 要比石勒好對付得多﹗」 劉粲道:「難道就白白放棄殺胡世家與先帝之仇麼﹖」 靳准此時再也忍不住了,冷笑道:「為謀者當審時度勢,如若不主動想法,恐怕以後非 但此仇不法可報,反倒先被石勒、劉曜給捉去,仿那司馬鄴之舊事﹗」 此言正戳在劉粲痛處,劉粲曾親眼看見劉聰、劉曜如何折磨那少年皇帝司馬鄴。 司馬鄴那人不人鬼不鬼,半人半狗的模樣,深深印在他的腦際,想著那汪汪的狗叫之聲 ,劉粲便不寒而栗,半晌做不得聲。 靳准見劉粲臉色慘白,心知恫嚇已有結果,遂柔聲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 狗烹,待那石勒、劉曜受戳之日,便是殺胡世家遭報之時,那時再報先帝之仇為時不晚﹗」 劉粲只得點點頭。 靳准繼道:「單憑殺胡世家尚不能對付石勒、劉曜,石勒、劉曜均擁兵數十萬,黎民之 刀,恐怕難以奏效,因此必須連橫江南司馬﹗」 劉粲奇道:「那江南司馬氏與我家有滅國之大仇,他怎肯與我連橫﹖」 靳准笑道:「國運之大事,安能以舊仇論之,當日武侯諸葛不以東吳為仇,聯吳抗魏, 方能安蜀三十余年,江南司馬雖無明人高士,各為己謀,但這一點,他們還是能明了的﹗況 且,江南司馬無日不想復國,必以聖上之才不如石勒、劉曜,權衡之下,相助陛下滅那石勒 、劉曜,然後再圖謀江北中原。那時我們只須早做提防即可﹗也許我們先下手為強,一舉滅 了江南司馬也說不定﹗」 靳准此番話將劉粲的諸般顧慮都打消干淨。 劉粲望著靳准,咬咬牙道:「一切但憑尚父,劉粲若能成萬世基業,尚父當為興周之姜 子牙,興漢之張子房﹗朕把祖傳之寶劍賜於你,即日起,文武百官你均可以任意調遣編排, 諸事都如朕親臨,朕只盼你能助朕匡扶天下﹗以安……」。 劉粲說至後來,語音又呈哽嚥,竟說不下去﹗ 靳准欣喜若狂,心中暗叫:「如此大計成矣﹗」 但他面上仍展現出沉痛之色,忙向劉粲跪下叩頭道:「皇上以亙古未有之殊遇對待微臣 ,微臣當效武侯諸葛鞠躬盡卒,死而後己﹗」 劉粲解下所佩之劍,雙手遞於靳准。 靳准不接。 劉粲不由詫異道:「尚父為何推辭﹗」 靳准道:「古來君賜臣權,莫不大彰其事,以立其威,然後令方行之必達﹗臣恐有名無 實,徒招人妒,自速其禍﹗」 劉粲道:「朕明日便招集群臣,築台賜劍,盡付兵權於你,看有誰敢不服,你砍了便是 ,朕絕不問你理由原因﹗」 靳准道:「臣不需此虛名,皇上可先將兵符予臣,待臣理順三軍之事,再拜受賜劍不遲 ,只要能替皇上做事,臣也不怕那無名詆垢﹗」 劉粲當即道:「尚父說得有理,朕就將兵符賜你,你先領三軍之將,然後諸般事請你放 手去做,不必告朕了﹗」 靳准道:「臣遵旨,臣先告退﹗」 劉粲親撫著靳准之背道:「尚父之女聰慧嫻德,母儀天下,尚父忠心為主,朕得尚父, 何其幸也,望尚父不負朕之厚望﹗」 靳准雙膝一曲跪下道:「臣之心皓比日月,必不負皇上之托﹗」 劉粲嘆道:「你去吧﹗」 靳准正欲轉身離去,忽的劉粲記起一事忙道:「尚父慢走,朕險些忘了一事﹗」 靳准忙轉過身來問道:「皇上還有何事囑臣﹖」 劉粲苦著臉道:「明日要朕如何面對那要糧的樊坦﹖」 靳准道:「皇上不必為此事苦惱,微臣早已有計,明日皇上只須推說庫中無糧,下道聖 諭給樊坦,就說長安劉曜有糧,讓石勒去劉曜處調糧。劉曜斷然不會給糧石勒,如此一來, 雙方必定仇隙加深,皇上既可不費糧草,又能挑拔二虎相爭,且絲毫不得罪石勒,便可推卸 責任,不知皇上認為微臣之計如何﹖」 劉粲喜笑顏開道:「尚父之計真乃妙絕,一石三鳥,化煩惱為智計,實是一劑良藥,朕 之心病俱去﹗好,實在是太好了,朕之天幸,朕之天幸﹗」 靳准微笑道:「臣告退﹗」 劉粲滿心歡喜,躬身相送道:「尚父慢走,尚父慢走﹗」 待靳准走後,劉粲簡直忍不住高興得跳將起來:「靳准實在是太能干了,小小一計便轉 危為安,一身功夫又高,朕可高枕無憂矣﹗」 想到高枕無憂,劉粲便憶起在德昭宮等候自己的靳環:「今夜為靳准之故,我得好好與 她溫存一番,今日是用哪一招呢,嗯,還是將枕頭墊得高高的,每一招都試上一試,前日尚 父送的提神之藥也可用上,這靳准真是朕的大忠臣﹗」 哼著小曲,劉粲簡直是一路小跑溜進了靳環所住之德昭宮,至於他到底會用上哪一招對 付靳環,那倒真是不得而知了﹗德昭宮的宮女後來對人描述,那一夜,德昭皇後叫了整整一 個晚上,甚至有哭聲傳出,當然這哭聲絕非痛苦所致,那是因為太高興,太舒服的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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