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臥虎居(http://nsh.yeah.net)掃描校正排版第一章 絕望劍法
第二章 奇貨可居
第三章 合縱連橫
第四章 血濺皇宮
第五章 靳准的傷
第六章 死圍
第七章 死有所值
第八章 殺伐
第九章 鏖兵洛陽
第十章 決戰
第一章 絕望劍法 靳准從彰儀殿退出,心中狂喜不已,但他乃謹行慎思之人,心知愈是將近成功,愈是危 險重重,萬萬不可大意半點。 皇宮距他的大司空府只有四五里地,但隨從的馬車早已候在宮門外,靳准強壓住心中的 喜悅,一股鐵青坐進了馬車,眾隨從俱認為這位大司空領司隸校尉大人遇上了什麼麻煩,一 個個噤若寒蟬,默不作聲,唯恐一個不小心觸怒了靳大人,落得個半身不遂。 靳准坐上馬車,腦際中迅速的盤算著一步步計划。 忽的,他的耳邊隱隱響起衣袂破風之聲。靳准心中一驚,不動聲色,繼續傾聽那響動。 衣袂破風之聲在左邊林中,聽那聲音似是只有一人,從破風的輕微程度來看,此人的輕 功身法已臻一流。 從皇宮門口到大司空府,此人一直都在跟蹤,四五里地,此人只縱躍了三十八次,每次 縱躍便有近二十丈遠近,這身輕功,當真駭人。 磷磷馬車聲中,大司空府的隨從只覺眼中一花,似乎有一條人影從馬車中飛出,是實景 或是幻象,由於一閃而逝,沒有人能看得清。 靳准上馬車時便是一臉深沉,眾隨從哪有一人敢去動問。 車至大司空府門口,一隨從去掀簾恭請司空大人下車,卻發現車中早已空無一人,司空 大人已不知何往了。 隨從也不吃驚,靳准的武功他們早已見識過,這等事情時有發生,曾有一次一隨從打問 過大人何往,結果不但沒有問出,待到第二日,這位隨從自己卻不知何往了,想必多半是被 閻王以長舌婦的罪名派來數名小鬼將魂拘去,連身子也給帶走。 靳准從車中穿出,蓬車與樹林相隔二十余丈,靳准一個翻身,身形一晃,便射至林中, 使的赫然是江湖中傳言鵬飛冥冥的輕功身法。 鵬飛冥冥取意於莊子逍遙游里的秋水篇。篇章中道:極北之地有冥池,冥池中有一種叫 做鯤的大魚,鯤修行千年化身為鵬,其大不知幾千尺,展翼若天邊雲翳,振翅高飛二萬尺, 但到西方之地,卻不知又要飛行多少年。 千里之遙,鵬只需振翅一次,因而鵬飛冥冥以浩大之氣修身,幾十丈的距離在修習此功 法人的腳下,只不過是幾丈距離罷了。 靳准的輕功身法一展出,立聽林中有人拍掌道:「大司空好妙的『鵬飛冥冥』﹗」 這聲稱贊猶如一絲鋼絲穿入靳准之耳,一旁的隨從自然無法聽見,靳准聞言一驚,他驚 的倒不是林中之人所施的一線傳音,而是林中之人居然識得他的身法是「鵬飛冥冥」﹗ 靳准心中暗道:「此人功力眼光俱有獨到之處,必非無名之人,剛才皇宮那番談話不知 是否被他聽去,得追上他想個辦法套問一番,如若不能為我所用,還是殺之滅口的妙﹗」 一念至此,身形陡然加快,那快法真如空中翔飛的大鵬鳥。 林中之人見靳准掠來,轉身掠去。身如流星彈丸,亦是迅疾無比。 靳准心道:「你跟蹤老夫,必有所謀,老夫今日好歹弄個明白,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 兩人一前一後,如山鷹追逐山雀,幾十個縱落,竟追逐出了平陽城。 那人的輕功身法雖妙,無奈長途奔馳下卻比不上靳准的鵬飛冥冥。 追至城外的亂葬崗,那人忽的停了下來,道:「司空大人的輕功夫下無雙,在下佩服佩 服﹗」 靳准見此人停下身來,臉不紅,氣不喘,仿若無事之人一般,心下不由暗自佩眼,細細 打量眼前之人。 此人白面微須,身高六尺,長得極為俊秀,身著漢裝,一雙黑眼炯炯有神,乃一翩翩漢 人佳公子。 莫非是他﹖ 靳准心中一驚,轉念一想,似乎不太可能,傳言中此人功力全失,就算恢復,也沒如此 之快,但若不是他,漢人年青高手中又有誰有如此高明的輕功呢﹖ 靳准心中正在猜疑,卻聽那人道:「昔年武侯未出茅廬便三分天下,司空大人的一番妙 計更勝於昔年武侯,連橫合縱,遠交近攻,移花接木,三士爭桃,欲擒故縱,欲揚先抑,當 真是一計安天下呀﹗」 此人最後一計安天下拖得意味深長,宛轉寂林禪鐘,裊裊不絕。 靳准心中大驚,此人言辭之中連橫合縱,遠交近政,移花接木,三士爭挑,固然是說的 國家大策,然而那欲揚先抑、欲擒放縱卻是譏諷他將劉粲玩弄於股掌之事,皇宮里那番密謀 ,他顯然聽得干干淨淨。 計謀洩露,這叫靳准心中如何不驚,如何不立起殺機。 那人似乎看透了靳准之心,當下道:「司空大入莫不是已動了殺機﹗」 靳准厲聲喝道:「老夫不管你是何人,既然,你已聽去這番密謀,又洞悉老夫胸機,老 夫當不容你活在世上﹗」 語聲中,靳准的身形一展,長臂一揮,忽的一拳直向那人胸前擊去。 拳頭破空之聲比那刀兵更甚,明明二丈來遠的距離,可這一拳揮出,那人卻覺得避無可 避,只得硬接一記﹗ 「砰」的一聲巨響,靳准身形一板,退後一步,臉色一變。 那人接了靳准此拳,情形更為狼狽,蹬蹬蹬蹬連退三步,臉色變了數變。 靳准方才這力道極大的一拳擊得他氣血翻騰,五臟挪位,已是受了輕傷,驚駭之下不由 起了恐懼之心。 靳准冷笑道:「果然有些門道,再吃我一拳﹗」 靳准正待揮拳再擊,忽的一個極威嚴的聲音喊道:「司空大人,暫且住手﹗」 林邊忽的轉出數人來。 靳准心中暗呼:「糟糕,中了這廝之計﹗」 靳准心念極快,認為自己中計的同時,便起了先下手為強的心思。不及思索,當下運足 力氣,又是一拳向方才與自己相斗之人擊去。 那人被靳准的第一拳已擊得喪失了膽氣,這一拳之威比方才那一拳更為盛大,偏偏自己 又無法躲過,無奈之下,只有再次運氣硬接。 「不可﹗」從林邊飛身躍出兩人來,隔空便向靳准擊去。 要救靳准拳下之人,縱然已是不可能之事,但靳准卻不能再行硬擊,來襲兩人的功力極 其高明,強勁的指風掌勁已襲向他身上十三處死穴,如若硬擊,當然能奏奇功,但靳准自己 也必會受傷,來敵路數尚且不明,便糊里糊塗受傷,這樣的事,靳准絕不會做。 靳准只有退。 他的身形一頓,身子並不後轉,只是向後跨出一步,這一步跨得不大,卻足足有三丈多 ,宛若有人在後牽扯一般,簡直匪夷所思,令人嘆為觀止。 靳准退了三丈,此時本可從容逃走,但對方已知他的密謀,在未弄清敵人意圖之前,靳 准絕然不逃。 待來人身形停住,靳准看清來人,不由驚呼出口道:「祖逖、劉琨﹗」 來者兩人正是那日與石勒相拼失去一臂的祖逖與劉琨,失去一臂的祖逖和劉琨雖然面色 慘白,清瘦削瘦,但目光中依舊顯現出,英爽逼人的神光。 祖逖道:「正是士雅,司空大人別來無恙﹖」 靳准冷冷道:「你們兩人的膽子可真不小,居然敢來平陽﹗」 祖逖談談笑道:「謀定而後動,無所謂膽大膽小﹗」 靳准道:「既然如此,我就擒了你們兩人到劉粲面前請功﹗看你們還有怎樣的謀策﹗」 靳准忽然發動攻擊,向祖逖擊去。 如若祖逖、劉琨雙臂健全,這場架,靳准說什麼也不會打,但如今祖逖、劉琨各只剩一 臂,打起來靳准有必勝之把握。 靳准知祖逖、劉琨此來,必有一番大作為,一個幽州刺史,一個並州刺史,皆手握數萬 兵力,單身只人進入京師平陽,又派人引誘自己前來,定是有事相商。在事情未談之前,先 壓壓對方的銳氣,方可在談判的時候占盡上風。 祖逖、劉琨久經戰場,對靳准這番先聲奪人的心機自然能猜上個七八分,當下並不閃避 ,而是迎著靳准的拳勢而上。 祖逖和劉琨雖然被石勒斬去一臂,但二個多月來,兩人因療傷而朝夕相對,少年時代的 默契又重新回到這兩名歷經滄桑的英雄心中。 他們用的還是二人三劍,劍中之尖。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手中無劍,手即是劍。 祖逖和劉琨以手為劍,祖逖主攻,並起食中兩指,縱橫開會,依舊是那巨劍之風。 劉琨主守,以拇指為短劍,以小指為匕首,極盡詭異變化之能事,險峻之處較之那匕首 短劍分毫不差。 指風呼嘯,隱隱竟有絲絲寒意,讓人感覺那不是指劍在進行攻防,而是真正的火金寒鐵 所鑄之利刃。 靳准暗自吃驚,心中暗道:「這兩人不愧是兩大名帥,被石勒斬去一臂,僅只兩月,便 又默契到如此地步,斗志之頑強,作風之彪悍,確為三軍將領﹗」 心中雖作如是想,但手中之拳卻是越揮越快,越打越急,滿山滿崗俱是靳准之拳風拳影 。那威勢當真是大得驚人,膽小之人,莫說打斗,便是多觀半刻也是不能﹗ 靳准心中震駭,祖逖和劉琨更是震撼莫名。 雖被石勒斬去一臂,但那醫神之技巧奪天工,不到一個月,兩人身體便恢復了,後來又 根據身體缺陷在二人三劍的劍法基礎上,創造出這以手代劍的二人三劍來。 兩人本就是劍法奇才,療傷之際,少了軍務擾心,兩人潛心劍法,不足一個月時間,便 演練出這驚人的武學招式來。然而這樣的招式,依舊不能克制靳准,兩人不覺悲意上湧。 祖逖、劉琨的執拗之性,殘缺之身,以及上湧的悲意,使得劍法比之先前更多了幾分慘 烈、悲壯,於翩翩驚鴻中,有令人淚落之感。 英雄悲歌,黃葉漫兮﹗ 壯心未酬,中道歿矣﹗ 中流擊揖,少年意氣﹗ 暮年殘缺,死而不已﹗ 靳准忽然有一種打不下去的感覺,從祖逖,劉琨的「劍」身上傳來無窮無盡的英雄悲哀 ,使他覺得不忍,也不願和這樣的對手打下去。 勝,徒添惆悵。 敗,更為不值。 靳准只有不打,他向後跨一步,跨出祖逖和劉琨的「劍」勢范圍。 祖逖、劉琨見靳准後退,也不追擊,只是微笑著互視一眼,齊齊向靳准躬身一禮道:「 謝謝司空大人﹗」 靳准不由一愣,懵然道:「為何謝我﹖」 祖逖道:「自從天水城外為石勒斬去一臂後,我和劉刺史一直在探研如何創出一門新招 法來,以彌補身體不足。苦思窮索之下,終於讓我們想出以指代劍的招法﹗」 嘆了一口氣,祖逖道:「雖然招法演練出來了,但總無法將它發揮至最大極限,無論怎 樣也越不過我們雙臂健在時的二人三劍之法。我們認為在失去一臂的情況下能達到這一步已 經不錯,可隱隱中卻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未能解開﹗」 劉琨接口道:「或許我們創出以指代劍之法,便有了自得自滿之心,與我們起先的劍路 不符﹗」 祖逖對那劉琨嘆道:「正是如此,如果不是司空大人至猛的拳勢讓我們感到這路劍法依 舊無用,心中充滿悲涼,只怕你我不知何時才能突破這一限制﹗」 靳准道:「就是因為這樣,你們方才領悟到了這路劍法的精髓麼﹖」 祖逖道:「司空大人拳法至猛,宛如萬乘強秦,逼面而來,令我和劉刺史有易水秋風, 英雄不返的感慨,如若換了另一位高手,就算他的武功再高,若沒有大司空的拳法氣勢,我 和劉刺史依舊不能悟出此劍法的道﹗」 靳准面不露色的道:「也就是說,沒有我這至猛的拳法令你們對那路悲壯的劍法感到絕 望,你們二人斷然不會悟出這劍法的精髓在於哀兵必勝,絕處逢生﹗」 祖逖仰天長嘯,嘯聲低沉,悲壯,如秋葉在瑟風中無力飄舞,最後無聲落於地上,半響 祖逖才搖搖頭道:「這路劍法的精髓並不在此﹗」 靳准大奇,習武之人對武之道,皆有入迷之心,此時靳准雖不明祖逖、劉琨用意,但這 並無礙與他二人討論武學。 聽聞祖逖言說劍法精要不在他所意料,靳准便起了好奇之心。 祖逖徐吐一口氣道:「荊河渡易水,可曾想過要重回﹖」 靳准又是一愣,臉上色變道:「你們這路劍法的精要竟然在於兩敗俱傷﹗」 祖逖抬頭望了望暮色中的遠山點點頭道:「哀兵未必能勝,絕處豈會逢生,我們這路劍 法已是窮途末路,絕望之極,已抱必死之心﹗」 靳准動容脫口嘆道:「絕望之劍﹗」 祖逖道:「正是絕望之劍﹗」 頓了一頓,祖逖道:「你可知道我們二人聯手為何仍敗在石勒之手麼﹖」 靳准道:「天水城外,漢劍胡刀之戰,我也曾聽說過,但有許多不明,以你二人之力為 何在石勒一刀之下便斷臂落敗﹖」 祖逖嘆道:「當日,我們一戰非是技不如人,而是敗於心上﹗只因我們對石勒始終有膽 怯之心,氣勢為之所壓,二人三劍無法運作自如,全然沒有我們少年之時的那種無所不摧之 悲壯銳氣,多了一份沉穩老練,也就多了一份小心謹慎,因而才會在劍法上露出瑕疵,為之 所乘﹗」 劉琨臉上此時又現出了豪邁之色道:「如今,我們再也不會敗與任何敵手﹗」 靳准點頭嘆道:「絕望無望,無欲無懼,你們再也不會膽怯了﹗」 祖逖單手拍著劉琨的肩道:「我們這路劍法絕不會再落敗,與敵相交,只有死,沒有敗 ﹗」 劉琨也以單手按在祖逖的手上道:「我們再也不會敗了﹗」 靳准心中湧起一股悲壯之意,江湖中再沒有一個組合可以比得上面前兩人,這兩人的確 可以做到天下無敵。 絕望之人,絕望之劍,無欲無懼,無堅不摧﹗ 靳准瞼上呈出恭敬之色道:「恭喜二位,得聞劍道,但不知二位只身涉險入京師找我靳 准何事﹖」 祖逖道:「我是齊霸,劉刺史乃燕雄﹗我們俱是殺胡世家的人﹗」 靳准驚得退後一步,長嘆一聲道:「殺胡世家﹗想不到兩位竟是殺胡世家之人﹗」 祖逖道:「有志一同,我們為恢復中原和殺胡世家攜手合作,有何不可﹗」 靳准道:「殺胡世家以殺盡天下胡人為己任,二位不覺得太過殘暴了麼﹖」 祖逖道:「家主行事自然有其道理,但合合分分,似乎並沒有說無論何時何地都要殺胡 立身明志,只是最終目標是將胡人趕出中原,所以殺胡世家為求最後目標,暫時也和胡人合 作的﹗」 靳准冷笑道:「兩位來平陽便是找我合作麼﹖」 祖逖道:「正是﹗」 靳准道:「我明知你們最後目標依舊是將我們趕出中原,我和你們合作豈不是自掘墳墓 ,自找苦吃,自己害自己麼﹖」 祖逖道:「司空大人認為一人可獨抗上黨石勒、長安劉曜兩路人馬的進攻麼﹖如若再加 上江南司馬,殺胡世家,司空大人的朝庭會是怎樣﹖」 靳准臉上微微變色道:「你們是在威脅我﹖」 祖逖道:「不是威脅,而是實際﹗如今偽漢的三大勢力乃為三足鼎立之狀,無人不知, 無人不曉,名曰劉粲朝庭,實則是大人的朝庭,只要我們任意支持一方,那一方必會勢力大 增﹗」 靳准道:「那你們為何會支持我呢﹖三方之中,唯有我的勢力最弱﹗」 祖逖道:「正是因為你弱,我們才會第一個選擇你﹗」 靳准道:「願聞其詳﹗」 劉琨道:「詭道權術,這方面靳大人已是個中老手,我們就不必繞圈子、顧面子,講些 場面話了,我們選擇你,只是因為在其余兩大勢力消滅後,你最容易對付﹗」 靳准哈哈笑道:「殺胡世家誠不欺我﹗」 祖逖冷冷道:「司空大人在消滅其它兩大勢力後,第一個矛頭所向恐怕也不是江南司馬 ,而是殺胡世家,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為利而謀,合則兩利﹗正是勢之所趨,相信司空大人 很明了形勢﹗」 靳准悠然道:「如今各大勢力相互交錯,我尚能在其中勉強飄蕩渡日,雖然看似危險, 但暫時尚無性命之憂,我與你們合作,形勢立起變化,反倒變得危險無比,稍不小心,不是 為外強石勒、劉曜所滅,便是為枕側爾等人所襲,得不償失,我為何要這樣做﹗」 祖逖道:「如果司空大人能滿足於在各大勢力的夾縫中勉強生存,相信大人也不會有彰 儀殿之謀了﹗大人不是苛且偷生安於現狀之人,所以我們才來尋找大人﹗」 靳准道:「你們既然已知我與你們有合作之意,為何又要試探我心﹗」 祖逖道:「司空大人既然已知我們已知你與我們有合作之意,為何又要故意推倭,假問 ﹖」 靳准被祖逖的這一反駁駁得啞口無言﹗半晌說不出話來,只好干笑道:「祖將軍行軍打 仗聞名字內,想不到言辭亦是犀利異常,不在清淡名土之下﹗」 祖逖道:「司空大人過獎,大家有志一同,口舌之爭,不過只是想在合作之時,多為自 己謀一些利罷了,祖某小氣,反倒讓司空大人見笑了﹗」 靳准搖頭道:「所謂寸土必爭,絲毫不讓,此時爭一絲一毫,戰場上便有無數將士因此 而少流血戰死,豈能大方,祖將軍能不以己身己心為念,的確是個好將領,難得,難得﹗」 祖逖道:「這麼說來,司空大人已是答應和我們合作了﹗」 靳准道:「我還可以有其它的選擇麼﹖」 祖逖道:「既然這樣,司空大人為何不請我們去司空府坐一坐呢﹖」。 斷准搖搖頭道:「如果有人在大司空府內看見了祖將軍、劉刺史,我這司空大人恐怕不 太好交待吧﹗」 祖逖道:「那總不好在此地交談吧﹗」 靳准忽的道:「殺胡世家行事都是如此麼﹖」 祖逖一愣道:「恕士雅駑鈍,不明司空大人之意﹗」 靳准道:「既然你們已然主動尋我,豈會沒有預備相談地點﹖」 祖逖道:「有是有,只是怕司空大人不太放心﹗」 靳准仰天笑道:「聽說你和石勒惺惺相借,都視對方為英雄而信任,獨對我勒准例外, 是何道理﹖」 祖逖也笑道:「司空大人恕罪,祖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奇貨可居 會談的地點安排在九門提督呼延灼突的將軍府中。連負責平陽安全的京師九門提督居然 也是殺胡世家的人,這怎能不讓靳准吃驚。 靳准沒有料到殺胡世家在平陽也有著如此巨大的勢力,他的心中暗自警惕道:「也許我 首先應該對付的是殺胡世家,而不應該是石勒,劉曜。外患還可以防御,這內變的的確確令 人頭痛得很。」 靳准的第一感覺是殺胡世家在朝中的勢力絕不止呼延灼突一人。第二個感覺便是平日里 小看了九門提督呼延灼突。 靳准跨進將軍府的時候,第一個出來迎接的便是呼延灼突﹗ 呼延灼突一見靳准便滿臉堆笑的道:「恭請司空大人大駕﹗」 靳准冷笑道:「怪不得祖逖、劉琨敢大搖大搖的進入平陽,原來是與你這司馬氏的舊臣 早有勾結﹖」 原來這呼延灼突乃是晉朝的降將,早在劉曜攻破長安之前便降了劉聰。 祖逖微微笑道:「司空大人錯了,呼延將軍不是與我們有勾結,而是遵從命令。」 靳准不信,搖搖頭道:「一個堂堂九門提督,殺胡世家居然也能收羅網中,並隨時命令 ,殺胡世家的勢力未免太可怕了點﹗」 呼延灼突道:「我本就是殺胡世家之人,投降於劉聰,只不過是家主的安排罷了﹗」 頓了一頓,呼延灼突又道:「只可惜,我沒有司空大人那樣的膽略,時至今日才只升到 九門提督之職,不然也不必麻煩司空大人了﹗」 其實呼延灼突隱忍了一句話沒說,那句話便是:我沒有司空大人有那麼一個狐媚的女兒 ,不然,也可以弄上一個司空大人當當,並有機會在劉粲面前一顯身手。 靳准何許人也,豈有聽不出呼延灼突的話外之意,當下毫不臉紅的道:「我能有今日, 也多虧了那個阿環,這些年來,倒也苦了她。劉聰,劉粲俱是狠虎之人,我的阿環也不容易 呀﹗」 祖逖、劉琨對靳准之語尚不以為然,而那呼延灼突卻深有感觸,世間做什麼都好,唯有 做奸細難。千夫指脊,萬口罵背,兩面不討好。 縱如西施、貂蟬那般以身飼虎,到頭來也只不過做了一個人們眼中誤盡英雄的紅顏禍水 ,實則最後什麼也不是。 人們眼中的英雄只有縱橫天下的夫差、勾踐,甚至於三家姓奴的呂布,從沒有一個人贊 頌過西施、貂蟬。 以夫差之殘暴、伍子骨之精明,西施一病體之軀,卻能令夫差猜忌並殺掉伍子胥,其智 勇、心計,又哪里差於范蠡,只不過因為她是一名奸細,所使的又是美人計,因而就算殺掉 了天下無敵的伍子胥,那也算不得是她的功勞,她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貂蟬以一舞妓之身,明於國事大利而長嘆,可笑王允尚以為是少女思春之故,是時,董 卓之威天下震駭,連曹操也只是有心無膽,拿口寶刀,謀刺不成,反倒獻將出去,落個倉皇 而逃。文武百官更是相對而哭,絲毫無法。倒是這舞妓貂蟬第一個主動站出來,用盡心計周 旋於董卓、呂布之間,終於除去了霸氣無雙的董卓。 最後貂蟬落下個什麼﹖不知所終﹗這便是奸細的後果。 在呼延灼突的眼中,靳環無疑是位巾幗英雄──可贊可嘆復可憐可悲的英雄,比自己更 難做人的女英雄。 男人爭於力氣、武功、膽略,女人天生便比男人弱一些,因此用上些智謀也無可厚非, 女人的容貌本就像男人的武功一樣,是雌立於世的資本,可惜,明白並諒解這一點的,世上 並無幾人。 呼延灼突忽的開口對靳准道:「做你的女兒和做德昭皇後,靳環的確難﹗」 靳准感激的望了呼延灼突一眼。 祖逖皺皺眉頭道:「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討論一下將做之事吧﹗」 祖逖話音未落,忽聽屋外一個怪聲哈哈叫道:「你們做得倒也秘密,如此國運大事,豈 能漏掉了我﹗」 靳准,祖逖等人臉色俱皆一變。 呼延灼突第一個沖出房門,此處乃京師重地,靳准、祖逖,自然要顧忌幾分,因此,只 能藏在房中暗處,觀察事態發展,如果插話之人逃走,靳准,祖逖必將全力追擊。 呼延灼突情知事態危急,此時是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能不能復興晉朝,能不能趕走 殺盡胡人,俱在今日一謀,如若事情洩露出去,靳准、祖逖一網而盡的話,恐怕今生今世也 休想復國,自己這漢奸便做得絲毫沒有意義了。 來人見呼延灼突來得勢猛,卻也不閃不避,似乎存心和呼延灼突比個高低。 呼延灼突所使之功皆走陰柔一路,是以招式雖猛,卻不見任何聲響。 兩人功力相接,呼延灼突悶哼一聲,險些被逼得退了回來,那人也被呼延灼突的掌力擊 飛,直向將軍府的牆頭落去。 「不好,此人要逃﹗」靳准心中之驚最甚,今晚之事如若洩露出去,他所有的努力便付 之東流,無論此人是誰,殺之最妙。 靳准一個跨步,便越上了牆頭,那人見靳准上了牆頭,忽的也向靳准出了一招。 此地乃是將軍府,司空大人晚間不在家中享福卻跑到九門提督將軍府,這件事當然是不 讓人知道的好,靳准不願在此地相搏出聲,故避而不接。 那人似乎也只是想將靳准引出一見,見靳准避而不接,便輕喝一聲:「城外十里短松崗 見。」 轉身向牆外飄去。 靳准哪里敢放松半步,不急不徐地跟在此人身後。 祖逖、劉琨、呼延灼突更加不會讓兩人這般走掉,跟在靳准之後,亦向城外掠去。 明月夜,短樹崗。 月色淒清,松影憧然,幾條箭也似的黑影連番射入這無名小崗之上。 行前者便是在呼延灼突將軍府中高喊之人。 射入短松崗,那人忽的停了下來。 靳准見祖逖、劉琨、呼延灼突已將那人圍住,倒也不是太急了,冷冷道:「閣下是誰, 此來又有何為﹖」 月光下,幾人方才看清那人,那人一手拿缽,一手執棒,蓬頭垢面,一付花子打扮。 「連三滔﹗」 幾人之中,唯有祖逖認識這位新任的丐幫幫主。 連三滔向祖逖深深一躬道:「祖大將軍,深夜搶了你的貴客,倒真是過意不去﹗」 靳准身在廟堂,但江湖中事自然也逃不過他之耳目,一聽祖逖喚出連三滔之名,便知眼 前這膽子奇大的家伙,乃是最近名震江湖的新任第十八代丐幫幫主。 靳准既知連三滔之名,亦明了丐幫的勢力,隱隱之中也猜出連三滔的意圖,心中道:「 這下老子倒是奇貨可倨了,等會老子必將價碼抬得高高,誰出的價高,老子就跟誰合作﹗」 劉琨只聽說過連三滔之名,而此人的武功高低卻不盡知,當下沉聲喝道:「你既為丐幫 幫主,為何不回幫中主事,千里迢迢奔至平陽做甚﹖」 連三滔道:「刺史好大的脾氣,難道這平陽只有你才能來麼﹖生意人人做得,既然你們 能找靳准合作,為何我不能﹖」 劉琨怒道:「看來,你是故意想與殺胡世家斗上一斗了﹗」 連三滔道:「非也,非也,只不過丐幫想重振聲威,而我更想在幫主位上坐牢點,我這 個叫化子頭,年紀不大,功勞不高,若不做出幾件讓幫中兄弟看得順眼的事,我也不太甘心 呢﹖」 祖逖冷冷道:「連幫主,看在你曾救過司馬鄴的份上,此事我不予追究,只須你答應不 洩露今日之事,你便可以離去了。」 連三滔一顆蓬頭直擺道:「祖將軍好不明白事理,如果我要走為何在那九門提督的府內 出聲,為何又逃至這短松崗下便不逃了,連某武功不高,但長年為狗所欺,逃命的功夫卻還 不差﹗」 連三滔一語雙關,方才劉琨言語向對他不太客氣,他可是半點虧都不願吃,馬上就還了 過來。 連三滔出身市井街頭,這等潑婦罵街,百般廝磨的斗口手段使將出來,出身世家的劉琨 、祖逖怎是對手。 祖逖還能容忍,那劉琨的脾氣卻十分火爆,當即怒喝一聲,以一支獨臂為劍,向連三滔 直刺過去。 靳准心中暗道:「你們打打也好,最好是能打得你死我活,結下不解之仇,日後以丐幫 牽制殺胡世家,江湖中的第一大幫和第一組合斗將起來,勢必有許多故事發生﹗很好﹗很好 ﹗」 靳准立在一旁,以隔岸觀火之心細細看著兩人打斗。 連三滔見劉琨獨臂刺將過來,撈起土缽,對准劉琨的拇指封去。 指缽相交,竟發出金鐵之聲,鏗鏗不絕,刺耳得很。 劉琨拇指被封,小指卻在缽外,身子一旋,以整個身子帶動小指向連三滔的脈門划去。 這一招乃是從那反手匕中所化而出,招式詭異,委實難測難防,再者劉琨又是以身為力 帶動小指旋划,力道自是極大,如若連三滔不棄土缽便無法避開此招。 但劉琨似乎忘了,連三滔還有一只手,那只手上還有一桿竹棒,而自己下盤已空,右手 已無,全然沒有了防守之力。 連三滔的竹棒向劉琨的嚥喉點去。 劉琨那招反手匕連三滔雖然躲不過,但若是劉琨不收招的話,連三滔這招穿喉棒劉琨亦 躲不開,兩相交換,劉琨受傷乃是要害,任何一個正常人也不會去做這個交換。 但,奇事發生了,身為一方重鎮的刺史劉琨對連三滔點向嚥喉的竹棒視而不見,依然划 向連三滔的脈門。 連三滔此時大駭,不及思索便棄缽而退,他本不願和劉琨性命相搏,只是事關丐幫的江 湖聲譽,不得不戰,但若因此而與殺胡世家結下不解之仇,卻非他所願。 棄缽。 連三滔只有棄缽,饒是如此,他的脈門依舊被劉琨小指的劍鋒所傷,一點淡紅瘀痕立即 浮現在脈門上,連三滔只覺酸痛難忍。 由於連三滔的一駭,他點向劉琨的一棒自然也為之一頓,這一頓卻讓劉琨躲過了竹棒穿 喉之厄,使劉琨有了閃避的時間。 那一頓,時間絕不會超過一眨眼的萬分之一,然而,對於高手來說,這一點時間已經足 夠,已能夠決定生死,憑判勝負。 連三滔的竹棒貼著劉琨的脖子刺了個空。 一招便被劉琨逼得土缽離手,連三滔臉上極為掛不住,死死盯著劉琨,仿佛眼前所站之 人不是他心中所想的劉琨一般。半晌,方才嘶聲道:「你使的是什麼指法﹖」 劉琨道:「不是指法,而是劍法,窮途劍法﹗」 連三滔一愣,這窮途劍法,他還是首次聽說,喃喃道:「怎麼從未聽說你還會這路劍法 ﹗」 祖逖跨前一步道:「這路劍法,我們二人在近兩月內才創出,因此,江湖中見過的只有 在場諸人﹗」 連三滔道:「祖、劉二位不但用兵神奇,連劍招也創的妙極,有此窮途劍法,不知是否 還有未路劍法﹗」 祖逖單臂一舉,滿臉愴然,令人一視心中立即湧起無盡悲意,祖逖道:「窮途配未路, 我現在所使的便是末路劍法的起手式,兩路劍法合在一起,就是窮途末路絕望劍法﹗」 連三滔面色又是一變道:「你們這一路劍法乃是拼命之用,以兩位將軍之尊,這種劍法 還是少用為妙﹗」 祖逖道:「大丈夫生不能復國安民,苟且要這性命何用﹗不若以死相拼,拼到哪一步是 哪一步了﹗」 連三滔啞然,半晌方道:「我連三滔生平除了老幫主未曾服過任何人,如今面對兩位卻 起了崇敬之心,劉刺史,連三滔向你賠個不是。」 這連三滔也是個雄才大略之人,見祖、劉兩人如此舍身棄命,不由心中有了無窮敬佩之 感,對著劉琨連揖三下。 劉琨忙扶起連三滔道:「連幫主莫見怪,應是劉琨向你說對不起,方才無禮之極,請莫 見怪﹗」 兩人相視一笑,方才舍命相搏,此時卻盡化為惺惺相借。 靳准心中卻一沉,看來,兩虎相爭之念此從不需再想,當下臉上堆笑道:「連幫主深夜 尋靳某也是與祖將軍一樣心思麼﹖」 連三滔不答靳准,轉而對祖逖、劉琨道:「連某身為丐幫幫主,所謀者乃百萬丐幫之眾 ,所謂點滴必爭,望二位見諒﹗」 祖逖淡淡一笑道:「公是公,私是私,連幫主本來就沒做錯,何來那麼多客氣,祖某也 是同樣點滴必爭,難不成又要向連幫主請求道歉一番麼﹖」 連三滔搖搖頭哈哈笑道:「祖將軍言之有理﹗」 與祖逖這番話說完,連三滔轉過頭來對靳准道:「丐幫百萬子弟要重振幫威,我這個花 子頭當然要盡心盡責,上一次清河郡中,我一沒娶著崔家三小姐,二沒救走司馬鄴那小皇帝 ,與那琅琊狂人王絕之爭斗,卻是連人家一只手也斗不過,不由心灰意懶,好在時機又有, 如今司空大人大權在握,起事乃近日之事,丐幫若想重振昔日之威,當然得與你聯絡聯絡, 商量商量,看是否有些殘肴剩飯的可吃。」 靳准悠然道:「丐幫擁有百萬之眾,不知對我可有幫助﹖」 連三滔道:「丐幫的百萬之眾,是否對大司空有幫助,那就要看司空大人如何運籌帷幄 了。」 靳准心中罵道:「好一個狡猾的叫化頭,倒把問題往老子身上甩﹗」 連三滔又道:「其實司空大人與丐幫聯合,一點害處沒有,丐幫之人只不過是想振振幫 威,又沒有其他心思,因此司空大人大可不必顧忌﹗」 一旁的劉琨心中聽了卻有些不是味道,然而有言在先,點滴必爭,各為己謀,連三滔當 然要擺出最有利的條件,此事無可厚非。 靳准雖出身行伍,但他早有野心,漢人史典自然知道許多,伍子胥會吳楚百萬乞丐於君 山,自任丐幫第一代帝主,助吳滅楚,鞭楚王之屍三百。功高震主,最後為夫差所殺,百萬 乞丐倒戈相向,助越滅吳,能覆滅數國,丐幫的勢力自然不可小視。 伍子前究竟有無篡謀之心,自然不可得之,但在靳准想來,當然是大有可能,畢竟皇上 比臣下要做得有趣得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然比不上萬人之上,頭上無人來得方便。 靳准腦中飛快地轉了一陣道:「丐幫是否願與殺胡世家為敵﹖」 連三滔、祖逖乍聞此言,臉色俱是一變,齊聲道:「大司空此言何意﹖」 靳准依舊一付慢悠悠的神態道:「丐幫助我,肯定是一助到底,非得等我皇上之位做穩 ,方可大有油水可撈,然而殺胡世家乃是待我除去劉曜、石勒後,便立即開始以除我為首要 目標,那時,丐幫與殺胡世家是不是要立起沖突﹗」 祖逖、連三滔互望一眼,靳准所言極為有理,但若是要他們與對方為敵,卻又是雙方極 不情願看到之事。 連三滔當然明白殺胡世家的勢力。上至三公九卿,下至百姓黎民,漢府胡朝,殺胡世家 的人幾乎無所不在,與這樣的組織為敵,丐幫似乎顯得力量不夠。 祖逖亦明白丐幫的實力,丐幫之人多是無家無業,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漢。一無所 有是他們的本錢,此類人多不畏死。過久了長期飄蕩的苦日子,他們當然企盼能過上好日子 ,給他點希望,他便會失志拼命,這樣的隊伍若是有了百萬之眾,就算沒有傑出的人材,也 夠駭人的了。 祖逖嘆一聲道:「時局變化,分合莫測,到時丐幫與殺胡世家為敵為友,當真是無法預 料,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先對付石勒、劉曜吧﹗」 連三滔也嘆了一聲道:「如果真要與殺胡世家為敵,我倒情願丐幫尚是今日模樣﹗」 靳准此時也覺得不能過於緊逼連三滔,否則,竹籃打水一場空,現在能利用兩方力量便 先借用一番,到時再看時局變化而定,也許,那時,英雄齊聚麾下,自己一方便能席卷六合 ,一統天下,要這些擁蹩,反有畫蛇添足之嫌。 靳准望著祖逖和連三滔道:「你們准備如何與我合作﹖」 祖逖道:「司空大人先握住朝中兵權,由我和劉刺史一南一北牽制石勒、劉曜,司空大 人有足夠時間備戰出征﹗然後由我們雙方挾擊,如是,大事可定,到時,江南司馬亦會出兵 ,靳司空還須向江南司馬派使相談﹗」 靳准詫道:「兩位將軍代我傳言不行麼﹖」 祖逖與劉琨相視苦笑了一下,祖逖道:「如果江南司馬能聽我倆之計,今日中原哪里會 是這番模樣﹗」 祖逖此話出口,語氣中帶有無盡的無奈之意。 靳准轉而又向連三滔道:「不知連幫主又有何打算﹗」 連三滔道:「丐幫無盔無甲,但百萬丐幫之眾打探消息,播散謠言,甚至放火燒城卻是 無往不利,祖將軍的事,丐幫雖然做不到,但丐幫所做之事,祖將軍同樣也無法做到,丐幫 上下最拿手的,便是混入城民中,造成民變﹗民心一變,無論多麼善戰的勇士,也不管多厚 的城牆,破起來,只怕就像喝杯酒那麼容易﹗」 靳准哈哈笑道:「果然是好幫手,好計謀,既然如此,今日我們就定下互盟大計,期限 當然是到除了劉曜、石勒為止﹗不知幾位認為然否﹖」 連三滔道:「我看和你合作也只能先將計划定到此處﹗」 靳准道:「我們互不相欺,實話實說,有什麼不好,難不成要我現在答應你們條件多多 ,到時翻臉不認帳麼﹖」 祖逖、連三滔等人齊聲大笑,但笑聲中卻各是各的含意,這是天下最坦白的互盟,也是 天下最無情的互盟,江湖中事,本來就是今日朋友,明朝敵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做大事者,又有幾人按自己的心意去活,畢竟象王絕之那樣的人 ,少之又少,乍一出世,便被人冠以琅琊狂人之號。 靳准走時,已是三更,自然在走之前與連三滔、祖逖和劉琨大大討論了一番如何如何的 具體事宜。 事宜的第一項計划,便是今夜由祖逖的殺胡世家替靳准除去劉曜安插在京城的眼線── 北宮純,所用計謀則是嫁禍於人。 嫁禍對象當然是石勒的催糧官參軍樊坦。白日里樊坦幾番與北宮純互起爭斗,夜間,樊 坦當然有理由去找北宮純算帳。 算起帳來,樊坦自然不會留情面,皇宮都敢打,北宮純的龍瞟將軍府又算什麼,北宮純 的武功不如樊坦,自然是死路一條。 樊坦殺了劉曜的人,居然還有膽子去劉曜的大本營長安催糧。石勒的部下也太猖狂了點 ,縱是有人嫁禍,但樊坦也脫不了嫌疑,依劉曜殘暴之性,樊坦只怕是難以平安走出長安。 樊坦耿直、忠心,深為石勒所喜,雖未列入石勒的七大將軍之中,但實則與石勒有兄弟 之情。 劉曜殺了樊坦,石勒絕不罷休,兩軍一有爭戰,便能挑起中原爭端,這樣的事,不但靳 准樂意,祖逖、劉琨同樣樂意,連三滔更無話可說。 這等事情本不合出身世家的祖逖、劉琨去做。 偷襲暗算,雞鳴狗盜本是丐幫所長,但靳准要求干淨利索,不留痕跡。連三滔武功雖高 ,卻無法做到這一點,能做到的當然是祖逖,劉琨的絕望劍法。 連三滔負責接應。 北宮純絕對沒有想到今晚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光顧他的龍驃將軍府。 「中山王該起事,取劉粲而代之了﹗」用信鴿發出了今日朝間所發生的事,北宮純喃喃 自語道。 「靳准絕非池中之物,此人藏而不露,主上應早日揮師平陽﹗如若讓其養成氣候,脅天 子以令諸侯,與主上大為不利﹗」 這是北宮純的第二封快信。他覺得第一封信中並沒有將靳准的厲害之處突出,他怕劉曜 忽略了這個暗藏的大敵人。 鴿飛渺渺,北宮純這才放下心來。 「中山王的大軍即日便可揮師平陽,這開國第一功臣麼,當然非我北宮純莫屬。」 北宮純的夢做得並不過分,只不過時間上,北官純計划得早了點,並且他於算萬算還是 算錯了靳准。 有時,有些錯誤是一點兒也不能犯,犯上了就只有死,但這次錯誤卻不是北宮純的錯, 就算算無遺策,計不虛發的右侯張賓在此,也絕不會想到靳准會派人來,並且派的是二人三 劍,劍中之尖的祖逖、劉琨,就連放風者也是那百萬幫眾的丐幫之主。 這事說出去只怕也無人會信,遑論料到此事了。 穿門過戶,連三滔先行。 連三滔不但武功高強,雜學奇門無所不精,三人行至北宮純的臥房外聲息全無。 龍驃將軍府中的所有人等俱被連三滔點了穴道。此時,就算有人燒了將軍府,只怕這些 人也不會醒來。 祖逖、劉琨絕不會在背後傷人,因而他們二人幾乎是同時敲起了北宮純的門。 「什麼人﹖」北宮純一聲厲喝,立即從床上躍起。 院子里站著三個人。 三個人中兩個獨臂,一個叫化子,形象甚是奇怪,但北宮純一個也不認識。 來人深夜造訪,且聲音點滴沒有,北宮純心知來者不善,他已經感覺到了從兩個獨臂人 身上傳來的陣陣悲涼殺氣。 「我是劉琨﹗」 「我是祖逖﹗」 「我是連三滔,丐幫幫主﹗」 三人報出名來,將那北宮純驚得呆在當地,半晌緩不過神,三人之中任意一人都是名動 四方的英豪,深夜來此龍驃將軍府,絕不會是來此觀賞他北宮純所養之花的。 北宮純道:「三位來此有何貴干﹖」 祖逖道:「來殺你,本來不欲叫醒你,可我和劉刺史都不忍你在睡夢中就被我們殺掉, 是以將你叫醒,給你一次挑戰的機會﹗」 北宮純眉毛挑了挑道:「為什麼要殺我﹖」 祖逖道:「第一,我們是殺胡世家之人,你是胡人,我們當然可得而誅之。第二,你是 劉曜的人,我們要使劉曜和石勒互斗,必須嫁禍樊坦,挑起劉石之爭,所以只有你死了。」 北宮純面色一變道:「是誰告訴你們我是劉曜的人﹗」 祖逖冷然道:「靳准﹗」 北宮純臉上又是一變,驚聲道:「靳准竟然與你們有勾結﹗」 劉琨道:「你的話問完沒有,如果問完了就動手﹗」 北宮純不斷地搖首喃喃自語道:「想不到靳准居然這麼快,想不到兩大名劍居然聯手謀 刺我﹗」 當北宮純的頭搖到第八下時,身形突的一弓,彈子似的向牆外射去。 北宮純是個逃命老手,當他的頭搖到第八下時,他發覺祖逖有了不忍之色﹗不忍便意味 著分神,敵人的分神對他來說卻不啻於在圍困的網中撕開了一個缺口。 機會稍縱即逝,北宮純把握的時機的確沒錯,但錯的是他忽略了對手是兩大名劍。他根 本沒有機會逃出去。 靳准說的沒錯,此事由祖逖來辦,方才更有把握。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合縱連橫 「勞累」了一夜的劉粲,第二日居然還有力氣上早朝,這倒真是個奇跡,由此而觀,劉 粲的精神的確振奮。 樊坦求糧自然是無功而退,靳准的法子果真有效,樊坦明知去劉曜處調糧不但結果毫無 ,甚至會招致劉曜侮辱,但樊坦一言不發,跨上馬便向長安而去。 今日早朝,那北宮純也托病未至。後來,又有消息說北宮純暴病而亡,一下子拔去了兩 個煞星,劉粲高興得手舞足蹈,險些要從那龍椅上翻了下來。 大興元年七月朔日,劉粲築賜劍台,賜劍於靳准,並封靳准為大將軍,總領天下兵馬, 節制劉曜、石勒,帶劍行天子事,號令所至,如君親臨。 此令一下,百官嘩然,然而此時三萬御林禁軍,十萬控弦武士皆已歸靳准所屬,文武百 官只能噤若寒蟬,拼命巴結這位權傾天下的大將軍。 劉粲將天下重事交付靳准後,自然是高枕無憂,不思國事。每日在那後宮之中廝混,旦 旦而伐。有時靳環一人不夠,便喚上其他嬪妃,來個一龍五鳳大戰,夜夜到天明。 劉粲的解釋是:聯以無為而無治,無治而大治。借口既有,又有靳准做為保障,這位少 年皇帝再也沒有什麼顧忌,盡情的享受上天賜予的厚福。 劉粲絕不希望有人煩他,此時他正在快樂的顛峰,哪有心思顧忌別的。 劉聰馬背天下,自然少不了騎馬,劉粲也騎「馬」,並且白日騎,夜里騎,騎得昏天暗 地,日日馳騁,半月下來,騎術自然高明不少。 只是技術越高,人越枯瘦。那「馬」的技巧委實也不低,高搖低聳,前顛後挺,而且嗯 啊有聲,每每刺激得劉粲狂吼不已,欲罷不能,只有拼命的沖,死命的挾,免得從馬背上摔 落下來,落個不太痛快。 劉粲胡天亂地,全然不知外界已翻天覆地。 劉曜聞聽靳准專權,心中大怒,先鋒部隊直指平陽,無奈顧忌石勒,不敢貿然出兵,先 鋒部隊行至宛關便自停下。 石勒部亦蠢蠢欲動,待機而行,石勒自然知道一場巨變就在眼前。 中原紛亂,赫連勃勃心知石勒等人無暇西顧,南征北戰,東奪西掠,大肆擴張,飄忽而 行,赫然已將吐谷渾舊部經營成一方大國──大夏之名,威震西域。 姚弋仲立足定寧,苦心經營,亦在夾縫中為他的赤亭羌人創下立國基業。 迷小劍病重,鬼池安心機雖高,卻只是輔佐之才,易客神劍乃一武夫,武都一陽,零霸 ,榆卑南均不足以睥睨天下。迷小劍在以德昭彰天下時,卻後繼無人,可謂之失策。 只不過英雄絕不會連綿而出,秦皇,漢武,俱是絕代人物,後繼何曾有人,迷小劍在得 到羌人之心,世稱英雄的同時卻失去自己生命。 然而迷小劍並非為己身而坐羌人豪酋之位,權衡時勢,臨危之際,號召羌人黨相助姚弋 仲,羌人之國遂屹立秦巴,亦算完成迷小劍之願。 迷小劍死時年僅三十三歲,羌人密不發喪,消息一年後方才傳出,天下英雄聞之,莫不 扼腕浩嘆,惜天不假其時。 短短數月,天下之勢便發生了大變,這比迷小劍所料的三年之期又快了許多。 天下群雄並起,此時已演成石勒、劉曜、靳准三家共有中原﹔鮮卑慕容,遼東段國游離 東北,姚弋仲、迷小劍雄峙秦隴,赫連勃勃西域稱霸,成都李雄漢中拜王。一時間匈奴、鮮 卑、羯、氐、羌五胡俱皆立國。 此時若是江南司馬發兵,利用各胡之間征戰空隙,倒也有機會收復中原,只是江南此時 也是征戰殺伐,自顧不暇,哪有能力北伐,主持這次大戰的雙方將領便是王絕之的兩位族叔 王敦、王導。 王導低估了王敦的野心,王絕之的那對玉佩只延阻了王敦發兵的時間,在王絕之離去的 第七天,王敦布告天下,以誅佞臣,清君側征討劉隗、戴淵、刁協為名,調夏口,樊城,荊 州,零陵,桂陽,九江,六路兵馬共計十五萬,沿江而下,直逼石頭城。 征東大將軍誅討朝中三公,此等心事比那當年司馬昭還要昭彰,世人哪有看不出之理, 只是王敦總領六州軍事已久,除陶侃、祖逖、周杞等少數將領之外,俱是他之舊部,因而大 軍東進,一路勢如破竹,望者披靡。 劉隗、戴淵、刁協自然不肯俯首就斬,以朝庭名義,聚軍四萬,與陶侃共抗王敦。 七月十三日,王敦收沅、湘余勢,直逼石頭城,周杞臨亂變卦,打開城門相迎王敦。 陶侃率兵卒萬余眾,退守廣州,是時,江左朝政盡歸王敦,王敦擒獲劉隗、戴淵、刁協 ,俱皆凌遲處死,懸屍石頭城門。 王敦破了石頭城,上書討詔司馬睿封其王位,冕十二旒,乘金車,駕六馬,用天子車服 鑾儀,出警入蹕,不趨不拜。司馬睿本就贏弱,經此番驚嚇,憂憤而死。 王導被王敦派來的王安擾亂了視線,中了王敦瞞天過海之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王 導也有萬全准備,司馬紹繼立,君臣暗組軍馬,外招祖逖、劉琨,令王羲之連絡王家子弟。 殺胡世家和丐幫研判形勢,俱加入王導陣營,是以一月不到,王導以天子衣帶詔征王敦 ,自是一場天昏地暗的大戰,王家子弟,一分為二,相互攻閥,雖最後以王導取勝而告終, 但是亦元氣大傷,終於衰敗下去,後孫恩又起亂會稽,王家子弟前去征討,死傷大半,與此 卻不無聯系。 江南江北,中原塞外,這年夏秋,幾乎處處有戰,天下之亂,自古未有。 王絕之身在江湖,自然聽聞這些事情,無奈天下紛亂,自己有心無力,只能搖首浩嘆﹗ 王絕之一路北行,徑直相會弓真,殺胡世家的消息傳遞自然一流,待行至許昌時,王絕 之已被告知,弓真被安排在臨北小鎮養傷。 弓真傷勢未好,王絕之自知與石勒一戰,必定艱險無比,亦借此機會潛心領悟軒轅龍所 贈絹帛。 如今中原即將劇變,殺胡世家東奔西走,在其間推波助瀾,自然忙得不可開交。 姬雪身為少生此時正在李矩、魏浚、郭默、樊雅、張平等人的江右各塢中穿走連橫,靜 待中原大戰。 靳准盡得朝政,連橫合縱,無奈江右此時朝中大亂,無暇北顧,靳准原來的計划不得不 向後推延,此時緊握朝中兵權,靜觀天下變化。 彰儀殿中,劉粲自得其樂,滿朝文武帶甲將士,早將這位少年皇上給忘了,他也從不上 朝。 劉粲心中有很﹗ 恨那劉聰為何不早死幾年,若是早死幾年,他就能早幾年與靳環共渡神仙生活。 他要補回這幾年的損失,沒了力氣好辦,皇宮大內什麼奇珍沒有,如若沒有,就去找靳 准,靳准為繼續保住這塊招牌,自然是有求必應。 「環兒,今天玩個什麼花樣呢﹖聯有些招法都玩膩了,你給朕出個好主意才好﹗前些日 子,你讓人打得那個逍遙車,打好沒有,快叫朕見識見識﹗朕這些日子也有些覺得頭昏眼花 ,那車既然能夠省力,還是讓朕早些用上吧﹗」 靳環脆聲道:「皇上總是那麼急,那車早上才打好送到,你現在就試,此時是正午間呢 ﹖」 劉粲此時已是瘦得皮包骨頭,雙頰深陷,成了鬼也似的人,但他尤是色心不死,胸膛一 挺道:「朕乃一國之君,有何要緊,你既怕羞,朕將所有宮女都趕出這德昭宮﹗」 說罷,喚來一黃門太監道:「傳朕令下去,德昭宮中所有人等退出二門,沒朕的傳喚, 勿來打擾朕﹗」 黃門一聽此令,便知皇上「病」又犯了,看他如此模樣,黃門只得心中暗嘆:「這樣也 好,你遲早是死,就這麼死了也算是福份,省得挨那靳准一刀。」嘆息歸嘆息,但這黃門乃 靳准之人,自然不會好心規勸。 逍遙車實乃好器物,此物名既為車,自然能行,內中設計宛若小兒搖籃,只不過此車非 但能左右搖動,而且前後、上下靈活異常,人覆其上,以手而控,要快即快,要慢即慢,當 真是逍遙無比。 內中有一圓盤,盤名承露,圓盤中高下低,女置其上,自然是門戶大開,能趴,能躺, 能跪,能立,當真是功能齊全,奇妙處,更勝張賓的武侯車。 劉粲一見,自然眉開眼笑,立時寬衣解帶。 劉粲此時之身,倒真令人不忍目睹,骨頭關節突凹有致,活似骷髏骨架,如若讓那王絕 之瞧見只怕會立時以為來到天水城中。不過天水城中之人瘦得陽物盡收,而劉粲卻只有那處 有肉,吃了無數壯陽之藥,那處倒顯得分外大了,如同兒臂,渾不應那鐵柞磨成針之說。 靳壞自寬衣帶,也難怪劉粲如此迷戀,靳環這身皮肉,的確妖嬈無雙,皮膚明晰細膩, 有如溫玉,豐乳肥臀,兩顆瑪瑙似的乳頭直挺挺地,確有勾魂奪魄神效。 當然僅僅如此,靳環尚難以「吸」住劉粲,更重要的是靳環的技巧,她的叫聲可以刺激 得劉粲渾身顫抖,奮勇異常,她的吮吸能讓劉粲重振虎威,立時上馬馳騁。當然她的那話兒 ,「武功」也不低,能縮能放,能擠能壓,十八般功法,拿得起,放得下,有這麼一個皇後 ,劉粲想不瘦也難。 逍遙車中享逍遙,機關發動,一場肉搏自殺得天昏地暗,有人丟盔,有人卸甲,無奈秦 兵耐苦戰,不要緊,吶喊聲中,抖擻精神,丟了再來﹗ 「朕不畏死,焉能以死懼朕,大丈夫馬革裹屍,死了也值﹗」劉粲悍不畏死拼命苦干, 汗下如雨,嗚呼,氣壯河山,壯哉,壯哉。 逍遙車吱吱呀呀響個不停,車中搏戰正酣,忽的一條人影迅快無比的穿入德昭殿。 皇宮大內本是守衛森嚴,此人能人不知,鬼不覺的進入德昭殿中,這身輕功倒也驚世駭 俗。 德昭殿中,黃門宮女早被劉粲轟出,是以並無一人,此人進屋之後,身形不掩不藏,也 不擔心被人發現。 逍遙車中忽的一聲脆叱:「何人如此大膽﹖」 那穿入德昭殿中之人乍聽叱喝,怔了一怔,顯然是沒料到車中之人居然在快活無比時尚 有如此耳力,顯見功力非淺。 車中只有兩人,這聲脆喝自然是那靳環所發。 靳環為靳准之女,聰慧機靈自不消說,能在劉聰身邊坐穩皇後之位,沒有謀略怎的能行 ,但誰也不曾料到靳環深藏不露的卻是她的武功。 一聽足音和微加判斷,靳環便覺出來人絕非皇宮之人,是以一聲叱喝,拉過長袍向身上 一裹,便欲沖出逍造車。 劉粲兀自不肯放松,依舊想騎在靳環背上,靳環心知來者不善,輕囑一句皇上小心,便 跳出逍遙車。 來人乃是一中年漢子,清風道骨,行功舉止間竟有說不出的高雅。 靳壞不愧為靳准之女,乍逢驚變倒也不慌,扎好長袍冷冷向來人問道:「你是何人﹖」 來人淡然一笑,卻不答靳環,只是道:「德昭皇後好『身手』﹗」 語調中含著譏諷之味,顯然不單是贊靳環聽力驚人,輕功高明。 劉粲極不情願穿好衣服,人還未出,使厲吼一聲:「何人大膽﹗擅闖德昭宮。」 劉粲也身有武功,只是不太高明,此時更是已近昏眩,待一陣昏眩,滿天星星過後,看 清來人時,卻懵然怔住,連聲道:「你…你…怎麼來了﹖」 你道此人是誰,正是那算無遺策,計不虛發的張賓。 張賓見劉粲已出,躬身一禮道:「臣張賓見過皇上﹗」 靳環心中一震,心道:「怎麼竟會是他,這下只怕有變故了﹗」 劉粲好事被擾,心中自然惱怒非常,只是他知張賓此來定有所為,並不好惹,況且他身 後尚有那如惡虎似的石勒,倒不敢發火。 「你來朕的皇宮做甚﹖」 張賓沉聲道:「臣奉石大將軍之命,前來相救皇上﹗」 劉粲面色一沉道:「朕好好的,要什麼救不救的﹗」 張賓道:「皇上此時形容枯槁,氣血盡頭,如若再不相救,只怕時日不多。」 一旁的靳環厲聲喝道:「皇上正值英年,你卻在這里詛咒皇上,你身為外臣,擅闖皇宮 該當何罪﹖」 張賓不氣不惱悠然道:「如今這皇上還稱得上皇上麼﹖平陽城中有民謠:『流雲不久, 立見青天』,這流雲當然指劉姓皇上,這青天是不是指靳姓之人,卻不得而知﹗」 靳環厲喝一聲:「來人呀﹗給我將此人拿下﹗」 皇宮後院,皇後自然有此權勢,只是靳環呼喊半天卻不見一人前來。 靳環心中一緊,立知事情有變,這德昭宮中只怕早已被張賓的人控制,但她自恃身懷武 功,倒也不是太慌,盯著張賓冷冷哼道:「看來你今日帶來的人手尚還不少呢﹖」 張賓搖搖頭道:「不多,不多,你爹與殺胡世家、丐幫相互勾結,我不得不小心行事, 哪里敢多帶人手,此來皇宮,只是救駕心切,倒也顧不得太多危險﹗」 劉粲道:「你准備怎樣救朕的駕﹖」 張賓道:「請皇上隨微臣離開平陽,前去襄國﹗」 劉粲臉上色變道:「你要劫持朕麼﹖那石勒要效法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麼﹖」 張賓長嘆一聲道:「果真還是讓石大將軍說中了,你的確不願離開平陽﹗」 劉粲道:「平陽乃京城,朕之皇都所在,石勒居心叵測,朕豈會隨你而去。」 張賓冷哼一聲,再已不稱劉票為皇上,而是直呼其名道:「劉粲,你也太小看石大將軍 了,石大將軍對你家可算是盡忠盡責,雖知你乃無用之人,亦不忍取而代之,以致坐失良機 ,讓那靳准鑽了空子﹗」 張賓此話絕非虛言,劉聰一死,張賓、徐光等謀臣便勸石勒挾兵入京,取劉粲以代之, 石勒卻道:「大丈夫行事,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如孟德、仲達欺他孤兒寡婦,狐媚 取天下。」是以只是觀望不肯發兵。 靳環聽聞張賓揭出父親意圖,早已大怒,揮掌便向張賓攻去。 張賓冷笑一聲道:「若要救出劉粲,尚還有一法,便是除去你這狐媚之人﹗」 語畢,雙手一封,便將靳環之掌勁封出。 「轟」然一聲響,靳環與張賓已對了一掌,張賓武功能與王絕之相拼千招以上而不敗落 ,自然極高,但這一對掌,張賓竟然被震得微微退了一步。 張賓瞼上顏色微變,沉聲喝道:「你父女兩人深藏不露,卻也是兩大高手,能藏得如此 天衣無縫倒也實屬難得﹗只是我今日卻不得不殺你﹗」長袖微擺,張賓出掌向靳環按去。 靳環經方才對掌,已知張賓功力並不在自己之上,不覺信心大增,本來打算逃走之心立 時穩了下來,脆聲叱道:「就這等本事尚敢來平陽,我就替皇上將你除去。」 靳環早已聞聽張賓大名,心知此人乃石勒智囊,對方不知自己深淺,冒險潛入皇宮,若 能將他除去,不啻去掉石勒一臂,大大利於父親舉事。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血濺皇宮 靳環舉掌向張賓擊去,掌勢雄渾,哪象是女人所發。 張賓見勢大,只有後退。 靳環唯恐張賓逃走,下手之時,已暗藏變化,封住了張賓的退路,此時張賓一退,正好 墜入她的計中。 靳環銀牙一咬,身子左邊一旋,一頭烏發灌足其氣,如千百萬鋼針向張賓刺到,雙掌亦 一左一右,划弧向張賓腰間拍去,迅快無比。 一旁劉粲看得幾乎呆了,這皇後居然有如此高的武功,怎的從未見她展示過。 劉粲心里有些不舒服,他雖然糊塗,但受人欺騙總不是味道,況且他乃一國之君。 靳環的武功路數乃是得至靳准,詭異中含浩大雄渾之勢,端的不凡。掌至中途,換掌為 抓。 張賓已無路可退,只能以鐵板橋向地上倒去,先避過刺向面上的千百支「發刺」,又堪 堪避過抓向腰間的兩掌。 那掌鋒已掃過張賓的腰間,「嗤」的裂帛之聲響起,靳環那凌厲的掌氣,鋒利的指尖, 已抓破了張賓的長衫。 這還不算要命,要命的是靳環踏下的腳。 靳環沒有穿鞋、穿褲,只是長袍裹身,這一腳抬起,兩腿大張,私處盡露,當真是香艷 無比。 但張賓絕不會欣賞,盡管靳環腿修長勻稱,腳又小巧可人,但那卻是要命的閻王貼子。 張賓避無可避,遲無可退,眼見就被靳壞這一腳踏中小腹。 若是被靳環那可愛小腳踏中,結果可能只有一個,那便是:低頭望肚盡見腸。 靳環臉上已露出得意的笑容,她的眼中已瞧見了張賓肚穿腹裂,肝腸滿地的景象。 但,靳環臉上的笑僵住了。 那一腳她竟踏空了,明明已踏實的腳居然踏空,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靳環有些迷糊。 但很快靳環就從迷糊中清醒,因為踏出的那條腿上已傳來劇痛,接著另一條腿上也有劇 痛傳來。 靳環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倒在地上時她看見她的腿居然彎了。 每個人的腿都會彎,誰也不會吃驚弄出居然兩個字來。 但若是有誰看見自己的腿向前彎,恐怕居然要換成竟然才算合適。 靳環的腿向前彎,斷了的膠骨刺破皮骨,已然戳了出來,驚人之極。 張賓看了看靳環那對天下少有的美腿,一點憐惜的神情都沒有,臉上竟露出嘲笑神情。 靳環臉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嘶聲道:「你使詐術騙我﹗」 張賓笑道:「你們靳家的鵬飛冥冥與王家的易步易趨同樣高明無比,我雖輕功無雙,但 要一時三刻捉住你,卻也難能,你爹在平陽城勢可炙天,鬧將起來,我豈不是自尋死路﹗」 靳環身子已有些顫抖,道:「於是你就裝出一副武功不高的樣子,誘我上當﹗」 張賓道:「若非你有殺我之心,一心想置我於死地,又豈會不留退路﹗」 靳環閉眼長嘆道:「人言你算無遺策,計不虛發,果真是名不虛傳﹗」 張賓輕笑道:「過獎,過獎﹗其實世間事,哪里能夠算滿AM我入皇宮之前,根本就沒算 到你居然是名高手。」 靳環望著自己雙腿,眼中流露出無限悲傷之色道:「你要將我怎樣﹖」 一旁劉粲如癡傻了一般,哪里還敢動彈,只是呆呆看著眼前變化。 張賓道:「你貴為皇後,當然只能由皇上處置你﹗」 劉粲臉上色變。 張賓從腰畔掣出一劍來,劍長三尺,古意盎然,一見便知是把名劍。 劉粲自然識得此劍,這本是他的佩劍,劍名青鈺,平日掛在彰儀殿,乃為鎮殿之劍。 張賓將劍遞於劉粲道:「我替皇上從彰儀殿中取出此劍,盼皇上能憶及先帝開拓疆土之 功業,將此女斬於劍下。」 劉粲聞言,忙不迭將劍丟棄,驚聲道:「你要朕殺掉皇後,朕……朕……朕不答應﹗」 靳環望著張賓,眼中滿是怨毒。 張賓拾起劍,厲聲喝道:「你若不殺他,我就將你殺了,反正留你也是無用﹗」 劉粲轉身欲逃,張賓一把抓住,將劍強塞於劉粲之手,道:「壯A殺是不殺﹗」 張賓此時滿瞼煞氣,那模樣讓人不寒而悚,「我私闖皇宮已是死罪,你又扶不堪扶,為 石大將軍計,我殺了你,他也就可以不再顧忌,這樣才能名正言出兵伐那亂臣勒准,甚至擁 兵自立,反正一死,我不如成全了石大將軍﹗」 張賓這番話情理俱在,又極駭然,只把個劉粲聽得呆在當場,做聲不得。 美人重要,那是在床第之間,此時下了床,又面臨生死選擇,劉粲的「性」趣已蕩然無 存,當然是保命要緊。 靳環雙腿俱折,臉上由於痛苦早已變形,自然也無了平日里那股狐媚。 劉粲正在猶豫間,張賓又是一聲厲吼:「你到底殺是不殺﹗若再推延,我先殺了你,再 殺這靳環,也落得個干淨。」 劉粲心中駭然,幾乎要哭出來,咬咬牙,道:「朕殺了她,你就放過朕﹗」 張賓道:「只要無了這狐媚女子,皇上你還是個好皇上。」 劉粲當然怕死,此等時迭AM保住自己性命要緊,既然靳環那麼愛自己,就讓她代自己死 一次又有何不可,日後給她立碑作傳,有機會再替她報仇。 劉粲如是想,倒也不覺理虧,挺劍行至靳環身前,柔聲道:「環兒,若是朕不殺你,我 們兩人便會死在這里,你對聯那麼好,就代朕死一次吧。」 靳環幾乎要氣,M她雖心知若是不出此事,劉粲遲早會被父親廢黜,也許殺了也不一定 。自己取悅於他,實是有所圖謀,但沒料到,一場恩愛尚未到頭,自己居然死在劉粲劍下。 靳環心有不甘。 靳環顫聲道:「皇上,你真的要親手殺我﹖」 劉粲道:「朕也是無法,他們逼朕呀﹗朕不殺你,朕就活不成了,你還是成全朕吧。」 靳環眼睛一閉,從她那美麗的眼中滾出一顆晶瑩的淚珠來。 劉粲見了此狀,忽的有了一絲不忍,舉起的劍正待放下,但張賓那懾人魂魄的兩道寒光 卻瞪得他一個哆嗦。 張賓沒再說話,可那眼神卻表明了一個意思:若再猶豫,就殺了你。 劉粲只得眼睛一閉,牙關緊咬,舉劍向靳環刺去。 劍光閃,淚光閃。 兩道光尚未落下,另幾道光立即飛起。 地上靳環忽地抬臂曲指,她那十校長長的指甲,灌足真氣,猶如利刃,閃著銀光,破空 有聲,直向劉粲射去。 這一下,變故突起,可張賓卻仿佛早已料到,側跨一步,長袖一甩,一張布牆橫在劉粲 身前。 那破空生嘯的指甲內力十足,擊在張賓的長袖上發出鏗然之聲,竟然射穿了張賓的「鐵 雲袖」。 張賓的「鐵雲袖」,自也不凡,若是施展開來,拍在地上,只怕地也馬上陷下一塊﹐是 以靳環的指甲雖射穿衣袖,卻也威勢大減,饒是如此,還是有三枚擊在劉粲的身上,划出幾 道血痕來。 靳環趁著張賓去救劉粲,強忍疼痛,雙掌向地上一拍,身形向窗口射去。 靳環出招偷襲劉粲,本來之意使是借機逃走,她雙腿已折,雖未必能逃得掉,但總比坐 著等死強。 靳環的身形剛臨近窗口,卻忽的雙掌向牆上一拍,又翻了回來。 這一頓勢,立時使她跌在地上,那雙斷骨生生戳在地上,幾乎使靳環痛得暈了過去。 這靳環雖美艷風騷,卻也甚是強悍,冷汗滲透衣衫,她居然一聲未吭。 靳環好不容易自創了一個機會逃走,可卻又退了回來,當然是因為又有了變化。 窗口處有兩把劍,劍尖朝內,靳環撲上去,恰好會被刺穿頭顱,划破心臟。 求生乃是本能,靳環明知退回來亦是死,但乍臨變故,她還是向屋內退。 張賓道:「你明知我乃小心之人,豈會不顧及到這一點﹗你這不是自添痛苦麼﹖」 劉粲被靳環的指甲划得皮肉綻開,甚是疼痛,方才若非張賓出手相攔,只怕已落得身赴 黃泉了。 張賓忽的伸手點了靳環的穴道,此時靳環便是想避也避不開來,只是恨恨地看著張賓。 張賓轉而對劉粲道:「皇上,你方才也看到了,這狐女對你可是半點不留情份,你還兀 自憐惜她作甚。」 劉粲本就存著殺靳環以保己身的意思。此時又被靳環臨死一擊傷了皮肉,那幾片指甲尚 鑲在肉里,甚是疼痛,哪里還顧得上什麼夫妻情意,一劍直向靳懷胸膛刺去。 靳環此時不能動彈,眼睜睜看那青鈺劍刺入胸膛,鮮血迸射,濺了劉粲滿身。 張賓見劉粲終於殺了靳環,臉上不禁露出得意微笑。 靳懷被劍刺入胸膛,尚未立死,她似乎還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張賓不直接殺了她,而是 費盡周折逼劉粲下手殺她。 她睜著美麗而痛苦的大眼,鮮血順著乳溝流向小腹,流向大腿,漸漸流失著她的生命, 她覺得死不瞑目,她盯著張賓,想從張賓臉上找出答案。 忽的,她似乎隱約到了靳准的一聲厲吼,這厲吼充滿狂怒,似乎要將皇宮掀翻,靳環終 於明白了張賓借劉粲之手殺掉自己的原因,她很想堅持下來,告訴父親斷准,無奈,血已流 盡,她再也沒有了力氣。 靳環已死,但眼卻未閉,胸上插著劉粲的劍,是劉粲親手結束了她的性命。 靳環臨死前所聞聽到的吼聲絕不是幻覺,靳准真的來了。 張賓似乎已料到靳准要來,竟然絲毫不慌,那劉粲卻是駭得七魂去了六魂。 靳准的聲音來得極快,三兩聲嘶吼﹐雜挾著兵刃斷折和人的慘嗥聲,一眨眼便來了德昭 殿。 劉粲尚未來得及松開劍柄,便聽到靳准一聲大吼:「劉粲……你……你居然殺了我的女 兒﹗」 劉粲此時方才將手中劍松開,臉色慘白,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張賓一個箭步,跨在劉 槳身前喝道:「靳准,你膽敢如此喝叱皇上﹗」 靳准目眼皆裂,狂聲吼道:「擋我者死﹗」伸拳便向張賓搗到。 靳准雙眼赤紅,氣息粗部AM宛若一頭瘋牛,那拳擊出,勢可破山裂石,無所不摧。 張賓見靳准這一拳勢大,哪里肯情AM橫側一步,將那依舊傻呆在一旁的劉粲一帶,避開 了靳准此拳。 靳准喝吼道:「誰也不能逃。」吼聲中向前跨出一步,封住兩人逃路,雙拳如疾風驟雨 般向張賓攻到。 張賓輕功世上無雙,無奈殿內空間狹小,他此時又攜有一人,哪里施展得開。 無奈之下,張賓只有硬接。 「轟﹗轟﹗轟﹗」拳掌交擊之聲不絕於耳,聲勢震天,宛若雷雨天里驚雷連綿。 靳准一連打出三百六十拳,拳拳如炮,張賓武功絕然不低,然而卻無路可避,他只有來 一拳封一拳,三百六十拳硬碰硬地全數接下。 張賓心中叫苦不迭。 靳准的第三百六十一拳又全力「轟」到,這一拳威勢更大,張賓明知已無力再封,可卻 不得不封。 「轟」的一聲,靳准的這一拳,已將張賓生生轟向殿牆,張賓只得松手將劉粲放開。 「喀刺」一聲巨響,二尺多厚的殿牆被張賓撞開了丈余方圓的豁口。 饒是張賓運勁於背,這一撞,亦將他撞得五臟移位,「哇」的一口咯出血來。 張賓的身形尚未曾落,石屑紛飛之中,靳准從那豁口中穿出,又是一拳隔空轟到。 少了劉粲累贅,此時又在屋外,張賓雖已受傷,卻也比方才那時方便得多,連翻了三個 筋斗,從容地避開了靳准的轟擊。 靳准心中悲疼,他雖不明皇宮殿里之事真相為何,但靳環死於劉粲刻下乃他親眼所見, 他與靳環不但有父女之情,更有共謀之義,勒准今日所得俱乃靳環之功,此時就算所謀基業 不要,他也得為靳環報仇。 靳准亦乃老深之輩,即便是盛怒之下,也沒將劉粲一掌擊殺。 張賓吃勒准一掌擊出,不得不棄掉劉粲之時,靳准拍了劉粲一掌。這一掌沒立時要了劉 獎之命,只是那內勁傳至劉粲四肢上,將劉粲四肢經脈俱皆震碎。 張賓不接靳准之招,身子斜斜飄起,張賓號稱三絕,輕功獨步天下,靳准的「鵬飛冥冥 」雖然高明,但較之張賓尚遜一籌。 嘲雜、吶喊聲響起,無數持槍攜盾的御林軍擁簇而來。 張賓高喝一聲,身形忽的拉起,一鶴沖天,沖出五丈來高,靳准心知張賓要逃,哪里肯 放過,伸腿一跨,亦跨起三丈高下,又是一拳隔空打到。 兩人相距兩丈,靳准的拳絕對無法擊到張賓,可奇事偏偏就發生了。 靳准的拳擊中了張賓。 這一拳不是隔空打牛,亦不是隔物傳功,而是靳准家傳的「南華神功」──不名江湖卻 也堪稱世上無雙的道家武功。 張賓又被轟中﹗ 靳准的拳頭,似乎越揮越有力量,如海上潮起,潮潮相迭。這一拳,又將張賓打得身形 跌撞,一口鮮血噴出,那血划出一道紅弧,在正午的陽光下,幻出奇異的光彩。 張賓身形雖已平穩,但速度卻又加快許多,跌跌撞撞中竟也將距離拉開五丈。 靳唯心知距離雖拉遠,但張賓連中他力道無匹的兩掌,已然是內腑錯位,此時只不過是 強仗著一口真氣,努力支撐罷了。 為靳環報仇。 靳准心中怒火狂燒,再跨一步,即使相隔百丈,也要轟他一拳,為靳環報仇。 張賓身形忽的下摔。 摔得極快,令人猝不及防,靳准的一拳居然讓他這「摔」給避過。 左拳落,有拳起,靳准又是一拳搗到,張賓此時狼狽已極,那里還有半點「算無遺策, 計不虛發」的諸葛遺風,一式「懶驢打滾」堪堪避過靳准之拳。 「著﹗」張賓忽的發出一枚暗器。 靳准心中冷笑,看來這張賓的確已到了黔驢技窮,無計可施的地步,可惜他沒有祖逖、 劉琨的絕望劍法,這會兒只能搬出這毫無用處的救命一招。 「區區暗器,奈我若何﹗」 靳准的左拳依舊不變,原式向張賓攻到,右拳卻擊向暗器。這便是靳准的武功,就算是 一把利劍,也同樣一拳,無堅不摧,無往不利。 暗器吃靳准拳勁之波一震,立時「砰然」一聲炸開。 這聲砰然之響,整個平陽城中俱可聽聞,仿若地震一般,所有的人都驟覺一震,幾乎站 立不住,皇宮周近的府邸有些竟然被震得轟然塌下。 平陽城中百姓被這突來之變駭得惶惶心神。 天行異常,人間有禍,晚間便有一些謠言傳出。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靳准的傷 德昭殿的宮牆倒下大半,土石紛飛,硝煙迷漫升起數十丈高,久久不散。 遠處趕來的御林軍,大半被此震余波震倒在地,耳鼻中流出血來,從此再也聽不見任何 聲響,雖未必式AM卻已是聾了。 這等威勢之下,靳准能活麼﹖ 身受重傷的張賓還能活麼﹖ 硝煙籠罩,塵土飛揚,誰也看不清靳准,張賓兩人是否已然身化塵灰,形銷骸散。 近一個時辰過去,那浮散在空中的塵埃才漸漸落盡,浮土石屑足足堆了三尺多厚,卻沒 見靳准與張賓。 皇宮中,到處都是奔走往來的御林禁軍,亂得不可開交。 劉粲的身子衰弱,又被靳准毀去四肢經脈,一條命已去了大半,方才那一聲驚天動地的 巨震傳來,他半聲未哼便口鼻血出,待得御林禁軍入殿查看卻早已氣絕多時。 此時御林禁軍統領乃是靳准心腹閔石公。 饒是這閔石公跟隨靳准多年,見多識廣、處驚不變,此時卻也心中驚慌。 劉粲身死,靳環亡命,靳准又不知所蹤,閔石公面臨這突來變故,無法自做主張,只得 命令御林禁軍,把守皇宮,封鎖皇宮變故。 皇上駕崩,皇後殯卒,大將軍生死不知,這等消息傳將出去,只怕立時引起朝中嘩變。 劉景、劉驥、劉凱、朱紀等重臣齊聚太平門,呱噪不停,無奈閔石公率御林禁軍死死守 踞,面對控弦甲兵,幾人雖心知皇宮內必有非常變故發生,卻又無法,只得悻悻而退。 「在這兒了﹗」一名御林禁軍指著地上一領頭顱大聲呼喝﹗ 閔石公聽見呼喝,立時飛身而至。 地上頭顱端正而豎,灰塵沾著血漬糊在臉上,焦黃的面孔已然不可分辨,若是不仔細看 ,哪里還能分辨得出是石頭還是人頭。 閔石公與靳准日夕相伴,自然一眼便認出,那是靳准之頭。 閔石公正待伸手去搬靳准人頭,忽的卻見人頭睜開雙眼。 閔石公軍旅出生,死人堆里也曾爬過,膽子自然極大,但此時乍見人頭睜眼,不覺駭得 倒退三步,險些坐倒在地。 閔石公驚魂未定,忽的耳畔又傳來一聲極微弱的聲音:「勿要擾我﹗」 聲音若有若無,若不是閔石公身負一流武功,哪里能聽得見。話聲雖微弱,但閔石公卻 聽得十分真切。 如若相處日久,便是普通之人,也能以呼吸之聲判斷此人是誰,況且一流高手,閔石公 知道這是靳准之聲。 閔石公聽了聲音,心中驚滿AM便仔細朝那人頭看去,靳准人頭雙眼已然閉合,但那滿是 血泥的頭頂,可以看見絲絲白氣,頭下是脖子,脖子埋在土中。 頭下當然會是脖子,但一顆飛離了身子的頭卻不一定帶有脖子,靳准既然還有脖子,那 可能還有身子,胳膊,腿。 靳准沒死,靳准的頭還是與身子連在一起,只是他身受重傷,塵土又厚,他被埋在浮土 石屑中,正在運功療傷。 閔石公心中驚喜,只要靳准還在,所舉之事便能成功﹗閔石公對靳准充滿信心,「這樣 的人。不會死的﹗」 靳准頭上的白氣愈來愈濃,身子漸漸從淨土中一寸一寸拔起。 如此情形,委實詭異,只瞧得眾御林禁衛目瞠口呆,雖然惶恐,但眾人心中卻有了依靠 ── 靳准尚還活著。 這等威勢的爆炸下,靳准居然活著,此人不是金剛神佛還能是什麼。血肉之軀,哪里能 當得起這震驚天地的一炸﹖ 靳准活著,那張賓還活著麼﹖張賓已身受重傷,這次爆炸余波尚能摧牆毀壁,張賓能捱 得下麼﹖張賓既稱「算無遺策,計不虛發」。此次,莫非連他自己也算計進去﹖ 靳准的身形全部從淨土中拔起時,眾人終於看清了大將軍此時的情形。 靳准左臂齊肘而斷,斷口支離,露出半截白骨,小腹被扯開一條半尺血口,此時雖已被 血泥糊住,但依稀可見腸胃蠕動,其它各處也是血肉模糊,只是血漬障眼,看不清楚,想來 必是傷得不輕。 連一向殘暴嗜殺的閔石公見此情形也頭皮發麻、暗自心驚,更遑論其他御林禁軍。 這樣的重傷還能活下去麼﹖剛剛升起的希望,又告破滅,閔石公心向下沉。 靳准跌坐,身形挺得筆直,頭上白氣濃得化不開,臉上的塵土竟被汗液漸漸洗去,露出 焦黑的底色來。 靳准的這張臉,已被方才那不知名的暗器灼傷。 閔石公只有等,等待一個結果:靳准究竟是死是活。 太陽一寸寸西移,又一寸寸下落,閔石公的心也如西墜金鳥,向下一寸寸沉下。 忽的,靳准站了起來,發出聲來,聲音依舊微弱,但在閔石公聽來,卻不遑天音。 「封鎖消息,殺死劉粲,若是有人嘩變,立時格情AM扶老夫入殿,喚太醫吉桂﹗」 閔石公攙扶著靳准入了彰儀殿,太醫吉桂也著人喚來,一路之上閔石公不停低聲報告所 見之事。 吉桂一見靳准傷勢,尚未動手便先自手腳慌亂起來,不知該怎樣才是。 靳准雖已近昏厥,但依舊咬牙硬挺,見吉桂半天不動,遂沉聲道:「先生盡速動手﹗」 靳准說話極為困難。忍痛語畢,終又昏迷。 吉桂此時也只有橫下心來,雖從未見過如此傷重之人,但若不動手治療,靳准必死無疑 ,不如死馬當活馬醫,幸許能活。 不過吉桂自己也清楚,所謂幸許那是指萬萬分之一的可能。 吉桂開始清洗傷口。 足足換了五大盆的滾水,靳准身上方才被清洗干淨,除腹上,手臂兩處大傷以外,靳准 的胸口,大腿上尚有二十六處傷口,最小的一處也長有三寸。皮肉翻開,甚是摻人。 單若這等傷勢,豈會難倒國醫吉桂,翻開腹上創口,靳准的大腸小腸也被擊碎數段,胃 上穿出數孔。胸上有一處創口前後對穿,想必是石屑擊穿肺葉。 吉桂一邊著手清洗,一邊嘖嘖驚嘆,大搖其頭。 一旁閔石公被吉桂嘆氣之聲弄得心煩意亂,大聲喝吼道:「大將軍讓你盡速動手,你嘆 氣做甚﹗若是大將軍有事,你一家二十七口,一個也不用活了,老子全讓他們殉葬﹗」 吉桂聞聽,只得苦笑道:「我行醫五十八載從未見過如此重傷之人,能不能活AM當真是 無法預料,單看上天了,將軍逼我也是無用。」 閔石公道:「你盡力施術就是,靳大將軍武功高絕,非是你所能想﹗」 閔石公雖是如此說,但心底卻不斷疑問,靳准到底能不能活。 吉掛不再言語,心中長嘆道:「他只是武功高絕,並不是大羅神仙,如此重傷實是難活 。管它呢﹖好歹試上一回,能不能救回靳准,保住家人性命,就看上天眷不眷顧了﹗」 吉桂取出數把利刃,切除了外傷上的糜肉,又將那些擊碎的腸子切除,重新用羊腸線縫 合。 那胸上肺葉之傷卻非他所能,吉桂只好塞了兩粒藥丸入內,將其縫上。 勤准臂上斷骨已然無用,吉桂取出小鋸,霍然有聲將其鋸除,那刺耳之聲刺得閔石公心 頭亂跳,幾乎忍不住嘔吐出來。 吉桂倒也手腳麻利,縫合之時,飛針走線,猶若補衣老嫗,那二十六處傷口總計縫合一 千三百余針。待他縫完最後一針時,天才剛剛微亮。 吉桂身上無一紗一纖是干,停下針來,便軟倒在一旁的木椅上,仿佛虛脫了一般。 靳准仰躺在床,未聞其呼吸之聲,也不知是死是活,閔石公心中焦急,見靳准沒了聲息 ,不免著慌,轉頭向吉桂喝道:「大將軍此時還未醒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吉桂道:「我已盡了力,若是大將軍再過兩個時辰未醒,那便是已然無救﹗」 閔石公哪有不明之理,行軍打仗數十年,目睹軍醫療治上司、部下,像這等重傷,早已 棄之不治了。 閔石公只有等。 一個時辰﹗ 一個半時辰﹗ 二個時辰﹗ 兩個半時辰﹗ 靳准依然未醒,依然鼻息全無。 閔石公怒視吉桂,吉桂倒也平靜,這樣結果本就是預料中事,上天不肯眷顧,又遇上嗜 殺的閔石公,現在也只有去死這條路了,只是可惜了家中的幾個行醫子孫。 「嗯哼﹗」一聲輕哼,由床塌傳來。 這一聲輕哼滿含痛苦,但閔石公聽來,卻宛若天音,不由欣喜若狂。 吉桂只是松了口氣,這本也不值得高興,上天見他可憐,給了他條生路,連帶那二十六 口也一不必死了,生死由丑AM喜憂無用,這實不是他的功勞。 「環兒﹗環兒﹗」靳准口中不停呼喊著女兒之名。 閔石公忙輕聲呼道:「大將軍﹗大將軍﹗」 靳准慢慢睜開眼睛,他那女兒的幻象遂告消失,他的頭顱尚能轉動,看了看扎滿紗帶的 身體,又看了看閔石公和吉桂,靳准已漸漸憶起發生之事。 「閔將軍,朝中之事何如﹖」勒准一醒便詢問大事。 閔石公道:「消息封鎖,朝中之人所知者尚無﹗」 靳准道:「劉景那班人呢﹖」 閔石公道:「昨日,他們要入宮察看,被卑職阻擋,今日聽各方來報,尚且無事﹗」 靳准咬牙道:「宮中發生如此大事,老夫又未曾露面,他們不會不疑﹗吉太醫,有甚鎮 痛提神之藥,速與老夫配服,我得出殿一會群臣﹗」 吉桂見靳准如此重傷之體,居然還要會見群臣,不禁心生疑問,知其必有所謀﹗但他乃 無用醫師,哪有心思關心這等國家大事,只要能活命,能治病,他便知足了。 吉掛取出兩粒藥丸,服侍靳准服下,鎮疼之藥,有礙傷口愈合,是以醫師不常與人服, 但事屬非常,靳准雖也心知,但哪里還能顧得了那多﹗ 吉桂一日一夜未曾歸家,此時靳准已醒,以靳准之功,想來已然無礙,吉桂道:「若是 大將軍無甚事體,老朽告辭﹗」 靳准道:「你要回家麼﹖」 吉桂道:「老朽夙夜未歸,恐家中上下牽掛﹗」 靳准微微一笑道:「你既要回家,那就回吧﹗閔將軍替我送行。」 吉桂道:「不敢有勞閔將軍﹗」 閔石公接口道:「無妨,無妨,閔某有此嗜好﹗」 吉桂聞言,臉上立時色變,嘶聲叫道:「你們要殺我滅口﹖」 靳准已然閉眼運功,不答吉桂,閔石公獰笑道:「你若不提回家,大將軍絕不會下令殺 你,只可借你偏要回家,大將軍身受重傷之事,豈能由你傳出。」 吉桂轉身欲逃,堪堪行至門口之時,被閔石公趕到,一刀劈成兩半。 靳准忽的睜眼道:「你速去校點五百士兵,埋伏殿堂左近,聽我號令,待朝中群臣聚集 ,立時關押軟禁,如遭反抗,格殺勿翩AM今日舉事﹗」 閔石公驚道:「那大將軍的傷……」 靳准道:「我選此時舉事,正是為了此傷之故,若不是事急,我又怎會命你格殺吉桂﹗ 只有此時舉事,方能鎮住群臣﹗環兒已死於劉粲劍下,我又豈能再有閃失,成功失敗在此一 搏﹗」 靳准緊鑼密鼓籌備篡奪之事,絲毫不問張賓消息,在他眼里,那一彈轟出,連自己都受 了如此重傷,以張賓傷重之軀,哪里能受得住﹗想必早已氣絕,被埋於浮士瓦礫之下。 除了張賓,不啻去了石勒一臂,若不是靳環之死,靳准想必已然舉杯自賀。 張賓沒死,靳准小覦了張賓。 張賓既稱「算無遺策,計無虛發」,又怎會將自己算計進去,只是他沒料到靳准武功之 高,遠在他想象之上,是以受了勒准重擊。但發出那枚「震驚天下之彈」乃其主動而為,他 哪里會不知其威力,又豈會不防那彈爆炸之威。 張賓那一摔,實則就是為防那氣波之沖。 伏在地上又稍遠於爆炸中心,是以張賓避開了那彈爆炸的最強勢。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死圍 張賓西行。 轉過山坳,張賓終於松了口氣,他囁唇輕吹,山坳密林里穿出五人來,正是張賓得意部 下,以詭殺見長的五秘殺手。 五秘殺手身後,那輛構造奇特,鬼斧神工的武候車隨之而行,仿若識主之馬,徑直向張 賓而來。 張賓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下一步也許是該對付劉曜了,這一次得讓石虎與劉曜先行相 拼,那狂人王絕之行事任俠,再也不能指望他殺石虎了。 張賓跨步上車,一口鮮血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咯了出來。 張賓抹了扶嘴角旁的血漬,半躺在武侯車上苦笑自嘲道:「武侯尚有街事之先,此次我 倒是沒料到靳准武功居然不在石大將軍之下,看來我這『計無虛發,算無遺策』倒要改成『 計難萬全,偶有一失﹗』了。」 車行甚速,轉眼已至一馬平川的草甸之上。 張賓盤膝跌坐,頭上些微白氣環繞,正是功行緊要之處。 車停了。 武侯車雖是鬼斧神工,但卻不是活物,對待危險當然不會有動物一樣的本能。 嗅到危險氣息的是五秘殺手,只有殺手,只有詭異殺手,方能如此敏感的嗅到空氣中的 危險氣息。 這不是感覺,而是本能。 五秘殺手一停,武侯車也停了下來,張賓未動,也未曾有誰操縱,但武侯車自己見勢而 停,倒真是機關奇妙,駭人聽聞。 「張賓大駕其來何遲,我們已在此地等候多時了﹗」一個脆聲響起,前方草甸中忽的站 起數人來,為首者一身紅衣,容顏照人,風華絕代,高傲得像頭翱翔九天的飛鳳。 「鳳、凰、夫、人﹗」張賓面上一變。 「還有我﹗」又一個聲音響起,這一次聲音從左邊響起,聲響之處,行出二人,為首者 蓬頭垢面,卻是丐幫幫主連三滔。 連三滔與鳳凰夫人出現此地,已令張賓吃驚不小,而連三滔身邊所立之人讓張賓更為吃 驚。 此人乃是王元禧──河北十姓,崔盧鄭李王,韋裴柳薛楊中的大商賈王家掌門大少。富 甲天下,無處不商的王元禧。 張賓心念急轉,心知來者不窗AM正待思討如何逃竄,左邊草甸里又站起兩人,兩人俱是 獨臂,身上散發出的蕭瑟之意,使黃昏草甸憑添了一份悲涼。 ──絕望之氣──祖逖,劉琨。 張賓眼見前左右都有人潛伏,心知今日定不能免,苦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 不到今日張賓竟引得如此多高手前來捕殺,倒也榮幸得很,但不知後面遙綴之人是誰﹖」 話音剛落,便聽身後一個低沉雄渾的聲音道:「我是易容﹗」 殺胡世家的鳳凰夫人,二人三劍的祖逖劉琨,丐幫幫主連三滔,無處不商的王元禧。還 有一個天下劍法第二的易容神劍,這等勢力,只怕能抵得上百萬雄師。 易容依舊衣衫破爛,削瘦異常,臉上的胡須亂虯結在一起,仿若乞兒一般。 張賓此時縱是有天大的本領也無法逃脫,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一只最最聰明的螞蟻,也 不可能在見到人類大腳踏下時想出辦法。實力懸殊,張賓無法。 張賓心知無法,反倒平靜了下來,他跨步走下武侯車,強抑著胸中之痛,迎向鳳凰夫人 道:「殺胡世家與我石家攻防數年,此番定然是想除去我了。」 鳳凰夫人燦然一笑道:「要除石勒,先去張賓,這乃人盡皆知之事,雖然我並不想殺你 ,但為了石勒卻不得不殺,你死了,石勒就死了一半﹗」 張賓長嘆道:「你說的也對,竺佛圖澄一死,石勒就死了一半,若我也死了,石大將軍 身旁倒也真沒有了什麼人﹗不過我很奇怪,為何如此多的江湖勢力,甚至無處不商的河北王 家居然也加入了這次行動﹖」 連三滔道:「那讓老子來告訴你﹗」 張賓依舊文質彬彬,也不以連三滔之言為惱,施了一禮道:「願聞其詳﹗」 連三滔道:「丐幫要重振昔日之威,勢必要找個好靠山,江南此時自身難保,已然靠不 住,其余赫連勃勃、遼東鮮卑,成都李雄又都地處偏遠,而石勒、劉曜軍勢強大,絕不會與 我這個花子頭合作,這等情況之下,老子只有相投靳准,投了靳准,自然要來殺你﹗」 張賓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不過閣下若是想與石大將軍合作,石大將軍絕不會因為閣 下出身低微而小視閣下﹗」 連三滔道:「石勒為人,老子也還清楚,他太強了,哪里用得著我幫忙﹗」 張賓點頭,石勒也許會把連三滔當英雄看待,卻絕不會利用丐幫來與其相謀,他怕丐幫 的流氓習氣影響了石家軍的軍威。 張賓看著連三滔身旁的王元禧,苦笑了一聲道:「王公子商賈之人,何以也加入這種權 閥之爭﹖」 王元禧道:「立國之利者萬﹗我受郝連勃勃和江左朝庭兩家之托,除去你當然只是為了 利﹗石大將軍重農輕商,我的商號在襄國上黨等大部分地方被封被毀,這時有人既給我好處 ,又要趕走石勒,我似乎沒什麼理由拒絕吧﹗」 張賓道:「軍中缺糧,石大將軍自然要重農經商,逐走暴利商賈﹗」 王元禧冷笑道:「天下之貨,互通有無,無商何以行,逐商重農,卻也無甚遠見﹗」 張賓亦冷笑道:「屯積居奇,哄抬市說AM弄得人心浮動,這等商人不要也行,況且非常 之時,行非常之事,乃謀者韜略,豈能謂之無甚遠見,倒是商家和氣生財,王公子似乎風險 冒得太大了﹗」 饒是王元禧利口無雙,臉皮忒厚,此時也無言以對,哈哈怪笑道:「殺了你,然後除去 石勒,你看我們這些力量是不是有風險﹗」 張賓晒笑道:「若是你們真能做到齊心合力,有志一同,倒也堪虞,只是各為己謀,一 盤散沙,何足道矣﹗」 祖逖接口道:「孟孫先生好豪氣,倒不失英雄氣概,若是你能復歸我漢人陣營,我可保 証你在石勒處能建立的功業,在江南亦可建立,若是孟孫先生能助我等北伐,天下大局可定 矣﹗」 張賓對祖逖躬身一禮:「在下謝過祖將軍好意,只是祖將軍空有這等豪氣,卻不識天下 大勢,若論天下英雄,有誰能蓋得過石大將軍。江南司馬,碌碌小兒,非我張賓狂傲,但看 如今江南危局,便可知曉,換成將軍是我,你可會棄石大將軍而投他人﹗」 祖逖默然,石勒的確是個英雄,概論天下,還找不出他那般人物氣概。 祖逖長嘆一口氣道:「你說得對,但我卻不得不殺你,為江南朝庭,為殺胡世家,縱使 做點心中不願之事也算值得﹗」 張賓長嘆一口氣道:「我理解你﹗」 此語出口,含有無比憐惜之意,仿若落入生死之圍的是那祖逖,而不是他張賓。 祖逖心中有一絲惻然,心底希望張賓莫要從他這一方逃走才好,若是自己在這種情形下 親手殺了這個智慧無雙的人,日後午夜夢回之時,必定悔意無窮。 祖逖退了一步,和劉琨並肩而立,亦不再言語。 張賓轉過身來,望著易容長嘆一口氣道:「迷豪與石大將軍互訂同盟,想不到你居然也 和他們一起合謀於我﹗」 易容面無表情,沉聲道:「你錯了,我是我,他們是他們﹗我想殺你卻並非是為國家大 事,而是想替迷豪完成遺願﹗」 張賓霍然動容道:「迷小劍臨終囑你殺我﹗」 易容道:「迷豪之死,起因於天水之圍,究其主因,乃石勒與你,迷豪死前曾嘆,恨天 不假年,而立之人卻死在石勒之前,不能與其逐鹿天下,是為憾事﹗」 張賓嘆道:「迷豪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嘆惜﹗」 易容道:「迷豪又曾告我,式AM他並不怕,若是死後,無英雄與之相抗,那未免過於寂 寞,所以他不想死。」 在場眾人駭得一跳,這番言語如此平靜地由易客口中敘出,卻有著魔咒一樣的力量。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間AM不怕死,而是怕死後到另一個世界沒有英雄來做對手,這等 豪氣,這等氣魄,放眼天下,有之者幾人﹗ 張賓驚疑道:「於是,你也想來殺我﹗」 易容道:「你雖智計無雙,終是為人所用之人,不配和迷豪做對手,我這樣說,你可服 氣﹖」 張賓苦笑道:「我怎的不服,我雖有些計謀,但若論振臂高呼,聚眾號令,卻嫌氣魄不 夠,我也只能與人為謀了﹗」 易容道:「我本不想殺你,只想殺了石勒,但我來中原半月有余,卻發現要殺石勒,唯 有先除去你,再者,若是石勒死後少了你,在另一個世界中,少人出謀,迷豪想來也會怪我 行事不周,或有心偏袒於他﹗」 眾人聽了這話,忽覺得身上有些涼颼颼的,沒有起風,是易容的話刮起了一陣風,風從 陰間吹來,無形無質。 易容有些瘋了。 張賓打了個冷顫,強笑道:「如此生也糾結,死亦敵飽AM不知何世方了﹗」 易容抖動亂須,眼睛望著天說AM喃喃語道:「如此也好,省得英雄寂寞,迷豪你只須再 忍數日,便不會寂寞了,我助你了卻遺願後,立即追隨你而去﹗快了﹗快了﹗」 易容語聲雖小,在場之人卻人人聽得清楚,心中俱嘆:「迷小劍果真是英雄人物,天下 劍法第二的易容也為之生死不棄,他英年早逝,倒真是天下漢人之幸﹗」 鳳凰夫人道:「張賓,你可還要動手﹗」 張賓長嘆一聲道:「這種情形之下,任挑一個人必可將我殺死,我動手也是死﹗不過我 有數點不明,想要問清再死,不知可否﹖」 鳳凰夫人展齒一笑道:「你就說吧﹗不過你要耍花槍,弄詭計,我就立即將你格殺﹗」 張賓道:「我若是能弄計生還,只怕早就想辦法逃走了。」 鳳凰夫人冷笑道:「你既稱『計不虛發,算無遺策』,又豈會甘心就擒,我若不防你緊 點,你便立刻尋隙而逃,要問就快問﹗問完你便自殺﹗」 張賓道:「這次行動,我深入險地,自然是極其保密,為何你等如此快就知曉,並聚齊 這等驚人勢力﹖」 鳳凰夫人道:「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因為我們碰巧而已﹗」 張賓訝然:「碰巧﹖﹗」 鳳凰夫人道:「你可知平陽城中現在有多少與靳准同盟之人﹖」 張賓道:「靳准為對抗劉曜和石大將軍,結盟四方,是為連橫,平陽城中丐幫、殺胡世 家,再加上我也沒想到的無處不商的王家,平陽城中大概有二十多萬與靳准同盟之人﹗」 連三滔嚷嚷道:「你既已知平陽城中如此勢眾,居然還敢來,倒也膽子不小,俺連三滔 倒是佩服你的很﹗」 張賓道:「我既已來,自然做了萬全准備,倒也不覺有甚危險﹗」 鳳凰夫人道:「你若是不去打那劉粲主意,搏殺靳准,這平陽城中倒也任由你來去自由 ﹗」 張賓問道:「你們既然與靳准結盟,明知我此來對他不利,為何在事前不去阻止﹖」 鳳凰夫人道:「我們與靳准結盟,本就是利益所趨,只可惜那靳准今日不舉事,明日又 不舉事,只是暗中築固自己的力量﹗因此我們只得借助你的這次行動來促其舉事﹗」 張賓驚道:「這麼說來,我的意圖,你們全都知道了﹗」 鳳凰夫人嘆口氣道:「人稱你算無遺策,計不虛發,卻也恰當,你在石勒軍中,朝夕相 勸石勒,讓石勒謀取劉粲,石勒卻以英雄自居,不願取而代之,你知道此時四方動蕩,乃是 取而代之橫掃天下的最好時機,是以前來平陽謀殺劉粲﹗」 頓了一頓,鳳凰夫人又道:「光是殺了劉粲,你定不會放心,劉粲死了,尚有其子,若 其子立,石勒依舊沒有借口起兵,是以你費盡心機,不惜弄險布局,借劉粲之手,逼他殺死 靳環,又故意讓人通知靳准,讓他瞧見。靳准這人雖然無情,但與靳環卻是父女情深,激怒 之下,必除劉粲以洩己憤,如此這般,靳准縱是老謀之狐,明知時機對他不利,也不得不廢 劉漢而自立了﹗」 張賓點點頭道:「殺胡世家能有今日浩大勢力,倒非幸致,的確人才濟濟,夫人分析得 對極了﹗」 鳳凰夫人淡淡一笑道:「孟孫先生過獎了,你的這番借刀殺人之計才叫使得絕妙,驚險 至極卻又能安然脫身,若是時間把握得稍差半點,便付之東流,這等慎思細行、膽識謀略, 天下無出右者﹗」 張賓苦笑道:「我能算計靳准、劉粲,卻又落入你們計中,到頭來為你們做了嫁衣裳, 這計你等使得更為高明﹗」 鳳凰夫人道:「其實我們雙方也都有些沒有料到的地方,你沒料到靳准居然有一身令人 恐怖的武功,而我們也沒料到你有那麼一顆威勢震天的火彈﹗」 張賓道:「我的確失算,靳准武功實不在石大將軍之下,我也險些死在他手,好在我已 用那『驚天動地』將他除去﹗」 鳳凰夫人搖了搖頭道:「你錯估了靳准,靳准此時並沒有死﹗」 張賓失聲道:「他遭那『驚天動地』居然還能活下,這怎麼可能,就便是你那夫君軒轅 龍在此彈轟擊之下也會身亡﹗」 鳳凰夫人臉上之色微微一變,哦了一聲道:「原來你那炸彈是用來對付我夫君的﹗」 張賓道:「軒轅龍武功天下無敵,若是他傷勢好了,尋上門來,又豈是人力能相對抗, 我們只有借助這等犀利火器,只是這彈威力還是不夠﹗」 鳳凰夫人長嘆一聲道:「看來今日我們圍殺你,倒也算是及時,若容你回到石勒身邊, 只須多制幾顆這樣的火彈,天下何人能抗,這等火彈你尚嫌威勢不夠,你可知道你這一炸, 平陽城中倒塌了多少房子,傷了多少人麼﹖」 張賓嘆氣道:「正是因為此彈威勢過於巨大,我亦無法控制,是以不輕易一用,若是此 技流傳出去,人人爭相制造,天下之殺戳只怕會更重,我也不願為天下罪人,只是這般苦了 我自己,壞了石大將軍的大事﹗」 鳳凰夫人道:「這你倒也不用擔心,你的計謀已完全成功,靳准身受重間AM一臂已折, 胸、腹創口二十六處,縱使能活也不長久,並且今日靳准已招聚群臣,想必此時已然將其盡 數軟禁。」 張賓心中駭然,鳳凰夫人連靳准身上有幾處傷口都知道,想必靳准身邊也有殺胡世家之 人,殺胡世家勢力之大,大得令張賓不願在心中接受。 張賓道:「你們這樣計划,乃是想令靳准起事,石大將軍和劉曜相互攻伐,造成中原大 亂,從中得利。這樣做,不覺有點依人成事,小人行徑麼﹖」 鳳凰夫人道:「連橫合縱,依勢而定,這本就是大謀略,大行不顧細謹,你能耍手腕, 我又為何不能﹖」 張賓忽轉過身去,向連三滔問道:「方才連幫主說是要依附靳准重振丐幫,我這樣做似 乎對靳准並無好處,你又為何不阻止我呢﹖」 連三滔道:「反正你要死了,老子告訴你也無防,靳准那老小子要價太高,若不讓他吃 點苦頭,又怎的知道老子丐幫實在是有用之極,他一心利用丐幫,丐幫偶爾瞞下一件事,他 便吃了大虧,你說他還敢小覦丐幫麼,再者,我也不願與殺胡世家為敵,又怎能破壞殺胡世 家之事﹗」 張賓點點頭,道:「丐幫人數雖眾,勢力卻不是很大,倒也不能押寶一方,審時度勢, 在情在理,只是你腳踏數只船,不怕翻入水中麼﹖」 連三滔嘿嘿怪笑一聲道:「丐幫聚則成幫,散而成丑AM倒也不怕什麼危險﹗」 易容不知何時已行至張賓面前:「你該問的事俱已問完,想必可以死了吧﹖」 張賓嘆道:「張賓這一輩子能為石大將軍所識,縱橫天下,倒也沒什麼憾事,只是不能 眼見石大將軍高據龍台,號令天下,殊為可惜﹗」說時,臉上憾色表露無遺。 易容道:「既然你已可死,就先下去陪陪迷豪吧﹗」 易容出劍,這回易容乃是用的真劍,劍尖直指張賓。 忽的一旁五道劍光齊閃,五個聲音同時喝道:「我等卻不願死﹗」 五秘殺手,選擇刺殺的時機的確一流。 易容出劍刺殺張賓,一點也沒提防一旁半晌沒有作聲的五秘殺手,在易容眼中,這五個 人尤若無物﹗ 易容沉喝一聲道:「滾開﹗」 可惜五秘殺手是殺手,殺手只聽命於主人,只保護主人,殺手並不惜命,他們不願死, 其實是不願主人死﹗易容的沉喝絲毫不起作用。 五秘殺手長期混跡市場,扮相暗殺,所用兵器極其雜亂,武功路數亦諧雜多變。但他們 在一起行動時卻有一套合擊之術,此術之名平常普通,名字就叫:五行輪回。 名雖簡單,威力卻非同小可,死在此陣之下的一流高手起碼有三百之上。 五把劍同時向易容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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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死有所值 「找死﹗」 易容厲喝,手上劍斜刺出手。 「萬宗歸一」。 易容的劍法乃是無物不可作劍,天下各法,俱歸劍宗,是以草木桌椅,甚至幾百上千斤 的巨石也可被他當成劍刺出。 萬法歸一,這凝聚萬物萬法而成的劍法,以劍使出,威勢當然更巨。 五行輪回端的厲害,方圓數丈之內,被那疾旋的內氣帶動,仿若龍卷風般,枯敗草葉, 浮屑灰塵,甚至蔓生青草地皮也被旋轉之力「吸」起﹗ 易容依舊原式不變,一劍刺出。 依舊漫天飛灰,依舊草葉旋癒AM可那施術的五秘殺手卻被易容刺穿了喉嚨﹗ 五秘殺手轟然倒下,眼睛圓瞪。 他們沒有一個人相信,居然有人一劍就破了五行輪回,一劍就殺了他們,他們死的並不 自知,沒有驚懼,只有懷疑﹗ 易容劍勢忽變,劍尖直指張賓,張賓面色一變道:「他們幾個無關輕重,你為什麼要殺 他們﹗」 易容沉聲道:「迷豪死後,我曾在他墓前發誓,無論怎樣,都得助他完成遺願,誰阻攔 我,我就殺誰﹗」 易容眼中俱是狂亂神色。 張賓滿面憤色道:「反正我也無法逃脫,這五秘殺手跟了我近十五年,我倒不忍心他們 拋屍荒野,且容我埋了他們再來領死﹗」 語畢,也不顧易容之劍已逼至嚥喉,跨步上前,發力向地上推了一掌。 草地本軟,但若要推出一個五人合葬的大坑來,也需幾千斤力氣,張賓本已重傷,此時 又動用內力,哪里禁受得住,一口鮮血又告咯出。 鮮血咯出尚有一絲掛在嘴角,張賓不以為意,輕輕一推,將那五秘殺手悉數推入坑中, 然後雙手力划,划出土坑大小的土塊來,雙掌一震,將那土塊蓋在坑上。這一動作完成,又 是一口鮮血咯出。 眾人暗自心驚:這張賓不但智計高絕,輕功出眾,便是這般內力也已臻化境,天下已無 幾人能高得過去。 易容面無表情,倒也任張賓去做。 張賓跨上武侯車。 看著方才張賓連番動作,在場之人,倒無一人想過要阻擋張賓,張賓坐上武侯車,忽的 伸起了鋼板,鋼板將武侯車上下包圍密密實實。 眾人此時才心生警惕:張賓要逃。 到手的鴨子豈能容他飛了,鳳凰夫人、連三滔、王元禧、劉琨俱都圍了上去,只有祖逖 未動,他的心中有了一絲不忍,他認為:張賓絕不會逃。 武侯車中傳出張賓沉悶笑聲:「你們終於上我當了﹗」話音未落,武侯車凌空飛起。 鳳凰夫人沖天而起,「鳳鳴於天」迎頭而擊。 連三滔飛身躍出,手中竹棒灌足真氣,向武侯車空隙搗去,他為乞丐,對這等機關消息 當然在行。 王元禧亦不甘落後,一個橫沖,身形平射,銅算盤、鐵帳薄同時向武侯車砸去。 易容站得最近,卻是最後一個出手,他並沒躍起,因為武侯車正從他頭頂飛躍,他揮劍 朝武侯車底部刺出。 後發先至,易容這一劍極有把握刺穿武侯車。 這一劍力道大極,縱便是頑石一塊,也會被刺成兩半。 劉琨待要上前,看見祖逖未動,心中暗道:「無論如何,張賓也無法逃脫,我倒不必跟 著起哄打一只死老虎了。」 劉琨跨了半步,又退了回來。 武侯車雖然構造精巧,但哪里經得起四大高手齊力攻擊。 武侯車被擊得四散裂了開來。 鳳凰夫人嬌喝道:「你果然還存僥幸之……﹗」 鳳凰夫人話尚未完,身子疾向後飄,臉上花容盡失。 連三滔、王元禧臉色一變,身形向後亦翻。 唯有易容劍勢不改,依舊向張賓刺到。 張賓手中捏著兩枚黑彈,發出幽幽黑氣。 「驚天動地﹗」 時間仿若停止,一切動作仿若定格。 鳳凰夫人在退。 連三滔、王元禧在退。 唯有易容一劍仍在刺出。 刺入了張賓小腹,血尚未流出。 張賓臉上有笑,笑得極其燦爛。 火光閃現,一聲巨響,稍遠處祖逖,劉琨只覺胸頭一悶,立時被震得暈了過去。 這一炸,比那平陽城中一炸更要厲害數倍,方圓千余里俱被震動,似乎連此時遠在襄國 的石勒也被震動。 石勒的心隨著這聲巨響,猛地跳動了一下。 「該不會是右侯出了事吧﹖」石勒心中暗想。 「你感覺到了方才的震動麼﹖」石勒問身旁徐光。 徐光茫然,搖搖頭道:「我沒有感覺到﹗」 石勒搖搖頭,心中疑道:「方才一定是我的幻覺。」 軒轅龍也感到了這一震,軒轅龍正坐在一艘船上。 船在長江上行駛,正由入海處向建康而去,離平陽城三千余里。 「莫非阿蛾出事了﹖」 「或許是起了海潮,怎的今天晚潮早起了半個時辰﹗」軒轅龍滿心疑惑。 一枚火彈,驚天動地,兩枚火彈,那就是毀天滅地了﹗ 祖逖從昏迷中睜開眼睛,立時被眼前情形駐呆了,此地哪里還有什麼齊人深的野草,早 已被那火彈掀得翻了過來。 張賓、鳳凰夫人、連三滔、王元禧、易容,連那劉琨,哪有一個人在,四處都是殘肢斷 體,血將肥土染成暗紅,而太陽已在升起。 祖逖開始嘔吐,吐出來的穢物全部是暗紅之色,那是瘀血。 祖逖強忍著胸中劇疼,四下里尋找,但哪里還有一個活物。 祖逖喃喃道:「這便是相爭,這便是我們所要結果麼﹖」 「士雅﹗」泥土里爬出一個人來,正是劉琨。 「你還沒死﹗」祖逖顧不得傷痛,一把抓住劉琨的手,「他們也許沒死,待我來找找著 。」 祖逖大受鼓舞,這一戰,居然毀了這麼多英雄,他心有不甘。 劉琨長嘆道:「沒用了,他們已都被炸成碎片了﹗」 那一刻,爆炸發生的那一刻,劉琨被氣波之勁沖昏的那一刻,那靜止的一刻,一粒火彈 毀了五個世上一流高手。他看得清清楚楚:張賓、鳳凰夫人、連三滔、王元禧、易容的身子 都被炸得變了形狀,已有裂痕,但血尚未流出。 張賓死了,張賓的第三個天下第一便是火器天下第一,這個第一,天下無人能與他相爭 ,世人不知,待知道時,張賓已然死了,死在他自己所制的「驚天動地」之下。 幸而張賓死了,若是這種火彈流傳下來,只怕世上之爭,兵亂之禍,早已將人類自己滅 絕數次了。 朝陽初升,劉琨和祖逖相扶而去,身後留下的是一片荒原和五個世上一流高手殘缺不齊 的屍塊。 大興元年,漢鱗嘉元年八月初七。 大將軍靳准集百官於彰儀殿,密而扣之,殺劉漢舊臣七十三名,其中太宰劉景,大司馬 劉驥,太師劉凱處以凌遲。太傅朱紀碰壁自殺,太保並錄尚書事呼延晏出逃。 八月初八。 靳准掘劉淵、劉聰皇陵,棄屍於央AM鞭劉粲屍三百,強令劉氏宗族披麻帶孝,葬靳環於 皇陵原址。 八月初九。 靳准自立為皇,謚封靳環為孝烈皇,拜祭之時行皇帝禮。 八月初十。 中山王劉曜起兵二十萬,征討逆賊靳准,先鋒劉岳、劉策、劉雅、盆句除兵分四路,各 領兵兩萬向平陽進攻。劉曜自督中軍,一時軍勢浩大,二十萬軍士席天卷地而來。 靳准身受重傷,手底能征慣戰之將缺乏,加之倉惶起事,沒有外應,哪里能抵擋得住劉 曜虎狼之師。 八月十三。 平陽陷於劉曜之手,靳准兵敗如山,攜二萬部曲由都昌門向江淮逃竄,劉曜親率劉岳、 盆句除三千輕騎逐靳准於野,靳准半路傷口崩裂而死,群龍無首,二萬部下遭劉曜襲擊,傷 者三千,其余悉數投降,劉曜斬之,野地流血成河﹗ 可憐靳准苦心經營數年,做了四天的帶傷皇帝,便「駕崩」於野。 八月十五。 劉曜自立為帝,下昭封石勒為大司馬,大將軍,進封趙公,派劉雅,劉策進駐汾陽。 石勒沒有乘劉曜起兵攻打靳准之機襲取劉曜原據之州郡。右侯張賓之死,幾乎擊倒石勒 ,石勒下令上黨、襄國之兵,悉數帶孝,七日不舉煙火,寒食以悼張賓。 石勒七日不食,號哭不窗AM只至昏昏沉沉生下病來。 七日期滿,石勒強忍病體,登點將台親作祭文悼念張賓,石勒本不識字,祭文文理不通 ,但其作情深意摯,三軍上下,無人不落淚痛哭。 石勒一篇祭文尚未念完,便自哭得昏絕於地,眼中竟有血淚滴出,待得一旁徐光喚醒, 又自讀祭文,三兩句下來,又復昏絕,這一哭,直哭得天地悲嚎,草木齊泣。 八月十五。 月圓之夜,石勒勉強吃了點東西,便喚徐光相陪登上浮圖塔。 浮圖塔乃石勒應竺佛澄相求,在襄國建造的第一座塔,塔名浮圖,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 浮圖之意。浮圖梵語本意,便是塔的意思,但為醒世人,竺佛圖澄還是堅持起了這個名字。 涼風習習,秋霧如水,石勒望著天際孤月,默默不語。 徐光看了已然削瘦無比的石勒一眼,輕聲嘆道:「右侯孟孫死不瞑目﹗」 石勒此時由於連日不食,又日日嚎哭,嗓子早已嘶啞,聞聽徐光此話,忙嘶聲問道:「 我還有什麼沒做到,望先生告我﹖」 徐光長嘆道:「孟孫先生常與大將軍道,成大事者,不應拘於章句之學,俗世小禮,凡 事應以大局為重,不以已悲而悲,不以己喜而喜,刻刻心懷天下,時時審勢度時,今大將軍 沉痛孟孫先生之死而不能自拔,是以孟孫必深責自己不該為將軍帶來如此悲痛,見將軍如此 模樣,他在天之靈又怎能心安﹖」 石勒虎目中蘊含淚光,望著那輪金黃月亮長嘆道:「我亦知曉這一點,但總還是止不住 心中悲傷,一想起右侯給我講的那些故事,我便忍不住要流出淚來﹗我甚至恨這老天忒也無 情,若是天欲喪我,便直接由我承受,緣何讓我失去右侯﹗」 石勒又一聲長嘆道:「右侯常常對我說,他最最欽佩的便是武侯諸葛亮,但憐借諸葛亮 雖遇明主卻不得其時,後又不得不輔佐劉禪那個混蛋,空有一身本領,卻落得勞頓而死,只 留下成都滿城百姓之淚,他能遇見我是得明主,又逢亂世,正合建功立業,但此時他卻離去 ,叫我如何能夠不傷心。」 徐光亦嘆道:「孟孫先生雖死,卻死有所值,靳准功力高絕,天下幾乎無人能敵,孟孫 先生一舉毀去其身,靳准身亡實是孟孫之功,鳳凰夫人、易容神劍若是聯手來此尋將軍之仇 ,只怕將軍尚難抵擋。『無處不商』王元禧和丐幫幫主連三滔勢力也不小,孟孫先生一舉而 搏殺四人,就連祖逖、劉琨也因右侯之威而退隱江湖,不再過問胡漢相爭之事,孟孫先生雖 死,卻是做了大將軍也做不到的事情﹗」 石勒悲聲道:「在我眼里,右侯生命之寶貴,便是軒轅龍也抵不上,我的確不該顧忌英 雄名頭,當斷不斷,害得右侯為我喪命﹗」 徐光又勸道:「死者已矣,生者尚生,大將軍不可再傷心傷情,不然真的會辜負盈孫先 生殷情赴死之意,若將軍有事,可會有托孤之臣,石虎之屆AM將軍又非是不曉,將軍若在一 日,他尚且不敢妄動分毫,如若將軍不在,只怕將軍諸子無一人可活﹗」 「你說的極是﹗」一條人影由塔底飛身而上,白衣白袍,散發木屐,正是琅琊狂人王絕 之。 「你來了﹗」石勒聲音低沉嘶啞。 王絕之道:「我不該來麼﹖」 石勒苦笑一聲道:「你來得倒也是時候﹗」 王絕之長聲笑道:「我也覺得我來得正是時候﹗」 石勒身軀微微一顫,長嘆一聲道:「既然來了,那就開戰吧﹗」 王絕之搖搖頭:「我來這里並非與你相戰,此時此景哪里適合相戰,我來這里是想與你 品茶聊天的。」 石勒微微一怔,繼而明白了王絕之之意,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搖頭嘆道:「我知你此時 見我身體虛弱,不忍下手,是以借口品茶聊天﹗」 王絕之道:「不管你怎麼想,反正今晚月亮正圓,而我又十分寂寞無聊,算我求你陪我 聊天,可以麼﹖」 石勒臉上悲意漸除,又長嘆一聲道:「你這人倒也難纏,看芋AM我也只有答應你了。」 王絕之長身一揖道:「那我倒要謝謝你了,不然今晚喝茶還真找不到地方﹗我還有兩個 朋友,想必你也會願和他們一起喝茶。」 石勒一愣,奇道:「怎的不見他們上來﹗」 王絕之道:「塔道里又黑又暗,他們又不會輕功,是以在下面等著我接呢﹖」語畢,轉 身又躍下塔去。 石勒心中暗奇:「狂人行事果然不同一般,若是能和他做朋友倒是一件幸事,只不知他 的這兩位朋友是何等人物,能與他月夜並膝的,想必非凡,只是為何又不會輕功﹖」 石勒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卻見王絕之一左一右提攜兩人臨空斜跨上來。 那兩人一男一女,一身氐人打扮,除了相貌略俊,年紀甚輕,其它找不出特別來﹗ 那少年手中提著一個竹籃,竹籃中尚有熱氣冒出,想必定是茶水。少女手中也提一籃, 籃中有果餞蜜餅等香味飄出,想來是那茶點之類了。 王絕之向石勒引見道:「這是我的朋友弓真,那是他的妻子,名喚穗兒﹗」 石勒輕哦一聲道:「他就是清河崔家中一劍成名的弓真﹖」 弓真點點頭道:「我僥幸成名,倒讓大將軍見笑了﹗」 弓真這些日子受穗兒熏陶,已經能將話談得半文半土了,只是聽起來不那麼順耳。 石勒又看了看穗兒道:「這便是你那患難之交的妻子麼﹗」 穗兒上前行禮道:「穗兒見過石將軍﹗」 石勒忽的拍了拍王絕之的肩頭道:「果然是兩個飲茶好伴,我今天就陪你喝茶賞月,免 得辜負了你一片情意﹗」 徐光暗咳一聲,其意當然不言自明。 石勒眉頭皺了一皺道:「王公子若要殺我,今日動手便可名正言順將我除去,哪里又會 動用什麼心思,你就不必多慮了,其實若是你放棄緊張心情,今晚的月色也還不錯。」 王絕之饒有興趣的看著石勒道:「你不再悲哀﹗」 石勒點點頭道:「無論誰擁有了你這樣的朋友都不會感到悲哀﹗」 王絕之嘆氣道:「只可惜我們終究難免一戰﹗」 石勒似乎精神好了許多道:「若是我放棄與你一戰,你會如何﹗」 王絕之仰頭望天,長舒了一口氣道:「我還是不會放棄,現在我已不單單是為父報仇, 還要還殺胡世家一個人情﹗」 石勒點頭道:「我已聽藥先生說過了,說你散功之症非得合他兄弟四人之手才能治好, 可謂天下第一難治之症﹗」 王絕之苦笑道:「好不好治,我倒沒有感覺,只是渾身上下被扎了近萬根銀針,滋味的 確難受﹗」 穗兒從籃中揀出幾個盤子來,盤子里各種濕果干果都有,弓真則從籃子里拿出杯盞和一 壺熱茶﹗ 石勒笑道:「我這個做主人的反倒要你們弄這些物什來,似乎有些說不過去,此塔連坐 位也沒有一個,只好委屈你們席地而坐了﹗」 王絕之笑道:「看不出你人瘦了許多,倒連講話辦事也這麼文縐縐了,瘦一點就是這種 結果,我倒希望你能胖一點﹗」 石勒被王絕之此言逗得一陣大笑,道:「是我錯了﹗」 王絕之道:「這才象我心中石勒﹗」 石勒哭笑不得,只得道:「坐﹗」 幾人席地而坐,穗兒乃茶道高手,四盞雨前茶徹出來,濃香四溢。石勒端起杯盞,放在 嘴前,卻不立飲,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贊道:「好香的雨茶小露﹗」 王絕之一愣道:「看不出你居然還是個品茶高手,我以為你只會行軍打仗﹗」 石勒取過一塊蜜餅,悠然反問道:「莫非我在你眼里只是個莽漢麼﹖」 王絕之哈哈一笑道:「天下有誰認為石勒是莽漢,那人便會被人認為是瘋子,我是狂人 ,不是瘋子﹗你在我眼中是個英雄,但你這樣的英雄不會如此精於茶道。」 石勒長嘆道:「我本不會飲茶,只是軍中缺糧,右侯下令禁酒,我乃好酒之人,一次可 飲三五斗,無酒可飲,自然難受得很,脾氣也煩躁,右侯不言不語,便泡了一壺雨前小露, 說是能治酒蟲,從此,我也便愛上喝茶了﹗」 王絕之笑笑道:「看來,今日穗兒的茶倒是選得很好,可惜沒有酒,再有點酒或許更妙 。」 石勒道:「我不想飲酒。」 王絕之道:「是因張賓之故﹗」 石勒點點頭。 王絕之道:「張賓這人詭計多端,雖是個人物,我卻不大喜歡。」 石勒苦笑道:「你乃慷慨豪俠,所行之事俱憑心屆AM根本不會顧忌是否有利,而他乃權 謀之臣,凡事以我石家軍為先,又哪里能顧得上虛名,他倒也曾對我說過,若是他顧忌清名 ,便不會從中丘趕到軍中尋我了﹗他為我謀,不知遭了天下多少漢人咒罵,他心中也很難受 ,只是從未表露,老實說AM我覺得你們漢人委實迂腐,嚷什麼胡漢之分,張賓、竺佛圖澄俱 是對漢人有大恩大德之人,若不是他們,依胡人慣例,中原漢人至少要多死一半﹗」 王絕之默然,石勒所說乃是實情,若是自己能換個角度,張賓倒不失是個英雄人物。 王絕之道:「可我卻還是感覺不好﹗」 石勒道:「你任性而為,可顧忌他人作何想麼﹖」 王絕之搖搖頭。 石勒笑道:「右侯與你一樣,你感覺不好也無甚打緊,他哪里會在意半點,今夜月圓, 我倒想談點他事,你既見了軒轅龍,倒不妨和我談談他,我生平未曾服過什麼人,但這軒轅 龍,我卻是佩服得緊﹗」 「你不恨他殺了竺佛圖澄麼﹖」王絕之奇道。 石勒道:「我殺了你爹,你可恨我﹖」 王絕之搖搖頭。 石勒道:「即便是鳳凰夫人聯手謀了張賓,我居然無法言恨﹗戰伐之事,又豈能以恨趨 先﹗世上只有我看得起和看不起的兩種人,卻沒有什麼我恨或愛的人﹗」 王絕之道:「你為張賓哭絕數次卻是為何﹖」 石勒道:「張賓是個英雄人物,天不假年,一個奇才就這麼毀了,我當然悲傷。」 王絕之道:「那軒轅龍謙和而有霸氣,他兼而有迷小劍和你的兩種特點,我第一次見他 時,險些為他傾倒﹗」 石勒眼中泛出奇光道:「軒轅龍的武功已然到達陸地仙佛之流,我真想找個機會和他相 爭一番﹗」 王絕之搖搖頭道:「你武功雖高,卻絕不是他的對手。」 石勒默然道:「也許你說得對,若是我沒有一身負累,倒也想學你的樣子,提上一壺茶 去找他,和他高談闊論數日後,再與他生死相搏,亦不愧來這世上一次。」 一旁穗兒道:「你們既然這樣欽佩對方,又意氣相投,任誰退讓一步,便可化干戈為玉 帛,為何又非要殺個你死我活﹗」 石勒和王絕之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嘆,沒有言語。 穗兒又道:「王公子聽說石大將軍七日不食,便急得跟猴兒似的,非得趕來勸說一番﹗ 我真弄不懂你們兩個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 王絕之道:「這個世上沒有誰與誰是所謂敵人,只不過有時上天安排一些人不得不為另 一些人或另一些事去戰﹗」 石勒接口道:「我有時真想什麼都不用管,還是一個在鄉間務農的羯胡﹗干完了農活, 吃飽了肚子,便什麼憂思也沒有了﹗」 一旁弓真心道:「這就是英雄麼﹖怎的還沒有我的志向大﹗」 王絕之卻道:「今晚清風徐吹,圓月高懸,你是這樣想,明天早晨你坐上帥椅,心里只 怕無點滴這樣想法,只是算計著如何擊敗劉曜,擊破江南﹗」 石勒道:「若是我坐上帥椅,依舊為個人情緒所擾,只為私心打算,那便是對不起那些 與我同生共死,浴血而戰的數十萬弟兄﹗」 弓真長嘆道:「我在家鄉尚未出門之時,便一心想做個天下聞名的英雄,像石大將軍一 樣,待遇上石虎,方知所謂英雄乃是萬具枯骨舖就,殺那麼多人,我絕對殺不來﹗」 石勒嘆道:「天下沒有哪個英雄手下沒有萬人鮮血的,就連漢人的祖先軒轅黃帝,大戰 蚩尤,相拼炎哄AM統一中原,哪一戰不是枕屍千里,血流成河﹗」 穗兒道:「那到底對不對呢﹖」 石勒道:「我雖也曾殺人無數,也欲一統天下,但這到底對不對,我也說不清,我只知 道必須這樣做﹗」 王絕之道:「自古法儒相爭,便是討論這個問題,可笑當世之人口稱儒家仁義之德,卻 行法家霸權之道,我不喜歡江南司馬,便是原因在此。虛偽卑鄙,卻半點本事沒有﹗若是漢 人中有一個英雄人物,我便投靠於他,也好和你石勒爭爭長短﹗」 石勒長笑道:「你游俠江湖,施展庶民之刀尚可,若要你做一方將領卻不大適合,至少 我不會任你為將﹗」 弓真不服氣道:「王大哥武功絕頂,又不怕死,智計出眾,怎的不可任之為將﹗」 石勒道:「你知道關羽為何最後敗走麥城麼﹖」 石勒雖不識字,但張賓與其日夕對坐,論史談經,一些漢人典故自然了解不少。 關羽赫赫有名,威震華夏,弓真也曾聽聞這些前朝史典,百余年前的舊事。 弓其道:「那關羽心高氣傲,驕狂自負,因而敗走麥城﹗」 石勒道:「史家都認為關羽有勇有謀,麥城之失不過是一時大意之失,其實關羽注定要 敗,他始終未脫出一個圈子──千古忠義,若是王公子為將,便是另一個關羽,雖可名震天 下,但卻未必能脫出那個圈子來﹗」 王絕之聽得好奇,關羽義薄雲天,實為武人楷模,不料石勒卻有這番大異史家的評判之 語。 只聽石勒繼續道:「關羽華容義釋曹操乃其一,他身為大將卻不尊將令,放虎歸山,以 致失去斬殺曹操良機,未能乘赤壁之部AM一鼓而定中原,這是其一失──失之於『義』﹔麥 城之失,表面看來關羽狂傲,實則只是為表其忠,孫權替子求親,行連橫之策,他卻認為若 行此事,便是不忠,以虎女不嫁犬子之言喝叱,不審時度勢,盲於其忠﹗關羽失敗,非在其 傲,而在忠義。將領狂傲方能激起土氣﹗這一點並非過失。」 王絕之鼓掌道:「果然高論,見史家之未見﹗」 石勒笑著問弓真道:「若是我以王公子為將,而你在某處受困,我前線戰事正在吃緊, 你說他會不會不置我的戰事不顧,前去營救你﹖」 弓真嘆口氣道:「會﹗一定會﹗」 石勒道:「他這樣做會不會影響我的大局﹖」 弓真道:「會﹗」 石勒道:「你說他這樣做是否應該﹖」 「不知道﹗」這次回答的卻是王絕之。 王絕之繼續道:「我雖說不出應不應該,但我一定還是要做﹗」 石勒失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不會任你為將﹗」 幾人俱都笑出聲來。 石勒一掃數日來的郁悶,飲著雨前小露,吃著蜜餅果餞,與王絕之、弓真坐在浮圖塔上 高談闊論,直至月沉西山,露濕衣襟。 穗兒倒著茶水,卻在心中大搖其頭,她弄不懂這男人的世界,這英雄間的恩怨感情,明 明是仇敵,卻比朋友還親,英雄和英雄的對敵也這般充滿情感,這份氣度,便很少有人可比 擬。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殺伐 月落,茶滿AM果餅也已吃完。 王絕之道:「我已經沒什麼未了之事,將軍可有﹖」 石勒道:「我還未擊殺劉曜,完成右侯心願,其他無甚憾事﹗」 王絕之道:「我再與將軍期之兩月,望兩月之丑AM將軍能拿下劉曜,兩月之哄AM我再與 你戰,此次一戰卻是再不能拖了﹗」 石勒長身而起道:「我答應你﹗」 語畢,兩人同時伸出右掌,互擊三下。 擊完掌後,兩人同時放聲長嘯,嘯聲如若飛龍相逐,高低起伏,竟合成一首不知名的高 歌,有說不盡天蒼地老之意。 嘯聲徐歇,王絕之一左一右提攜著弓真和穗兒向塔下一躍,高聲道:「兩月之後,與你 在此相戰,勿要負我﹗」 石勒高喝道:「你怎的如此呱噪,兩月之哄AM我定在此候你﹗」 兩人這最後的一番叫罵,卻有著多年老友那種密而無間的親熱,戲謔。 白影飄飄,王絕之與弓真穗兒幾個縱躍便沒了蹤影。 石勒喃喃道:「我倒後悔當年殺了那王衍﹗」 徐光道:「若大將軍沒有勝算,卑下認為這一戰倒不需進行了,大將軍有社稷之重,而 他乃一名狂生,無牽無掛,大將軍不須與他一般見識﹗」 石勒嘆氣道:「怎的你今日見了他還如此小覦於他,他雖是庶民,可高傲處又豈是劉聰 、司馬睿之輩可堪比擬,我之所以後悔殺了王衍,是因為我不能和這王絕之做他與弓真那樣 的朋友﹗」 徐光嘆道:「大將軍身上總去不掉當年草莽江湖的習氣﹗」 石勒放聲大笑道:「我能有今日之勢,倒也靠這草莽習氣,我倒擔心日後位高權重,沒 了這草莽習氣,若是我沒這習氣,王絕之今日會費盡心機趕來勸我麼﹖」 徐光不語,有些事情AM的確是他這種讀書之人無法弄懂。王絕之與石勒本該是立見生死 的一對,可偏偏就能心底無私,推心置腹的坐在一起。 石勒又道:「軍士寒食七日,想必多已困頓,明日下令三軍,整飭三日,出軍征討劉曜 ,石他為先鋒,先除劉曜左翼盆句除。」 徐光大為震奮,心道:「石大將軍說得也不錯,那王絕之的確是個好對頭,可惜兩月之 後,那場硬仗卻不能免﹗只是無法誘使這王絕之投奔石大將軍,若有辦法,倒是兩全其美之 事。」 劉曜稱帝已有數日,大肆分封王爵,封盆句除為北羌王,劉岳為中山王,劉雅為寧西王 ,劉策為廣平王,石勒為趙王。但趙王玉印尚未頒出,便有消息自上郡傳來:石勒之將石他 自雁門出上郡,襲擊趙安國北羌王盆句除。 劉曜大怒,收回趙王之印,派中山王劉岳趕援上郡。 劉岳臨陣斬石他,回兵攻石勒部石生於洛陽。 石勒驕兵之計已然生效,派石虎將四萬精銳,由上黨疾馳洛陽,挾攻劉岳,敗劉岳於洛 陽西郊。 劉曜眼見劉岳危急,盡起長安、平陽兩地之兵共三十八萬,進逼洛陽。 九月初九夜,劉曜援軍駐於金谷,軍中戰馬無故大驚,逃脫大半,踐踏營帳,士兵熟睡 中被馬踏死者十有一停,懵然而起,自相踐踏者又有一停,戰尚未開,劉曜便喪兵八萬,土 氣大衰。 無奈之下,劉曜放棄圍攻洛陽,退兵回師,石虎自恃勇武,追擊劉曜二百里,獲得軍中 輜重無數,一把長刀殺得劉曜部卒聞風而退。 石虎孤軍四萬,從洛陽追至軹關,西攻劉曜,河東應者無數,劉曜繼續後退。 石虎躊躇滿志,立誓要獨自擒殺劉曜,七日連下三十余城,威勢之瓷AM令劉曜部聞之膽 顫心驚,衣不卸央AM手不離兵,隨時准備逃命。 第七日,石虎追兵追至蒲飯,諸將自以為劉曜之師膽氣俱喪,是以夜不設防。 劉曙馬背征戰數十載,這等機會怎肯放過,是夜盡率精銳,水陸齊進。劉曜手持五色神 劍,沖在最前,斬石虎部將三百余名。 石虎所部四萬,死傷大半,石虎張惶敗逃。 劉曙舉得勝之師連擊石虎,石虎部石瞻率兵五萬前來接應,劉暇之部士氣高漲,人數又 優,石瞻所部哪是對手,劉曜跨馬前沖,石瞻部大駭,射出無數雕翎鐵箭,劉曜視之若無物 ,揮舞五色神劍,劍芒大熾,上下翻飛,鐵箭俱被斬斷,無一能近其身。 石瞻所部何曾見過如此神勇之人,紛紛後退,石瞻連斬數十官兵,無奈兵敗如山,哪里 喝斥得住。 石瞻乃石虎得力之將,見此情均AM怒喝一聲道:「休要墜了我石家軍的威名﹗」揮刀拍 馬向劉曜攻去。 石瞻用的乃是胡刀,刀長五尺三寸,比石勒的石世昌刀還要長上幾分,刀閃寒光,向劉 曜頭顱砍去。 劉曜揮劍,五色神劍雖只有二尺七分九,但它所吐的劍芒卻足足有一丈多長,劍芒,也 就是劍意,劉曜的劍意揮出,斬斷石瞻長刀,斬斷石瞻坐騎的馬頭。 石瞻忽的看見了他自己的背,長著的頭顱,不可能看見自己的背,只有掉了的腦袋才可 能有這種「福份」。 劉曜的劍還斬斷了石瞻的頭,使石瞻有了這種「福份」。 這一劍,何等威間AM一劍光寒十四州雖言未必,但這一劍卻是寒了石瞻所部所有軍士之 心。 膽寒心驚,斗志全無。石家軍雖號稱常勝,雖悍不畏式AM但這一次卻被劉曜的一劍寒了 心。 不戰而降。 石瞻所部五萬余人大都請降,劉曜為樹軍威,堅不准迭AM五萬余眾盡數斬殺,從蒲陂至 高侯,枕屍二百余里。 劉曜趁勝,M追石虎至朝歌,困石生於金墉。 劉曜此番反敗為勝,追襲石勒一千三百余里,攻略大小城地六十余座,洛間AM河間,太 原等重鎮亦落入劉曜之手。 石虎,石生兩部被困孤城,情勢岌岌可危。 九月十七。 劉曜增兵四萬,圍攻金間AM至此,朝歌金墉城外共有劉曜兵卒三十三萬,一時聲勢浩大 ,無與倫比,劉曜更是躊躇滿志,日夕歡飲,言擒殺石勒一統中原,乃指日可持之事。 襄國,探馬流星似的往來送呈戰報,先前幾日捷報頻傳,徐光等謀臣喜憂參半,喜的是 戰況頗順,憂的是石虎戰功顯赫,驕橫之心日瓷AM一場內戰起與眼前。 石勒面無得失之色,靜觀戰況發展。 石虎敗於蒲陂,石虎四萬精兵俱損,徐光,廖獨等人聞訊大驚,報與石勒,以期對策, 石勒微笑不語。 徐光心中暗道:「莫非大將軍有借劉曜之手除去石虎之意。」遂不進言。 待又過了幾日,劉曜圍困石虎、石生於朝歌金墉,威勢大盛,已有指向襄國上黨之意。 石勒依舊不動聲色。 徐光大急,求見石勒。 石勒此時已然回復了失去張賓之前模樣,不再瘦得那樣厲害。 徐光直奔石勒面前,既不行禮,也不跪拜,直接呼道:「大將軍,朝歌、金墉一失,上 黨、襄國毫無屏障可言,石虎雖死,但襄國也已危矣﹗」 石勒含笑道:「你以為我是借劉曜之手除去石虎麼﹖」 徐光一愣道:「難道大將軍不是此意麼﹖」 石勒笑道:「石虎雖然狼子野心,但我還在之日,他必不敢妄動分毫,此時正值用人之 際,石虎能征慣戰,我豈能容他有失﹗」 徐光道:「那大將軍之意是何﹖」 石勒微笑道:「我在等待戰機﹗」 徐光奇道:「等待戰機﹖」 石勒道:「劉曜此時軍威正盛,卻不趁勝圍攻襄國,而去死打金墉,是為大大失策。我 曾聽右侯講過一鼓作氣的故事,若是我在敵軍士氣正旺的時候,與之相抗,豈不是硬碰硬, 雖不至於落敗,卻也自損不輕﹗」 一鼓作氣乃是《左傳》里面的故事,齊魯交戰,布衣曹劌以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隨魯王 參戰,齊師一鼓,曹劌不陛AM齊師二鼓,曹劌仍不陛AM齊師三鼓時,曹劌方令出戰,結果大 獲全勝。魯王問其原因,曹劌答道:「一鼓作氣,土氣正旺,有若刀鋒,擋之者損,再而衰 ,三而竭,以氣盛之師戰氣竭之師當然能勝。」 徐光乃大儒,當然知道這類故事,但他心中還是擔心,急道:「若是金墉、朝歌失守, 那豈不是太過危險。」 石勒笑道:「石虎豈會輕易敗給劉曜。」 「報﹗」一探馬又有戰報送到。 石勒微微一笑道:「想必劉曜又增兵了。」 徐光將信將疑地接過戰報一看,不由驚得脫口而出道:「劉曜增兵四萬金塘﹗」 石勒站起身來,道:「可以發兵攻打劉曜了。」 徐光道:「我還是不甚明白,石將軍為何選在此時出擊劉晤﹖」 石勒道:「劉曜師老兵疲,圍城勞頓,我之銳卒擊彼疲兵,自然能勝,選擇此時出兵, 乃是因其洛陽空虛﹗」 徐光道:「大將軍要施圍魏救趙之策麼﹖」 石勒點頭道:「正是﹗只不過劉曜有三條應策對付我,就不知他會選擇哪一條﹖」 徐光問道:「哪三條﹖」 石勒道:「上策乃是盛兵成皋關,繼續圍攻金墉、朝歌,分隔我與石虎,石虎兵少勢微 ,必不能久,急切之下我又攻不下皋關,只得轉而增援朝歌、金墉,如此一來,勝負之數難 料。」 「中策乃則利用地利,阻我軍於洛水,劉曜船多,水上之勢遠大於我,據而守之,可以 與我相持。」 徐光道:「上策、中策對我石家軍似乎都無益處,那麼下策呢﹖」 石勒微笑道:「以劉曜之性,多半會行使下策,下策便是坐守洛陽,撤金塔圍兵,列陣 洛陽城外,與我相抗,若果是這樣,王絕之和我所定之約便可趕赴。」 徐光動容道:「將軍還時刻記著那場爭斗麼﹖」 石勒長嘆道:「我雖不願和王絕之一決生死,但卻絕不能免,王絕之武功較之天水之時 又有許多長進,這一戰,我毫無把握﹗」。 徐光道:「你就不能不戰麼﹖」 石勒道:「有些事哪里是說免便能免得,你就不必勸我了﹗若是我死,你須助王絕之除 去石虎,他的殺氣太重,若是一旦得志,只恐天下必無□類,枉廢了竺佛圖澄和右侯的一片 苦心。」 徐光默然,他知道無法勸阻石勒,只是石虎之事,他並無半點把握。 九月十八日。 石勒兵出襄國,直奔成皋關,十萬大軍在石勒率領下,浩浩蕩蕩,自有一番威嚴氣象。 劉曜聞聽石勒襄國來援,心中竟生出怯意,撤出金墉之兵,列陣洛陽南北十里。 石勒率眾趕至成皋,卻不見成皋關中有一兵一卒,那里早已是空城一座。 徐光,廖獨等人見狀愕然,徐光感慨道:「大將軍不光武功蓋世,料敵先機運籌帷幄也 強出我等甚多﹗」 石勒嘆道:「我這計雖使成功,但多少有些僥幸,若是右侯在此,只怕多時已勝了﹗」 眾人不語,石勒亦默然,右侯張賓那手搖羽扇的樣子浮上眾人心頭。 半晌石勒方道:「大家這些年跟隨我也吃了不少苦,快了﹗滅了劉曜,中原便能安靜一 段日子﹗那時尚要依靠大家治州治縣,共扶社稷,安邦護國,完成武侯遺願﹗」 九月二十七日。 石勒集中步兵十三萬,騎兵五萬四千,由鞏縣直趨洛陽,石炕AM石生亦由朝歌、金墉趕 至,雙方陳兵洛陽郊外,軍力總數六十七萬,各依勢下寨,密密麻麻連綿數百里。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鏖兵洛陽 劉曜膽怯,三十八萬軍隊盡數龜縮於洛陽城郊,不敢主動出擊。石勒之名,無疑勝過百 萬雄師。 劉曜龜縮不出,又一次喪失突圍良機,石勒合圍之勢已成,便下令出擊。 石虎將兵八萬,自北而西,攻打劉曜中軍﹗ 石堪,石聰精騎二萬,自城而北,擊劉曜前鋒劉雅、劉策部。 石生居中游擊策應。 石勒則出洛陽閶闔門夾擊。 九月三十日,寅時,洛陽城展開血戰。 血戰首先是在石虎和中山王劉岳之間展開。 秋風瑟瑟,黃葉漫滿AM戰鼓之聲,一聲緊似一聲,遍山漫野,俱是往來兵士沖殺砍伐, 極其壯烈。 石虎打的是硬陣。 石虎嗜殺,所喜好者,便是這等面對面的砍殺,血腥味能使他變得更加勇猛。 石虎沖在隊伍的前方,劉岳部下的長槍,盾牌在石虎威勢無雙的石家刀法下,哪里能抵 抗得住。 槍折。 盾裂。 人亡。 石勒縱騎在劉岳部中往來馳騁,如入無人之境,當者披糜。 中山王劉岳心頭大怒,亦縱騎出列,上次被石虎扶擊敗於此地,劉岳便心頭氣恨,此時 仇人舊地相逢,哪里容他如此猖狂。 劉岳手中此時持的亦是一把寶劍,劍名飛虹。 王絕之在軍中從他手中奪走少阿劍,令其顏面大失,劉曜為安撫劉岳,特派人至南郡鑄 劍名師歐治子處重金購置了這把飛虹劍,在封王之時賠贈於他。 劉岳高聲喝罵,旋風一般沖向石虎,手中飛虹劍劍芒吞吐伸縮,幻出七彩之色,揮劍便 向石虎刺去。 兩人刀劍並不同宗,但所用戰法俱是大開大合,氣勢磅礡,威勢其極駭人。 眾兵士看得呆了,哪里還有心思打丑AM俱盯著觀看這兩名猛將大戰。 劍氣縱橫,刀光迷漫,刀劍之氣,攪起漫天灰塵,灰蒙蒙的一片中,只可聽見兩人喝叱 之聲,刀劍相擊之聲,馬蹄踏地之聲,哪里看得清人影﹗ 就連那馬也看不見了。 煙塵彌漫的圈子越來越大,雙方軍士緊張的盯著那團煙塵,雖是什麼也看不見,但那團 滾動的煙塵還是讓雙方軍士忘記了打斗和助威喝采。 十幾萬軍土就那麼張口瞠目地盯著煙塵,仿若被人施了定身之法一般。 忽的,煙塵不再滾動。 馬蹄聲,喝叱聲,刀劍相擊之聲俱皆消失,這一戰已有了結果。 但結果為何,卻因煙塵過大,誰也無法看清。 塵埃落定。 只見石虎和劉岳都仿若泥塑一般,一動不動緊盯著對方,石虎身上開了無數條口子,每 一個口子都在淌血。 石虎的盔甲已全部染紅。 石虎的刀已被砍折成兩段。 石虎的戰馬已被削掉腦袋。奇怪的只是那匹無頭戰馬卻並沒有倒下。 劉岳部下准備高呼,但看著這掉了腦袋還能站立的馬匹,卻呼不出來。 劉岳倒很完整,看不出身上有傷,那匹戰馬亦是什麼也不缺。 這一回合,是不是劉岳勝了﹗ 兩人外表看來勝負已判,但骨子里卻不大像。 三軍靜止如水。 石虎,劉岳,靜止如水。 中軍之戰,似乎再沒有了聲響,只有遠處其它部屬相斗的鼓角之聲傳來,兩相比腹AM顯 得甚為古怪。 劉岳的坐騎忽的悲嘶一聲,倒了下去,緊接著劉岳也倒了下去,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石虎所部高呼英雄,聲音高昂直達天際。 這一戰是石虎勝了,劉岳的飛虹劍雖划開了石虎的肌膚,破折了石虎的寶刀,削斷了石 虎戰馬馬頭,卻被石虎趁機擊中一拳。 劉岳斬刀剁馬已施了全力,絲毫沒有保留內力防護。 這便是猛將的打法,這種打法奮不顧身,霸道至極,只攻不守,氣勢自然犀利無比,若 是稍弱之人,與之對陣,必被先奪其志,尚來不及有反抗之意,便被斬於馬下。 可惜劉岳遇上的是石虎,石虎霸氣更猛,因而根本不會被劉岳氣勢所駭,石虎還粗中有 細,懂得舍棄之道。 傷了身子,廢了寶刀,棄了馬頭,卻得到一個目標。 擊中劉岳一拳。 這一拳力道不算太大,遠不及石家寶刀之威,但已是足夠,這一拳震碎了劉岳的五臟內 腑,震碎了劉岳戰馬的五臟內腑,只因為力道不是太大,是以外形之上根本無跡可遁。 這倒也不是石虎故弄玄虛,若是石虎有足夠的內力,他必會將劉岳連帶戰馬一並擊成粉 碎,這才符合他的霸者之拳。 劉曜中軍主將一死,部下士氣立即下落,石虎以內力注於馬屍,馬屍立而不迭AM劉岳所 部驚為神人,哪還有斗志纏斗下去,是以剛從方才那陣呆愕中驚醒,劉岳所部就開始潰敗。 兵敗如山,石虎之部立即展開圍殺,漫山遍野里,俱是劉岳部下屍體。 劉雅、劉策與石堪、石蔥戰了個相當。 長安城外,劉曜一番安撫早已使劉雅、劉策二人下定以死相報劉曜之心,是以拼死苦戰 石堪、石蔥。 石堪,石蔥所率精騎乃石勒精銳之師,戰力極強,無奈劉雅、劉策二人拼死苦戰,身先 士卒,所率之部士氣極旺,石勒估計最好打的部分卻成了最難啃的骨頭,這倒也始料未及。 石生的游擊策應之部立時補上。 劉雅,劉策雖然拼死力戰,無奈雙方力量懸殊,劉曜後軍又不敢前來援助,兩人戰至最 後終於力竭死於亂軍之中。 這一交鋒,從早上一直殺到黃昏,又從黃昏殺到黎明,直殺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其 慘烈血腥,自古未有。 劉曜中軍既敗,後軍立時不穩,無奈之下劉曜只得率部退回洛陽城中,洛陽城外所有營 寨,輜重俱為石勒所有。 這一戰下來,劉曜喪兵二十萬,失劉岳、劉雅、劉策三名主將,其余上將百余名,已是 無力再戰了。 石勤率部將洛陽孤城如鐵桶一般緊緊圍死,卻不攻打。劉曜舊部回歸劉曜,石勒竟然毫 不阻擋,這一舉措令所有人等都不理解。 石虎急道:「從父,這些人等好不容易生擒活捉,你卻將他們放回洛陽,這不是縱虎歸 山麼﹖」 石勒打量了眾人一眼道:「洛陽雖是孤城,無奈城高牆厚,急切間不可攻下,若是時日 久了,鮮卑慕容嵬、羌人姚弋仲、成都李雄乘虛而入,我等便會兩面、或三面迎戰,局面難 以應付﹗」 石虎又道:「那如此圍而不攻,便不誤時日了麼﹖從父還是下令,讓我來攻此城吧﹗」 石勒沉聲道:「為將者,應視部曲兵士如同兄弟,又豈能輕易言戰,明知攻之不下,卻 硬要攻伐,豈不白白讓部下送命﹗」 石虎脖子梗了一梗,卻沒有反駁。 石勒道:「此時洛陽城中糧草不足,人員越多,所耗越大,被擒之人即使心中不存感恩 之念,也早已喪膽,哪里還有什麼作用,而劉曜卻又不敢不收,不然軍中必然嘩變。我們只 須等上數日,城中不待糧滿AM便會突圍,趁其突圍而殲,必能奏功﹗」 眾人嘆服,石虎則低下頭,似乎有些羞愧。 果然不出石勒所料,城外無數殘兵湧入,洛陽城中兩日不芋AM糧草已盡,劉曜欲突困而 走,又恐失去地利為石勒趕殺,心中猶豫不決,兀自煩躁,以酒解憂,不由喝得大醉。 兵士鼓噪要糧,劉曜心中本就煩悶,仗著酒性砍殺數人。 這一下激怒了饑餓兵士,兵士嘩變,大開城門,石勒所部一湧而入。 劉曜殺人之後,酒已半醒,不覺大為後侮,正思對策之恣AM便聽閶闔門處傳來石勒所部 喊叫聲,來不及思量是何緣由,倉惶便向閶闔門逃竄。 許是劉曜命當滅絕,負責閶闔門夾擊的正是石勒本人。 「劉曜,久違了﹗」 驚魂未定的劉曜忽的聽到了他最不願聽到的聲音,見到了他最不願見的人。 驚魂未定之下劉曜嘶聲吼道:「石勒,你今日要趕盡殺絕麼﹖」 石勒道:「你怎的一點大將氣度都沒有,我肯定不會縱虎歸山,若是你能投降,我可以 留下你的性命,只不過要將武功廢除﹗」 劉曜拔出五色神劍厲聲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見個高低吧,只可恨那個王絕之還沒 決定找你,不然何至今日之局。」 石勒冷笑道:「王絕之武功雖高,卻只是一個江湖游俠,你打仗不靠自己,卻指望他人 助你,真乃無識之輩﹗」 劉曜惱羞成怒道:「你……﹗」你了半天,卻是說不出話來。 石勒道:「我本不欲與你相戰,單只我帳下一百八十名強弩手便可要你性命,只是你也 算個人物,死在無名兵士手中,似乎太說不過去,因而,看在昔日同殿為臣的情分,我石勒 親手殺你﹗」 劉曜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厲聲吼道:「你以為你那強弩射手射出的弓箭便能射近我身 麼﹖」 石勒臉色一變,大手一揮,輕喝道:「射馬﹗」 石勒身後立湧出三隊人來,每隊六十名,分著藍紅黃三色,持三石強弓,搭四尺雕翎齊 齊向劉曜射到。 弓強箭重力疾,較之鮮卑十三神射有過之而無不及。 劉曜神劍雖利,內力雖強,無奈神箭手的箭矢速度極快,又極多,三隊連環,密不透風 ,尚只是第一輪射過,劉曜座下戰騎就被射死。 劉曜臉色慘白,今日就算石勒不在,單是這一百八十名強弩手便可要了他的命,他又怎 能不駭,又怎能不絕望﹗ 但劉曜亦是強悍之人,自然不會投降石勒讓石勒廢去武功,敗就死,免得遭人羞辱,晉 王司馬業在他手中被百般羞辱,他絕不願像那樣苟活。 劉曜死盯著石勒。 石勒從一名隨從腰畔抽出一把普通長刀,刀長五尺,這是一把典型的石家刀,卻只是普 通鑌鐵打就,石勒臉上充滿了鄙夷之色,跨步迎向劉曜。 劉曜後退。 石勒雙手握刀,一步步走向劉曜。 劉曜眼中驚駭、絕望、狂亂各種神情混在一起,只是不敢主動向石勒出劍。 這便是石勒之威。 劉曜膽子絕不算小,他也絕不怕死,怕死之人絕不會打仗時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 但他怕石勒。 這便是石勒之威,令天下英雄為之氣短,含無窮王者霸氣的石勒之威。 石勒出刀。 刀砍向劉曜頭顱,直砍過去,沒有絲毫變化。 劉曜只得咬牙揮劍迎上,劉曜膽怯,一身內力竟像是提不上來,五色神劍上的劍芒僅只 五尺左右。 劉曜實在是怕石勒。 石勒刀斷,畢竟這是一把普通鑌鐵打就的刀,就算石勒武功蓋世卻也無法使之與天下第 一奇劍──五色神劍相抗。 劉曜心中一喜,剛待回劍削刺石勒,卻覺腹中一涼,石勒那柄斷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 變化刺進了劉曜的腹中,劉曜只覺渾身力氣僅隨著那腹中絲絲外冒的熱氣而消散。 劉曜滿臉痛苦,瞪著一雙驚疑的眼睛狂吼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的我連你的一刀 也接不住,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劉曜慢慢倒下。 石勒棄刀於地,長聲嘆道:「你接不住我的一刀,是因為你怕我。你怕我,所以時刻存 有逃棄之念,存有逃棄之念卻又無路可逃,你心亂,心既已亂,又怎能接得住我一刀。」 可惜,劉曜卻聽不見了。 石勒一刀就斬了劉曜,這等威勢,王絕之能敵得過麼,王絕之面對石勒之刀時,是不是 也會恐懼、害怕,畢竟在與石勒交手的人中,尚未有一個能戰勝石勒的,石勒擁有戰無不勝 的信念。 人,可以不停地叫自己不要恐懼、害怕,可越是這樣,卻越來越怕的厲害,就像劉曜一 般,或許剛一開始便勇敢面對,反倒會不怕了,劉曜不試那強弩弓手而直接與石勒相戰,或 許還有些勝機。可惜,一試之下更加喪膽,一刀之下便敗之於石勒之手。 劉曜不行,王絕之可以麼﹖他能夠克服對石勒之威的恐懼麼﹖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決戰 十月十五。 王絕之與石勒戰於襄國浮圖塔。 消息傳出,江湖為之沸騰。 無數江湖俊傑趕往襄國,想要目睹這千古難逢的一戰。 許許多多的人在十月十四前便趕到襄國,這一戰,將對江湖和朝野產生莫大影響,江湖 中各方勢力又在找尋新的契機,何去何從,也許得看這一戰的結果。 一個是一統中原,天下第一的英雄。 一個是睥睨世情,狂絕天下,任性慷慨的狂人游俠。 一個是胡人。 一個是漢人。 這一戰究竟誰會勝,無數人心中在猜疑。 今日是十月十四,大戰的前夕,王絕之和石勒究竟在做什麼呢﹖很多人都不知道,因為 石勒的中軍大帳豈能隨便容人進出。 但很快又有些人便知道了,有時迭AM江湖勢力的龐大,令人不得不咋舌驚嘆,無所不在 ,無孔不入。 王絕之與石勒在把酒言歡,一旁坐陪的有弓真、穗兒、石虎,還有石勒幼時的一些鄰居 。眾人歡笑正濃,哪有點滴大戰氣息。 大功告成,解禁三日,張弛有道,這也是治軍之道。 石勒拍著一名老者的肩,老者說老也不老,只不過與石勒一般年紀,但由於長年勞作顯 得有些老態罷了,老者名喚李陽,乃石勒鄰居。 石勒道:「李公是否還記得幼時之事﹖」 李陽顯然已喝多了,一點也不害怕面前這一怒而諸侯驚,一息而天下安的石勒,亦拍著 石勒的肩,卷著舌頭,口齒不清的道:「怎的不曉得,你小時和我麻地相爭,曾被我打得開 口叫饒呢﹗」 石勒搖頭笑道:「李公喝多了吧﹖麻地相爭,開口叫饒的是你吧﹗你雖打得我鼻青臉腫 ,可你自己也被我打得動彈不得,最後不得不叫饒吧﹗」 李陽撓撓腦袋:「可我明明記得討饒的是你,怎麼會是我呢﹖」眾人大笑。 王絕之與弓真也笑得直打跌﹗ 這便是明日要決戰的雙方麼﹖這便是明日非得決出一方倒下為止一戰的雙方麼﹖有人在 懷疑明日之戰是否能夠進行下去。 「報,門外有一自稱是王公子的朋友求見王公子﹗」一人進來報到。 王絕之一愣,在這個時候,誰會來找自己,莫非是羲之﹖ 石勒笑道:「既然是王公子的朋友,那就迎他進來吧﹗」 那人出去,轉瞬領了一人進來,這人令王絕之和弓真、穗兒都吃了一驚。 誰也沒有料到來人竟是那日弓真在崔家幫他咄逃的頑皮小僮。 「怎的是你﹗」弓真驚得眼珠幾乎掉了出來。 那小僮看了弓真一眼道:「你倒是跟他跟的緊﹗」 王絕之皺了皺眉頭道:「你怎的來了﹖」 那小僮緊抿著嘴唇,幾乎一付快要哭出的表情道:「我怎的就不能來﹖」 弓真道:「你們還是相識了,那日我幫他出逃找你,雖遭人誤解,但倒也不冤﹗」 王絕之苦笑道:「你可知道她是誰﹖」 弓真搔搔頭道:「不知道﹗」 王絕之道:「她便是當日崔家比武招親的主角──崔家三小姐崔余清﹗」 弓真不覺愕然。 穗兒忙上前行禮道:「見過三小姐﹗」 崔余清苦笑道:「我家也毀了,產也無了,哪里還是什麼小姐,我的命也忒苦,單是出 來江湖尋找他便找了數月之久,可人家一見面便要趕我走,倒是你命好,找了一個好少年郎 君。」說時,崔余清泫然欲淚。 眾人聽得俱皆動容,如今四方征戰,天下動蕩不安,一名孤身女子,外出四五個月,其 中艱險,可想而知。 王絕之嘆口氣道:「你這是何苦﹗」 崔余清大聲道:「當日你去崔家是如何說的,你說我若是漂亮,不妨娶回家中,你為娶 我,不惜趕走你那族叔王璞和丐幫幫生連三滔,連劉聰你也將他駭跑,後芋AM又發生了那麼 多變故,我被人擒住,你又將我救下,若是你不想娶我,又豈會惹這麼多麻煩﹗」 王絕之哭笑不得,這番話由崔余清口中述出,仿若他王絕之當真是色中俄鬼,為了崔余 清不惜大動干戈,惹出無邊禍事來。 崔余清又道:「你把我安頓在一個朋友家里,卻一去不返,從此不理我,是不是想借機 甩掉我﹗」 崔余清此話說出,不覺湧上酸苦悲意,放聲哭了起來。 酒席之中此時至少有半數以上之人心中指責王絕之不該始亂終棄,俱為這女子如此情深 大打抱不平。 就連那弓真也覺得王絕之大是不該。 王絕之正欲開口辯解,就聽石勒道:「崔姑娘倒也情深意切,如此一路辛苦,滿面灰塵 ,來人,服侍崔姑娘換洗一番﹗」 王絕之欲待攔阻,卻又沒甚借口,只好呆立不語。 只是須臾時刻,崔余清便換洗完畢,一頭烏黑長發齊腰散披,一襲白衣,污色盡去,露 出明眸皓齒,清麗照人的絕世容顏來。 眾人一見,心跳俱為之一停:好一位清麗艷俗的美女。 王絕之也為之一震,那回他從張賓手下救出崔余清便將她安置在朋友家,崔余清僮僕打 扮,王絕之又有事要辦,何曾想過去留意崔余清的容貌,此次細活AM卻覺得崔余清的確是自 己所見女子中最美的一個。 崔余清見王絕之呆呆的望著自己,臉色微微一紅,跨步上前,輕輕握住王絕之的丑AM眼 中含淚嚥聲道:「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眾人見此情形,俱皆鼓掌。此情此景,王絕之又怎能將那手松開。 石勒哈哈笑道:「這才對了,這才像我心中的王絕之﹗」 王絕之看著崔余清那副沉醉模樣,倒也不忍出言否認,只得繼續執著崔余清的手。 「報﹗」又有人一進來報告。「門外有王公子的朋友求見﹗」 石勒一愣,笑著對王絕之道:「看來你的朋友倒還不少﹗」 王絕之眉頭輕擰,心中暗道,這人會是誰呢﹖ 會不會是她﹖王絕之腦中又現出那隨隨便便的發髻,隨隨便便的長袍,隨隨便便的腰帶 …… 正自猜疑,門外進來一人,一樣是位青春少女,一樣美麗動人,美麗中還帶有幾分高傲 ,高傲得有如鳳凰。 王絕之震撼莫名,脫口叫道:「你怎的也來了﹖」 來人不是別人,卻是殺胡世家大小姐──軒轅龍的女兒姬雪。 姬雪乍一見王絕之身旁清麗絕俗的崔余清,不由呆得一呆,再一看兩人居然手握著手, 身子不覺微微顫了一顫,鼻頭一酸,眼淚幾乎流了下來。 穗兒和弓真早已站起身來,迎道:「姬姐姐,你怎的也來了﹖」 姬雪強忍心中酸楚,道:「明日是他決戰之日,我本待不芋AM可依舊放心不下,想來看 他一看﹗」說至最後,語音中已有哭意,顯見心中酸楚已極。 穗兒身為女子,哪有不明白姬雪的心思,但這等事情,她怎的好去插言。 石勒等人也覺出進來的女子氣度高貴,心知必非常人。 石勒問王絕之道:「這又是哪家的姑娘,你的本領還真不小。」 王絕之苦笑。 姬雪昂了昂頭道:「我是姬雪,軒轅龍是我爹﹗」 此語一出,眾人皆驚,石勒舉起酒爵呆在那兒,久久不能放下,其他諸將,有的驚得將 那酒爵打翻在桌,依舊渾然不覺,唯有石虎曾與姬雪見過,不驚不慌,若然無事坐在那兒, 繼續飲酒。 石勒忽的站了起來道:「果然龍鳳相承,軒轅龍雖是我心中頭號敵人,但也是我生平最 仰慕的人,你有這番膽色,倒也不愧是他的女兒﹗」 石勒這番話用在旁人身上,倒有了女庇父蔭的味道,但用在姬雪身上卻絕對沒有,因為 軒轅龍是獨一無二的軒轅龍,上下千年也不世出的軒轅龍,能和他相提並論也是一種極大榮 耀。 石勒舉起酒爵繼道:「我雖立志不惜一切要圍殺你父親,但我還是敬你﹗」 姬雪不知從哪里拿出個小玉瓶,又拿出兩個玉蠱,將其中一個遞與王絕之。 王絕之不知是何用意,只是懵懵接下。 姬雪轉身對石勒道:「我也同你一樣,胡人一日不絕,殺胡世家一日不散﹗」 此語既出,滿座嘩然。 姬雪又道:「若是明日王公子敗了,下一個就是我﹗」 石勒一怔,繼而哈哈笑道:「好豪氣,我答應你﹗」 姬雪將玉瓶的酒倒給王絕之和她自己,酒香逸出,滿室飄迭AM卻不知是用什麼釀成的。 姬雪又道:「我不喝胡人的酒,也不給胡人酒喝,我受你一敬並非因你是石勒是英雄, 而是因為你與王絕之是朋友﹗」 石勒哈哈笑道:「石勒以此為榮。」 兩人同時舉杯飲下。 姬雪又自斟了一杯對王絕之道:「我倒想再醉一次﹗」 王絕之愣了一愣,到此時他方才明白,姬雪居然喜歡上了他,那日山洞中的情形乃是姬 雪真情流露。 姬雪將酒一飲而盡,也不言語,飄然行出廳外,穗兒欲出言相留,卻終忍住。 王絕之看著姬雪轉出廳外的背影,呆在那兒,半晌做不得聲,低頭看看手中玉杯,苦笑 了一下,低頭將酒飲盡。 起風了。 雲壓得很低,風吹雲行,快若奔馬。 王絕之換了一襲嶄新的白袍,頭發梳起,紫絲扎窗AM狂氣未減,平添了幾分高貴。 石勒一身布衣,一付羯胡農夫打扮,哪里能看得出這就是威震天下的石大將軍。 風很涼。 深秋了,再下過兩場雨,使該落雪了。 石勒望著王絕之嘆道:「時間過得真快。」 王絕之笑笑道:「我也有這種感覺﹗但該來的還是來了,有些事情是無法躲避的﹗」 石勒又道:「你說後世之人會如何看待我們﹖」 王絕之哈哈笑道:「你是傻子,我是瘋子﹗」 石勒亦笑道:「我現在有些後悔同你一決了﹗」 王絕之沉默了半晌道:「你可以放棄﹗」 石勒搖了搖頭,仰天笑道:「我雖後悔,還是要做。」 王絕之長嘆道:「這場決戰雖是由我挑起,但我心中比你更不情願。」 石勒道:「我們就不必再談了吧﹗再談下去,這場比試也許就真的進行不下去了﹗」 王絕之道:「是該出手了。」 兩人不再言語。 風似乎更急了。 風吹起王絕之的長袍,發出獵獵聲響,王絕之的長發被吹得飄飄揚揚,整個人看起來就 宛如一朵飄拂的雲。 石勒一身短裝,甚至連腳上也穿的一雙草鞋,羯胡農人便是這份裝束,這樣便於農事。 石勒仿佛是這山上的一塊岩石,黑色的岩央AM橫亙在那里千百萬年,從混飩初開便有的 一塊岩石。 誰也沒動,但兩人之間似乎已開始了交鋒,王絕之眼睛逐漸發亮,如一團燃燒的火焰, 時刻向外噴射。 而石勒的眼神卻越來越黯然,一點光彩也沒有,似乎是一個無盡的黑洞,只要有東西落 進去,便永遠也不會出來。 大戰已經開始。 現在,已然沒有人可以阻止這場決戰,包括石勒和王絕之自己。 此時,兩人俱已燃起戰意,絕代高手之爭,縱使惺惺相惜也絕不會保留半點,要麼不戰 ,要麼全力以赴,猶如天河倒瀉,無法可收。 天河已開口,兩人真氣已布滿整個浮圖塔前,空氣中已有滋滋聲響,這是真氣相擊之聲 。 下雨了。 雨乍一開始便下得很猛。 遠山,近林俱都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三丈之外已然無法看清人跡。 然而雨無法淋入石勒、王絕之周身丈余,兩人周身有一張無形氣牆,雨一臨近,便被爆 成無數細霧,向外迸射。 雨越下越大,氣牆也升越高,越擴越遠,現在已有十丈方圓。 兩人還是未動。 真氣愈積愈強,靜止之勢已是如此駭人,若是動將起來,豈不驚天動地。 大初有道,道生氣生,氣化為翩AM後有萬物,氣藏物丑AM化勁乃出。 運動的真氣,威勢超過靜止之氣干百萬倍,若是兩人出招,這招式將會怎樣。 沉悶雷聲由天際傳來,仿若催人出征的戰鼓。 深秋之時,絕少有雷,可是此時卻雷聲不斷。 是為此戰助威了還是為了別的﹖ 「喀喇喇﹗」一個炸雷響起,仿若就在頭頂。 石勒、王絕之兩人同時出招。 這是絕好的出招之機,兩人把握時機都很准確。 石破天驚﹗ 兩人出招,猶如流星相撞,巨響聲中,竟有火花閃現。 石破天驚之後是一片寂靜,天地間只有沙沙雨聲,雷不再響,而仍在下。 浮圖塔依舊挺立在漫天雨中。 風吹在人身上,有點冷…… 後記: 全文行完,有些揣揣不安的感覺,時隔一年,再將前面一段故事敘完,當真為難的很。 其中難點在於人性本身的尷尬。 故事終究是故事,這篇故事只不過是依附了一個胡人英雄──石勒而編造出來的,為了 行文的需要,有許多歷史人物和事件都作了改動。 本書歷史背景,選自東晉南北朝,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哪一次民族矛盾比這個時候更為 尖銳,胡漢殺戮時刻未停,較之元、清更甚數倍。 矛盾就在這里產生,人性與民族大義。 矛盾里的人生是悲劇人生,一如金庸筆下的蕭峰。 王絕之睥睨世情,遠比那蕭峰更為自在,然而在這個矛盾面前同樣存在尷尬,就如他是 否真該與他心中敬佩的英雄石勒一戰。 朋友早就在尚未完稿之前問我,你到底怎樣安排石勒與王絕之的一戰。 我搖搖頭道,不知道,讓他們自己去安排。 這一戰,顯然是無法避免,主要原因倒不在石勒與王絕之的胡漢之分和殺父之仇,而在 於王絕之乃是率真之人,他要挑戰石勒來超越自己,這是潛在意識,王絕之並不能自纂AM然 而這一戰的結果,我卻寫不下去,我不願看到這兩個人在這場決戰中死掉一個。 有些事做起來並不能收發如心,就算王絕之有「亢龍有悔」的絕技,當遇上真正武功高 手時,卻只能全力出擊,這場勢均力敵的拼斗,結果注定只有一個:總有一人要倒下去。 其實,現實生活中的我們,在做有些事時,也是同樣不能收發如心,拿得起,未必放得 下。 石勒死。 王絕之死。 石勒、王絕之俱死﹗ 石勒、王絕之俱活﹗ 石勒與王絕之這一戰會有怎樣的結果,不同的人就會有不同的答案,四個必然結果中我 卻無法選擇其一。懷有美好心願善良的人們總希望這兩個英雄都能活下來,但這只是我們的 祝願,並非真實。 既然這個世界如此多姿多彩,為何又要強求一個結果呢﹖我想,在你的心中應該存有一 個後繼的故事。 故事必然同樣多姿多彩。 周顯 九九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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