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宋捉鬼實在沒想到,在一具衰配不堪的軀體內,竟蘊藏著無窮的、匪夷所思的生命力。
孟揚的身體復原得很快,快得令他吃驚。
更讓宋捉鬼吃驚的,是孟揚的精神面貌。
一路上,孟揚的興致一直很高。每到一處,他都給宋捉鬼講述該地武林中人物的師承、武功、人品。
他說的雖已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宋捉鬼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他發現孟揚除了和武功有關的事物外,對其它東西幾乎一竅不通,而孟揚對天下武學的瞭解,也實在太驚人了。
孟揚也有情緒不高的時候。
每次一講到某次決鬥,孟揚就會陰沉著臉歎氣:「小宋,我不服氣,我就是嚥不下這口惡氣。」
宋捉鬼想安慰他幾句都找不著話來說。
孟揚歎道:「我精通天下六十多種武功門派的一百多種武功,我會過天南地北的三百多名武功高手,我的見識不可謂不廣,我的經驗不可謂不多,可我一次也沒能贏朱爭。」
宋捉鬼道:「朱爭同樣也沒能贏你。」
「那不同。」
「有什麼不同?」
「他只從龍在天那裡學過一些武功,除此而外,他從來就沒再多學過一點。」
「龍在天難道不是六十年前的天下第一武功高手嗎?」
孟揚遲疑半晌,才很不情願地道:「只能說也許是。
我爹從未和他交過手,龍在天未必能贏得了我爹。」
宋捉鬼道:「但無論如何,龍在天至少也是天下屈指可數的武學大宗師,對不對?」
孟揚承認。
宋捉鬼道:「朱爭的武功既然學自龍在天,想來定然不凡。」
「不凡個屁!」孟揚憤然道:「龍在天是大宗師不假,可朱爭不過只學了些皮毛而已,龍在天根本就沒有把絕把教給他。」
他越說越氣憤:「你想想,他只會些皮毛,我卻不能勝他,豈非奇恥大辱?」
他本意是想安慰孟揚,沒想到孟揚居然衝口就道:
「相信!」
宋捉鬼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孟揚道:「朱爭這王八蛋雖說混賬透頂,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他說他沒學過野王旗上的武功,那就一定沒學過.」
宋捉鬼半晌才道:「你這麼相信他?」
孟揚道;「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我自己。」
「此話怎講?」
孟揚昂然道:「我孟揚相信自己的眼睛絕對不會看錯對手,天下有資格作我對手的人,只有一個朱爭。」
宋捉鬼心裡充滿了尊敬——這老人展現的英雄氣概,足令後輩們汗顏。
孟揚又道:「況且,就算他學過野王旗上的武功,這一次我也應該勝他。因為我這二十多年來,已將《太清秘笈》上所載的神功絕學參化透了,可他還是只會以前的那麼幾下子。我怎麼就勝不了他呢?!」
宋捉鬼無言以對。
後來還是孟揚自己找到了答案。孟揚道:「朱爭是天才。」
宋捉鬼請教端詳。
孟揚道:「龍在天只揀自己武學的皮毛教給了朱爭,朱爭卻將他所學到的『皮毛』完全吃透了,並由此融會貫通,由『皮毛』化成了他的『精氣神』。對別人來說,他只會那幾手,可那幾手,卻足以對付我的一百多種武功。」
宋捉鬼歎服。
能夠化腐朽為神奇的人若不是天才,誰是天才?
他們本是結伴同去瀚海的,而他們去瀚海的目的,本是為對付安寧鎮的。
可他們還沒出塞,就已遇見了來自安寧鎮的人。
真是狹路相逢啊!
宋捉鬼並不認識安寧鎮的人,所以,當孟揚忽然把他扯進一條小巷時,宋捉鬼還不明白孟揚要幹什麼。
孟揚低聲笑道:「這才叫碰巧呢!」
宋捉鬼茫然道:「什麼碰巧?」
孟揚道:「你不是要找安寧鎮的人算賬嗎?可巧,我剛才就看見了一個。」
宋捉鬼吃了一驚:「你看見了安寧鎮的人?在哪裡?」
「就在街角麵攤上吃麵。」
宋捉鬼道:「安寧鎮的人,怎麼會在這裡出現?難道是有『生意』要做?」
「可能吧!」孟揚微笑道:』『咱們要不要捉住他來問問?」
「你認識他?」
「認識。三十多年前就認識了。」孟揚笑道:「此人姓葛,叫葛明德,山西人,今年該有六十一二了。」
宋捉鬼沒聽說過「葛明德」這號人。
孟揚卻好像對那個葛明德非常瞭解:「嗯,讓我想想。
… 。··對了,他的武功是從太谷崔家學的,是崔家當時的掌門人崔鎮惡的得意門生,綽號是『小短刀子』,因他慣用的武器雖是兩把大約兩尺的短刀,便的卻是崔家的觀前路數,不明底細的人很容易吃虧。」
宋捉鬼門道:「孟老和他打過交道?」
孟揚道:「沒打過交道會這麼熟?當年安寧鎮和我決鬥的九個人中。就有他葛明德。不瞞你說,我還從他那偷學了崔家的三種武功呢!」
宋捉鬼道:「我去把他捉來,孟老也好和地敘敘舊。」
孟揚微笑道:「還是我去吧!我跟他很熟的,相信他還記得我。」
他頓了頓又適:「如果他還記得怕我的話,那就更妙了。」
葛明德果然還記得孟揚,當然也還記得怕孟揚。
葛明德抬頭一看和他打招呼的人是孟揚,頓時就僵住了,一口面還含在嘴裡也忘了咽。
嘴裡拖著麵條的葛明德,那樣子實在像個癡呆的糟老頭。
孟揚拖條板凳打橫坐下,對賣面的點點頭道:「給盛碗雞絲面,多放點辣醬。」
宋捉鬼站在不遠處的街角上,警覺地注視著麵攤四周的情況。
孟楊朝葛明德笑道:「一向沒見,身體還好吧?」
葛明德機械地點了點頭,麵條也隨之顫動起來。
葛明德的身體看起來的確非常好,六十多歲的人了,仍然健壯如牛,面上的紅光依然很盛,頭髮也還沒全白,雙目中仍然神光炯炯——只不過此時此刻已黯淡多了。
他的腰帶上,一左一右插著兩把短刀,無鞘,刀形也很笨拙,刀刃上也沒有光彩,黑沉沉的很不好看。
孟揚藹然道:「怎麼不呆在安寧鎮享清福,跑回老家來了?」
葛明德哆嗦了一下,那口含在嘴裡的麵條終於吐了出來。
他眼中黯淡的神光終於又閃亮了。他瞪著孟揚,森然道:「你還活著?」
孟揚微笑道:「托福,托福。」
葛明德雙手雖都放在桌面上,但十指已微微虛握,看樣子他很有可能暴起拔刀。
孟揚淡淡道:「別這麼緊張好不好?你也六十多歲的人了,遇事怎麼還是這麼沉不住氣?放心,我不會把你怎麼的。」
葛明德冷冷哼了一聲,沒有答腔,也沒有動。
孟揚叫的雞絲面端上來了,香噴噴熱騰騰的。
「我走了半天路,肚子餓得厲害,我先吃麵,吃完麵咱們再聊聊。」
葛明德怒道:「老子才不聽你指揮!」
孟揚悠然道:「我不是想指揮你。只不過幾十年沒見的老相識了,若不好好聊聊,你好意思走?」
葛明德「騰」的站了起來,雙手都握住了刀柄:「老子要來就來,想走就起。」
孟揚歎了口氣,喃喃道:「只要你不怕死,你儘管走,我不攔你。」
葛明德大聲道:「你還能把我鳥啃了不成?」
孟揚道:「除了你徒弟,哪個願意啃你的鳥?只怕連你老婆也不肯吧?」
葛明德臉都氣紫了,一聲厲嘯,已將雙刀抽出,左腳飛起,踢在吃麵的桌子沿上。
按理說這一腳足可將這張桌子踢得粉碎,可偏偏這一回葛明德失算了。
他的腳的確踢在了桌子上,可不知怎的,桌子沒碎,不僅沒碎,連破都沒破。甚至也沒有動一下。
相反,葛明德的右腳卻吃足了苦頭。他覺得自己這一腳像是踢在了鐵柱子上,痛得他渾身抽搐。
他連站都已站不穩,就更別提揮刀殺人了。
葛明德一屁股坐在地上,拋下雙刀,抱著右腳直吸氣。
孟揚歎道;「何苦來呢?你也六十多歲的人了,偏偏還要學六七歲的小孩在地上打滾,有什麼意思呢?」
葛明德怒罵道:「孟揚,有種就真刀真槍於一仗。暗中算計人,算他奶奶的哪門子英雄好漢?」
孟揚道:「我算計你了?」
葛明德罵道:「你將內力運到了桌子上,怎麼還不是暗算我?」
孟揚搖搖頭,憐憫地看著齜牙咧嘴的葛明德,喃喃道:「這個人居然活到六十多歲還不懂事!這張桌子就是這位掌櫃吃飯的本錢,你若一腳踢爛了,讓人家怎麼辦?」
葛明德瞠目喝道:「你別假惺惺的充好人!一張桌子能值幾個身錢?老子有錢!踢爛了老子賠!」
孟揚臉一沉,站了起來:「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你這樣的人!你有錢怎麼了?你有幾個臭錢,就他媽的無法無天了?」
他繞過桌子,走到葛明德身前,吼道:「別賴在地上學老娘們撒潑,有種的站起來。」
葛明德要還能站得起來,怎麼肯坐在地上?
葛明德貼地打一滾,已將兩把短刀搶到手裡,身子著地滾向孟揚。雙刀盤旋,掃向孟揚小腿:
「你也躺下!」
孟揚似乎早已料到他會這麼做,很安詳、很瀟灑地閃身避開了。
「只怕未必!」
孟揚這一退退得很遠,竟已退到了街那邊。葛明德收刀,點著孟揚,大笑道:「孟揚,你不是鷹王嗎?鬥鬥我的地堂刀,如何?」
他當然還是坐在地上的,他雖然努力做出一副豪氣干雲的樣子,但畢竟還是顯得很狼狽、很沒面子。
孟揚悠然道:「就憑你葛明德,也想約鬥我孟揚?美死你!」
說完這句話,孟揚就聽見宋捉鬼的驚呼:
「小心身後!」
孟揚懶洋洋地道:「知道啦!」
一伸右手,捏住了從身後刺過來的一桿鐵槍,頭也沒回就喝道:「錢龍,你還是這麼沒出息!」
剛剛衝過來的宋捉鬼吃了一驚,一下站住,愕然道:
「錢龍?哪個錢龍?」
孟楊已奪過鐵槍,扔在地上,冷笑道;「除了『黑槍』錢龍,還會有誰這麼善於在人背後下黑手?」
宋捉鬼瞪著偷襲的那個人,訝然道:「閣下就是十三年前名動巴蜀,專門扎黑槍的『黑槍』錢龍?」
他實在難以相信他看見的這個斯文儒雅的老人,就是臭名昭著的「黑槍」錢龍。
偷襲孟揚的人青衫磊落、相貌清雅脫俗,一望而可知是個飽讀書史的人物,文文弱弱的,實在不像是個殺手。
可他的確就是殺手。
青衫老人微笑道:「老夫姓錢,單名一個龍字,蒙武林朋友們抬舉,送老夫一個『黑槍』之名,實在愧不敢當。」
宋捉鬼一時反倒不知說什麼好。
錢龍輕拈銀鬚,慨然道:「想當年,老夫橫行巴蜀,足跡遠至江南、塞北,扎過數十次黑槍,無一失手,如今是少年殺手江湖老,這『黑槍』之名,老夫已是當不起了!」
孟楊笑嘻嘻地道:「錢老弟何必太謙?你就是天下扎黑槍的祖宗,誰還敢搶了你的名頭不成?」
他看了看街那邊正試著往起站的葛明德,笑道:「你和小葛是一路來的。」
錢龍歎道:「當然。」
孟揚道:「有什麼大不了的『生意』,安寧鎮竟請動了你們二位出馬?」
錢龍苦笑道:「你翻的是哪年的皇歷呀?你還不知道啊,安寧鎮早就不存在啦!」
孟揚吃驚地道:「不存在了?什麼意思?」
「唉——一言難盡啦!」
錢龍面上沉痛的神情倒很實在,不似有偽,孟揚更吃驚了。
「好好的一座安寧鎮,怎麼會不存在了呢?失火了?
地動了?」
錢龍還沒說話,葛明德已拎著雙刀,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
「老錢,你怎麼亂講話?!夫子的吩咐,難道你忘了嗎?」
錢龍「呸」了一口,輕蔑地道:「在瀚海,他是夫子,我姓錢的沒法子,只好低頭。回到中原,他姓孔的算老幾?」
葛明德大怒,咆哮道:「好啊!姓錢的,剛回中原,你就犯上作亂了!你不怕夫子要你的老命嗎?」
錢龍鄙夷他道:「格老子!你錢大爺這就回四川,看哪個敢吃了老子!」
他這一生氣,竟連鄉音都帶出來了。
葛明德罵道:「錢黑槍!有種的,你敢當面把這些話講給夫子聽嗎?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初若非夫子救你,你早就不知死到哪裡去了!」
孟楊大聲道:「二位,二位,有話好說,何必吵架呢?
你們說的孔老夫子,眼下在哪裡?」
葛明德喝道:「老錢,不許說!」
錢龍大笑道:「你錢老子遲早要走的,我作啥子不講?」
葛明德眼珠子都紅了,雙刀一擺就想衝向錢龍,宋捉鬼踏上一步,憨笑道:「前輩何必動怒?在下南陽宋捉鬼,不僅善於捉鬼,也會兒手推拿,我看前輩道才右腳傷得不輕,何不坐下來讓我看看?」
「宋捉鬼」這三個字的名號一報,葛明德的氣焰頓時就短了一大截——宋捉鬼的大名,他葛明德是早有耳聞了。
連錢龍也忍不住多看了宋捉鬼幾眼:「原來你就是宋捉鬼,果然是英雄出在年少羅!」
「過獎。
孟揚催促道:「錢老弟,孔老夫子眼下在哪裡?安寧鎮究竟發生了什麼?」
錢龍道:「講起來,話就長羅。不如我們找個茶館坐下慢慢講吧!
葛明德一跺腳,恨聲道:「也罷!罷了!我也沒險再回去見夫子,你們就給我一個乾脆吧!要殺要放,隨你們的便!」
孟揚笑道:「我們之間,原也沒什麼深仇大恨,我們殺你作什麼?——這樣吧!孔老夫子那裡,你還是要回去的,見到孔老夫子,替我問個好,就說孟揚極想結識他,上回——也就是三十年前緣吝一面,遺憾得很。」
宋捉鬼笑道:「也煩葛前輩替宋某人向孔老夫子問個好。宋某人孤陋寡聞,最近才聽說他老人家大名,很想去拜望他老人家。」
葛明德又跺了幾下腳,作出十分不情願的樣子,這才一拐一拐地走開了。
「真是冤家路窄啊!」
孔老夫子聽完葛明德的稟報,從心底裡生出了這樣的感慨。
「不是冤家不聚頭」,這話真是一點錯也沒有,他和孟揚,豈非就是冤家?
剛剛入塞,進入中原,就遇見了五十年前的老冤家,豈非也是異數?
孔老夫於苦笑,歎了口氣,看了看涕淚交流的葛明德,溫言道:「明德,辛苦你了,難得你忠心耿耿。現在像你這麼重義氣講信譽的人,越來越少了,你要多多保重自己才對。至於錢龍那個混蛋,我自會派人除他性命,你也不必難過了。」
打發走了葛明德,安排了追殺錢龍的人手,孔老夫子長長歎了口氣,伸了伸懶腰,下了炕,在房裡踱起步來。
對於這次重入中原,他已精心策劃了幾十年。現在他才發現,以前的計劃實施起來,難度還是很大,而且還留有不少破綻。
至於在計劃實施過程中還會發生什麼樣的意外,那就更不可得知了。
比方說,這回安排兩位老人打前站探路,就發生了意外。他只考慮到老人們江湖經驗豐富,對中原比較熟,而沒想到對中原比較熟的人,熟人也多。
他更沒想到久離故鄉的老人對故鄉的那種神往是多麼強烈。
看來他必須對計劃作一次大的修改了。
孔老夫子踱了片刻,又走回炕邊,從炕桌上的小碟中揀顆鹽豆慢慢放進嘴裡,慢慢嚼了起來。
這時候他想起了滿窗花。
「唉!」
也不知道那個風騷入骨的扶桑女孩現在怎麼樣了,要是有她在,那就太好了。
孔老夫子想到滿窗花,才想起自己已有許多天沒沾過女人了。
孔老夫子彎下腰,慢慢坐回炕上,拍了拍手。
一個模樣很伶俐的中年入應聲而入;「夫子有何吩咐?」
孔老夫子望著炕桌上的濁酒鹽豆,歎了口氣,哺哺道;「去給我找一個人來倒酒。」
中年人當然明白孔老夫子的意思,當然也知道孔老夫子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只要那個女人很年輕很柔嫩、有幾分像滿窗花,就一定能討孔老夫子喜歡。
滿窗花躺在柔軟的草地上,瞇縫著眼睛,癡癡地望著藍天白雲。
她在想些什麼呢?
鄭願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點,那就是這裡並不是旭日谷。旭日谷已經被孔老夫子燒成了一片火海。
他被滿窗花他們救起,來到這不知名的山谷,搭起簡易的棚屋居住下來了。
滿窗花和她的那些手下現在有什麼打算呢?他們還準備東山再起嗎?
鄭願猜測有此可能。他的傷還沒好,他只能被人包在羊氈裡抬來抬去,但他的神智已完全恢復,他看見他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很勤奮地修練武功。
從他們刻板冷峻的臉上,他什麼也看不出來。這些扶桑的忍者,真是作殺手的好材料啊!
鄭願躺著曬太陽的地方,在半山坡向陽的一塊大石上,離滿窗花躺的地方不遠。
他抬頭望著她,很想和她說幾句話,可又不知該說點什麼才好。
滿窗花卻先開口了,聲音很冷淡:「你想說什麼?」
鄭願微笑道:「不是一定想說什麼,就是想和你聊聊,僅此而且。」
滿窗花冷笑了一聲:「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
鄭願討了個沒趣,訕笑道:「也不一定吧?比方說,我們可以談談風花雪月一類的東西,也可以談談……」
滿窗花打斷他的話頭,不耐煩地道:「行啦行啦!你別煩我了好不好?」
鄭願只好閉嘴。
滿窗花卻再也安靜不下來了。她的眉頭一直皺著,臉也一直陰沉著。
她拔了根草,慢慢嚼著草根,嚼著嚼著,滿窗花躺不住了。
她坐起身,冷冷瞪著鄭願,沒好氣地道:「你不是要聊天嗎?怎麼不說話?」
鄭願笑道:「我們之間,不是已經沒什麼可聊的嗎?」
滿窗花大怒,一下轉過身,背朝著鄭願躺下:「好,有本事你永遠不理我!」
鄭願笑笑,悠然道:「行啦,行啦!咱們彼此扯平,兩不虧欠,如何?」
滿窗花不理他。
鄭願顧自說道:「我想你也明白,住在這裡過野人般的生活,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你打算以後怎麼辦。」
滿窗花冷冷道:「我怎麼打算,是我的事,與你什麼相干?」
鄭願道;「怎麼能說與我不相干呢?我現在畢竟是你們的階下囚,你們以後有什麼打算,必然會影響到我,是不是這樣?」
滿窗花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腦袋發昏,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呢!原來你還沒忘你是個階下囚啊!」
鄭願苦笑。
滿窗花轉過身,輕蔑地道:「既然你還沒忘記自己的身份,那你就應該明白,階下囚是無權決定自己命運的。」
鄭願滿不在乎地笑道:「既然我不過是個階下囚,你又何妨把你的打算告訴我呢?我傷成這樣子,無論如何也是跑不掉的,你還怕我洩露了你的機秘
滿窗花冷笑道:「我不願意!」
鄭願苦口婆心地接著往下說;「這不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應該不應該。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把你的打算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參評。總比一個人獨斷專行來得合理些。周密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滿窗花昨道:「准踉你講道理?」
鄭願不依不饒.還是不死心:「滿姑娘,道理還是要講的,燈不點不明,理不講不透嘛。」
滿窗花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聲,說;「呸!早就聽說鄭願在未出名前是個抬槓的大家,今兒我算是領教了!」
鄭願也笑,而且笑得很開心。
他已有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了。
滿窗花忽然又歎了口氣,歡笑的臉兒漸漸陰沉下來了。
女人的情緒,真像是天上的雲彩,隨時都處在變化中,讓人根本無法揣測。
滿窗花無情無緒地重又趟回草地上,悵惆地輕歎道:
「風是向東吹的。」
鄭願茫然。
滿窗花喃喃道:「雲彩也是往東飄的。」
鄭願似有所悟。
「不知道雲彩能不能飄到東瀛,飄到我的故鄉。」
鄭願沉聲道:「你不想回家去嗎?」
「回家?」
「是啊?你的家鄉,不是在東瀛扶桑嗎?」
「那不是我的家。」
「哦?」
滿窗花苦笑了笑,輕輕道:「那只是我的故鄉,不是我的家。」
她坐起來,環視著山谷,幽幽歎道;「瀚海才是我的家。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在這裡哭,在這裡笑,在這裡愛,在這裡恨,在這裡殺人,在這裡被人追殺。」
鄭願不覺聽得癡了。
「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屬於這裡。扶桑對於我來說,不過是個遙遠的夢想,是父輩們掛在嘴邊的故事。」
滿窗花的淚水流了下來,她聲音也哽咽了:
「我會說扶桑的語言,會唱扶桑的歌謠,我也學過扶桑的禮儀。我見過來自故鄉的使者,他們並沒有使我覺得有什麼親切感。我屬於瀚海,我絕不會離開我的家,無論是誰,也休想讓我離開。」
鄭願居然點了點頭:「你是對的。」
就在幾天前,他還想硬把滿窗花送回東瀛呢!
滿窗花雖在流淚,嘴角卻還是在往上翹,那模樣實在讓人無法不心疼可憐她。
鄭願的心都被她哭碎了:「好啦,不哭啦!不回去就不回去,咱們再想不回去的辦法嘛!」
滿窗花泣道:「反正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鄭願柔聲道:「好啦,別哭了。如果你已決定不再回去,誰能強迫你呢?」
滿窗花哭道:「你!」
鄭願愕然:「我?」
「你就強迫過我!」
鄭願苦笑。
第三十章狹 路相逢
錢龍雖然已老,但仍很機敏,他沒有說太多的話,也沒喝太多的酒,葛明德剛走不一會兒,他就啟程回故鄉了。
在此是非之地,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險,像錢龍這樣的老江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從他不多的敘述中,孟揚和宋捉鬼還是聽明白瀚海上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不明白的是,在發生過的這些事情中,鄭願起了什麼樣的作用。
「你看孔老夫子會不會來?」宋捉鬼這麼問孟場。
孟暢想都沒想,馬上就搖頭:「不會。」
「為什麼?」
「他不捨是那種肯來的人。」
「前來的是種什麼人?」
「喜歡拋頭露面的人、喜歡和對手面對面解決問題的人。」
「他不是這種人?」
「當然不是。他若是,也不會心甘情願枯守在安寧鎮四十年沒動窩,更不會一直躲在後面操縱局勢。」
宋捉鬼點點頭:「也就是說,孔老夫子不會明裡對付我們?」
孟揚道:「嗯。」
「暗地裡呢?」
「暗地裡就很難說了。如果他只是路過這裡,急著要到別處去,就很有可能不理我們;如果他還要在這裡多呆些日子,就肯定會想辦法派人下黑手來的。」
宋捉鬼皺起了眉頭,喃喃道:「這位孔老夫子倒的確是位奇人。」
孟揚問道:「奇人?」
宋捉鬼道:「他若不是奇人,怎能容忍地的爪牙被人欺辱?」
孟揚大笑道:「事急從權,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宋捉鬼道:「我當然懂,可對孔老夫子來說,有什麼事重要到這個地步呢?」
孟揚笑聲漸低,漸漸不笑了,他的眼中也多了幾分蒼涼之色。
「小宋,你還年輕,你不懂得老人那種珍惜時光的迫切心情。」
宋捉鬼的確不懂。
孟揚歎道:「錢龍說過,孔老夫子是江南人,五十年前即已離家去了東瀛,其後又在安寧鎮一住四十年,若他重回中原,他怎麼不想馬上回到他的生身之地呢?」
宋捉鬼還是不懂:「你的意思是說,孔老夫子這回南下,目的就是回鄉探親?」
孟揚道:「探親倒未必,急於和敵人相見卻是肯定的。」
他頓了頓。淡淡道:「比方說,我被刁崑崙那廝扣在瀚海中一呆就是三十年,一旦禁制得脫,我就恨不能插翅飛到江南去找朱爭決鬥。」
宋捉鬼這回懂了。
孟揚接著又道:「其實在人的心目中,尤其在我們這些江湖人的心目中,恩情、親情、友情和愛情都加起來,只怕也不及仇恨的份量一半重。來不及還情,我們頂多不過自憐自怨幾句,說些類似『抱憾終生』的話,可如果來不及報仇,只怕我們會死不瞑目吧?」
宋捉鬼默然。
他並不是不想說話,只不過話已被孟揚說盡,他除了贊同外,幾乎無話可說。可要他贊同孟揚的話,他又實在不願意。
不僅不願意,而且不忍心。
如果江湖生涯不過如此,作江湖人還有什麼意思?
孟揚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過分,笑了笑,道:
「人老了,有時候反倒像少年,說話做事反倒過於偏激,你不要介意。」
宋捉鬼也只有報之以淡淡的微笑,他還是無話可說。
」人嘛,活著就得有個盼頭,總得樂觀點,看人不要太挑剔,對人不要太苛刻,善良點,總沒什麼壞處的。」
孟楊笑道:「我若不樂觀點,只怕要活到這把年紀也不容易吧?」
這倒是句實在話。
宋捉鬼轉開了話題,問道:「前輩可能猜得到孔老夫子的真實身份姓名嗎?」
孟揚搖搖頭,歎道:「我一直在猜,但就是想不起來他會是誰。五十年前江南並沒有什麼姓孔的年輕人武林中很有點名,好像我也沒聽說有哪個青年殺手離奇失蹤的。」
宋捉鬼道:「如果你見孔老夫子,能不能認出他?」
孟揚想了想,道:「有可能。但也僅僅只是『有可能』而且。五十多年前的人和事,誰會記那麼清楚呢?」
這話也不假。
宋捉鬼遲疑道:「依前輩看,孔老夫子此番殺回江南,是為了報仇?」
孟揚道;「我並沒有十分肯定。」
宋捉鬼道:「依前輩看,孔老夫子要找誰報仇呢?」
孟揚道:「這個我就更不敢說了。我倒希望是我,可我想我大概沒這份榮幸了。」
宋捉鬼沉默良久,忽然說了一句益揚非常吃驚的話。
宋捉鬼道:「我們去找孔老夫子。」
孟揚瞪著他,訝然道:「去找他?」
「不錯。」宋捉鬼沉聲道:「錢龍說過,他和葛明德不過是前哨,孔老夫子就在後面,離這裡只有兩天的路程,而錢龍和葛明德卻是昨晚到的,這說明孔老夫子此時很可能已進了榆林城。』」
「榆林城?」
「嗯。」
「你去找他幹什麼?」
「不作什麼。」宋捉鬼憨憨笑著說:「見見面,聊聊,認識認識也不中?」
孟揚皺眉道:「倒是沒什麼不『中』,怕只怕你還沒見到孔老夫子,就被他的手下亂刀剁了。你也聽錢龍說了,孔老夫子這回來,手下足足帶了約摸一百號精兵強將,大多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你就一點不怕丟了性命?」
宋捉鬼笑道:「百餘亡命徒,的確夠嚇人的。不過,有孟前輩陪著,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宋捉鬼也敢去。」
孟揚眨了半天眼睛,苦笑起來:「好吧?誰叫你救過我一回呢?我就把這條老命托給你了,你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
孔老夫子的確不想節外生枝。
他倒不是怕孟揚和宋捉鬼,他怕的是再也無法完成他復仇的心願了。
據他得到的消息說,他的仇人最近受了很重的傷,只怕已將不久於人世。他若不盡快趕到江南去,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親手殺死仇人,是他這許多年來惟一的心願。如果他不能做到這一點,那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以他的心情,他恨不能一腳邁過長江去,可他現在卻只能滿足於目前的速度——要知道他畢竟帶了一百多名手下啊!
一百多人的隊伍,行動起來是很慢的。他的那些手下又都是在瀚海憋了許多年快憋瘋了的人,一旦回到中原,那種想盡情發洩一下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進入中原,他們的心就全散了、野了,他們常常流連在青樓酒館賭場之中,孔老夫子有時甚至不得不親自去把他們拖出來。
孔老夫子也覺得帶著這麼一群混蛋很累,有時甚至發狠說再也不管他們了,可他並沒有真那麼做。
畢竟,他的仇人在江南根深蒂固,他若沒有足夠人手護駕;休說報仇,只怕還沒見到仇人的面就被殺死了。
再說了,他的手下雖說都夠混蛋的,但也都對他夠「忠心」的——他們都離不開孔老夫子了,他們在中原都有很厲害的仇家,他們只有團結在孔老夫子周圍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
就說現在吧,現在他的一百多名手下,有六十多人出去胡鬧去了,餘下的四五十人中,除了他最得力的二三十個親信外,其餘的都是江湖女混混兒,在這個以男人為中心的世界上.她們的享樂方式總是有限的。
只可惜,孔老夫子雖不想招惹孟揚和宋捉鬼,盂揚和宋捉鬼卻找上門來了。
要找到孔老夫子,說難也難,說容易也還真容易。
這榆林城裡雖說總有不少塞外打扮的人來來往往,可這兒來自塞外的人好像也實在太多了點。
孟揚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
街頭兩個喝得醉醒醒的塞外大漢正在和本城的幾個地痞吵架,吵著吵著打起來了,街上頓時亂成一團。
孟揚和宋捉鬼沒去湊熱鬧,他們都坐著沒起來,連看都懶得朝街上看。
喝酒的人中,也有幾個是塞外裝束的漢子,這時都吆喝著拔刀衝出了酒店,去救他們那兩個伴去了。
給孟揚端茶的小二恨聲道;「這些兔崽子,盡他奶奶的欺負人。」
孟揚微笑道:「你們就不想辦法也欺負欺負他們?畢竟他們只有幾個人,本事再大也有限,俗話說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嘛!」
小二道:「這些混賬可他奶奶的顧幫了!偏他娘的這幾日他們的人多得邪乎!」
孟揚著了宋捉鬼一眼,宋捉鬼點了點頭。找了兩天,他們總算把孔老夫子找到了。
找到了孔老夫子的手下,再找孔老夫子的住處就容易多了。
沒費什麼力氣,宋捉鬼和孟揚就捉住了兩個還沒怎麼醉的漢子,很輕鬆就問明了孔老夫子在榆林「下榻」的地方。
然後他們就去找孔老夫子。
而孔老夫子居然親自出門來迎接他們,這已經令來捉鬼很吃驚了。
更令宋捉鬼吃驚的事情還在後頭呢。
孟揚一眼看見孔老夫子,馬上就愣住了,盯著孔老夫子猛看,眉頭皺得緊緊的。
孔老夫子居然很難得地深深作了一揖,道:「一別五十餘載,不想還能再晤孟兄。真是令人感慨啊!」
孟揚狐疑地還了一禮,直起腰來,仍然瞪著孔老夫子那張和藹可親的笑臉看個不停。
孔老夫子又拍須歎道:「孟兄認不出我了麼?」
孟揚道:「眼熟。」
孔老夫子道:「五十餘載風霜,某已老朽不堪,難怪孟兄認不得了。」
孟揚還是在瞑思苦想,他一時還真沒認出對方是誰,他只是覺得有點眼熟。
宋捉鬼拱手憨笑道:「在下南陽宋捉鬼,見過孔老夫子。來的魯莽,還請夫子見諒。」
孔老夫子笑道:「宋少俠名滿中原,就連我這僻居化外的窮教書匠,也常常聽人提及宋少俠的英雄事跡呢!」
宋捉鬼笑道:「在下不過浪得虛名而已,夫子太誇獎了。在下此來,是有事不明,想請教夫子。」
孔老夫於延手相請:「請教不敢當,少俠若有用得著老朽的地方,老朽自當效綿薄之力,孟兄,宋少俠,此地不是說話處,請到客廳一敘。請。」
就在此時,孟揚大叫了一聲,「啊呀!原來是你!」
宋捉鬼嚇了一跳。
孔老夫子面露欣喜之色,欣喜之中,又似有無窮無盡的悲驚:
「謝天謝地!中原道上,總算還有人認識我啊!」
孟揚指著他大笑起來:「嗨!你不就是方少雄嘛!」
孔老夫子喃喃道:「已經有五十餘年,沒人叫我『方少雄』了。我自己好像都已忘了自己是方少雄了。」
他的老眼中,竟已溢出淚花。
宋捉鬼茫然地看著孔老夫子,又看看孟揚,不知道他們說的「方少雄」是何許人也。
孟揚激動地衝上去一把抱住孔老夫子,又笑又叫:
「嗨!嗨嗨!小方,咱們都還活著,真他媽的!哈哈哈….,,,
孔老夫子也抱著盤揚的肩頭,眼淚鼻涕沾了一臉。
「嗚嗚嗚,孟兄,你還記得我,你還記得我呀!嗚嗚……,,
這一幕的確夠感人的,連宋捉鬼的鼻子都酸熱了。
人生能有幾個五十年?
五十年前的少年,現在已是皓首蒼髯的老臾,少年時的朋友,居然還能在古稀之年重逢,難道還不夠讓人痛哭失聲嗎?
「相識半為鬼,驚呼熱中腸。」——老友重逢時的心情,外人又怎麼能瞭解呢?
劫波渡盡,兄弟仍在,一笑恩仇泯——舊時的恩怨情仇,在重逢的一剎那,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然而,在重逢的驚喜和激動平息之後,舊時的恩怨情仇還會仍然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嗎?
宋捉鬼在心中浩歎。
良久,這兩者人才止住了呼欷噓,身子也分開了。
孔老夫子嘶啞的聲音道:「孟兄,你怎麼我來的?」
孟揚的聲音也好聽不到哪裡去:「我陪小宋去瀚海,準備找鄭願。」
孔老夫子打了個寒然,彷彿一下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了。
「找鄭願?」
孟揚也後退了幾步,神情也平靜多了:「不錯,找鄭願。」
孔老夫子看了看宋捉鬼,又看看孟揚,冷冷道:「你們找鄭願做什麼?」
孟揚道:「他是小宋的朋友。」
孔老夫子道:「我知道鄭願和宋捉鬼是好朋友,問題是你孟兄和鄭願有什麼瓜葛。」
孟揚道:「瓜葛倒是有一些。…··對了,方少雄,鄭願知不知道你的底細?」
孔老夫子道:「諒他也無從得知。」
宋捉鬼插言道:「敢問夫子,鄭願現在何處?」
孔老夫子微笑,笑得諱莫如深:「嘿嘿,嘿嘿…·鄭願嘛,我倒是聽說了一點關於他的消息,確切不確切,我就不敢保證了,不知二位有沒有興趣聽。」
宋捉鬼敢忙笑道:「當然有興趣聽。」
孟揚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方少雄,要說就說,別實關子。」
孔老夫子淡淡道:「安寧鎮分崩離析之後,我聽人說滿窗花手下有一個新收的死土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劫了滿窗花……」
宋捉鬼打斷了話頭:「滿窗花是誰?」
孔老夫子頓了頓,才喃喃道:「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
「不錯。只不過這個女人非同尋常,不僅年輕漂亮,武藝高強,而且統率著幾十名扶桑忍者。」
「我倒是聽說那批忍者的統領是你。」
孔老夫子搖頭歎道:「原先或許他們在表面上還對我很尊敬,現在麼,我們已經分道揚鑣了。我帶著我的兄弟回中原,他們還在瀚海上橫行無忌。……對了,我說到哪兒了?」
孟揚道:「你說有人劫持了滿窗花。」
「…·那個背叛滿窗花的人,據說是你們要找的鄭願。」
宋捉鬼急問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就離開了瀚海,也不知道鄭願現在哪裡了。」
宋捉鬼怔住,半晌才呼了口氣,笑道:「只要他還活著,我就放心。」
孟揚冷冷地道:「方少雄,你準備回江南做什麼?」
孔老夫子長歎道;『』我還能做什麼?人老了,總想死在生身之地,落葉歸根啊!」
益損冷笑道:「是嗎?難道你就不想找朱爭報仇嗎?」
孔老夫子道:「朱爭與我何仇?」
孟揚道:「方少雄,這麼說就不夠意思了。男子漢大丈夫,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孔老夫子一點也沒顯出生氣的神情,語氣反倒更平和了:「正因為如此我才說與朱爭無仇。就算以前曾經有些過節,那也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誰若是還將五十年前的爛賬拿出來翻,豈不讓後生小子們笑話卜』孟揚臉上已有點掛不住了——孔老夫子說這話,豈不是諷刺他姓孟的麼?
眼見孟揚就要發作,孔老夫子卻及時轉開話題:
「我知道,孟兄和宋少俠這回來,是向我問罪的,是不是這樣,朱少俠月
宋捉鬼正因聽見「方少雄」和朱爭有仇一事而震驚,孔老夫子這一問,他倒沒怎麼聽明白。
孔老夫子歎道:「我知道,你們都怪罪我和扶桑忍者結交這件事。說老實話,我自己也很痛心悔恨。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這麼做的,實際上我一直都在想辦法和他們決裂。現在時機成熟了,我們中原武林的朋友團結一致,將扶桑忍者的精銳消滅殆盡,餘下的幾條漏網之魚,遲早也會渴死在沙漠上。」
他的話的確很動人。只可惜,他騙不了宋捉鬼。
宋捉鬼曾經給「鬼」下過一個定義——「所謂鬼,就是那些看起來像人,而實際上又不是人的東西。」宋捉鬼一生捉過許多「鬼」,都是人間的魑魅魍魎。
憑他多年捉鬼的豐富經驗,他怎會輕易被孔老夫子騙過?
宋捉鬼微微一笑,道:「夫子心裡怎麼想的,大概也只有夫子心裡最清楚。夫子實際上是怎麼做的,清楚的人恐怕不會只有夫子一人吧?」
孔老夫子輕歎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唉,人言可畏呀!』」
宋捉鬼道:「夫子若覺得人言可畏,大可將手下盡數遣散。那樣的話,我相信說夫子壞話的人就少得多了。」
孔老夫手搖頭說:「我不忍啊!他們踉了我這麼多年,我怎麼忍心拋下他們不管呢?」
宋捉鬼還想接著說什麼,孟揚忽然嘶聲狂笑起來:
「好你個方少雄!」
宋捉鬼吃驚地轉頭看時,孟揚已滿臉發烏,硬挺挺地向後倒了。
孔老夫子怡然道:「孟揚啊,孟揚,你真是白活了這麼多年啊!」
宋捉鬼怒視著孔老夫子,吼道:「你把孟揚怎麼了?」
孔老夫子談談道:「也沒怎麼,不過就是下了點毒而已。」
宋捉鬼又驚又怒:「下毒?你下了什麼毒?怎麼下的毒?」
孔老夫子微笑道:「我下了什麼毒?我說出來你也未必明白,總之不會出自中原就是了。至於我是怎麼下的毒,那你就沒必要問了,總之該怪孟揚太多情!」
宋捉鬼喝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孔老夫子憐憫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孟揚,咂嘴道:「誰叫他那麼容易激動呢?都七十多歲的人了,遇事還是不夠冷靜,能怪誰呢!」
他又搖搖頭,滿瞼無奈地道:「他實在沒必要痛哭流涕,更沒必要衝過來和我擁抱。他是自願給了我一個殺他的機會,那麼好的機會我若不善加利用,豈非不智?」
宋捉鬼明白了,可明白了也就晚了。
孟揚的死是栽在「多情」這兩個字上。
多情本無可指責,問題是該不該對某些人動情。
更重要的是在什麼時間「多情」。
孟揚偏偏就在一個不多情的時候,對一個不該多情的人動了感情。
宋捉鬼平靜下來了,孟揚已中毒倒地,孔老夫子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他了。這時候他若不冷靜,結果只會更糟。
他聽得出四下裡都有人隱藏,他感覺得到森森的殺氣。
宋捉鬼冷冷地道:「孔老夫子,請為孟前輩解毒,有什麼事,在下一力承擔。事實上,要找你麻煩的人是我,而不孟前輩,他是被我拉來的。」
孔老夫子苦笑道:「事實上,我也沒有解藥,這種毒世上根本就沒有解藥。孟揚早已死了,就算真有西天如來、王皇大帝下凡,也救不了他。」
宋捉鬼拚命壓抑著心中的怒火,緩緩道:
「你本不該殺他。」
孔老夫子道:「為什麼我不該殺她?」
「他畢竟是你的朋友,而且是五十多年前的老朋友。
你連他也不放過,你怎麼能讓你的百餘兄弟心服口服?你這麼做,豈不令他們心寒?」
孔老夫子怡然道:「有幾點,我必須說清楚。其一,我和孟揚,從來就不是朋友,我們只不過認識而已;其二,我的兄弟們都不是你所說的那種多愁善感的人,否則的話,他們當年就不會逃到瀚海上去,更不會一直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其三,我殺孟揚,有充足的理由。」
「什麼理由?」
「孟揚是個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見到點什麼就到處亂說。我的兄弟們大多都不願暴露自己的身份,偏偏孟揚認識他們,而且還認識他們的仇家。你說,我不殺孟揚能行嗎?」
宋捉鬼冷笑道:「這麼說,你也要殺我了?」
孔老夫子皺起眉頭,沉吟道:「說實話,我還沒拿定主意殺不殺你。」
宋捉鬼道:「那麼,宋某就要告辭了。等到夫子想好什麼時候該殺我,再來找我吧!」
孔老夫子居然也就沒有留他,宋捉鬼轉身慢慢朝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還來不及邁步出門,宋捉鬼突然覺得渾身乏力,疲倦得要命。他想抬腳,抬不動,想伸手拔劍。
手伸不出,甚至連開口罵人也不行了。
他猜測自己也中了暗算了,可孔老夫子是什麼時候下手的呢?
他實在想不出。他一直很謹慎,怎麼被人悄無聲息地暗算了呢?
宋捉鬼粗壯的身軀在此時似已變成經了火的糖人兒,扶不上牆的稀泥。
宋捉鬼砰然倒地。
孔老夫子慢慢踱到他身邊,俯視著他的眼睛,似乎十分惋惜、十分無奈地喃喃道:「我實在是沒想到,你的膽子竟這麼大,竟敢一個人四處闖蕩。」
宋捉鬼雖然無力動彈,頭腦卻一直很清醒。可惜他還不懂孔老夫子的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孔老夫子不知道宋捉鬼本來就是個江湖浪子嗎?既然是江湖浪子,一個人闖江湖,一個人四處冒險本就是家常便飯,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孔老夫子輕歎道:「我知道世上有個奇人名叫曼蘇爾,富甲天下。我也知道他快死了,已經回西域去了。我還知道他在回西域之前,把中原所有的生意都交給了你。所以,實際上你已成為天下首富。你怎麼能不小心一點呢?
多找一些高手保護你不好嗎?」
宋捉鬼恍然大悟——在別人看來,他姓宋的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捉鬼的俠客了,他宋捉鬼現在是天下首富,身份不同了。
這大概也就是孔老夫子不殺他的最主要的原因吧!
孔老夫子道:「我這個人一向好客得很,既然你來作客,我當然不願趕你走。我想多留你幾日,咱們多聊聊。
怎麼樣,你不會反對吧?」
宋捉鬼就算想拒絕,又怎麼開得了口說話呢?
孔老夫子卻滿意地點了點頭,欣慰地道:「你同意了?
那就好——來人啦!」
四個中年大漢應聲而入。
孔老夫子慢慢踱回自己的座位上,微笑道:「送宋大財主到右房休息。你們記著,要小心待候,宋大財主很有錢,隨便賞點什麼,就夠你們活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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