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招制敵。
令狐老爺子的綽號「一招」就是這麼來的。他的真名令狐逸,反而沒多少人知道。
令狐一招的武功到底有多高,知道的人更少。因為他很少與人交手,即使動了手,也只是點到為止,從不下辣手。
他曾經和三個人動過手,都是一招制敵。這就是他的全部搏鬥記錄。
這三個人中有兩個很有名。他們的名號一報出來,能震得武林朋友耳中嗡嗡響。
第一個是「劍王」徐東海。
第二個是「槍王」趙烈。
四十年前,徐東海就已是劍王了,那時他也正好四十歲。
「四十不惑」,古人、今人都這麼說。
可惜四十歲的劍王徐東海就大大地「惑」了一回,差點把命都「惑」沒了。
徐東海跑到洛陽看牡丹,沒想到看出一肚子的氣來,——洛陽最有名的「天香園」,居然將大名鼎鼎的「劍王」堵在園外不讓進去。
「天香園」的牡丹蒔養得極其精妙,「天香園」的牡丹株株健壯,朵朵嬌艷。「天香園」的牡丹神品最多,「天香園」的牡丹不可不看。
洛陽牡丹甲天下,「天香園」的牡丹蓋洛陽。
到了洛陽的人,如果不看看「天香園」的牡丹,實在跟白跑一回沒什麼不同。
徐東海當然也想看「天香國」的牡丹。
「老子是徐東海,『劍王』徐東海!」
徐東海指指懸在腰間的劍,用很傲慢的口氣報自己的字號。
「天香園」守門小伙子口氣更大、更氣人:「我說我是玉皇大帝你信不信?」
徐東海氣得鼻子都歪了:「等你少了一隻耳朵時,大概你就會相信了。」
徐東海抽出他的劍。劍光灼目,劍氣迫人。
守門的小伙子看看他的劍,臉上一下白了:
「你要幹什麼?」
徐東海冷笑:「我要進去,進去看看『天香園』,的牡丹是不是比女人還好看。」
守門的小伙子嗓子有些啞;「那你拔劍於什麼?」
徐東海又冷笑;「因為你不讓我進去。」
守門的小伙子顫聲道:「不是我不讓,是我們少爺……」
「是我不讓。」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從園內錯轉了出來,神色鎮定:「我叫令狐逸,『天香園』的少主人。」
徐東海冷冷看著他,不說話。
徐東海若是真想殺死某個人就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看。看夠了,然後出劍,收劍,劍人鞘,轉身就走。
徐東海的劍從未失敗過,否則他就當不成「劍王」
了。
令狐逸也只好不說話,等著他來殺。
徐東海著夠了,劍飛快地遞出。
目標是令狐逸的咽喉。
下面該是收劍。
劍卻已收不回來。
令狐逸的一隻手抓住了徐東海的劍刃。
徐東海不再收劍,剎那間他失了「劍王」的身份。
他只是瞪著令狐逸,好像剛才沒看過對方似的。
令狐逸收手,很有禮貌地一側身子:「歡迎光臨天香園。」
徐東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劍入鞘,轉身就走。
四十歲的人本應沒什麼火氣了,這才是「四十不惑」
的真正含義。
徐東海就輸在火氣太盛上。令狐逸成名後如是說:
「他並沒有看不起我,他只是火氣太盛。火氣太盛的人,劍氣霸道,但也脆弱。」
令狐逸自此成名。
徐東海也還是「劍王」,因為使劍的人裡,還找不出一個可以與他抗衡的。
只是徐東海自此絕不入洛陽,也絕不看牡丹。
現在的槍王叫劉過。三十年前的槍王叫趙烈。
趙烈有幸被推舉為槍王時才十歲,正是血氣最旺的年紀。而且,趙烈的性子很烈。
烈到能一氣刺殺三十多個敢笑話他個子太矮的綠林好漢,烈到能在已死去的仇人身上再補扎十槍。
然而趙烈也有不烈的時候。只要身邊有漂亮的女人相伴,趙烈就變成了麵條,變成了水。
若是他看中的女人叫他去死,或許他都會毫不猶豫地一頭撞死。
他看中的女人叫香香,一個美得出奇也瘋狂得出奇的女人,除了沒叫趙烈去死,她什麼都幹過。
有一天趙烈喝得半醉,正和香香發狂的時候,香香突然推開了他,冷傲地道:
「我要嫁人了。」
趙烈迷迷糊糊地看著她,好像沒聽懂。
香香抬起衣裳,掩住了胸脯:「他叫令狐逸,洛陽『天香園』的主人。」
趙烈還是沒有聽懂。
香香冷笑:「他很有錢,人也很俊,武功也好,而且,他歲數比你大,對女人很有經驗,也很體貼人。」
趙烈點點頭,好像聽懂了。然後他慢慢下床,穿好衣服,拎著鐵槍就走了。
香香冷笑:「你幹什麼去?」
趙烈站住,但沒有回頭。半晌才道:「天下女人有的是,你要嫁人,我只好再去找一個。」
香香的心一下涼透了。
可趙烈並沒有去找其他女人。他去了洛陽,找到了「天香園」主人令狐逸。
令狐逸看著眼珠血紅的趙烈,不出聲。
他看出趙烈來意不善,但不知道趙烈會為什麼來意不善。
趙烈問:「你認不認識香香?你是不是要娶她?」
令狐逸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麼香香?」
趙烈暴跳起來,一槍搠了過去:
「你敢不認?」
令狐逸閃開了:「我真不……」
趙烈又是一槍扎向他心窩。
令狐逸身子一側,貼著槍桿閃到了趙烈對面,握住了趙烈的兩隻胳膊:
「我想你上什麼人的當了,我根本不知道香香是誰。」
趙烈很順從地低下眼睛,令狐逸鬆開手後退。
趙烈突然大叫:「你比我高大英俊,武功又比我好,財產也比我多,你為什麼不去娶香香?」
令狐逸苦笑:「我根本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我為什麼要去娶她?再說,我已經有妻室了。」
趙烈轉身就跑。
令狐逸搖搖頭,歎了口氣,朝圍觀的人道:「這個人醉了,而且醉得相當厲害,要不我就被他平白無故地殺死了。」
可誰也不相信他的話,因為瞎子都能看出來,令狐逸實在勝得輕鬆滯灑,而趙烈的確也沒有醉。
「不,他醉了。」令狐逸反駁別人的觀點:「他確實醉了,醉在心裡。是因為女人,一個叫什麼香香的女人。」
可不管怎麼說,一招之內,槍王束手就擒,這是事實。
於是令狐逸就變成了「令狐一招」。
至於槍王趙烈,自此之後就消失了,從江湖中徹底消失了。
只是聽說開封府最美的一個女孩子吞金自盡了。那女孩子的名字好像就叫香香,她自殺的原因很清楚——
她瘋狂地愛上了一個浪子、一個叫趙烈的浪子,可這個浪子居然負心,居然不肯娶她。
只有令狐一招在眾人一致的對趙烈的詛咒中保持沉默;只有他知道趙烈為什麼不肯娶她。
「你比我高大英俊,武功比我好,財富也比我多,為什麼不娶香香?」
這是趙烈對令狐一招講的最後一句話。
趙烈雖然很烈,但很自卑。
和令狐一招交手的第三個人是誰,很多人都不知道。
那個人是怎麼敗的,也很少有人知道。問令狐一招,令狐一招只是微笑,什麼也不說。
那一戰是在夜半打的,地點是在白馬寺。結果是令狐一招勝,而且也是一招取勝,不多的幾個觀戰人都這麼說。
那個人的兵器很奇怪,是一把怪傘,一把黑白相間的怪傘。
這一點知道的人不少,而且也都明白,這把傘有點邪門。除非你已修煉成了陸地神仙,否則你最好不要去惹那把傘。
因此,自然而然地就會有人聯想到:「這個年輕農夫,和那第三個人一定有某種聯繫。」
既傘相同,打傘的人自然也該存在某種親密的關係。
令狐一招當然也想到了一點。
而且,他是第一個想到這一點的人,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的這一點。
令狐一招在看雨,莫雨村在剔牙。
看過莫雨村剔牙的人,大多會不想吃飯,實在沒人剔牙的姿式比他的更讓人噁心了。
莫雨村左手拿著一面鏡子,右手執著一根牙籤。他的嘴咧著,兩排灰黃的沾滿黃黃白白的食物屑的大牙呲著。他對著鏡子,剔一下,吸一口氣,粗紅的舌頭伸出來舔一舔又縮回去,然後再剔。
他是在對付一根刺進牙縫裡的細魚刺。這根魚刺已經折騰地半個時辰了,還是沒有屈服。
令狐一相看著窗外濛濛的細雨,長長歎了口氣,轉身離開窗戶,坐在了莫雨村對面:
「雨村,你看這人會不會是『離魂門』的?」
莫雨村右手一抖,牙籤刺破了牙床,出血了。
「你這麼想?」
令狐一招沉重地點點頭:「據我所知,離魂門門主的標誌,就是這把傘。」
莫雨村看著鏡子,發現自己嘴裡已是血糊糊的了,伸出舌間舔了一圈,道:「可是離魂門自荊傲雪死後,好。
像解體了。」
令狐一招搖頭:「不可能。這把傘肯定是離魂門的,也就是上次荊傲雪用的那把傘。」
莫雨村歎了口氣,不再努力和魚刺鬥氣了,放下鏡子,懶洋洋地道:「也許不是呢?」
令狐一招道:「武林中以傘為兵器的本來就沒幾家。
而且那幾家也不會有這種傘。」
莫雨村吐出一口血沫,吐在地毯上:「或許他們就想造這麼一把傘來逗人玩呢?」
令狐一招極力不去看地毯上的那口痰,但眉頭已微微皺了起來,眼神也有點嚴厲了:
「我想,沒有人會開這種玩笑,也沒有人敢開這種玩笑。除非他是個瘋子,除非他不想要命。」
莫雨村笑笑,笑得滿不在乎:「這樣吧,小弟我先去伸量伸量他的武功,看看他的來路,你看怎樣?」
令狐一招大喜:「如此有勞賢弟了。」
「自己兄弟,客氣什麼?」莫雨村嘻笑自若:「老哥,若是他的確是荊傲雪的後人或是弟子,是不是乾脆將他……嗯?」
莫雨村做了個切菜的手勢。
「最好做得謹慎一點。」
「老哥,放心好囉!」莫雨村笑嘻嘻的,突然張口,又大大地吐了口血糊糊的痰。
這回令狐一招沒皺眉頭:
「林記飯鋪,是不是也有點……?」
很顯然,令狐一招要那個年輕農夫的命。而林謙和卻將他拉進了林記飯鋪,而且還一住好幾天不出來,這不是明明白白地和令狐一招過不去嗎?
「老哥是說,連林老闆也一起……」
莫雨村又做了一個切菜的動作。
莫雨村平生信條只有一句話——誰敢擋路,就讓誰走走黃泉路。
令狐一招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上次荊傲雪來叫陣時,住的好像也是林記飯鋪。」
莫雨村大笑:「真巧!」
令狐一招苦笑:「是巧。」
莫雨村笑道:「看來那飯鋪就是離魂門設在洛陽的據點。」
令狐一招顯得有些心神不寧了。
「老哥放心,小弟會幹乾淨淨地解決了那個傻小子的。離魂傘只不過是他們的一種標誌,並非什麼了不起的玩意兒。那個傻小子即使會武功,也絕對高明不了,殺了他易於反掌。」
令狐一招能一招制住荊傲雪,那把傘就是叫作離魂傘,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莫雨村不怕。
令狐一招笑笑:
「我不過是有點擔心,殺了他會不會有什麼麻煩。離魂門的人向來是來無影去無蹤的。如果……」
莫雨村知道,令狐一招是怕離魂門的人來報復。雖說令狐一招功力超卓,但處於暗處的離魂門顯然更可怕。
更何況令狐一招家大業大,姬妾成群呢?
莫雨村拍拍心口,唾沫星子亂濺:「若是離魂門真找上門來,小弟我接著就是了,絕不會連累你老哥的。」
令狐一招苦笑道:
「雨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只是」什麼,他沒再往下說,莫雨村也沒問。
「老哥,前天吃酒時,同桌的有個小秀才,該是個女孩子扮的。老哥該知道她的來歷吧?」莫雨村轉了話題。
令狐一招臉色有點發白:「不知道。」
他顯然並非不知道吳越的底細,只是不敢說而已。
莫雨村有些驚訝了,他知道令狐一招絕對不是個怕事的人。
而世上還有什麼人,能讓令狐一招感到恐懼呢?
莫雨村在笑:「大哥,咱們是不是金蘭兄弟?是不是過命的交情?」
令狐一招還是什麼也沒說,但額間上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莫雨村搖搖頭,歎了口氣:「大哥既是如此看不起小弟,小弟就只好回老家去了。」
令狐一招也歎了口氣:「雨村,事關重大,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莫雨村站起身:「我走。」
令狐一招伸手一欄:「雨村!」
莫雨村冷笑。
「好!」令狐一招跺跺腳,氣急敗壞地道:「我告訴你,只是你聽了之後,可別後悔。』『
莫雨村一下坐回椅上:「我不後悔。」
令狐一招無奈地看著他,搖搖頭:
「你肯定也聽說過……」
後面幾個字,已低得無法聽清。
可莫雨村的臉馬上就白了。
「你……你怎會知道?」
莫雨村發現,自己的嗓音又啞又悶。
令狐一招苦笑:「你當我願意知道?哪個想知道?誰願意知道誰是王八蛋!」
莫雨村深深地縮進了椅中,似乎他感到天氣很冷。
令狐一招聽到了手下人的一批又一批報告:
「已經有十三個年輕人闖進林記飯鋪去了。」
「裡面有叫罵聲,但很快又沒了。」
「那十三個年輕人一個都沒有出來。」
……
「離魂傘一直沒出過林家。」
……
「少林寺蓮生大師偕十幾名羅漢堂高僧,已在來洛陽的路上。」
「龍老大龍俊臣還沒動靜,龍門派的人這幾日也不出來了。」
……
消息多極了,但讓令狐一招感興趣的只有一條,剛剛送到的一條:
「一個秀才打扮的女人闖進了林記飯鋪。」
是不是那個令莫雨村色變心寒的吳越?
吳越為什麼去林記飯鋪?
吳越文代表了誰?
令狐一招微笑,笑得很得意很開心。
至於這微笑說明了什麼,那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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