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吳越靜靜地走了沒一會兒,便忍不住笑開了口:「荊兄,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行人都十分好奇地看著咱倆?」
「咱倆」這兩個字聽起來,真是別有一種意味。荊楚的心忍不住大跳一下: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他們為什麼看著咱倆呢?」吳越裝模作樣地歎著氣,道:「其實人的注意力若是集中到某一件事情上的時候,就說明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荊兄想不想知道?」
「不想。」荊楚冷冰冰地回答。
實際上他知道為什麼,只是他不願和吳越多說話而已。
他不得不跟著吳越,卻不知道吳越會領他到哪裡去,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隱隱有些恨吳越了,不是因為吳越沒把他這個少年門主放在眼裡,而是因為吳越拿他和林素珍的關係尋開心。
吳越伸伸舌頭:「喲!幹嗎這麼大火氣?你為什麼不想知道?我偏偏就要讓你知道。」
她像是自言自語地道:「一件事引人注目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這件事古怪,至少是不大協調吧。比方說,如果大街上有許多人做生意,走路,大家彼此,便誰也不會太注意誰。但如果有個紈褲兒一本正經地蹲在菜攤前買菜,還和賣菜的老婦討價還價,大家就會看熱鬧了。
因為紈褲兒一般不會去買菜的。又比方說,有兩個香客,突然在廟裡打起架來,連和尚都會圍觀的。因為廟裡本就是個不該打架的地方……」
荊楚不說話,逕直走著,兩眼下視,看著自己的腳尖。
「……行人為什麼會注意咱倆呢?當然也是因為咱倆在一起不協調,而且相當相當地不協調。首先,今天艷陽普照,萬里無雲,荊兄卻挾了一把雨傘,而且還是把顏色古怪的傘;其二呢,吳某人是衣冠楚楚,丰神如玉,瀟灑風流,儼然才子,荊兄卻是農夫打扮,容顏平常,拘謹木訥。而咱倆又偏偏走在一起,不像主僕,也不像朋友;其三,我拚命討好你,又說又笑。而你,一個農夫,卻居然不理我……喂,荊兄,你在聽嗎?」
荊楚漫聲應道:「在聽,不過聽得不太認真。」
「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吳越笑得更甜了,艷陽下,她的麗色簡直嬌媚得能讓萬古寒冰都融化。
荊楚不敢看她:「很對。」
吳越輕柔俏皮地笑道:「那你是不是感到不自在?」
荊楚冷冷道:「不,我很自在。首先,晴天帶雨傘,說明我有長久打算。行路人萬事小心,又怎知轉眼間會不會風雨大作呢?那時候只怕我這把傘可以派上大用場,而吳兄卻不免變成落湯雞了。其二呢,仕子富賈、王子皇孫,衣冠楚楚,並無什麼不當。而在下身為農夫,自該是農夫打扮。至於說到丰采如玉等等,也只不過因為吳兄是個很……很那個的女孩子,扮上男裝,自然勝過在下許多,這也算不了什麼。」
吳越大笑起來:「荊兄的口才原來也這麼好!只是你有一詞似乎沒有說出來,『那個』是什麼意思?是不是『難看』的意思?」
荊楚面上有些發燒:「不是。」
「那是什麼意思?」吳越笑盈盈地追問了一句。
「是『漂亮』的意思。」
吳越瞟著他,吃吃笑道:「荊兄是說,我很漂亮是不是?」
荊楚點頭:「不錯,你很漂亮。不過……」
「不過你不喜歡我是嗎?」吳越大笑起來:「其實我也不喜歡你。如果你喜歡上我了,只怕我會大叫倒霉的。」
荊楚抬起頭,一本正經地道:「那最好了。」
吳越大吃一驚:「你真的喜歡上我了?」
荊楚淡淡道:「沒有。」
吳越嘻嘻一笑:「那就好,那就好,否則不僅我麻煩,另一個女孩子只怕要傷心死了。」
「你管不著。」荊楚臉一紅,拔腿就走,走得飛快。
「站住。」吳越笑叫道:「我走不動了。」
剛剛出城,她居然就走不動了。
荊楚只好站住。
就在這時,荊楚看見了兩匹馬,兩匹相當漂亮的駿馬。
騎馬的卻只有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女人。
女人輕盈地跳下馬,朝荊楚福了一福:「請荊公子上馬。」
荊楚一愣,吳越已經笑了起來:「人家請你上馬,你為什麼不上?」
那女人似乎不認識吳越,扭頭就走了。
吳越歎口氣:「你看看,跟你在一起真是有福氣,走累了,就會有漂亮女人請你上馬。」
荊楚不說話,他知道這個女人是吳越的手下。但手下見了主人而裝不認識,自然也有點令人不解,可荊楚沒心思去「解」。
他飛身上了一匹黑馬,冷冷道:「去哪裡?」
吳越上了另一匹棗紅馬,笑道:「嵩山。」
山路崎嶇,馬自然不能再騎。
吳越拍拍馬背,兩匹駿馬轉頭向來路奔去。
荊楚還是冷著臉不說話,由吳越引著往篙山走去。
山道彎彎。
七轉八轉,荊楚很快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剛開始幾次轉彎,他還努力記住了,但轉到後來,已是糊里糊塗地隨著吳越亂走了。
吳越這一路倒還老實,一直沒說話。兩人都板著臉,悶聲不響地走路。
荊楚突然停了下來,因為吳越停住了。
吳越轉過身,笑瞇瞇地道:「荊兄,其實原來是有轎子的,只不過我這個人喜歡走路。」
荊楚皺眉:「只有混蛋才坐轎子上山。」
吳越恨恨地瞪了他半晌,突然又笑了:「前面這個山谷,就是我邀請你來的地方,這個山谷叫迷花谷。」
荊楚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吳越又問:「荊兄可曾記清路徑了?」
荊楚歎了氣;「記到後來,實在記不清了。」
「荊兄誠實得簡直令人感動。」吳越頗為嘉許似地點點頭:「像荊兄這麼實在的人,真是難得,十分難得。」
「誠實是做人的本分,沒有什麼難得不難得的。」荊楚冷冷道:「我從來不騙別人,別人也從來不騙我。」
「是嘛?」吳越瞇起了眼睛:「那麼請問,荊兄此次來洛陽,有何貴於?」
荊楚道:「確實有一件要緊事。不過,我已經對門下五老發過誓,事情不辦完,不可對外人說出來。」
「看來貴門五老倒是深知你的習性啊!」吳越諷刺地笑了:「貴門上下,實在都很難得。」
荊楚雙眉一軒,正想說話,吳越已經搶著道:「荊兄,請入谷。我知道你是想責備我為什麼到了谷口,卻不引你進去,還只管說些不相干的閒話。對不對?」
荊楚一怔:「你怎麼知道?」
吳越笑而不答,逕自往谷裡走。
走進谷中,荊楚不由眼花繚亂。因為谷裡到處都種著各色各樣的奇花異草,很多花木荊楚見都沒見過,當然更叫不上名字來了。
幾條小溪,潛在花間山石間跳躍著,蜜蜂嗡嗡嚶嚶地飛來飛去,彩蝶在翩翩起舞。
「荊兄覺得谷中風光如何?」
吳越在微笑,微笑在花叢之間更覺迷人。
「不愧是迷花谷!」荊楚由衷地讚了一句,但馬上又接著道:「不過,在我看來,還不如看見一地的養麥花來更舒服。」
吳越大是詫異:「怎麼會呢?」
荊楚認認真真地給她解釋原因:「養麥可吃,這些花花草草卻解不了饑荒,中看不中吃。」
「荊兄果然不失本色,佩服,佩服。」吳越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低聲罵道:「看見月亮喊大餅。」
偏偏荊楚聽見了後面幾個字:「月亮喊大餅?什麼意思?」
吳越一怔,旋即咯咯大笑起來,笑得直跺腳:「是,是,月亮不會喊大餅。」
「這有什麼可笑的?」荊楚摸摸腦袋,茫然不解:「月亮怎麼可能說話?」
吳越好容易忍住笑:「光顧說話了,還沒請荊兄到舍下坐坐,荊兄請了!」
「你家住在這裡?」荊楚又驚訝了:「你倒真會選地方。」
吳越抿嘴一笑,嬌軀一扭:「跟我來好了。」」
荊楚隱隱覺得自己好像話說得越來越多了,也許是被這花色人顏迷住了,也未可知,不由暗暗告誡自己:
「少說話為好。」
一片高大的花樹叢中,十幾間小巧精緻的青磚小屋掩映如畫。
門前有白石砌成的小徑,小溪橫過屋前。溪上有一座白石架成的小橋,清新宜人。
「荊兄以為寒舍可還能入眼?」吳越面有揶揄之色。
「蠻不錯的,蠻不錯的。」荊楚只當沒見吳越面上的那古怪的微笑。
他發現他實在沒辦法跟吳越真的生氣。
只要他一看見吳越明媚可人的小臉的微笑,就忍不住會氣餒。好像吳越是個高不可藐的女神。
而和林素珍在一起的時候,他絕對沒有這種感覺。
「我知道荊兄口中的『蠻不錯』是什麼意思。」吳越淺淺一笑;「若是庭院裡有幾架絲瓜、扁豆什麼的,再在屋前挖個小池塘,養些大鯉魚,再養些雞鴨什麼的,就會更好了。對不對?」
荊楚正色道:「不錯,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我是個農夫,和你們讀書人自然格格不入。吳兄倒用不著以此恥笑我。」
吳越冷笑道:「人必自辱,方取外侮。荊兄以為我是在取笑你嗎?」
荊楚心中悚然,拱拱手道:「在下失言,吳兄莫怪。」
吳越深深望了他一眼,忽然展顏一笑:「我在想一件事,荊兄想不想知道?」
「什麼事?」
荊楚戒備地望著她,生怕她又鬧出什麼鬼花樣來。
「我在想,如果讓荊兄你來佈置這個地方,不知會變成什麼模樣,我倒真的很想看看。」
吳越笑瞇瞇地說完,不待荊楚回答便推開了院門,走了進去。
荊楚怔了怔,沒弄明白吳越的話是什麼意思。
兩個少女迎了出來:「小姐好!老夫人正在念叨著小姐呢,可巧小姐就回來了。」
荊楚有些尷尬地站在一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為兩個丫環根本就沒朝他看,更不用說朝他見禮了,好像他根本不在似的。
而且他自己突然也覺得這身農夫打扮走進這個院子,的確是有點不協調,好像他是吳越領來的長工似的。
吳越微笑道:「小梅,小珍,見過這位荊公子。」
兩個丫環這才頗覺好奇地看了看荊楚,齊齊福了一福:「見過荊公子,荊公子好。」
她們的臉上,也都滿是揶揄的微笑。
荊楚連連還禮:「兩位姑娘好。在下荊楚,不過一介農夫,公子之稱,決不敢當。」
「你倒挺……」吳越想說什麼,又一笑止住:「小梅小珍,領荊公子客房用茶。」又對荊楚道:「我去見我母親,馬上就來陪荊兄。」
荊楚認真地道:「令堂若在此處,荊某理當拜見的。』『「不敢勞動荊兄大駕。再說,我母親也從不見外人。
荊兄還是先歇歇去吧,跑了半天,也夠累了。」
吳越不再理會荊楚,飄然進了另一間屋子。
「荊公子請客房用茶。」
兩個丫環笑嘻嘻地擋住了他的視線。
於是荊楚只好拘謹地隨著兩個丫環往客房走,準備去「用茶」!
吳越飄入的那間屋裡傳出了她清脆誘人的嬌笑聲;「娘,一見面就逼人家換衣裳,怪麻煩的……」
荊楚悄悄歎了口氣。他覺得心裡十分彆扭,彆扭得讓人難過。
因為這裡的主人僕人全部都是女人。這讓他感到十分、十分地不舒服。
荊楚坐在客房的太師椅上,就跟坐在熱鍋上沒什麼兩樣。
清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心裡發苦,肚裡發虛。
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吳越居然還是沒有過來。
兩個小丫環大約對荊楚的奇異打扮見怪不怪了,乾巴巴地立在他左右,也懶得使眼色了。
叫小梅的少女撇撇嘴兒開了口:「荊公子,難道你的傘就那麼貴重,怕我們偷了搶了不成?」
「看來荊公子是信不過咱們家的人了。要是這樣,荊公子又何必來呢?」小珍在一旁大敲邊鼓。
荊楚無奈地笑笑:「相煩兩位姑娘去告訴尊小姐一聲,就說荊楚求見。如果她有事脫不開身的話,在下就要告辭了。」
小梅詫異起來:「告辭?你想回去了?」
小珍更加不屑了:「你當出迷花谷那麼容易啊?」
小梅道:「山野裡豺狼虎豹可不算很少。有人想出去碰碰運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咱們可不想阻止。」
荊楚知道,他確實走不出迷花谷周圍的山路。
但他不想在這裡過夜,因為這裡除了他之外,全都是女人。他覺得實在不方便,而且見了林素珍也沒法交代。
吳越一去不回,又焉知她不是在和手下的人商量著如何對付荊楚呢?
「請兩位姑娘原話轉告。」荊楚冷冷道:「至於能不能出谷,那是在下的事,不勞二位掛心。」
「喲,幹嗎說得那麼義正詞嚴的?」吳越笑盈盈地走了進來;「人家不是來了嗎!」
荊楚不由呆住了。
換了紅妝的吳越立在朦朧柔和的暮色中,美得簡直令他目眩。
他只好轉過眼睛,沉聲道:「吳兄來的正好,我還當吳兄有事脫不開身呢!」
「哪能呢。」吳越款款坐在他對面,吩咐道:「小梅,點上蠟燭。小珍,吩咐廚房裡,趕快上飯,荊公子可能餓壞了。」
小梅、小珍都應聲而出,屋裡只剩下荊楚和吳越兩個人。荊楚更不自在了,背上癢癢得似有螞蟻在爬。
吳越微笑道:「荊兄,讓你久等,實在是不好意思。
家母但凡見了我,總有說不完的話。」
荊楚突然想起了遠在信陽趙家莊的母親,不由心中一酸:「我知道。」
「荊兄可是想起了令堂嗎?」吳越幽幽歎了口氣,聲音又輕又柔:「你一定是個很孝順的兒子,對不對?」
「是的。」荊楚點點頭:「我原來一直很孝順的。現在卻遠離她老人家,想盡點孝心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不由得羨慕起吳越來。
吳越半晌沒有說話。小珍走進來,點亮了蠟燭。屋裡馬上亮堂起來。
小珍和一個中年女人捧著食盒進來了,吳越笑笑:
「荊兄,請用飯。」
吃完飯,屋裡又只剩下兩人相對,氣氛顯得有點尷尬。
「月色很美,是不是?」
吳越望望窗外,似乎是沒話找話說。
彎彎的月兒淡淡地橫在天際,確實很美。
荊楚卻心中一凜:「吳……吳兄,請你將你的意圖盡快說出來,在下今晚尚要趕回洛陽。」
吳越顯得很有些詫異和不安:「荊兄莫非因為我招待不周而生氣嗎?」
荊楚忙道:「不是,不是。只是有點……不太方便而已。」
「荊兄是說,因為這裡只有你一個男人?」吳越微微一撇嘴,道:「大丈夫不欺暗室。心底無私,天地自寬,荊兄又何必效小兒女之態呢?」
荊楚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吳越的理由總是很充足,吳越的話總是說得冠冕堂皇,讓人找不出什麼差錯來。
可荊楚還是覺得自己十分彆扭,渾身不自在。
「這麼好的月色,荊兄何不一起出去走走呢?一來可以欣賞欣賞山中夜色;二來可以散步消食;三來麼,咱們也正好可以談談香木劍派的事情。」
吳越說得很認真,神情也很嚴肅,但荊楚總能隱隱感覺到她輕柔的嗓音裡有一種奇異的東西在生長,在瀰散,在佔據他的心。
荊楚提高了警惕。
吳越站起來,逕自飄然而出。
荊楚不得不承認,她的舉止十分優美,優美到令人心馳神蕩的地步。荊楚是個不說謊的人,他不能騙自己。
但他可以約束自己,可以時時告誡自己,讓自己對她產生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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