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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孽 海 佛 光

                   【第三章 頭痛不是病】
    
      兩天後,上官儀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這在卜凡的眼裡,無疑又是一個奇跡。
    
      雖然對自己的醫術一直很自負,但卜凡很清楚,上官儀如此迅速的康復,他的
    醫術至多只起了一半的作用。
    
      他發現上官儀的體內有一股非常神奇的力量,而且這種力量每天都在不斷地增
    長。
    
      難道這就是江湖傳奇中所說的「內力」嗎?卜凡沒有練過武功,但他一直都相
    信一個人通過刻苦的自我修煉,使用某種手段,是能夠練成所謂的「內力」的。
    
      在他看來,「內力」其實就是人體內在的一種潛能。
    
      「內力」和「力量」並不是一回事,甚至和「武功」也並不完全是一回事。
    
      一個人是否有力氣,是否有勁,是可以看出來的。
    
      一般說來,一個人很有力氣,他的肌肉必定很發達,膀大腰圓,舉手投足都顯
    得虎虎有生氣,而一個人如果練過武功,他的骨節一般也都會比常人粗大,甚至他
    的皮膚也會比一般人要粗一點。
    
      比如說石花村西頭住的「鐵頭」,就是一個練武的人。
    
      他渾身都能鼓起一塊塊的「栗子肉」,兩條胳膊簡直與一般人的腿差不多粗。
    
      據說「鐵頭」練的是一種什麼「掌功」,他家的院子裡吊著一個大沙袋,每天
    大清早,他都會發了瘋似地掄起雙掌在沙袋上狠拍上千下。
    
      附近幾個村子裡,幾乎沒人敢惹「鐵頭」。因為大多數人一看到他那鐵塔一般
    的身軀和蒲扇似的大巴掌,自己心裡就打開了小鼓了。
    
      「鐵頭」是石花村裡公認的「武功高手」,但卜凡卻知道,「鐵頭」體內根本
    就沒有上官儀體內那種神奇的力量。
    
      雖然「鐵頭」從未生過病,但他卻是石花村裡惟一曾被卜凡「診」過脈象的人
    。就在不久前卜凡從河邊釣魚回家時,忽有所感,想著想著,一個小心,讓樹根給
    絆倒了。當時「鐵頭」正在河邊挑水,看見他摔了一跤,趕忙搶過來扶起了他。
    
      卜凡一時興起,趁機抓住他的手腕,號了號他的脈象。
    
      從脈象上看,「鐵頭」的身體非常健康,五臟六腑沒有一處有毛病,只是卜凡
    卻沒能從他這個「武功高手」的體內發現一絲半點「內力」。
    
      這種神奇的力量除了上官儀之外,卜凡只在阿丑的體內發現過。他經常替阿丑
    診脈,每次都能從脈象上看出這種「內力」。
    
      但卜凡從來就沒有問過阿丑,阿丑也從來沒有說過。
    
      如果僅從體形上看,「鐵頭」比上官儀和阿丑更像是一個武功高手。和「鐵頭
    」一比,阿丑只最個身材矮小,長期營養不良的小和尚,而上官儀更只是個手無縛
    雞之力的文弱公子哥兒。
    
      於是卜凡認為,「武功」是能看出來的,而「內力」卻是看不見的。
    
      其實,「內力」也是能看見的,只不過卜凡看不見罷了。
    
      不僅沒練過一天武功的卜凡看不見,就連「鐵頭」這樣的「武功高手」也不可
    能看見。
    
      能「看」出別人內力的人,自己也絕對是個內功高手。
    
      上官儀第一眼就看出了阿丑的內力,而且知道他的內功火候比自己受傷前差不
    了多少。
    
      他不禁大感驚奇。
    
      幾天來,他已經好幾次聽卜凡說起過阿丑,也有意識地想從卜凡口中多瞭解一
    些阿丑的情況,但卜凡對阿丑的情況所知也非常有限。
    
      給上官儀的印象是,阿丑是潭柘寺裡一個執役的小和尚,當然,他也會一點武
    功。
    
      潭柘寺是太子少保道衍和尚曾經清修過的地方,寺中養有千餘名僧兵。潭柘寺
    的和尚會一點武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上官儀根本沒想到阿丑的內功火候竟有這樣高,憑他的功力,在江湖上絕對
    可算是超一流高手。
    
      一個身負超一流內功的人,怎麼可能只是潭柘寺中的一名執役僧人呢?上官儀
    不能不驚奇。
    
      阿丑進門後,衝上官儀笑了笑,就找了把椅子坐下,兩眼看地,一聲不吭。
    
      上官儀奇怪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又轉眼去看卜凡。
    
      卜凡微笑道:「阿丑一向不愛說話。」
    
      上官儀道:「聽卜先生說,是你救了我?」
    
      阿丑的頭微微動了動,悶聲悶氣地道:「是我把你送來的。」
    
      短短的一句話,他說起來好像很費力氣,連脖子都漲紅了。
    
      看來他的確是個不愛說話的人。
    
      要逼著不愛說話的人說話,無論對問話的人還是對答話的人,都是一件很難受
    的事情。
    
      上官儀很清楚這一點,但他卻不得不逼著阿丑說話,因為只有從阿丑口中,他
    才能瞭解到他想瞭解的情況。
    
      上官儀道:「你在碰到我之前,還碰上過什麼人嗎?」
    
      「兩個人,其中一個拿著劍。」阿丑的聲音依然很低,也很含混。
    
      「有沒有看見過一個女人?」
    
      阿丑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道:「沒有。」
    
      上官儀有些失望地一歎,接著問:「你聽見那兩個人說些什麼沒有?」
    
      他似乎察覺到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對阿丑來說會很難,因為這不是一句兩句話就
    能說清楚的,於是轉口問道:「他們說沒說自己是哪個幫派的?」
    
      阿丑道:「沒有。」
    
      上官儀又問:「他們說沒說準備怎麼辦?」
    
      阿丑道:「把守路口,等你從潭柘寺裡出來。」
    
      上官儀奇道:「咦,他們怎麼會認為我會在潭柘寺裡?」
    
      「你不是想去潭柘寺裡嗎?」
    
      這是阿丑第一次提問,問得上官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上官儀道:「一直到卜先生救醒我,我才知道這裡離潭柘寺不遠。」
    
      阿丑吃驚地看著他,兩隻小眼睛不停地眨巴著。
    
      卜凡也很吃驚,他停下手裡的活兒,問:「那你本來想去什麼地方?」
    
      上官儀歎了口氣,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卜凡和阿丑更吃驚了。
    
      上官儀笑得更苦:「這話說出來,只怕很難有人相信。你們知不知道那些人追
    了我多少天了?」
    
      卜凡問:「多少天?」
    
      上官儀道:「十八天。十八天裡,我想的惟一一件事就是如何擺脫他們,根本
    就顧不上其它了。」
    
      卜凡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終於沒有說出來。
    
      他又一次深切地體味到江湖生涯可怕、慘酷的一面。
    
      上官儀又問阿丑:「那些人現在在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
    
      阿丑道:「就在寺外,每個路口上好像都有人。」
    
      上官儀道:「看來這裡也不安全,一旦他們弄清了我並不在寺裡,一定會到附
    近的村子裡查問的。」
    
      卜凡也有些著急:「那該怎麼辦?」
    
      上官儀道:「還是要請卜先生想想辦法,俗話說得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
    天嘛。」
    
      卜凡道:「我?我能想出什麼辦法來?」
    
      他的確想不出辦法來。
    
      一個連半天江湖也沒走過的人,怎麼可能想出對付江湖人的辦法來呢?一時間
    ,卜凡很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他想起了「病急亂投醫」這句俗話。
    
      看來,上官儀是吃定他了。
    
      卜凡將一個扁圓形的銀質小盒從紅泥小火爐上取下,打開盒蓋,小心翼翼地用
    一把銀製小鉗子將盒裡的藥丸一粒粒取出來,放到一張綿紙上。
    
      藥丸呈紫黑色,一共是三十粒。
    
      他今天晚上一直就在焙制這些藥丸。
    
      桌上的蠟燭爆開一朵燭花,在寂靜的房間裡,聽起來十分刺耳。
    
      阿丑和上官儀都已好長時間沒有說話了。阿丑仍然是半低著頭,緊閉著嘴,兩
    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上官儀卻一直盯著卜凡。
    
      卜凡拿起一個圓圓的玉質小瓶,開始將藥丸一粒一粒往裡放。他知道上官儀一
    直在盯著他,也知道上官儀為什麼一直都盯著他。
    
      上官儀是在等他的回答,等他想出辦法。
    
      但卜凡此時還沒能想出任何可行的辦法來。
    
      上官儀忽然站了起來,淡淡地道:「我該走了。」
    
      卜凡一怔,道:「走?走哪裡去?」
    
      阿丑也抬起頭,道:「那些人正等著你,你的傷又沒有好。」
    
      上官儀淡淡地道:「總待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弄不好,還會連累卜先生。」
    
      卜凡又一怔,道:「你以為卜某有趕你走人的意思?」
    
      上官儀一笑,道:「卜先生和阿丑兄弟救了在下一命,高情厚義,在下只有異
    日圖報,更何況卜先生還特意為在下焙制了這些藥丸……」
    
      卜凡瞪大了雙眼,伸出右手,不讓上官儀再說下去,笑道:「你以為這些藥丸
    是替你準備的?」
    
      上官儀怔住:「不是?」
    
      卜凡笑道:「不是。」
    
      阿丑道:「這些藥是卜先生為我特製的。」
    
      上官儀疑惑地打量著他,道:「為你?你有病?」
    
      卜凡道:「阿丑的病十分奇怪,在下一直自以為醫術頗精,卻一直查不出他的
    病根到底在哪裡。」
    
      上官儀似乎還是不信,走到阿丑身邊,左看右看,看了好一陣子,道:「你怎
    麼會有病呢?」
    
      阿丑道:「我頭疼。」
    
      他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牙關也咬緊了,左手緊緊按著在半個腦袋,擱在膝上
    的右手不住地哆嚷著。
    
      卜凡趕忙倒出一粒藥丸,塞進阿丑的嘴裡。
    
      上官儀在床沿上坐下,緊盯著阿丑,眼中儘是迷惑不解之色。
    
      卜凡無奈地道:「他這個毛病已經有好多年了,我一直給他配這種藥,但這藥
    只能止痛,卻不能除他的病根。」
    
      上官儀忽然道:「你師父是誰?」
    
      阿丑似乎嚇了一大跳,吃吃地道:「你……你說什麼?什麼,……什麼師父?」
    
      上官儀道:「教你武功的師父。」
    
      阿丑的頭疼看樣子己經止住了,放下左手,低聲道:「我……我……」
    
      上官儀道:「別跟我說你沒有師父。你一身精深的內功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
    我。你一走進這個房門,我就知道你是一個高手。」
    
      阿丑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呆呆地看著上官儀。
    
      卜凡道:「阿丑不願意說,自然是有他的難處,就像上官公子你的……」
    
      上官儀毫不客氣打斷了他的話:「那不一樣。」
    
      卜凡道:「怎麼不一樣?」
    
      上官儀道:「因為卜先生不知道在下的真實身份,並不影響你替在下治傷。」
    
      卜凡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的這個毛病與他練的武功有關係?」
    
      上官儀道:「不錯。」
    
      他轉而對阿丑道:「你說,我的話有道理嗎?」
    
      阿丑不說話。
    
      上官儀歎了口氣,道:「看來你真的很為難。這樣吧,我來替你把一把脈,看
    能不能找出你的病根來。」
    
      卜凡吃驚地道:「把脈?原來上官公子也通醫術?」
    
      上官儀含笑不答。
    
      足足三柱香工夫過去,上官儀才將右手的食中二指自阿丑的手腕上移開。
    
      阿丑的眼睛一直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看著他,目光裡蓄滿希望。
    
      俗話說,頭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這種要命的頭疼已經折磨他六年了,他
    當然希望上官儀真的有辦法能替他治好。
    
      上官儀半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仰著頭不說話。
    
      卜凡著急了:「怎麼樣?查出來沒有?」
    
      上官儀慢慢睜開眼睛,目光閃動道:「這就要看阿丑願不願意說實話了。」
    
      阿丑似乎哆嗦了一下,目光立刻暗淡下來。
    
      上官儀微微一笑,道:「你的內功,走的是剛猛一路,對不對?」
    
      阿丑遲疑著,終於勉強點了點頭。
    
      上官儀道:「頭疼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阿丑道:「六年前。」
    
      上官儀道:「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突然就開始頭疼了,是嗎?」
    
      阿丑點點頭,臉上顯出一絲震驚之色。
    
      不僅僅阿丑,卜凡心裡也十分震驚。六年來,他一直在設法查出阿丑的病因,
    卻一無所獲,而上官儀只不過替阿丑號了號脈,就能如此準確地說出這些情況來,
    不是太奇怪了嗎?難道上官儀是一個醫道高手?
    
      上官儀又道:「第一次發病前,你是不是受過非常強烈的刺激?」
    
      阿丑怔住,眼中閃出一絲恐懼。
    
      卜凡也怔住。
    
      他想起了和阿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他一直很奇怪,潭柘寺的一個執役僧怎
    麼會在大半夜裡昏倒在回龍峰下的溪流裡。
    
      阿丑從來沒有對他說起過原因,卜凡也從來不問。這是卜凡做人的一項準則。
    
      上官儀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一字一字地道:「是仇恨!」
    
      阿丑猛地跳了起來,渾身顫抖著,轉身向門外衝去。
    
      卜凡嚇了一大跳,伸手想攔住他,已經遲了。
    
      阿丑已衝出房門。
    
      上官儀沉聲道:「除非你想頭疼一輩子,除非你不想報仇了,否則你就不要走
    !」
    
      夜風自打開的房門吹進來,桌上的燭火猛地暗了下去,搖搖欲滅。
    
      門外沒有腳步聲。
    
      阿丑衝出房門,就站住不動了。
    
      半明半暗的燭光照在上官儀的臉上。他的臉色十分平靜,就像剛才這間屋子裡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
    
      卜凡忽然間發現,除了「內力」之外,上官儀身上還有另一種十分奇怪的力量。
    
      阿丑的身上也有這種力量。
    
      他轉過身,走進房門時,也和上官儀一樣平靜,似乎他剛才只不過是到門外去
    吹吹夜間的涼風而已。
    
      他甚至細心地掩好了門。
    
      卜凡一直都很為自己的涵養鎮定而自傲,但他現在卻發現,在這方面,他竟然
    要比上官儀和阿丑差很多。
    
      是不是因為這兩個人都身負神奇的「內力」的緣故呢?阿丑走到上官儀對面,
    慢慢坐下,道:「你還知道什麼?」
    
      上官儀含笑道:「我還知道你在受刺激之後,泡過一個冷水澡,非常冷的冷水
    澡。」
    
      卜凡脫口道:「是不是在那天夜裡?」
    
      阿丑點點頭,眼眶內忽然就蓄滿了淚水。
    
      上官儀道:「令師的武功是不是要比你高?」
    
      阿丑道:「是。」
    
      上官儀歎了口氣,道:「以令師的功力,竟然仍不能替你報仇,你的仇家一定
    是個十分可怕的人。」
    
      阿丑道:「不是一個人。」
    
      上官儀一怔,道:「那麼,是一個組織?」
    
      阿丑道:「是。」
    
      上官儀的雙眼又瞇了起來。
    
      阿丑道:「剛才你為什麼說如果我不想報仇了,就可以走?」
    
      上官儀淡淡地道:「因為你的頭疼病。剛才我已想到你的仇家一定是個大高手
    ,高手相爭,生死發於一線,如果恰恰在那時,你的頭疼病犯了呢?」
    
      阿丑道:「只要我不走,就能報得了仇?」
    
      上官儀道:「不錯。」
    
      阿丑道:「為什麼?」
    
      上官儀笑了笑,慢慢道:「因為我能治好你的頭疼病。」
    
      阿丑一怔,忽然站起來,「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上官儀面前。
    
      上官儀被嚇了一大跳,忙扶起他,道:「你救了我,我幫你一下忙,也是應該
    的。」
    
      卜凡忍不住一歎,道:「原來上官公子也是一個醫道高手,卜某真是慚愧得很
    。」
    
      上官儀微道:「其實我根本不懂醫術。」
    
      卜凡不信:「不懂醫術你怎麼能一下就看出阿丑的病根?不懂醫術你怎麼說能
    治好他的病?」
    
      上官儀笑道:「卜先生從來就沒有練過武功,對嗎?」
    
      卜凡道:「當然。」
    
      上官儀道:「他頭疼,其實並不是病,而是內功上出了一點偏差。」
    
      認真說起來,阿丑的內功並沒有偏差,只不過他的內力走的是陽剛一路,而在
    六年前那天夜裡,因為乍聞血海深仇,心情激盪不能自持,全身的內力一時走散,
    導致了他的昏迷。
    
      恰巧他又昏倒在一條溪水裡,陰寒之氣侵入頭部經絡,才引發了頭疼的毛病。
    
      這種病單用藥物當然是治不好的。
    
      卜凡道:「這種病到底該怎樣治呢?」
    
      這個問題也正是阿丑最關心的。
    
      上官儀道:「陰陽二氣,相剋相生,只要阿丑習練一種以陰柔為主的內力,待
    到體內陰陽二氣水火交融,經絡間的寒毒不僅自然消除,武功還可以更上一層樓。」
    
      阿丑為難地道:「我和師父的武功都是陽剛一路,師父也沒有教過我別的武功
    ……」
    
      上官儀微笑道:「我教你。」
    
          ※※      ※※      ※※
    
      卜凡給學生們圈完新課,已快到中午了。他回到書房,坐了一會兒,起身向後
    院走去。
    
      上官儀就住在卜家後院的一間廂房裡。
    
      他正在吃午飯。
    
      桌子上,一大盆燉雞隻剩下了小半盆湯,上官儀的面前,堆著一堆雞骨頭。
    
      如果從飯量上看,上官儀絕對應該是個五大三粗的大漢。就算是石花村的「武
    功高手」鐵頭,也不一定有他那樣大的飯量。
    
      他一頓飯要吃一整隻雞,兩三條斤把重的魚,再加上四五個大饅頭。
    
      卜凡一直都不能相信,一個看上去如此斯文,如此文弱的人,一頓飯能吃下這
    麼多東西。
    
      上官儀一邊擦著嘴角的油漬,一邊頗為不好意思地笑道:「慚愧,慚愧!」
    
      卜凡微笑道:「這有什麼,能吃是件好事嘛,我就很羨慕你的好胃口。」
    
      上官儀怔了怔,臉色忽然變得有些發紅,笑得更不自然了。
    
      卜凡也一怔,方道:「怎麼,我誤會你的意思了……」
    
      上官儀咧了咧嘴,忍不住瞟了桌上的雞骨頭一眼,道:「嘿嘿,在下食量之大
    ,也的確有些慚愧,不過,不過」
    
      卜凡找了把椅子坐下,道:「上官公子有話請講,沒有關係的。」
    
      上官儀道:「在下昨天錯怪了卜先生,所以方才才說慚愧。」
    
      卜凡也忍不住瞟了桌子一眼,微笑道:「沒什麼沒什麼。」
    
      上官儀道:「怎麼能說沒什麼呢?在下與先生素不相識,先生援手之德尚未及
    報答,竟懷疑先生要趕我走路,在下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卜凡笑道:「我在這一帶也算是一個醫生,醫生懸壺濟世,是應有的本分,談
    不上什麼援手之德,不過,我的確是要趕你走路了。」
    
      上官儀又怔住,道:「出什麼事了?」
    
      卜凡歎了口氣,道:「聽村裡的幾個小孩子說,這兩天有幾個人在村裡問東問
    西的,好像是在找一個受了傷的人。」
    
      上官儀道:「看來他們已經懷疑我是不是沒有跑進潭拓寺裡去。」
    
      卜凡道:「剛才在書房裡,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你可以去那裡避一避。」
    
      上官儀道:「什麼地方?」
    
      卜凡道:「你聽沒聽說過『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這句話?」
    
      上官儀道:「聽過。」
    
      卜凡慢吞吞地道:「我在京城裡,有一個極好的朋友。」
    
      上官儀拱手道:「卜先生高情厚意……」
    
      卜凡搖了搖手,打斷了他的話,道:「不要說這些,不要說這些;其實,我反
    倒要謝謝你才是。」
    
      上官儀奇怪了:「謝我?卜先生要謝我?」
    
      卜凡笑道:「是啊,我要謝謝你查出了阿丑的病根,還傳功給他幫忙。」
    
      上官儀道:「他救了我,我幫他是理所當然的。」
    
      卜凡道:「我雖不是江湖中人,也沒有練過武功,可我知道,各門各派的功夫
    都不是隨便就可以傳給別人的。再說,你我原本素不相識,卻對我十二分地信任,
    很讓我感動啊!」
    
      上官儀第三次怔住。
    
      卜凡的話,是他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
    
      他是野王旗的主人,自他懂事起,就開始接受各種嚴格的訓練,為他長大後接
    掌野王旗做準備。這些訓練當然包括武功,包括史籍經典,包括江湖上、武林中各
    門各派的詳細資料,最重要的,是對江湖準則的學習和領悟。
    
      在他的心目中,江湖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的師父就曾反覆教導他,要想做一個合格的江湖人,最起
    碼的一條,就是對任何人都不能輕易信任,而要設法博取別人的無條件信任。
    
      就算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完全信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正的江湖人是沒有朋友的,江湖人能夠信任的,只有自
    己。
    
      經過這一次劇變,上官儀對這一點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如果他不是對自己的下
    屬過於信任,就絕不會落到如此狼狽的境地。
    
      老實說,上官儀之所以信任卜凡,是他現在不得不信任卜凡。
    
      嚴格地說,他並不是信任卜凡,而是在聽天由命,是在賭。
    
      賭自己的命運。
    
      他根本沒想到卜凡竟然會因為他的這種「信任」而感動。
    
      人與人之間,真的有這種感情嗎?上官儀迷惑了。
    
      難道說,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猜忌,相互提防,相互暗算,真的僅僅存在於江湖
    之中嗎?江湖之外,真的別有天地?
    
      卜凡道:「上官公子,你在想什麼?」
    
      上官儀了定神,道:「一時走神,先生莫怪,請接著講。」
    
      卜凡道:「我的這個朋友,叫于西閣,是太醫院的一名御醫,他在京城裡離皇
    宮不遠有一幢大宅院,而且他與江湖人也沒什麼交往,你看這地方行不行。」
    
      離皇宮不遠,這地方一定很安全,跟江湖人沒有交往,則這個人必定也很安全
    ,有這種好地方,正是上官儀求之不得的。
    
      卜凡皺了皺眉,道:「可我一直想不出個好辦法把你送到城裡去。」
    
      這的確是一件難事。
    
      追殺上官儀的人現在正在附近一帶四處打探,上官儀一旦露面,很難不被他們
    發現。
    
      上官儀目光一閃,微笑道:「卜先生是擔心我一出門,他們就會認出我來,對
    嗎?」
    
      卜凡點頭。
    
      上官儀道:「這個用不著擔心,現在惟一的問題是,我該怎樣走出這個門。」
    
      卜凡一怔,奇怪地看著他。
    
      上官儀說話的方式很特別,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可卜凡卻沒弄明白他到
    底想說什麼。
    
      上官儀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自貴府中走出一個什麼樣的人,才能不引
    起別人的懷疑。」
    
      卜凡更不明白了。
    
      上官儀笑道:「請卜先生閉上眼睛,數到五十再睜開。」
    
      雖然不知道上官儀到底搞什麼玄虛,卜凡還是老老實實地數到五十,才睜開雙
    眼。
    
      他看見了一柄雪亮的短刀。
    
      刀尖正對著他的眉心。
    
      一陣陰森森的冷氣自刀刃上發散出來,逼得他雙眼直發花。
    
      卜凡忙道:「上官公子,你開什麼玩笑!」
    
      「開玩笑?誰跟你開玩笑!快說,這些天住在你家的那個人到哪裡去了?」
    
      這不是上官儀的聲音!
    
      上官儀的聲音十分清朗,這個聲音卻冷冰冰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
    來似的。
    
      卜凡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站起身。
    
      「別動!」
    
      刀尖自卜凡的眉心降到了胸口,卜凡的雙眼總算能看清了。
    
      他被嚇了一大跳。
    
      房間裡已沒有上官儀,站在他面前用刀逼住他的,是一個滿臉殺氣的中年人。
    
      這人卜凡從來沒看見過。
    
      中年人的目光像是兩根冰冷的利劍,死盯著卜凡的眼睛,他臉上的橫肉不停地
    顫動著。
    
      卜凡直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但還是很鎮靜地道:「你是誰,到這裡來幹什麼?」
    
      中年人手中的刀又向前通緊了一點,已頂上了卜凡的衣襟:「別耍滑頭,快說
    ,人在哪兒?」
    
      卜凡道:「什麼人?這裡除了我,沒別的人。」
    
      中年人的手縮了回去,刀光一閃,刀已不見了。他左手在面上一拂,長揖道:
    「先生莫怪,只是開個玩笑。」
    
      卜凡又被嚇了一大跳。
    
      這竟是上官儀的聲音。
    
      中年人直起腰,不是上官儀,又是誰?卜凡跌坐在椅子上,長長地透了一口氣
    ,道:「嚇死我了。我說呢,怎麼一轉眼間,就出事了。」
    
      上官儀微笑道:「方纔先生一點也沒懷疑就是在下?」
    
      卜凡苦笑著直搖頭,道:「沒有,不僅容貌變了,連聲音也變了,這是不是江
    湖上所說的那種易容術?」
    
      上官儀笑道:「正是。」
    
      卜凡懷疑地看著他,上下打量著,不說話。
    
      上官儀詫異道:「怎麼了?」
    
      卜凡苦笑道:「我真懷疑,現在看到的是不是上官公子的本來面目。」
    
      上官儀一怔,旋即大笑道:「卜先生放心,如假包換,如假包換。」
    
      卜凡也大笑起來,可剛笑出聲,又頓住,不解地道:「上官公子既然有如此精
    妙的易容術,為什麼被追殺時不用它呢?」
    
      這下輪到上官儀苦笑了。
    
      他歎了口氣,慢慢地道:「那些人對我極熟悉,再說……再說那時我的目標也
    比較大,他們追得也太緊,易容術根本派不上用場。」
    
      卜凡道:「極熟悉?這麼說,追殺你的人……」
    
      上官儀黯然道:「是我的……是我的朋友。」
    
      卜凡極為震驚,不覺提高了聲音:「什麼?那些人原來都是你的朋友?」
    
      上官儀苦笑道:「是。」
    
      他又歎了口氣,慢慢地接著道:「其實,在江湖上,一個人本不該有朋友,也
    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
    
      卜凡更吃驚了。
    
      如果上官儀的話是真的。江湖豈非太可怕,太黑暗,太殘酷了嗎?
    
      卜凡深深吸了口氣,改變了話題:「既然……既然易容術那時不管用,現在豈
    非也不管用?」
    
      其實,他很想就「江湖」這個話題與上官儀繼續談下去。
    
      他實在很想對江湖多一些瞭解。
    
      他並非想真的體驗一下江湖生涯,但江湖生涯卻是他少年時曾熱烈渴望過的。
    
      但他卻不忍心再談下去。
    
      上官儀的黯然神傷深深地打動了他,他當然不能逼著上官儀去回憶自己最痛苦
    ,也最傷心的經歷。
    
      上官儀用力甩了甩頭,像是想借此振作一下精神,微笑道:「他們絕對想不到
    我會恢復得這樣快,他們一定以為我現在還躺在什麼地方,正奄奄待斃呢!」
    
      卜凡想了想,道:「如此說來,這事再容易不過了,我陪著你一起去京城不就
    行了?」
    
      上官儀道:「不行。」
    
      卜凡道:「為什麼?」
    
      上官儀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嘛,一定不能讓他們察覺卜凡先生家裡走出了一
    個原並不該在這裡的人。」
    
      卜凡恍然道:「原來上官公子是在替我著想,這個大可不必,只要你一走,就
    算他們到我家裡來,找不到人,不也沒辦法?」
    
      上官儀歎了口氣,道:「卜先生真是一個大好人。」
    
      卜凡道:「此話怎講?」
    
      上官儀道:「你以為這些人都是吃素的?他們殺起人來,比你殺隻雞還要輕鬆
    。」
    
      卜凡吃吃地道:「你的意思是說……」
    
      上官儀道:「一旦他們對你起了疑心,就一定會想盡辦法讓你把所知道的全部
    吐出來,據我所知,他們的辦法不下一百種,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
    的。」
    
      卜凡有些不高興了:「你是擔心我會出賣你?」
    
      上官儀道:「不是,我是替你一家大小擔心,卜先生救了我,我絕不能讓你們
    為此受牽連。」
    
      卜凡的眉頭又皺起來了,皺得眉心處團成一個結,喃喃道:「那該怎麼辦呢?」
    
      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
    
      卜凡到底還是想出了一個很安全,也很有效的辦法。
    
      光有辦法不行,還得有實施辦法的機會。
    
      機會大多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卜凡想出這個辦法的第二天,機會找上門來了。
    
      對干石花村的村民們來說,卜先生家有客人來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些年來,他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如果有一段時間裡卜家沒有客人上門,
    他們反倒會奇怪了。
    
      這些客人大都是從京城裡來的,而且無一例外都是當朝的文人雅士,才子詩人。
    
      暮春三月,正是詩人們詩興最盛的時候。
    
      這天,卜凡家一下來了十幾位客人。這些人當然是來郊外踏青采風,尋找作詩
    的靈感的。
    
      詩人要找靈感,當然不能無酒。
    
      這些人的身後,跟著一大群健僕。
    
      健僕們挑著擔子,一頭是筆墨紙硯,一頭是美酒佳餚。
    
      詩友雲集,群賢畢至,卜凡當然很高興。
    
      於是開懷暢飲,你唱我和,一直熱鬧到黃昏時分。
    
      詩人們的酒也快醉了,詩也吟夠了,該回城去了。根本沒人注意到,在這一行
    人中間。比來的時候多出了一個人。
    
      這個人也是一副文士派頭,看樣子也喝多了酒,騎在馬上東倒西歪,搖頭晃腦。
    
      一路之上,他喋喋不休地與身邊的兩位詩人拉著閒話,聊著風花雪月,評著詩
    詞文賦。
    
      這幫文士們已經夠「酸」的了,可這人的「酸」勁,讓他們都覺得很有些受不
    了。
    
      這個人當然就是上官儀。
    
      一進城門,上官儀就丟開了那群酒氣熏天的雅士文人們,照看卜凡給他畫的路
    線圖,順順當當地找到了于西閣的家。
    
      于西閣聽說他是卜凡介紹來的朋友,很熱情地接待了他。
    
      看完卜凡寫的一封信,于西閣便吩咐下人們將宅內最清靜的一個跨院收拾出來
    ,並當場擇定了兩名小廝和一個婢女照顧上官儀的生活起居。
    
      一直到將上官儀安頓好,除了剛見面時問過上官儀的姓名外,于西閣沒有再問
    他任何問題。
    
      這個態度不管怎樣說,也有些奇怪,但上官儀卻很放心地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他相信,既然卜凡是那樣一個很值得信任的人,他的朋友也一定可以信任。
    
      卜凡給于西閣的信裡到底寫了些什麼,上官儀一點兒都不知道,所以當于西閣
    第二天一大清早特意看望他時,他一時還真沒弄懂于西閣到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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