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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孽 海 佛 光

                   【第八章 于西閣的煩惱】
    
      老人說得沒錯,佟武的確是個直腸子。
    
      只是老人忘了,這個直腸子已經在朝廷裡混了六七年了。
    
      宦海風波,比之江湖生涯,其凶險的程度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但佟武這些年來在宦海中卻是如魚得水。
    
      這樣的成績,絕非一個「直腸子」所能達到的。
    
      就算佟武原本是一個直腸子,現在也已變得九曲十八彎了。
    
      三月三十。仁濟藥鋪。
    
      剛剛與幾名店夥計一起吃完那頓很令他有些難堪的午飯,上官儀就微微吃了一
    驚。
    
      他剛放下碗筷,一抬頭,看見于西閣急匆匆走進了藥鋪。
    
      幾名店夥計和小王顯然也吃了一驚。
    
      他們驚訝的程度絕不在上官儀之下。
    
      因為自仁濟藥鋪開業以來的七年中,這是于西閣第二次在藥鋪露面。
    
      他第一次來藥鋪,還是在七年前鋪子開張的第一天。
    
      自那時到現在,仁濟藥鋪一直是由小王代為打理。
    
      出什麼事了?一看面上的表情和驚疑不定的目光,上官儀就知道小王和店夥計
    們心裡都有同樣的疑問。
    
      上官儀並不知道這竟是七年來于西閣破天荒第一遭親自到藥鋪來。
    
      他吃驚是因為于西閣的神情。
    
      很顯然,于西閣正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上官儀還是從他死板著的臉、閃
    爍不定的目光和急匆匆的步伐看出了他內心的焦急、怒氣和震驚。
    
      出什麼事了?上官儀心裡也這樣想著。
    
      看于西閣的樣子,似乎是有大難即將臨頭了。
    
      小王忙不迭迎了上去,微哈著腰,臉上擠出一絲小心翼翼的微笑,恭聲道:「
    老爺,有什麼事派人吩咐一聲不就行了,何必大老遠親自跑來,……」
    
      于西閣黑著臉瞪了他一眼,頓時將小王后半截話瞪回了喉嚨裡。
    
      他腳下不停,也不理會幾名店夥計恭恭敬敬的招呼,一直往賬房裡走,只對小
    王丟下一句話:「你跟我來!」
    
      小王心裡打了個突,臉一下白了。
    
      「會不會是老爺發現了我在賬面上做的手腳?」小王心裡直打小鼓,挪動著兩
    條已不太聽使喚的腿,一步步向賬房挪去。
    
      小王實在不能算是個很貪財的人,于西閣雖說為人稍嫌吝嗇,但對小王這樣的
    心腹還是比較慷慨的,每月付給他的工錢並不算少。只是小王很愛喝兩盅兒,能抽
    出空來時,也時不時地按捺不住去逛一逛青樓妓館什麼的。所以經常口袋空空,在
    藥鋪的賬面上做些手腳,撈上十幾兩銀子救救急,也是常有的事。
    
      走進賬房,看著手西閣黑沉沉的臉上一雙噴火的陰沉沉的眼睛緊盯著自己,小
    王幾乎已經肯定,是自己做的假賬東窗事發了。
    
      「老爺對我一向是很信任的,怎麼突然間想起查藥鋪的帳了?」
    
      小王心念急轉。
    
      「會不會是鋪子裡掌櫃的告了我一狀?」
    
      他直覺得兩腿發軟,兩個膝蓋骨不住地哆嗦著。
    
      如果于西閣再晚一刻開口,小王定會跪倒在地,主動招供了。
    
      但于西閣一開口,小王立即鬆了一口氣。
    
      「石花村的卜先生這兩天來過嗎?」
    
      小王正飛快地舉起衣袖,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聽這話,雖然鬆了口氣,卻又
    吃了一驚。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奇怪了。
    
      「沒有。」
    
      「是他沒有來,還是你沒有見到?」
    
      這句話就更奇怪了。
    
      小王用驚疑不定的目光怔怔地看著于西閣,怔怔地道:「我每天都盯著上官公
    子,卜先生要是來找過他,我怎麼會不知道。」
    
      于西閣慢慢點了點頭,喃喃道:「奇怪!」
    
      小王更奇怪。
    
      他實在想不通於老爺今兒是怎麼了。
    
      于西閣自懷裡掏出一封信,丟在桌上,道:「你跑一趟石花村,把這封信交給
    卜先生。」
    
      小王道:「是。我這就去。」
    
      于西閣慢吞吞地道:「見了卜先生,你告訴他,這件事事關重大,而且很急,
    請他千萬不要耽擱了。」
    
      他看了小王一眼,接著道:「你一定要拿到他的回信才能回來,明白嗎?」
    
      小王道:「明白。」
    
      嘴裡是這樣回答,其實小王心裡一點也不明白,反而更奇怪了。
    
      他躬著身子,已快退到門邊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老爺,要是卜先生
    不在家呢?」
    
      于西閣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那你就去找!無論如何,天黑前你一定要帶著
    回信回城裡來!」
    
      小王嚇了一跳,連聲道:「是,是,小的明白了。老爺放心,小的一定會把這
    件事辦好。」
    
      他額頭上剛下去的冷汗又爆了出來,兩腿又有些發軟。
    
      跟了于西閣十幾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于西閣用如此嚴厲的口氣對他說話。
    
      于西閣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輕輕拍了拍他弓起的
    後背,抬腳走出賬房。
    
      小王飛快地擦了擦汗,定了定神,緊跟著走出來。
    
      于西閣走過上官儀身邊時,停了下來,目光閃動道:「上官公子,你好長時間
    沒見過卜先生了吧?」
    
      上官儀心裡一動,道:「是。」
    
      于西閣笑道:「想不想去見見他?」
    
      上官儀一愣,道:「想當然想,只是沒機會呀。」
    
      如果于西閣的目光能看透地的身體,一定會發現上官儀心裡已經笑開了花了。
    
      于西閣轉眼看了看小王,淡淡道:「正巧小王有事要去石花村一趟,老實說,
    他一個人去我很有些不放心,想請上官公子也辛苦一趟……」
    
      上官儀道:「沒問題。我去。」
    
      于西閣微笑道:「有勞。」
    
      他微一拱手,飛快地轉過身,走出店外去了。
    
      上官儀清楚地看見,他剛一轉過身,面上的微笑就消失了,眼中隱隱閃出一絲
    憤怒而又有些慌亂的陰沉沉的冷光。
    
      肯定發生了讓于西閣十分意外的事,而且這件事一定與卜凡有關。
    
      上官儀想:「會不會和我也有關係呢?」
    
      他和小王騎著馬,飛馳在通往石花村的路上時,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遠遠看見石花村外那一片茂密的柿樹林時,上官儀一直微皺著的眉頭忽然展開
    了。
    
      他終於明白了于西閣遇上的是怎樣的一個意外。
    
      他不禁有些好笑,同時,緊張的心情也完全鬆弛下來。
    
      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的確是個很幸運的人。
    
      昨天下午一直到今天,上官儀一直想找一個能見到卜凡,而又不引起任何人的
    懷疑的理由,但他終於沒有找到。
    
      今天午飯時,他已經決定夜裡直接去潭柘寺找阿丑了,卻沒想到于西閣會突然
    出現,提出讓他陪小王「辛苦」一趟。
    
      對他來說,這實在是個好得不能再好、太順理成章、太正常、太不會引起任何
    懷疑的一個「理由」了。
    
      石花村,卜宅。
    
      前院裡有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小王顯然鬆了一口氣,在門外栓好馬,整了整衣襟,擦去臉上的汗水,定定神
    ,這才走進半開著的院門。
    
      前院裡,白髮蒼然的管家人正在掃地。
    
      掃帚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劃出的沙沙聲配合著清朗抑揚的讀書聲,聽上去竟似
    一曲渾然天成的旋律。
    
      小王站住,道:「先生在家嗎?」
    
      老家人停了下來,看了小王和上官儀一眼,道:「在。先生在書房裡,兩位請
    。」
    
      他並沒有替二人引路,也沒有去書房通報,又埋頭掃起地來。
    
      看來,掃地對於他來說,已成了一種樂趣,而一邊掃地,一邊聽孩子們讀書,
    對他來說,更是一種享受。
    
      上官儀不覺有些感慨,微微搖了搖頭,踏著青幽幽的青磚地,向書房那邊走去。
    
      卜凡果然在書房裡。
    
      走進書房半開的門,上官儀不禁微微一怔。
    
      卜凡的書桌上,竟然有一隻鴿子。
    
      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卜凡正用一根又細又薄又軟的竹片,自一隻瓷盤中挑起糊狀的、紫黑色的藥膏
    ,很仔細很小心地往鴿子的翅膀根上塗。
    
      鴿子伏在桌上,一動不動,嘴裡不時發出一兩聲「咕——咕」的輕叫。
    
      顯然,這只鴿子的翅膀受了傷。
    
      翅膀受傷的鴿子,當然不可能飛起來。
    
      一瞬間,上官儀明白了什麼。
    
      他已知道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臉上卻顯出了一絲驚訝,訝然道:「卜先生什
    麼時候也養起鴿子來了?」
    
      卜凡抬頭看見上官儀,臉上立刻也顯出了一絲驚訝,訝然道:「是上官公子,
    你怎麼來了?」
    
      上官儀淡淡一笑,卻不答話。
    
      他已看出,卜凡面上的驚訝是做出來的。
    
      他的表情做得十分真實,但他的眼睛卻出賣了他。
    
      他的目光中只有欣喜,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
    
      上官儀能看得出,只因為上官儀是一個自幼就在江湖中打滾的老江湖。
    
      小王就沒看出來,雖然他有一雙早已習慣於察言觀色的、跟班的眼睛。
    
      他自懷中掏出于西閣的信,雙手捧給卜凡,道:「我家老爺讓小人送來一封急
    信,上官公子是陪小人一道來的。」
    
      卜凡沒有接信,道:「是你家老爺讓他陪你來的?」
    
      小王微微一怔,方道:「是。」
    
      卜凡點點頭,這才接過信,隨手放在了一邊,道:「你們坐,坐,我叫人給你
    們泡茶。」
    
      小王哪裡還有心思喝茶,急道:「卜先生,我家老爺急等回信,請先生……」
    
      卜凡道:「哦?這樣啊……?」
    
      他拿起于西閣的信,拆開,匆匆看了一遍,嘴角忽然閃出一絲隱隱的笑意。放
    下于西閣的信,伸手自書桌上的一匣書中抽出一張紙,疊好,找了個封套封起,遞
    給小王,淡淡道:「這是給你家老爺的回信。既然你家老爺急著讓你趕回去,我也
    就不婉留了。」
    
      他轉向上官儀,微笑道:「上官公子,你就不急著走了吧?」
    
      上官儀看了小王一眼,躊躇道:「這個……」
    
      小王又一怔,忙道:「公子和卜先生好久不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現在,鋪
    子裡也沒什麼要緊的活兒…」
    
      卜凡道:「那好,轉告你家老爺,上官公子讓我留下了,明天再回城。」
    
      小王彎著腰向門外退去,一邊道:「是,是。卜先生放心,小人一定轉告。」
    
      他已快到門邊了,卜凡忽然道:「等一等。」
    
      小王恭恭敬敬地道:「卜先生還有什麼吩咐?」
    
      卜凡拈起一條潔白的布條,輕手輕腳地將鴿子受傷的翅膀包紮好,道:「把這
    個帶回去,交給你家老爺。」
    
      他笑了笑,接著道:「你可不能在半路上把它丟掉!」
    
      小王忙道:「小人不敢!不敢!」
    
      卜凡道:「轉告你家老爺,好好替它醫治,別看它受了傷,就殺了下酒。」
    
      小王賠笑道。「先生說笑了。」
    
      卜凡笑道:「好了,不耽誤你了,你走吧。」
    
      小王躬身道:「是。」
    
      上官儀送小王到院門外,一直到小王騎上馬,飛馳出村口,才回到書房裡來。
    
      卜凡微笑道:「真是想不到,上官老弟和小王這種人相處得還不錯。」
    
      上官儀也笑道:「他這種人的確有他的可憎之處,但也有可愛之處。」
    
      卜凡道:「對於老弟來說,應該還有可用之處,對不對?」
    
      上官儀笑道:「不錯。」
    
      他看了卜凡一眼,接著道:「我們來得很突然,但卜先生似乎並不吃驚。」
    
      卜凡似乎怔了怔,旋即笑道:「」我竟然忘了老弟是個什麼樣的人了,真是什
    麼也逃不過你的眼睛。「他頓了頓,又道:「你不想再問我是什麼時候養起鴿子來
    的了?」
    
      上官儀道:「不用問。」
    
      卜凡道:「你知道?」
    
      上官儀點點頭,微笑道:「我知道卜先生除了釣魚之外,並沒有別的閒情逸致
    ,所以那鴿子的主人,一定是于西閣。」
    
      二人對視一眼,同聲大笑起來。
    
      好半天,卜凡才忍住笑,道:「看樣子,你也知道于西閣養這些鴿子是幹什麼
    用的了?」
    
      上官儀含笑道:「是。」
    
      卜凡道:「小王急著送回去的是一封什麼樣的回信,你也知道了?」
    
      上官儀道:「不錯。」
    
      卜凡笑道:「你說說看。」
    
      上官儀道:「藥方。」
    
      卜凡點頭笑道:「的確是藥方。」
    
      上官儀道:「卜先生知不知道這次是什麼人病了?」
    
      卜凡指了指桌上于西閣的信,道:「原來並不知道,其實我也不想知道,看了
    這封信,才知道于西閣這次為何如此著急。」
    
      上官儀想了想,道:「是朝廷裡的王公巨卿?」
    
      卜凡搖了搖頭,道:「不是。是皇太子。」
    
      上官儀一笑,道:「以後若有機會,我得好好謝謝這位太子。」
    
      卜凡淡淡笑了笑,笑容看上去有些古怪。
    
      上官儀又道:「當然,還得感謝那只鴿子。」
    
      卜凡道:「此話怎講?」
    
      上官儀道:「因為我一直想找一個來這裡的機會,卻一直都找不到。」
    
      卜凡目光閃動道:「結果,機會突然找上門了,就像天上掉下餡餅來了?」
    
      上官儀感歎道:「真是太巧了,如果不是自己碰上,我絕不會相信世上竟真有
    這種巧的事情。」
    
      卜凡端起茶壺,慢慢斟滿一杯茶,將茶杯推到上官儀面前,慢悠悠地道:「老
    弟急著找機會來這裡,不單單是為了找我聊聊天吧?」
    
      上官儀微微一怔,道:「的確不是,我……」
    
      卜凡截口道:「你想見阿丑?」
    
      上官儀怔住。
    
      ——卜凡怎麼知道他想見阿丑?只有一種可能!
    
      他忽然明白了,這次的機會並不完全是從天下掉下來的。
    
      「阿丑這幾天也一直在找機會和你見面呢。」卜凡微笑著,慢吞吞地道。
    
      果然是這樣!
    
      上官儀一時間很有一種想放聲大笑的衝動。
    
      笑自己,笑自己的天真。
    
      在經過了十幾年險惡的江湖生涯後,仍然殘存的那一點點天真。
    
      一瞬間,他已明白了所謂的「運氣」是怎樣一回事。
    
      當然,他仍然認為自己是一個很「幸運」的人,只不過他已知道,「幸運」其
    實也是要靠人去創造的。
    
      天上的確有可能掉下餡餅來,但絕不會無緣無故。
    
      他不禁有些擔心,這次受的幾乎致命的內外傷是不是已經影響了他的分析能力
    和判斷能力。
    
      他相信,如果在受傷前,他一定早已想到阿丑這幾天也一直在急著找他。
    
      阿丑當然也想弄清楚,上官儀為什麼會破壞他綁架芙蓉的行動。
    
      卜凡看著神思有些恍惚的上官儀,道:「上官老弟,想什麼呢?」
    
      上官儀定了定神,淺淺啜了一口清茶,苦笑道:「這麼說,鴿子受傷不是意外
    ,是人為嘍?」
    
      卜凡道:「沒辦法,是我讓我的一個學生用彈弓打的。」
    
      上官儀道:「鴿子沒有及時帶回藥方,于西閣就一定會派人來催取嗎?」
    
      卜凡也淺淺啜了一口清茶,微笑道:「你是不是認為于西閣一點本事也沒有?
    我告訴你,他的醫術雖不能算上乘,但除了一些極特別的疑難雜症,還是能藥到病
    除的。」
    
      上官儀恍然道:「也就是說,如果他向卜先生求藥方,遇上的一定是特別的病
    情嘍?」
    
      卜凡點頭道:「是啊,而且生病的人也一定是朝廷上的重要人物。」
    
      上官儀不懂。
    
      卜凡道:「你想啊,他現在是太醫院裡最炙手可熱的御醫,一般人就算想請他
    問診,也不可能嘛。再說,那些奇奇怪怪的病,也只有那些飽食終日,腦滿腸肥的
    王公大人們才生得出來。」
    
      上官儀不禁一笑,又道:「卜先生又怎麼能肯定他一定會叫我來?」
    
      卜凡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與于西閣有多少年的交情了?」
    
      上官儀搖頭。
    
      卜凡道:「二十多年了。可以說,對他的瞭解,比他對自己的瞭解還要深。他
    是一個疑心極重的人。除了今天,以前十幾次鴿子從沒出過意外,他當然會懷疑會
    不會是你在替他抄書稿時,發現了我開的藥方。而且在上次我去京城時告訴了我。」
    
      上官儀接道:「所以他讓我來,是想試探一下情況,對嗎?」
    
      卜凡點頭道:「不錯。」
    
      他稍一沉吟,又道:「以他的性格,我上次去過之後,他就應該不再讓你抄書
    稿了,對不對?」
    
      上官儀不禁豎起了拇指,笑道:「卜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卜凡微笑,慢悠悠地道:「不能說『料事如神』,只不過我對他的性格、想法
    非常瞭解而已。其實世間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正確的推斷,絕對來自對事物本身
    的全面的瞭解和正確的認識。」
    
      上官儀若有所悟,沉沉地點著頭,忽然抬眼四下看了看,道:「阿丑呢?」
    
      卜凡道:「不用急,天黑後他才能自寺裡脫身。今天晚上他會來的。」
    
      上官儀長長吁了一口氣。
    
      既然阿丑也一直急著見他,卜凡又如此肯定阿丑晚間一定會來,他心裡的一塊
    石頭總算落地了。
    
      心神一定,思緒不免活躍起來。很快,他就想起了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裡的茶杯,用盡量不太在意的口氣問:「卜先生近來做
    過什麼特別奇怪的夢嗎?」
    
      卜凡一怔,不解地道:「做夢?我睡得一向很沉,很少做夢。」
    
      他看了看書案邊的一卷唐詩,微笑著接著道:「不過,昨天夜裡還真做過一個
    夢。」
    
      上官儀不禁緊張起來:「什麼樣的夢?奇怪嗎?」
    
      卜凡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地方。昨天臨睡前,隨
    手拿了一卷唐詩,正好翻到李太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結果就夢見自己到了一處山巒雄奇,風景幽絕之地。唉,還真有些像太白詩中所描
    敘的,『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
    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
    
      上官儀不覺微笑,道:「卜先生也一定是像太白那樣,『忽魂悸以魄動,恍驚
    起而長嗟』嘍?」
    
      卜凡也微笑道:「的確,而且一睜眼,『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呀。」
    
      二人一齊大笑。
    
      卜凡漸漸止住笑,道:「你怎麼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呢?」
    
      上官儀含笑道:「如果在卜先生的夢境中,有人問起我的來歷,請卜先生告訴
    他,我家住太湖附近,是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落魄秀才,和先生您只有數面之交,
    遠算不上熟悉。」
    
      卜凡吃驚地看著上官儀,像是在看一個以前從未見過的怪物。
    
      他實在沒弄明白,上官儀這一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上官儀仍然微笑著,只是笑得已很有些苦澀。他輕輕歎了一口氣,道:「對不
    起,我本不想把卜先生牽扯進來,也沒想到會將先生牽扯進來。」
    
      卜凡驚訝地瞪直了的眼珠子動了動,忽然問:「是不是已經有人做過這種奇怪
    的夢了?」
    
      上官儀苦笑道:「是。」
    
      卜凡道:「是誰?于西閣嗎?」
    
      上官儀道:「是小王。」
    
      卜凡道:「你知道其實他不是在做夢?」
    
      上官儀道:「是。」
    
      卜凡道:「所以如果我也做這種夢。所說的有關你的情況必須與小王說的一樣
    ,對不對?」
    
      上官儀道:「對。」
    
      卜凡深深吸了口氣,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那些人已經發現你了?」
    
      他的目光裡,再明顯不過地透出了關切。
    
      真誠的關切。
    
      上官儀心中湧起了一股熱流。
    
      但同時湧起的,還有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
    
      他不能不為卜凡敏銳的感覺和精確的判斷力而震驚。
    
      有生以來,他只知道兩個人有卜凡這樣快而且精確的反應能力——一個是他的
    師父,野王旗的老主人,另一個,就是他自己。
    
      上官儀搖了搖頭,將突然間硬擠進腦海中的一些奇怪的感覺拋開。淡淡道:「
    的確有一些人已經對我的身份產生了懷疑,但不是追殺我的那些人。」
    
      卜凡目光一閃,道:「既然已經有人懷疑,想必會很快引起那些人的注意的,
    對不對?」
    
      上官儀歎了口氣,道:「是。」
    
      卜凡道:「這樣一來,于西閣那裡已經不能算安全了。」
    
      上官儀苦笑道:「也無所謂,反正我也打算開始行動了。」
    
      卜凡沉吟著,慢慢地道:「上官老弟,江湖上的事,我可是一點也不懂。不過
    ,我想所謂的江湖人,與普通人也沒有太大的區別。而江湖中的事,和世間的一些
    事情也都有其相似之處…」
    
      上官儀道:「卜先生有話請直說。」
    
      卜凡道:「我想,老弟不會不明白『凡事預則立』這個道理。」
    
      上官儀當然明白。
    
      這個道理,他的師父在他七歲那年,就已經教導過他不下二十遍了。
    
      卜凡接著道:「我對你的情況並不瞭解。但從你和阿丑談起過的一些事情來看
    ,你要面對的應該是一個強大的組織。我知道你的身體已經復原如初,但以一人之
    力與一個強大的組織對抗,還是以謹慎為上。」
    
      上官儀點點頭,道:「先生的話,我不會忘記的。」
    
      卜凡忽然一笑,道:「好在現在你已經有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可去了。」
    
      上官儀怔了怔,道:「什麼地方?」
    
      卜凡笑瞇瞇地將小王送來的那封信推到上官儀手邊,微笑道:「恭喜你,上官
    公子很快就要被人稱為上官將軍了。」
    
      上官儀已經有點讓他繞迷糊了,道:「此話怎講?」
    
      卜凡道:「于西閣在信中說,我托他的事雖然很難,但他還是做到了。」
    
      上官儀恍然道:「給我找一個前程?」
    
      卜凡道:「不錯,只要交上紋銀一千兩,明天你是禁軍虎賁左衛驍騎營的一名
    校尉了。」
    
      上官儀失笑道:「原來如此。這就是于西閣開出來的交換藥方的條件嘍?」
    
      卜凡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你現在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了
    吧?其實,我和他幾十年的老關係了,按理說他不該把事情想成這樣,再說,這麼
    些年我一直在幫他,這一次又怎會不幫呢?」
    
      他一直平靜而明亮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絲困惑,他的目光也暗淡下來。
    
      上官儀忽然發現,自打開的兩扇窗戶裡射進的陽光已變得有些昏黃。
    
      窗外,已是夕陽滿天。
    
      昏黃而又帶著暖意的夕陽側照著卜凡的臉,照著他微微皺起的眉心。
    
      很明顯,他對與于西閣的這份友情一直是很珍惜的。
    
      而且他很清楚,這份他一直很珍視的友情已經不可避免地綻開了一絲裂縫。
    
      一絲只會越裂越大,不可挽回的裂縫。
    
      上官儀沉默著,抬眼看著窗外滿天絢麗的晚霞。
    
      他的心裡慢慢滋生起一股負疚之意。
    
      如果沒有他的突然出現,卜凡是不會失去于西閣這樣一位多年老友的。
    
      但很快,上官儀的負疚之意就減弱了。
    
      他忽然覺得這樣對卜凡來說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情。
    
      因為于西閣實在算不上是一個夠格的朋友。
    
      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互取所需,本無可厚非,但他竟然將卜凡幫助他取得現在
    的地位,並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無數次使他得以渡過難關,並進一步鞏固他的地位
    的藥方收入極有可能會因為他現在的地位而流傳後世的「著作」之中,這實在是太
    過分了。
    
      用「貪天之功,以為己有」和「盜名欺世」這一類的詞來形容這種行為,可謂
    一點也不過分。
    
      甚至力度還稍嫌不足呢!
    
      一直默默無言的卜凡沉沉歎了口氣,道:「不想這些事了。上官老弟,你一定
    有些餓了吧?」
    
      上官儀一笑,道:「在于先生的仁濟藥鋪裡,現在的確該吃晚飯了。」
    
      卜凡舉手撫了一下額頭,臉上終於綻開一絲微笑,道:「你的傷勢也痊癒了,
    咱們喝點酒怎麼樣?」
    
          ※※      ※※      ※※
    
      卜凡的酒量竟然很不錯。
    
      說是「喝一點」,到了掌燈時分,桌上已有兩個空酒壺了。
    
      除了眼圈四周升起了一圈暈紅外,卜凡的臉色沒有別的變化。
    
      他正提起第三個酒壺,探過身替上官儀斟酒。
    
      溫得恰到好處的女兒紅自壺中傾出,杯中很快斟滿了酒。
    
      卜凡的手仍很穩定。
    
      上官儀看著滿滿一杯,微微凸起的酒,道:「好酒。」
    
      卜凡微笑道:「十五年陳的女兒紅,算不上太好,不過,在這裡已經很難得了
    。」
    
      上官儀又道:「卜先生酒量很好啊。」
    
      卜凡笑道:「哪裡,不瞞老弟,我已經有些頭暈了、」
    
      上官儀也笑道:「彼此,彼此,我也不行了。」
    
      卜凡輕輕一拍額頭,道:「哎呀,我剛想起來,阿丑急著要見你,你也急著要
    見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喝了酒,不會誤事吧?」
    
      上官儀道:「不會。」
    
      卜凡看了看他的臉色,道:「還是你的酒量好,臉上一點也沒紅嘛。」
    
      上官儀失笑道:「卜先生忘了t這一張臉可不是我的臉。」
    
      卜凡一怔,旋即大笑起來。
    
      他的確忘了上官儀一直帶著張人皮面具。
    
      上官儀笑道:「要不要我把面具摘下來?卜先生就能看見,我的臉早就紅透了
    。」
    
      卜凡一面笑,一面道:「不用,不用。」
    
      他伸出筷子,指著桌上的菜餚,接著道:「吃菜,吃菜,多吃點菜,壓一壓酒
    。」
    
      上官儀吃了幾口菜,頓了頓,慢慢道:「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沒想通。」
    
      卜凡道:「你說。」
    
      上官儀道:「卜先生當然是一個讀書人,正所謂『學而優則仕』,憑先生的才
    能,為什麼一直安於現在這種生活呢?」
    
      卜凡眨了眨眼睛,道:「這樣的生活不也很好嗎?很安逸,很舒適,自己想做
    些什麼,就能做,沒有什麼條條框框的限制,也不存在討厭的繁文縟禮。可是一般
    人夢寐以求的逍遙自在啊。」
    
      上官儀想了想,又道:「古人云,『不為良相,便為良醫』,卜先生如此高明
    的醫道,這樣閒置著,不覺得可惜嗎?」
    
      卜凡瞪大眼睛道:「不能說是『閒置』吧?附近幾個村子的村民病了都會來找
    我,而且……」
    
      他用筷子指了指上官儀,接著道:「你老弟的傷,也是我治的嘛!」
    
      上官儀忙道:「一時失言,先生莫怪。」
    
      卜凡一笑,道:「開個玩笑嘛。其實,你的意思我明白,既然一直有醫者之實
    ,為什麼不要醫者之名呢,對不對?」
    
      上官儀道:「不錯。」
    
      卜凡的語氣突然深沉起來:「聲名之累人,有時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你
    想,我要是果真成了一個名醫,附近的這些村民還有機會上門來求診嗎?」
    
      上官儀道:「我知道先生的想法。這種安逸的生活也的確算是一種享受,但一
    想到于西閣這種人,總覺得世上盜名欺世之徒能夠生活得很自在,肯定與先生這樣
    有真才實學的人不願出山有很大的關係。」
    
      卜凡怔了怔,很快舉杯道:「不說這些,來,來,喝酒、喝酒。」
    
      很快,第三壺酒也快見底了。
    
      卜凡拎起酒壺晃了晃,笑道:「有時候,喝點酒也是件很愉快的事。今天可是
    喝了不少,就到這裡吧。」
    
      上官儀回首看門外,不覺有些吃驚。
    
      不知不覺間,夜已深了。
    
      阿丑呢?他怎麼還沒有來?
    
          ※※      ※※      ※※
    
      阿丑還是老樣子,進門都兩柱香工夫了,連一個字也沒有說。
    
      卜凡看看阿丑,又看看上官儀,搖晃了一下腦袋,道:「酒喝多了,頭暈。你
    們談吧,我先休息去了。」
    
      他前腳出門,阿丑跟著就開腔了。
    
      上官儀微微點了點頭。他知道,阿丑這樣是不想將卜凡也牽連進來。
    
      他也不想。
    
      「你是血鴛鴦令的人?」阿丑第一句話就讓上官儀吃了一驚。
    
      上官儀道:「不是。」
    
      阿丑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上官儀,眼中隱隱暴出懾人的精光。
    
      看來,他認為上官儀在撒謊。
    
      「不是?那你為什麼要救那個女人?」阿丑緊接著追問,口氣很冷。
    
      上官儀已經感到了自阿丑眼中逼過來的殺氣。比他冷冰冰的口氣更冷的森森殺
    氣。
    
      「你是說芙蓉姑娘?」
    
      阿丑不答。
    
      上官儀這句明知故間的話顯然使他的敵意進一步加深了。
    
      上官儀歎了口氣,道:「她救過我。」
    
      這下輪到阿丑吃驚了:「你是說,她就是在我碰上你之前,救你的那個女人?」
    
      上官儀道:「不錯。」
    
      阿丑眨巴著小眼睛不說話了,顯然是在想什麼問題。
    
      他眼中凜冽的殺氣已經消失了。
    
      上官儀慢慢地道:「就在我被擊成重傷時,聽到了她的一聲怒叱聲,然後我就
    昏迷了。幾天前在京城裡看見她在街頭賣藝,才知道救我的人原來就是她。」
    
      阿丑道:「你以前不認識她?」
    
      上官儀道:「從未見過。」
    
      阿丑又沉默了。
    
      上官儀道:「那天夜裡,我一直在暗中跟蹤她,是想查清楚她的身份,沒想到
    會有人想綁架她,更沒想到綁架的人是你。」
    
      阿丑道:「我們走了之後,你是不是繼續跟蹤她了。」
    
      上官儀道:「是。」
    
      阿丑道:「查清她的身份了嗎?」
    
      上官儀道:「沒有。」
    
      阿丑眼中又閃起一絲精光,沉聲道:「你真的和血鴛鴦令沒有關係?」
    
      上官儀道:「沒有。」
    
      他緊接著反問:「芙蓉是血鴛鴦令的人?」
    
      阿丑道:「是。」
    
      上官儀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阿丑道:「師父告訴我的。」
    
      上官儀沉吟著,慢慢地,字斟句酌地道:「也就是說,你的仇家是血鴛鴦令?」
    
      阿丑咬了咬牙,低聲道:「是。」
    
      上官儀冰冷地道:「我會幫你報仇。」
    
      阿丑又吃了一驚,抬起頭,道:「為什麼?」
    
      上官儀笑了笑,淡淡地道:「我本可以說是因為你救過我,而且這也是最能讓
    人信服的理由,對不對?」
    
      阿丑的眼中閃動著戒備:「不是因為這個?」
    
      上官儀微笑道:「不全是。」
    
      阿丑不覺有些奇怪。
    
      上官儀悠悠地道:「既然令師和你一直在為復仇做準備,他應該不會只教你武
    功,你對江湖中的形勢也應該有較為詳細的瞭解,對不對?」
    
      的確,阿丑雖說一直待在潭柘寺裡,但有關江湖的知識,他並不比一般的江湖
    人掌握的少。
    
      阿丑眨動著小眼睛,遲疑地道:「你的意思是說,就算你不幫我報仇,你自己
    也本打算對付血鴛鴦令?」
    
      上官儀含笑點頭。
    
      阿丑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上官儀道:「當然是血鴛鴦令的敵人。」
    
      阿丑道:「血鴛鴦令有很多敵人。」
    
      上官儀淡淡一笑,道:「但在這些人中,有能幫你報仇的實力的人卻不多。」
    
      阿丑瞇起了雙眼,原本就很小的眼睛幾乎變成了兩條細線。
    
      他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上官儀笑道:「我還是告訴你吧,免得你頭疼。」
    
      他湊過去,附在阿丑耳邊,用極細微的聲音飛快地說了幾個字。
    
      阿醜的眼睛立刻瞪圓了,嘴也大張著,如果不是上官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差一點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真的?」
    
      阿丑瞪得溜圓的雙眼直愣愣盯著上官儀,眼中儘是震驚,儘是懷疑。
    
      上官儀悠悠地道:「我有必要騙你嗎?」
    
      他頓了領,又道:「有關我這個人和我的身份以及我們之間的約定,希望你暫
    時不要告訴令師。」
    
      阿丑似乎仍然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吃吃地道:「為……為什麼?」
    
      上官儀歎了口氣,道:「當然是因為我現在的處境。你也知道追殺我的是些什
    麼人,而所謂白道、俠義道,又一直視我們為死敵。」
    
      阿丑瞪圓的眼睛閉上了,又睜開。然後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雖然他僅僅是點了下頭,並沒有做出其它更能令人信服的保證,上官儀卻徹底
    地放心了。
    
      因為他知道,他已贏得了阿丑的信任。
    
      從目前的情況看,這種信任的基礎遠算不上牢固。上官儀自信能在極短的時間
    內使之一步步地加強。
    
      上官儀自懷中掏出一個紙卷,遞給阿丑,微笑道:「這是一門能速成的內功心
    法,練成之後,你的頭就絕不會再疼了。當然囉,速成的功法都很容易出偏差,但
    我想,以你的功力,這些都不是問題。」
    
      阿丑接過紙卷,動了動嘴唇,像是要說什麼,上官儀抬手阻住了他,淡淡地道
    :「什麼都不要說。你把我救到卜先生家裡來,我說過一個『謝』宇嗎?」
    
      阿丑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默默地將紙卷小心地放進懷裡。
    
      上官儀沉吟著,慢慢地道:「以我的推算,你練就這種內力可能需要一到兩個
    月,在此之前,最好不要貿然行動。」
    
      阿丑道:「那芙蓉這條線索怎麼辦呢?」
    
      上官儀道:「你要是放心,這件事我來做。令師既然懷疑她是血鴛鴦令的人,
    一定有其理由,只是,我總覺得她不會是……」
    
      阿丑打斷了他的話:「你有什麼根據?」
    
      上官儀微笑道:「沒有根據,只是一種感覺,而且,從那天夜裡我見到的一些
    事來看,她更有可能是丐幫的人。」
    
      阿丑遲疑著,一時無言。
    
      上官儀淡淡地道:「你不至於連一兩個月都等不及吧?」
    
      阿丑當然能等。
    
      六年的時間他都等過來了,何況一兩個月呢。更何況,現在他已經有了「上官
    儀」這樣一個令江湖中人談之色變的人物的幫助。
    
      腳步聲由遠及近。
    
      很快,敲門聲響起,卜凡帶笑的聲音在門外道:「我能進來嗎?」
    
      上官儀笑道:「這話可說錯了,先生是主,我們是客呀。」
    
      卜凡推門而入,笑瞇瞇地道:「我是怕打擾你們談話。」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東西放在了桌上。
    
      第一件是一個玉質的小圓瓶,不用間就知道,這是卜凡為阿丑煉製的頭痛藥。
    但上官儀一時卻沒弄明白卜凡拿來的第二件東西是為誰準備的。
    
      那是一疊銀票。
    
      卜凡將銀票推到上官儀面前,微笑道:「正好一千兩。」
    
      上官儀怔住,道:「給我的?」
    
      卜凡道:「于西閣的信中不是說了嘛,我知道,你手頭很不方便,先拿著吧。」
    
      上官儀道:「卜先生,我……我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卜凡一笑,道:「那就什麼也不要說。」
    
      上官儀又將那疊銀票推回卜凡面前,道:「先生放心,我自己有辦法。」
    
      卜凡道:「你能有什麼辦法?」
    
      上官儀道:「實不相瞞,我在京城裡已遇上了一個老朋友。如果沒有辦法,我
    一定早就向先生開口了。」
    
      卜凡點點頭,道:「好吧,我信你的話,不過,你要是真遇上這方面的困難,
    千萬不要客氣,只管開口,我們一起想辦法。」
    
      上官儀道:「是。我會的。」
    
      阿丑拿起桌上的藥瓶,道:「我該走了。」
    
      上官儀道:「有消息我會來找你。」
    
      阿丑點點頭,又衝卜凡笑了笑,慢慢走了出去。
    
      卜凡打了個哈欠,道:「今天真是夠累的,上官老弟也早點休息吧。」
    
          ※※      ※※      ※※
    
      上官儀的確也累了,但他卻睡不著。
    
      他躺在在卜凡家養傷時住過的那間屋子裡,一直睜著眼睛,著窗紙漸漸地發白。
    
      他在考慮自己的行動計劃,推敲計劃中幾處重要的細節,估算他所能聚集和動
    用的力量。
    
      對於他來說,形勢是十分嚴峻的。因為至少在目前,他想不出除了佟武之外,
    野王旗內還會有什麼人是他可以信任的。
    
      當然,還有阿丑。
    
      單憑武功來說,阿丑絕對可算是一支強援,而且,一心要置上官儀於死地的那
    些人絕對想不到他會有這樣一支強援。
    
      想起阿丑,上官儀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很小的時候,師父就告戒過他:
    要想做一個合格的江湖人,最起碼的一條就是不能信任任何人,而要設法博取別人
    的完全信任。
    
      今天,他就取得了阿醜的信任。
    
      雖然他對阿丑所說的全都是真話,而且一旦他能重新執掌野王旗,他也的確準
    備動用所有的力量來對付血鴛鴦令,但他總覺得從某一方面來說,他是在欺騙阿丑。
    
      ——我這是怎麼了?沉溺於各種思緒中的上官儀突然被一聲僚亮的雞鳴聲驚醒
    了。
    
      看著窗外明亮的天光,他的嘴角漸漸浮起了一絲苦笑。
    
      認識卜凡後的這段時間裡,他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與以前大相逕庭了。
    
      當然,他並不認為自己原先那些想法就是錯誤的,因為你要想在江湖中生存。
    就必須順應湖上那一套鐵一般冷酷的法則。問題是在面對卜凡那種真誠、率真的處
    世態度時,上官儀就會感到江湖中的那一套總有些陰暗、潮濕的霉味。
    
      上官僅推開窗戶。看著東邊的天幕上那一抹嫣紅的霞光。
    
      清爽宜人的晨風撲面而來。
    
      如果能拋開江湖恩仇,拋開江湖中的陰謀詭計、勾心鬥角,結交幾位真正的、
    純粹的朋友,那樣的生治雖說不免有些平淡,但一定也是再舒心不過的了。
    
      上官儀一邊想,一邊微笑起來。
    
      但很快,微笑又變成了苦笑。因為他知道,對這種生活他只能神往而且。
    
      因為他是一個江湖人。
    
      生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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