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兵系列美 人 拳 周郎著 質朴純真但又喜歡出口傷人的孫山听信蘇三的玩笑話,導致“龍鳳雙劍”張辟邪和李青青 一對愛侶反目成仇,孫山深以為疚,蘇三卻一力撮合孫山和李青青,鬧得不可開交。 張辟邪來到歙州,是等待某人報告殺父仇人的消息,這個“某人”居然就是老好人孝廉公郝正仁。郝正仁事母至孝,有口皆碑,但孫山卻發現郝母竟是七圣教教主梁悅所扮,她為 得到郝家珍藏的武學秘笈,不惜扮了十三年郝母。出人意料的是,郝正仁也是假的,他就是張辟邪的父親張功曹,張、梁二人恰巧在同一天夜里下手殺害郝氏母子,雙方以假對假,歷十三年而未覺,但張功曹最終找到了秘笈,它就藏在他每天給“郝母”捶背的美人拳里。 真相大白后的張功曹和梁悅同歸于盡,張辟邪被梁悅擊成重傷,但孫山和蘇三將藏有秘笈的美人拳留給了他。多年后,張辟邪成了一代名俠,武器就是美人拳。李青青則与孫山結為愛侶。 目錄 1.投江的人 1 2.多口的人 17 3.貪嘴的人 36 4.殺人的人 55 5.藏在暗中的人 73 6.失蹤的人 86 7.好人坏人 104 8.破廟情人 118 9.老婦人 136 10.誰中好人 158 1.投江的人 “我不想活了!” 孫山直著嗓子在大街上叫了起來,一面狂叫,一面狂奔,象個瘋子。 眾人都紛紛閃開,如避蛇蝎。 “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孫山直奔橋頭而去,看來他要去投水自盡。 練江的水很急,而且也很深,在橋下滾滾地流著,象是對孫山的到來一點也不感到惊訝似的。 “你們別拉我。讓我投江,讓我死” 其實所有的人都遠遠站著,根本沒有人去拉他。人們只是挺好奇地看著他,好象是在看戲。 一個要投江自盡的人,一定會悄然走到橋邊的。孫山這么一叫,誰還相信他會自盡呢? 孫山卻果然縱身跳下橋去,身在空中,還大喊一聲:“別下水救我” 眾人齊聲惊呼。 一聲大響,水花四濺,眾人扑到橋邊,卻見滔滔的江水中,孫山兩手舉起,在拼命掙扎。 沒想到他是真的想死! “有人投江啦有人投江啦” 橋上的人越來越多,水里的孫山卻沒了影子了。 “他媽的,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混混們大聲議論著。 老人們在嘆息,少年們則挺好奇地扒著欄杆,希望能再次看見孫山從水里冒出來。 約摸過了頓飯工夫,眾人才戀戀不舍地散開去,一面走一面還在搖頭感慨。 孫山擰干衣服,搭到木杈支起的橫架上,气呼呼地道:“真沒勁!” 他竟然沒死!這可絕了。那他為什么投江自盡呢? “為什么就沒有一個人肯在路上或橋上拉住我,也沒有一個人肯下水救我呢?” 孫山似乎很有些不解,而且又很不滿地搖著頭,好象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實際上這個破廟里只有他一個人。另外一個有些象人的是冷冰冰地微笑著的觀音菩薩,衣衫破爛、蓬頭垢臉地托著早已沒了楊柳枝的淨瓶。 地上生著一堆火。木架子上除了濕衣服,還挂著一只泥封的雞。滿地都是雞毛和雞血。 孫山光著身子坐在火邊:“媽媽的,原來世人都這么可惡,都他媽的該殺!” 火烤得他心口很舒坦,雞肉的香味也從封泥的裂縫中溢了出來,可孫山還是憤憤不平。 “原來我還以為總有几個人會下水的。哪怕只有一個也好啊。唉……”孫山重重地嘆气,“我原來一定很傻很傻……” 他突然跳了起來,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孫山,你真傻!” 右頰馬上木木地不太听使喚了。可孫山還是覺得不過癮,舉起左手,准備給左邊也來一下子。 隱隱一陣馬蹄聲傳來,孫山怔了一怔,左手停在空中,沒有打下去。 “這大晚上,誰還騎馬?莫不是偷雞的案發了,來抓我的?” 馬蹄聲果然越來越近,孫山看看快烤好的雞,不由有些戀戀不舍起來:“媽的,吃個雞也吃不安生!” 听他那口气,好象這只雞不是偷來的似的。 馬蹄聲在廟門口停了下來,孫山豎起了耳朵。 “有人嗎?” 聲音甜脆可愛,是個年輕女人! 孫山哈哈大笑起來,“有人有人。有個男人,年紀不大,二十有一。不過,不過……你不能進來!” “臭小子,你敢對我無禮?” 聲音依然很脆,但已不甜。孫山知道,來人生气了。 孫山不笑了:“不是無禮,是怕你不敢進來,因為……” 他突然嘆了口气,不往下說了。 說實在話,孫山還真怕那個女人闖進來。他已經瞅好了,一旦有什么不對,他得馬上挾起半干的衣服往觀音菩薩身后躲。 “天下沒有一個地方,姑奶奶不敢去的!”女人狠狠地叫道,門也大響了一下,好象是被她踢了一腳。 “快開門!” “一听就知道你吹牛皮。”孫山大笑起來:“有兩個地方,你絕對不敢去。” “你說。”女人又在踢門了。 孫山赶緊從木架上取衣服,一面慢吞吞地道: “你不敢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嘿嘿……妓院。” “住口!”女人尖叫起來。 “嗆”一聲輕響,孫山听出來那是劍出鞘的聲音。看來這個女人是個江湖人物,難怪她敢深更半夜地赶路。 “你別闖進來,”孫山急了,慌慌張張將衣裳往腰間一纏,叫道:“我沒穿衣裳!” 可門板被踢倒的巨響淹沒了他的叫聲。 地上的火光被風聲一激,頓時暗了不少。孫山已一溜輕煙般地溜到了觀音像后面。 塵土飛揚。 孫山覺得廟中一亮,知道火光恢复正常了,悄悄一探頭,卻見一個蒙面女人正握著青光閃閃的長劍,四下亂看。 “我在這里!” 孫山大笑一聲,廟里頓時一陣嗡嗡亂響。 蒙面女人惊得退了好几步,擺了一個劍勢,怒叫道:“滾出來,要不我就殺了你!” 孫山可怜巴巴地道:“老天真不公平,唉!” 蒙面女人一怔:“你說什么?” 誰也不會想到孫山竟會說出這么古怪的一句話來。 孫山嘆了口气:“我是說老天不公平。你看你,穿了全身的衣裳不說,連臉都蒙上了。而我呢,偏偏一點衣服都沒穿。” 蒙面人女一收劍,冷冷道:“少耍貧嘴,快穿好衣裳滾出來。” “我不穿!”孫山一梗脖子。 蒙面女人又是一怔,旋即大怒:“你敢不穿!” “我穿不穿衣裳,你管得著嗎?”孫山見那蒙面人不敢過來,一下子來了精神。“你是我什么人?這是老子的家,老子呆在自己家里,穿不穿衣裳由我,我就喜歡不穿衣裳,你能把我怎么樣?” 蒙面女人似是從未遇到過這种怪事,從沒見過孫山這种潑皮,一時倒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孫山得意地道:“我知道,我一穿好了,你就會上來抓我,說不定你還會殺掉我,對不對?” 蒙面女人冷冷喝道:“你以為你躲在佛像后面,我就殺不了你么?” 孫山急了:“干嗎干嗎干嗎呀?你是吃錯藥了怎么著?你這种人真少見,我又沒惹你,你干嗎要殺我?” 蒙面女人气急敗坏:“你再不出來,我可真的不客气了。” 孫山一面飛快地穿著衣服,一面叫道:“我又沒穿衣裳,你讓我怎么出去?” “快出來!”蒙面女人似已气极了。 “好好好,只要你喜歡看光身子男人,我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孫山穿好衣服,一露腦袋,大笑道:“看好,出來了。” “別出來!” 女人尖叫起來,轉過臉,退了好几步。 “你一會儿一個主意,讓我怎么辦?真是的。”孫山又嘆起气來了,好象受了天大的委屈。 几點寒光閃電般飛來,孫山眼前一花,連忙低頭,暗器掠過頭皮,釘在牆上。 “你干嗎下黑手?”孫山气瘋了:“你還真要老子的命啊!” 一陣銳急的風聲傳來。孫山知道,那女人這回發的是個大暗器,可能是個鐵膽。 金光一閃,果然是鐵膽。 鐵膽飛過,孫山一長身,背心卻重重被從壁上彈回的鐵膽擊中,一個踉蹌,翻了下去。 蒙面女人惊訝一聲,閃電般轉過身子,逃出門去。 孫山破口大罵起來:“臭娘皮的,你真敢殺老子啊,連鐵膽都用上了。” “我必殺你!”蒙面女人在外面惡狠狠地叫道。 “進來呀,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 孫山嘆了口气,不罵了,一屁股坐到火邊,取下快燒焦了的燒雞,拍開封泥,嗅了嗅,扯下一條雞腿,咬了一口,大嚼起來,連連嘆道:“好吃,好吃。” “穿好衣服沒有?” “沒有。”孫山笑咪咪地啃著雞腿:“你真好,連我穿沒穿衣裳都關心。” “你再不穿,我放火燒了你這座破廟。” 孫山一下跳了起來,“別燒別燒!我服了你還不行么?我早就穿好衣服了,你進來吧。” “真的?” “老子騙你干什么?”孫山火了:“你當老子不喜歡衣裳啊?” “你罵人?” “罵你又怎么樣?”孫山用力又咬下一塊雞肉。 蒙面女人走到門口,眼睛閃了几閃,聲音冷冰冰的:“好,你果然已經……,快過來受死。” 孫山斜著眼睛看她,嘻嘻笑道,“我這個人有個毛病,不大喜歡拿刀玩劍的女人,你要殺我,最好不要用刀劍暗器之類的鐵家伙。” 蒙面女人又是一愣,怒道:“由不得你。” “這也算是一個人的臨終要求,你如果連這一點都不答應,就實在太不夠意思了。”孫山挺委屈地道,“世上沒有一個好人,唉!” “我不用劍,一樣殺你!”蒙面女人一收劍,迅捷地扑了過來。 在武林中混的女人,一般都比較擅長輕功和暗器。輕功是用來逃命的,暗器則滿足了女人喜歡取巧,愛 拾掇小玩意的心理。 這個女人的暗器工夫孫山已領教過了,他現在背心上還在隱隱作痛。 而她這一扑所顯示的輕功,只怕更令人惊心。 剎那間,她的兩只手已抓到了孫山的肩頭。 但她一下僵住了,兩手停在空中,一動不動。 孫山不知怎么的就閃開了她的扑擊,這時正坐在火堆的另一邊,依舊在吃雞。 好象他一直就坐在那里沒動過似的。 現在他吃的是雞翅膀。 雞頭和雞腿卻在蒙面女人的兩只手里抓著。 “吃,吃,跟我還客气什么!這是偷來的雞,就是要比買的雞味道要好些。”孫山抬頭,抹抹嘴邊的油漬,認認真真地邀請她。 蒙面女人一聲尖叫,好象抓了兩個刺 似地猛一抖手,雞頭飛向孫山的咽喉,雞腿則撞向了孫山的心口。 孫山似是沒想到她會用手里的雞頭雞腿當“暗器”,一愣神間,咽喉和心口被雙雙擊中,頓時仰天翻倒。 青光一閃,一柄長劍已點在了孫山的咽喉上。 蒙面女人惡狠狠地道:“快說,你是誰?” 孫山一動不動,兩眼翻白,好象已經死了。 “你少裝死!”蒙面女人更怒,足尖在他腰間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正踢在“笑腰穴”上。 孫山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再裝死,我……”蒙面女人也有些害怕了,劍尖也顫抖起來。 如果有人笑腰穴被擊而一動不動的話,他就离死不遠了,少說一條命也丟了九成九了。 “喂,你到底……死沒死?你少嚇……嚇唬人!” 火光掩映下,蒙面女人發現,孫山的臉都已變青了。 看來他是真的死了。 蒙面女人惊惶地握著劍,盯著地上的孫山,一步一步退向門口。 “這位大嫂……” 她身后突然響起了一個不算陌生的聲音孫山的聲音。 而孫山此刻應該是死在火堆邊的。 蒙面女人尖叫一聲,反手一劍撩向背后,身子飛了起來,遠遠落在蓮台上。 “……如果有什么事情要幫忙的話,只管找我,比方說,某個人死了,要杵作什么的,我可以去叫。” 蒙面女人定神看時,廟門口果然站著一個活人,但不是孫山。 那人年紀也不算太大,當然也不算太小。大約有個二十七八歲的模樣,長得還算周正,只是一臉坏笑讓人看了不舒服。 “你是誰?” 蒙面女人惊魂未定,聲音也在發顫。 “我么?”那人笑了,指指自己的鼻子,“你是問我?” “你少開玩笑!”蒙面女人長劍一抖,跳下蓮台,忍不住還是朝地上的孫山看了一眼。 孫山還是死著沒動。 “我開玩笑還是你開玩笑?”那人的聲音又變了,變成了蒙面女人的聲音,“你殺死了孫山,你還想跑不成?” 蒙面女人又是一聲尖叫,“你……是人是……鬼?” “我不是人!”那人大叫起來,又換了一种嗓子,“我也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什么東西?” 那人似已气极,“我不是東西!” 蒙面女人心神稍定,她知道了這個人一定是慣于學舌,才會將別人的聲音學得那么象。 她手中的劍朝那人比划了一下,“讓路,我的事,你少管。” “你這位大嫂也真是的,殺了人還不讓人說,”那人又變得笑咪咪的了。 蒙面女人怒叫道:“我不是大嫂!” “不是?不會吧?”那人似乎很疑惑地搖搖頭,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才拍拍腦門:“哦,真不是,還請大姐恕小的眼睛不好使,沒有看出來,對不起對不起。不過,你不是大嫂,并不等于說,你沒有殺人。” “那又怎樣撉你若是不讓道,我連你一起宰了撊” 那人笑嘻嘻地道:“你以為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大姐,你知不知道,你殺的這個人是誰?” “管他是誰!”蒙面女人嘴上很硬,口里卻直發虛。 “啊,你口气真不小啊!他是孫山,你知不知道?”那人惊惊怪怪地叫了起來。 “孫山?沒听說過。” “你竟然沒听說過孫山?那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沒興趣知道。”蒙面女人硬梆梆地頂了一句。 那人馬上放臉:“那你剛才還問什么?” “讓開!”蒙面女人長劍一抖,几個大大的劍花在那人身前抖了開來。 那人火了:“不行!你殺了人,竟然連一點表示都沒有,你還算人么?” “關你什么事?” “怎么不關我的事?你知不知道,死了人啦!孫山死啦!一個人啊!就是你害了一條命你知不知道?豬狗都還是一條命呢,何況孫山比豬狗還強些呢!” 可惜孫山已經死了,否則他一定會跳起來狠狠地在那人屁股上踢一腳。 “你想怎么樣?” 蒙面女人有些气餒了,畢竟,殺人不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那人又坏坏地笑了起來:“你知道我是誰么?” 蒙面女人顯然快支持不住了:“快說。” “我是專門保媒的人,活人也保,死婚也合。所以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神媒。神媒你懂不懂?” 蒙面女人嚇得一激凌:“少騙人!” “我沒有騙你,你曉不曉得有個陳良?” “誰不知道陳良。” “陳良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夫人,你也知道吧?” “當然知道。” “他們的好事就是我撮合的。還有臭嘎子和他的老婆野丫頭的事儿,也是老子做的媒人。還有李抱我和……” 姑娘的眼睛漸漸和緩平靜了:“你是小八哥蘇三。” 那人大吃一惊似地叫道:“原來你知道我?” 姑娘冷笑一聲:“小八哥名滿江湖,誰不知道, 你少裝痴賣呆的。” “可你居然沒听說過孫山?唉!孫山那孫山,你死得好凄涼,糊里糊涂就被一個女人殺死了。可怜你在江湖上一點名气也沒有,豈不是白活了一場?”蘇三面有慘色,“大姐,我是專門保媒的。孫山是我的好朋友,他雖然已死了,我還是要給他找個媳婦儿。” 姑娘吃了一惊:“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蘇三一本正經地道:“把他配給你做老公啊!” “你……你……怎可……”姑娘嚇得一步步后退。 她知道,蘇三若要殺她,實在是太容易了。 蘇三又笑了:“大姐你知不知道,孫山這個人很怪很怪。他是個沒用的呆子,還偏偏總以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 姑娘的眼中閃出了怨毒的凶光,她已經暗暗運力,准備出手一拚了。 蘇三還在很認真地說著:“……他武功很好,卻一點名气也沒有,因為他太笨,笨到不會殺人的地步。他總是相信別人不會殺他,世人都有一份良心。誰知道他今天剛剛明白事理,就被你殺了。雖說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畢竟還是太讓人傷心了……。” 姑娘在慢慢地逼近蘇三,手中的劍遙遙指向蘇三的心口。蘇三卻恍若未覺,還在嘮叨: “我今天跟他打賭,他說他從練江橋上跳下去,一定會有人下去救他。我說一定沒有,結果他真的跳下去了,而且确實也沒有一個人下去救他。你說他這個人是不是很認真?” 姑娘的眼睛閃了几下,劍上的殺气消失了。 “大姐,我知道你是無意中殺了他,我也不怪你了。實際上……唉,他活著也是白受罪!” 姑娘手中的劍無力地垂了下來。 “……你殺了他,他反倒幸福了,姑娘實在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你想想,他無父無母,孤儿一個,田無一壟,房無一間,吃了上頓沒下頓,冬天沒衣穿,冷急了就鑽狗洞,餓急了吃狗屎……”蘇三正而八經百地說著,根本不朝地上的孫山看。 姑娘也漸漸听明白了,他的話是說給誰听的。心情一輕松,劍也就歸鞘了。 听著听著,她竟然還咯咯笑了起來。 “……孫山苦哇,苦极了!實際上他最苦的一點還不是上面講的這些,他是光棍!光棍苦哇,嘖嘖嘖嘖……” 姑娘气得直跺腳。 “……孫山沒老婆,又老想女人。你想想,自己過干癮是什么滋味……” “嗷” 一聲惊天動地的嚎叫聲中,孫山跳了起來,一把抓住蘇三的衣領,吼道:“蘇三,你他媽的不是人,有你這么損老子的嗎?我操你姥姥!” 也不待蘇三出聲,孫山又轉頭沖那姑娘大吼:“你他媽的還笑得出來!” 他突然一松手,箭一般沖了出去。 “你們都不是好人!”2.多口的人 孫山气呼呼地在喝悶酒,喝一口,拍一下桌子,罵一聲:“蘇三我操你姥姥!” 喝酒的人都好笑地轉頭看著他,有人認出這小子就是昨天投江的人,不由得都低聲議論起來。 孫山听得清清楚楚,火气更大了,猛一拍桌子,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大喝道:“你們昨天怎么不下水救老子?” 酒客們都吃了一惊,都低頭轉臉,不敢再看他了。 孫山討了個沒趣,一肚子悶气,沒處發泄,气得直哆嗦:“沒一個好人,沒一個好人……” 他指著碗里的紅燒肉:“你是蘇三!” 于是他開始大口大口吃紅燒肉:“蘇三,我吃你的頭,吃你的手,吃你的腳……” 眾人都惴惴:這人恨那個什么蘇三都恨得快瘋了。 吃完了“蘇三”的全身,孫山才稍稍解气似地拍拍肚子,開始嘮叨:“沒一個好人……” 一個臨窗而坐的老人微笑著搖了搖頭:“年輕人,看事不要太偏激了。世上難道真的連一個好人也沒有么?” 孫山一怔:“你是跟我說話?” 他那一肚子火馬上就找到要燒的目標了。 眾酒客都有些同情地望著那個老人。 因為那個老人就是郝老爺子。 郝正仁郝老爺子是本地第一號大善人,第一號老好人,也是第一號正人君子。 郝老爺子樂善好施,急公好義,為人正直,孝行感天,深得本地人士的敬重。因此當年朝廷舉孝廉的時候,縣里便將他的名字報了上去。 所以,一般人見了郝正仁,都是很恭敬地讓開道,誠心誠意地叫一聲“郝老爺”或是“孝廉公”。 郝孝廉見孫山發問,微笑道:“正是,老夫郝正仁……” “我不管你有什么好不好的!”孫山怒气沖沖地道:“你是個糟老頭子,剛才你說我什么?” “老夫說你太偏激。”郝孝廉含笑看著他,絲毫不為“糟老頭子”四個字生气。 “我怎么偏激了,嗯?老頭,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還我個公道,老子決不饒你!”孫山气急敗坏地一掌劈在桌子角上,頓時將桌角楞生生切下一塊來,象切豆腐一樣利索。 孫山手底下功夫如此惊人,又凶狠蠻橫,根本不講理,郝孝廉再硬下去,豈不是自找苦吃?眾人都暗暗擔心。 酒店老板慌忙急火地跑了過來,點頭哈腰地道:“這位壯士……嘿嘿……哎哎,壯士切莫動手,有話好商量,郝老爺子,你老也別……啊?嘿嘿……” 郝孝廉根本沒有吃惊的樣子,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年輕人,看來眾人都在怕你發酒瘋。我看咱們還是到外面說去,好不好?” “不好!”孫山回答得十分干脆:“不好不好不好,老子就是要坐在這里。” “舍下 离此不遠,就請壯士移步舍下,如何呢?”郝孝廉不但沒生气,而且還是那么慈祥,不愧是第一號老好人。 “不好,不去!”孫山開始放刁了。 “舍下有上好的美酒數壇,壯士何不去痛飲一番呢?” 孫山一下就站了起來:“你怎么不早說?” 郝孝廉微微笑了笑,朝眾人拱拱手,這才往門口走:“壯士請隨我來。” 孫山冷笑:“去就去,還怕你吃了我不成?” 郝孝廉的家在河邊,是座四進的小院,白牆黑瓦,朴素大方,絲毫沒有富貴人家的气象,倒象個只是小有田產的人家。 孫山的眼珠子一陣亂轉:“老頭,你好象不象有美酒的人啊。” 郝孝廉哦了一聲:“壯士且稍候,老夫這就去取酒來。請坐,請坐。” 孫山老實不客气地坐下了,蹺起了二郎腿。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里屋里說道:“正仁,誰來了?” 郝孝廉忙柔聲道:“娘,是一位壯士,听儿子說家里有好酒,特來拜望的。” 蒼老的聲音在嘆气:“你先進來一下,我的枕頭掉在地上了。” 郝孝廉一掀竹帘,搶了進去:“娘,儿子這就給你拾起來……娘,還有事么?” “沒有了。正仁啊,好好招待客人,不可怠慢了。” “是是,儿子一定不會怠慢客人的。娘,你歇著吧,待會儿子來給你捶捶背。” 孫山的二郎腿架不住了。 郝孝廉沒有妻儿,沒有仆人么? 孫山覺得不可思議。 按理說,郝正仁家里應該有几個婢女侍侯老夫人的。而孫山卻親眼見到,郝孝廉是親自服侍母親的。 郝孝廉果然當得起“孝廉”二字的。孫山不由得對郝孝廉大起好感。 郝孝廉慢慢退了出來,低聲道:“對不起,讓你久等侯了。” 孫山渾身都不自在了:“沒什么,老人家,我……告辭了。” “這……”郝孝廉反倒愣住了:“莫不是老夫有何失禮之處?” “不是,不是。”孫山不愿多說,拱拱手,扭頭就跑。 “壯士,壯士……”郝孝廉追出門,孫山卻早跑得沒了影儿。 郝孝廉搖搖頭,苦笑著喃喃道:“年輕人啊,年輕人……” 好象他一生下地就六十歲似的。 孫山又高興了,因為他發現,世上還是有好人的,雖然不多,但有。 因為孫山現在已經找到了一個大好人郝孝廉,所以孫山又覺得欣慰了。 剛剛高興了沒一會儿,孫山又不高興了,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不是好人”的人。 蘇三笑咪咪地迎面走來,看樣子是找他的。 孫山“呸”了一口,扭頭就跑,拐進了一個茅廁。 誰知蘇三也跟了進來:“孫山,生气啦?” 孫山顧自解手,看都不看他。 蘇三也解褲子:“喂,你他媽怎么了,老子可沒惹你。” “你沒惹我?”孫山气得手一揚,褲子往下滑,連忙又扯住:“你他媽混蛋!” “我怎么混蛋了?”蘇三气勢洶洶地抖了抖:“你要不說出個子午鉚酉來,老子今天決不饒你。” 孫山一瞪眼:“你是想打架是吧?” 蘇三也不含糊:“是你要打架。” 孫山臉都綠了:“你當著那小姑娘,說老子什么?” 蘇三似乎吃了一惊:“什么時侯的事?” 孫山吼道:“昨天晚上!” 蘇三恍然大悟般地拍拍腦袋:“啊,想起來了,我最近記性不太好。你是為這個生气啊,怪不得,怪不得。” 孫山鑽出茅廁,待蘇三出來,一把拉住他領口:“什么怪不得?說!” 蘇三瞪眼:“你放開老子。” “不放!” “你要不放,我就不告訴你關于那個小姑娘的許多事情。”蘇三眨眨眼睛,坏笑起來。 “老子才不想知道她的事!”孫山火冒三丈,突然發力,將蘇三推出老遠,“老子不想再看見你!” 蘇三有些委屈地又走回來:“為什么?” “你還裝不知道!”孫山惊天動地地大叫起來:“那個小姑娘” “瞧瞧,听听,他還真上心了。”蘇三一撇嘴,滿臉不屑。 孫山大怒:“放屁!” “你要是對她沒意思,干嗎我一提你過干癮,你就活過來了?”蘇三說著已逃上了一堵斷牆,因為孫山已經野豬般凶猛地向他扑了過來。 “我宰了你” 蘇三一面跑一面陪笑:“慢來慢來,孫山,我答應賠償你的損失,怎么樣?” 孫山一怔,停住了:“什么損失?” 蘇三似乎很惊訝:“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受了极大的損失么?” 孫山眼里又冒出了火星子:“不知道!” “面子啊!你失了面子現了眼,我想給你一點賠償。”蘇三邪邪地笑了起來。 孫山肺都快气炸了:“不錯,你得賠我面子!” 蘇三湊近,神秘地道:“我有辦法讓那個小姑娘愛上你,這樣一來,不虧不欠,怎么樣?” 孫山沉吟了,摸著下巴半天沒出聲。 蘇三見他心動,忙又往上湊了湊,低聲道:“那個小姑娘長得很俊很俊,身材很美很美,皮膚很白很滑……” 越說越往下溜。 孫山嗷地一聲大叫,一拳揍了過去:“滾你的蛋!” 蘇三猝不及防,肚子上重重挨了一拳,痛得一低身,倒躍開去:“你瘋了,哎喲媽耶,你狗日的還真打呀撊” 孫山跳起來喝道:“你怎么知道她很漂亮很漂亮?” 蘇三痛得直咧嘴咬牙:“她揭下蒙面巾,我看見了。” “那她身材很美很美,是因為你抱過了,她皮膚很白很滑,是因為你摸過了?” 蘇三愕然。 孫山又質問:“那你為什么還要把她扔給老子?你當老子是廢紙簍子、泔水缸?” 孫山怒气勃發的樣子讓蘇三一時忘記了肚子痛:“哈,你小子是真上心了!” “老子上不上心,不用你管!”孫山惡狠狠地跺跺腳,轉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頭吼了一句:“你不是好人!” “好人?” 蘇三一怔之間,孫山已經跑遠了。 “好人?”蘇三若有所思地沉吟起來,驀地哈哈大笑:“他是真上心了。” 孫山見蘇三沒追過來,才放慢腳步,吐了一口濁气:“總算給了他一下子狠的,看他以后還敢不敢捉弄人。” 因為打了蘇三一拳,孫山又覺得很開心了,恨不能在街心馬上翻几個空心跟斗。 可惜孫山高興的時侯總是太少,每次得意的時間又總是很短。 孫山沉下了臉。 因為他看見了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正低聲說笑著并肩走了過來。 實際上孫山并不是一看見少男少女在一起就吃醋的,那樣的話,孫山早就被酸死了。 那么,這兩個年輕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而讓孫山如此不高興呢? 當然了! 孫山听出來了。那個明艷、又俏又美的小姑娘說話的聲音告訴他,她就是昨晚的那個蒙面女人。 你說孫山能高興得起來么? 他皺著眉,斜著眼,歪著脖子叉著腰,立在街心,看著那一男一女。 說句良心話,那個青年男人生得英俊威武,儀表非凡,真可說是人中龍鳳,只可惜孫山十分瞧不起人家。 至于人家瞧不瞧得起孫山,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美人儿一抬頭,哆嗦了一下,站住了,直楞楞地看著孫山,那神情跟見了活鬼似的。 孫山能品味出她目光里有几种佐料,鄙視不屑、怨毒、恐懼……等等等等。 她的美麗的小臉一下也變白了。 青年男人的目光也電光一般极其不友好地射到了孫山臉上:“他是誰?” 他的聲音很低沉,有些傲慢。 小美人儿咬咬牙,低聲道:“那個無賴,昨晚的那個。” “孫山?”青年男人的目光一下變得劍一般銳利了,似乎要在對面的小潑皮身上刺上十七八個大洞。 “正是他,咱們別理他。”小美人儿啐了一口,拉著青年男人的袖子:“不值得跟這种人生气。” 青年男人冷峭地橫了孫山一眼:“便宜了這小子!” 孫山見他們轉身要走,冷冷哼了一聲:“誰便宜誰還不知道呢!” 青年男人倏地一回身:“你說什么?” 孫山破口大罵起來:“她讓你戴綠帽子,你知道不知道?” 小美人儿的臉一下慘白!青年男人的臉則已鐵青,長劍雙雙出鞘,寒气滿街:“你說什么?” 孫山被凜冽的劍气嚇得退了一步,尖叫道:“你們干什么,大白天殺人玩?” 青年男人一步一步迫了上來,臉上的肉扭曲著,使他英俊的臉龐都變了形:“收回你則才的話,否則劍下無情!” 孫山嗷地跳了起來:“我剛才說什么了?我什么也沒說過,你干嗎要殺我?” “看來閣下是不肯收回剛才說的話了撉”青年男人哼了一聲,劍尖指向孫山的咽喉,“出手吧,孫山!” 孫山怒道:“我說的是實話,你為什么不問清楚,就不分青紅皂白地亂殺人?” 青年男人顫了一下,寒聲道:“我希望能听明白一點你在說什么。” 孫山理直气壯地吼道:“你問問你的小美人儿,問她昨天晚上我走之后,跟誰親熱過了!” 青年男人的目光飛快地轉到小美人儿的臉上。 小美人儿已气得淚水滾滾:“胡說八道!” 爭吵之間,田下已圍上來不少人遠遠觀看,偷情這個話題在什么地方都是十分吸引人的。 而在偷情這個話題中,最引人注目的、最招致譴責和議論的,當然是女人偷情的女人。 小美人儿气哭了,理所當然。 青年男人的目光一下又轉到孫山臉上:“你又怎么說?” 孫山心里在打鼓。雖然他還是以為自己仗義直言沒有錯,可也知道今儿是捅了一個大馬蜂窩,跑也跑不掉了。 跑不掉當然只有硬到底。孫山一梗脖子:“你去問蘇三,蘇三親口告訴我的。” 小美人儿一聲尖叫,長劍幻起朵朵劍花卷向孫山:“你血口噴人!” 孫山措手不及,脖子上一涼,知道不妙。 “青青,住手!”青年男人冷叱一聲,大劍一橫,架住了小美人儿的劍。 小美人儿收劍,怔怔地望著青年男人,面上有一种說不出的古怪神情。 “好啊,你……你……殺人滅口!”孫山撫著脖子上的劍傷,找了半天才找到這么一個成語。 青年男人木然道:“很好,孫山,關于這件事,我自會去問蘇三的。但你污辱了我青妹的名譽,我現在就要殺你。”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呆板,很冷漠,好象是在說一件与已無關的事。 孫山惊得退了好几步:“干什么干什么,你也要殺人滅口?” “隨便你怎么說,”青年男人漠然道,緩緩走向孫山,“你不用妄想逃走。” “難道你青妹的玉体已經不清不白了,你還不許我說嗎?”孫山一面后退,一面怪叫。 劍光突起。 孫山嚇了一哆嗦,卻听見青年男人一聲大叫:“不可!”,定睛看時,小美人儿已僵立不動,她手中的劍已在青年男人手里。 原來小美人儿想自殺,大約實在是受不了。 孫山大叫起來,又說了兩個成語:“哈哈,畏罪自殺,其心可誅!” 青年男人沒理他,只是將小美人儿的劍又插回她腰間的劍鞘,輕輕在她耳邊說了几句什么,然后才朝孫山勉強微笑了一下:“孫山,咱們的事還沒了結,請 你不要走開。” 孫山這才想來,他剛才實在應該趁机溜走。現在想走看來是不行了,那樣太跌面子。 “我有理,我為什么要走?喂,你知道我是孫山,我還不知道你是什么東西呢!” 青年傲慢地一笑:“在下張辟邪,我想你應該听說過。” 孫山一惊:“沒有啊!我只听說近年來北武林出了兩個少年高手,合稱‘龍鳳雙劍’,說是劍法漂亮,人也漂亮。” 張辟邪長劍一舉:“我就是龍劍!” 孫山后背心有些涼嗖嗖的。這兩年來,江湖上可沒少傳說“龍劍”張辟邪的故事,据說他劍術已經通玄,曾連敗十一名前輩劍手,被稱為當今劍術最精的三名劍客之一。孫山知道自己得打個主意了。 “好吧,張兄,在下在這里先道歉了。”孫山一本正經地拱拱手:“我實在很后悔,不該拆散了你們的神仙姻緣,有點不夠仗義。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孫山這個人有個臭毛病,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嘴上說什么,看到讓人不快活的事情,不說悶得慌。” 張辟邪冷笑:“不管你如何巧辯,我也一定殺你,為我青妹恢复名譽。因為昨天晚上我一直和‘鳳劍’李青青在一起,你所說的一切自然都是謊言。至于你為什么要這么說,動机是什么,我并不想知道。也許你是個傻瓜白痴,也許你是用心良苦,但我也不去追究。這种問題,張某向來只會用一种辦法來解決,那就是殺你!” “殺”字出口,“龍劍”出手,說到“你”字,他已經攻出了九劍。 劍光耀眼,劍气滿天。 好狠的劍法! 好快的劍法! 孫山就地一滾,躲過這勢不可擋的九劍。 身子彈起,躍上了一座茶樓的屋頂:“說來說去……你還是……哎喲……要殺我……哎喲媽呀……” 眾人都惊呆了,他們根本看不清人,只能看見兩條淡淡的人影和奪目的劍光在地上与屋頂之間上下翻飛,夾著孫山的嚎叫和張辟邪的怒喝。 這簡直比說書人口里的“飛檐走壁”更讓人心惊膽顫,目瞪口呆。 細心的人已經看見,地上、牆壁上已染上了點點奪目的鮮紅。 那是血。 李青青穴道被點,木木地僵立在街心,只覺万念俱灰。 不明不白地,她被孫山當頭潑了一盆污水,無論她怎么辯白,也是無法說清了。 從張辟邪的態度看,他顯然也有些相信了。這當然更讓李青青心灰意懶。 如果她昨天不是單獨來此,而是遲上兩個時辰,等張辟邪一起走,就不會發生這种事了。 可惜后悔是無藥可治的;后悔往往也是最無能的一种表現。 她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孫山千万不要被張辟邪殺死。 她要親手殺了孫山,殺了蘇三。 她要報仇! 一聲慘叫,劍光已被飛濺的血沫染成粉紅。 見分曉了!眾人的心里都在這么想。 劍光消失。張辟邪傲岸挺拔的身軀佇立在屋頂上,孫山卻已不見了。 “張辟邪,此仇不報,我就不叫孫山!” 這是孫山的聲音,不過已經很遠很遠了。 張辟邪大笑,聲音震得眾人耳中生痛: “孫山,下次見面,我必殺你!” 看來吃虧的是孫山,但可能虧吃得不太大,至少他還能夠大聲罵人,還能跑那么快。 張辟邪好象下台階般一抬腳,人就已好端端地到了街心。眾人都遠遠退開,敬畏地望著他。 張辟邪的劍已歸鞘,白衣上一點血跡也沒有,根本不象剛傷過人的樣子。 洒落的血,騰起的血沫,當然都是孫山的。 張辟邪胜了,輕輕松松。 但他的面上,卻沒有絲毫的愉快之色。他緩緩走到李青青身邊,柔聲道: “青青,你沒事吧?” 李青青緊緊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淚光閃閃。 “算他跑得快,便宜了這胡說八道的小地痞。青青,咱們回客棧吧,啊?” 張辟邪拍開她穴道:“走吧。” 眾人自動讓開路,張辟邪不住柔聲勸慰著李青青,從眾人的目光里走了過去。 被人注視著永遠是不太舒服的,尤其當眾人的目光里并不全是崇拜与敬畏的時侯。 回至客棧,張辟邪關上門,焦急地道:“青青,你別再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我已經打過孫山了。” 李青青冷著臉,咬著蒼白的唇,一任珠淚在面頰上流淌。 “青青,我求求你,別傷心了,啊?象孫山這樣瞎說八道,喜歡開女人玩笑的小無賴小潑皮,到處都有。我怎么會相信他的話呢?你要為這些事生气,只怕你還气不過來呢。……” 不知說了多少話,李青青還是那么怔怔地流淚,一聲不吭。 “唉,要是我跟你一起走就好了。”張辟邪嘆了口气,口干舌燥地坐了下來。 李青青哇地哭出了聲,一下扑到床上,將腦袋埋進被子里,哭得渾身亂抖。 張辟邪面色鐵青,他想不出有什么好辦法來勸解李青青。而在往日,風流自許的張辟邪總能有法子讓李青青笑靨如花的。 他默默地看著正傷心欲絕的李青青,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惱怒,還有更多的酸苦。 難道孫山的話是真的么?他不能不怀疑了。要不她怎么哭得這么傷心呢? 李青青是個漂亮的惊人的女孩子,同時很有個性。有個性而且漂亮的女孩子,難道不會干出某些奇怪的事情么? 他要去找蘇三,一個人去,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再殺了蘇三。 雖然武林中公認蘇三是武學奇才,很難對付,但張辟邪自問有信心殺掉蘇三。 因為他是張辟邪,“龍劍”張辟邪。 從未失敗過的張辟邪! 3.貪嘴的人 蘇三哼著小調,愉快地在山道上走著。 他覺得已經將孫山捉弄夠了,該走了,再換個地方捉弄他的其他朋友去。 這是一條幽靜的山道。太陽暖洋洋地在頭上,溪水活潑潑地在腳邊,蘇三覺得心情很不錯。 不遠處傳來了砍毛竹的聲音,很響很脆很帶勁儿。蘇三看見,前面地上就有一大堆砍好的毛竹。 這里的毛竹很多,一山一山的,散發著濃郁的竹香。 隱隱約約地,蘇三在竹香中分辨出了酒香。 一只酒葫蘆就放在那堆毛竹邊,和一個陶罐、一個瓷碗以及兩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放在一起。 蘇三的眼睛很好,連補丁的針腳都看得清。 他知道那是砍竹人休息的地方,而現在砍竹人正在勤奮地工作著。 蘇三低低一笑,輕手輕腳摸了過去。 腳下突然一松。 蘇三心知不妙,想要閃開,但已經晚了。 “放”在地上的一根毛竹的竹梢激射而起,彈向空中。 竹梢上拴著一根鐵索,鐵索上系著一個大鐵夾子,大鐵夾子里夾著的是蘇三的右腳脖子。 于是蘇三被倒懸著彈上了天空。竹子很結實,蘇三要想脫身,簡直比登天還難。 剛一弓腰准備去解鐵夾子,竹子馬上就會閃几下,讓他無法得手。好容易兩手抱住了鐵夾子,才發現鐵索和鐵夾子上都涂滿了油,滑溜溜的無法下手,連竹子上都涂了油。 如果他脫不了身,時間一長,他右腳就會与腿肚子分家了。 “誰這么缺德,夾我干什么?來人啊來人啊” 蘇三嚎叫起來。現在只好叫那個砍毛竹的人過來了。丟臉就丟臉,反正人家也不認識他。 但沒人應,只有砍竹子的聲音越響越歡暢。 蘇三殺豬般嚎了起來:“砍毛竹的老兄快過來啊你的打虎夾子夾住人啦” 砍竹聲停了,蘇三高興了:“砍毛竹的老兄,快來救命啊!我給你錢一百兩銀子行不行?” 山上面一個粗啞的聲音叫道:“不行,太少了!” “你要多少?” “一千兩!現銀!” 蘇三嚇了一跳:“能不能減一減?” 那人怒吼:“不行!” 砍竹聲又響了一下。 蘇三只好認了:“行行行,一千兩,給你現銀。” 他看見山上的草木不住地動,顯然那人正在朝自己這邊來。 不一會儿,那人出現在蘇三下面,惡狠狠地叫道:“你是不是想偷酒喝?” 蘇三只好承認:“是是。” “再加一千兩!”那人很會做生意。 蘇三只有認倒霉的份儿了。 “還有,這是打野豬的夾子,不是打老虎的!”那人還在怒吼,跳得几乎和蘇三一樣高。 蘇三這才發現,那人面上身上血跡斑斑,一時倒怔住了:“老兄,你怎么了?” 那人一蹦三尺高:“老子是孫山!” 蘇三大吃一惊,細看之下,不是孫山,又是何人? “孫山,你狗日的開什么玩笑,快把老子放下來!”蘇三一下气瘋了。 平時只有蘇三捉弄孫山,誰知道這傻不嘰嘰的孫山今天卻讓蘇三吃了這么個大虧,現了這么個大眼,你說蘇三能不生气么? 孫山抹抹面上的血,气呼呼地道:“你害得老子差點丟了命,老子自然也要讓你吃點小苦。放心,死不了你。” 蘇三直掙:“快放人!” “不放不放,”孫山大叫道,“就是不放!” 蘇三沒辦法,只好講理:“孫山,老子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你還有臉問?”孫山火气更大了,“你說你是不是告訴過我,說你跟那個小美人儿有一手?” 蘇三有些恍然,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那又怎樣?” “怎樣?嘿嘿,那小美人儿就是‘鳳劍’李青青,想你必是知道的吧?” 蘇三有些傻眼了:“我不曉得。但即使是李青青,又能奈你何?她根本不會是你的對手的。” 他這一捧,孫山心气稍平:“李青青有什么可怕的,張辟邪可就狠了。老子這身傷,就是他的杰作。” “張辟邪?”蘇三更惊訝了,“我說孫山,你怎跟他干起來了?” 孫山火又上來了:“還不是因為你!” “怎么是因為我?”蘇三更莫明其妙了。一時倒忘了自己還吊著晃悠呢。 孫山憤憤地道:“老子看見他們親親熱熱地手拉手在大街上走,有說有笑的,一時气不過。李青青不是跟你有一手么?那她干嗎又和張辟邪勾勾搭搭的?所以老子對張辟邪說,李青青給他戴綠帽子了。” 蘇三一怔之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口气上不來,又咳了起來。 “你還笑!”孫山气得直轉,“都是你狗日的不好,害得老子受罪!” 蘇三咳了好一會儿,才笑問道:“所以張辟邪要殺你?” “你知道了還問什么?”孫山暴跳如雷:“老子是好心沒好報。還有那個李青青,一會儿要殺我滅口,一會儿又要畏罪自殺。煩人!” 蘇三不笑了:“真的?” 孫山气急敗坏:“你當老子像你,那么喜歡騙人?” “快放我下來撊”蘇三急了,“那個小美人儿要出事了,咱們快去救他。” 孫山心里酸溜溜的:“要救你去救,關我什么事?是你跟人家有一手,又不是我孫山。” “孫山,人命關天!” “人家的命是命,我孫山的命就不是命?是豬肉,等人下刀子割?”孫山干脆坐到地上不動了。 “孫山,我騙了你,我根本就沒和她有什么,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那是我胡說的。這會子張辟邪 一定怀疑她不清不白了,李青青保不准真會自盡的。” “不關我的事,”孫山有气無力地道:“你小子騙人,讓老子頂缸!” 實際上他心里后悔死了。 “孫山,放開我,求你了,”蘇三告饒了。 孫山一躍而起,身子在空中掠了一個圓弧,砍刀掃斷了鐵索。 蘇三落下地,扯開夾子,顧不得腳痛,望鎮子方向便跑,跑了几步,回頭叫道:“一起去。” 孫山怒道:“老子不愛跟你活受罪,要回家養傷去。” 蘇三有些古怪地看著他,哈哈一笑:“很好,很好。孫山,好人有好報,你會幸福的,我保証。” “報報報,報個屁!”孫山吼道:“老子身上的傷,就是好報!” 孫山實在是羞愧之极,簡直可以用“無地自容”四個字來形容。因為他當了一次坏人,一個很坏很可恥的人,干了一件极其不光彩的事。 他以前經常咒罵世上沒一個好人,但這次自己卻成了一個大坏蛋了。 他已記不起自己說出“她給你戴綠帽子了”那句話時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當時是真的想說出來,倒不是想傷害張辟邪,而是好意提醒他不要上女人的當。 因為他竟然信了蘇三的話,認為李青青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你說,孫山能不感到十二分羞愧么? 孫山一面胡思亂想,一面不住地拍腦袋:“你真混蛋,真混蛋!” “孫山你他媽的混蛋” 他扯起嗓子吼了起來,連吼三遍,心里才覺得好過了些,傷口也不那么痛了。 “誰能有如此感人的自責精神?老夫倒想見識見識。”破廟外有人在說話。 孫山嚇得跳了起來:“你是誰?” “老夫陽春。” 孫山又是一個哆嗦:“陽春?” “不錯。看來孫小哥听說過這個名字。”一個气宇軒昂的華服老人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孫山見他面色紅潤,雙目湛然,頭角崢嶸。尤其是他左手有六個指頭,便知他确實是陽春,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六指神君”陽春。 對于很多江湖朋友來說,陽春只是個傳說中的人物,很少有人親眼見過他。 傳說中的陽春,武功卓絕,精擅用毒,殺人于談笑之間,是個溫文爾雅的魔鬼。 傳說中的陽春,相貌堂堂,气度非凡,很善于保養自己,姬妾成群,前呼后擁。 傳說中的陽春,是天南七圣教的護法,又是教主的丈夫。但后來陽春伙同另外一個女魔頭要篡位,也不知成功沒有,反正据說陽春現在仍然只是護法。 傳說中的陽春,左手六指。 孫山吁了口气:“果然是六指神君。陽先生,你到這里來干什么?” 陽春呵呵一笑:“路過。” “怕不是吧?”孫山也笑,“六指神君向來是不輕易走動的人,這次到歙州來,若說是閑逛逛,恐怕只是托辭。” 陽春眯起眼睛:“确實只是路過。怎么,孫少俠不歡迎么?” 孫山馬上變臉:“我不是什么少俠,我有名字。我叫孫山,孫子的孫,山溝的山。” 陽春寬厚地笑笑:“好吧,孫山。” “陽春,叫我干什么?” 陽春一怔,無奈地搖搖頭:“看來你小子有點不正常,老夫也就不計較這些口頭上的得失了。” 孫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陽先生這次是單身一人行動么?” “什么意思?”陽春還是在微笑,但笑得有些勉強。 “我听說你從前三次北上,總是姬妾成群,仆從如云啊。”孫山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所以我覺得很奇怪。” 陽春笑道:“這沒什么可奇怪的,老夫不想惊動江湖上的朋友。再說,本來也就沒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是老來無事,動動筋骨。” 孫山一針見血地道:“托辭。” “那么你以為老夫是來干什么的呢?”陽春的目光更慈祥更溫厚,簡直會讓人想起“老爺爺”一類的形象來。 “你問我,我問誰去?”孫山不高興了:“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唔,看不出,你的脾气竟然還很不好,而且你也不是很聰明。”陽春輕輕拍拍手,不知從哪里轉出一個仆從打扮的中年大漢,雙手捧著一個錦墩,恭恭敬敬地朝陽春躬身,將錦墩放到地上,又逼著手慢慢從大門口退了出去。 陽春笑嘻嘻地一撩長袍下擺,斯斯文文地坐了上去。 孫山看得直發楞:“看來你還真是有備而來啊。” “什么叫做有備而來呢?” “你的仆人們大約是一直在暗中跟著你,你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如果你有什么敵人的話,欺負你單身一人,那就上大當了。”孫山反倒給陽春解釋起來了。 “你小子是越來越笨了。”陽春諷刺地大笑起來,“最可笑的是你偏偏還自以為聰明。” 孫山火了:“陽春,你少挖苦人。老子是笨,是自作聰明,但是用不著你來教訓我。這是我的家,你要沒事,赶緊滾出去。” 陽春微笑搖頭:“這分明是一座觀音庵,當地眾人集資修建的。你以庵為家,已經犯了天條,你反倒數落起老夫的錯處來了,簡直是豈有此理!” “這是破廟,沒有香火!”孫山气得跺起腳來。 “那也是廟,不是你的家!”陽春有趣地看著孫山因理屈詞窮而气呼呼的模樣,又笑著說道:“好吧,咱們先不談這個。你肚子餓不餓?” “餓!”孫山大吼。 “想不想喝兩杯?” “想!”孫山的拳頭都攥得發白了,恨不能給陽春那張笑咪咪的臉狠狠來一下子。 陽春又拍拍手,孫山眼前頓時亮了,捏緊的拳頭也松開了。 十几個花枝招展的 美人儿出現在他眼前,孫山耳中听著鶯歌燕啼,鼻中聞著粉香酒香,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美人儿們來來住住,輕盈曼妙。轉眼之間一桌丰盛的酒席就擺在廟中了。 碗是玉碗,杯是銀杯,酒是陳年“女儿紅”,菜是山珍海味,孫山不得不佩服陽春。人家實在是太會享受了,而且還很有高貴的气度,讓孫山干生气想不出辦法來報复。 陽春抱歉似地道:“旅途倉促,一時之間難以周全,真是不好意思。孫山你是客……” “我是主人。”孫山据理力爭,寸步不讓:“這是我的家。” “可在這個酒席上,應是老夫當主人。”陽春延手相邀:“請坐請坐,實際上吃飯就是吃飯,喝湯就是喝湯,坐下就吃,何必分什么主客呢?” “是你要分的,不是我。”孫山一屁股坐下來,端起酒杯,仔細看了看杯中的酒,又湊到鼻子底下猛嗅。 陽春舉起酒杯,微笑道:“孫山,我陽春要殺你,實在用不看毒藥一類的玩意儿。” “小心無大錯。”孫山有些不好意思了。但還是老著臉從一個美人儿鬢邊拔下一根銀釵,在每個菜碗里刺了又刺。 桌邊的十几個美人儿都有些憤憤不平地盯著他。 孫山抬頭,一梗脖子一瞪眼:“你們朝我瞪眼干什么?莫不是‘自古嫦娥愛少年’,你們不想跟陽春了,跑來跟我孫山這個小……小黑臉么?” 他是黑臉,所以“小白臉”三個字,終究還是不好意思往自己身上安。 美人儿們先是一怔,然后都咯咯嬌笑起來。 陽春也失笑:“老夫還是第一次听人用‘小黑臉’三字來形容自己,看來你的确是個勇于自我批評的年輕人。” 他突然不笑了,沉聲道:“老弟是不是怪老夫對她們管教不嚴,失了禮數?” 美人儿們的笑容馬上就凍僵了。 陽春雖然以風流名動天下,但他殺起美人來,也是同樣有名的。 五年前,陽春游君山,一名小妾對老友無禮,竟被他拎著雙腳浸進洞庭湖水里,一直到死。那老友惊得面無人色,陽春卻一手拎人,一手端杯,神態自若。 据說二十多年前,陽春游天山,同行的二十五名姬妾,被他殺了十六人。 你想想眾美人儿能不恐懼么? 孫山忙道:“陽春,她們的确對我很無禮,但是你作為她們的主人,當然應該將她們交給我發落。怎么樣?” 陽春沉吟了一下,點點頭道:“可以。”轉向眾姬,冷冷道:“從現在起,你們就不是我的人了,這是你們的新主人孫山。” 孫山一愣神間,十几個美人儿都已向他盈盈拜倒:“新主人好!” 平白無故撈了十几個美人儿,孫山自然喜得無可不可的:“請起請起,免禮平身。我說陽春,你這可讓我太不好意思了,這么多的美人儿,一個我還能對付,兩個我就承受不了。再說,你自己怎么辦?” 陽春樂呵呵地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那好那好,我就不客气了。”孫山生怕陽春反悔,連忙應下來,又笑著喝道:“你們還不快給陽春斟酒!” 于是眾美人儿分成兩撥服侍。 孫山剛喝了半蠱酒,眉頭就皺了起來:“我說陽春,好象該你說點什么了吧?” “說點什么?”陽春有些詫异地望著他。 孫山指指身邊的美人們:“她們應該很貴很貴是不是?我還不知道能不能買得起呢。” 陽春失笑:“你以為老夫如此小气?小人之心,小人之心撊” “你當你是君子?”孫山反唇相譏:“你當你是好人?天下沒一個好人,……有一個,只有一個!” 陽春好笑地道:“是你?” “不是,”孫山有些沮喪地搖搖頭,“老子是混蛋,不是好人。” “哦?”陽春動容:“那個好人是誰,值得你如此贊賞?” 孫山一本正經地道:“本地第一號大好人,郝孝廉郝正仁。” 陽春微微一惊:“郝正仁?這個名字似乎老夫不陌生。不過,你何以知道他是好人呢?” “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就知道了。他自己有六十多歲了,家里有個八十多歲的老娘,他自己親自服侍老人家,家里一個仆人都沒有。” “就這些?”陽春淡淡一笑。 “這些還不夠么?”孫山气憤了,嚷嚷起來:“如果這件事還不能說明他是好人,那么誰是好人?” 陽春苦笑:“也許郝正仁是個好人,但并非本地第一號大好人,也不是天下第一號大好人。” “天下沒有好人了,我知道,我親自試過!”孫山气勢洶洶地把自己和蘇三打賭的事說了出來,力証己是。 陽春諷刺地哈哈大笑起來,連眼淚都笑出來了。眾美人儿也都想笑而不敢笑,有的干脆咬著柔唇扭過臉去。 誰也沒料到孫山竟是個如此天真可愛的大活寶。 孫山大義凜然地瞪著陽春:“你還有什么可反駁的?” 陽春止住笑:“老弟,讓我一件一件分析給你听。你說那天你投江的時候,橋上有數百人,對不對?” “不錯,可他們一個都沒有下去救我。”孫山憤憤不平地喝了一口酒。 “那么,這個鎮子總共才多少人,歙州有多少人,天下又有多少人?你認為沒下水救你的不是好人,也不過區區百數,難道整個歙州,全天下就沒有人會下水救人么?” 孫山一怔:“你少玩虛的,話誰不會說?” 陽春微笑:“那么好吧,說點不虛的。咱們就針對這几百人來分析吧,就算是二百人吧,……” “不止,足有二百五。”孫山連忙更正。 陽春一哂:“好吧,二百五就二百 五,那么,一共是二百五十人了。孫山,你希望不希望下水救你的是個女人?” “什么話,老子會要女人救?”孫山很不高興。 “那么,二百五十人中,就算有五十個女人吧,這五十個女人就未必不是好人,對不對?” 孫山不為所動:“我說的是男人。誰沒事跟婆娘們一般見識?” “那么我再問你,橋上二百個男人中,有老有少,你希望不希望為救你而跳進滔滔的江水里,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人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儿或是六七歲、八九歲、十一二歲的小孩子呢?” “當然不會。”孫山隱隱覺得自己好象上了大當了,但嘴皮子還是很硬,“我是指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人。” “二百個男人中,大約總有一半是老人与小孩子,這樣,我是不是可以說,有一百五十人不在你說的‘不是好人’之列了撉” “你接著說接著說。”孫山無可奈何地發脾气。 “現在只剩下一百個男人年紀在二十到四十之間,他們本應該下水救你的,但你認為他們中間,不會水的有多少呢?總有三成吧撉這樣,就只剩下七十個人了……” 孫山翻起了白眼。 “這七十個人中,難免有生病的、醉酒的、剛被狗咬傷不能見水的、家里有拖累的,這些,總計不會少于五十人,咱們就算是五十人吧,那么,就只剩下二十人了,……” 孫山气极:“對,還有二十個坏人。你再往下編,想辦法把他們說成好人!” 陽春點頭正色道:“這二十個人大約都和你孫山相熟,知道你水性好,不會被淹死,當然不會下水救你了。” 孫山跳了起來,“你這是什么意思?我死了對你有什么好處,哼?你就那么盼我死?” 陽春訕笑道:“當然你不會死,我何必咒你死呢?” “合著我投江是該死,他們不救倒是有理?天下哪有這個道理?”孫山气得瘋狗一般亂嚷嚷。 “孫山,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投江自盡是假,天理昭然,你又怎能怪罪不去救你的人呢?” 孫山呆住了,抓抓頭發,揉揉鼻子,好半天說不出話,人也脫力似地坐了下來。 “反正是我倒霉,媽媽的……” 陽春含笑道:“我看咱們還是不談這些,喝酒吧!” 孫山一瞪眼睛又想發火,又楞生生地忍住了。 “喝酒就喝酒,難道老子還怕你毒死我不成?” 誰碰到孫山這种人都沒辦法,只有苦笑的份儿。 陽春也只有苦笑著搖搖頭:“拿你沒辦法。喂,孫山,你身上好象有不少傷?” 孫山气哼哼地道:“不是好象,是真有。” “怎么回事?” 不提這茬儿還好,一提孫山就傷透了心。 他的臉一下通紅,期期艾艾地道:“沒……沒什么。” 陽春啜了口酒:“好象是劍傷。” 孫山一拍桌子:“你別總‘好象’好不好?” 陽春笑了:“也許這些傷口就是你剛才自稱混蛋的原因吧?” 孫山瞪瞪眼睛,但很快又泄了气: “陽春,老子算是服你了,你是真他媽的聰明,聰明极了。你猜得完全正确,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 陽春目光閃爍不定:“那想必又是個動人的故事,我很想听听。”4.殺人的人 張辟邪听到有人敲門。 “誰?” “我是蘇三,找張辟邪。” 張辟邪心中一凜,怒气上沖,沖到門邊,猛一拉門,吼道:“別走!” 蘇三一怔:“我几時說過要走?” 張辟邪眼中閃著凶光,緩緩抽出了龍劍:“李青青的事,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交待,我讓你死無全尸。” 長劍在手,張辟邪雖在怒中,亦不掩其英風霸气,蘇三暗暗稱贊。 他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道:“我正是為此而來。” “張辟邪,我的事,不用你管!”李青青冷著臉從對面房中走了出來。 蘇三一愣神,張辟邪則已气得直咬牙,面上紫一陣青一陣:“好,李青青,從此后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干。‘龍鳳雙劍’從此在江湖上除名!” 李青青的臉已慘白,蘇三甚至發現,她的眼中已閃出了淚光。 “你當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嗎?張辟邪,你最好滾得遠遠的,我不想再見到你!” 她雖然在极力控制著自己,蘇三還是發現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很顯然,張辟邪的絕情刺傷了她的心。 蘇三大是內疚:“喂喂,兩位兩位撊千錯万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一時嘴上不積德,請兩位千万別……” 張辟邪龍劍一抖,利索之极地歸鞘,右手從怀里摸出一只紫玉鳳凰,遞到李青青手中,冷冷地道: “還給你。” 蘇三清楚地看見,張辟邪的眼中也淚花閃動。 他很愛李青青,蘇三可以肯定這一點,可如此般配的一雙璧人,卻被自己和孫山給拆散了。 他實在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 李青青顫抖著接過玉鳳,狠狠摔在地上:“你滾!” 玉鳳碎了。李青青的心也碎了。 張辟邪呆呆看著地上的碎玉,啞聲道:“把我的玉龍還給我,從此咱們倆不再見面。” 李青青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青色玉龍,扔向張辟邪:“快走開!” 張辟邪拔劍,出劍,然后收劍。 一陣清脆的碎響,玉龍眨眼間被他的劍斫成十六段。 玉龍斷了,張辟邪的心弦好象也斷了。 他突然一跺腳閃出了門:“青青,多保重!” 李青青只是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破碎的玉鳳,淚水溢出了眼睛。 蘇三發覺自己的鼻子也有 些酸酸的。 半晌,李青青才茫然抬起頭,喃喃道:“他走了……走了……” 蘇三柔聲勸道:“李姑娘,你要多保重身体,莫要太傷心了……” 李青青一惊,從哀傷欲絕的迷惘中清醒過來,看見了蘇三。 她眼中的痛苦馬上就變成了無比深沉的怨毒:“都是因為你和孫山,是不是?” 蘇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實在對不起……” “對不起?”李青青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對不起?哈哈,哈哈,哈哈……” “确實是對不起,我認打認罰。”蘇三沉聲道:“只是希望姑娘不要太自苦自傷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張辟邪雖然武功、相貌都好,性格卻偏激,好猜忌,傲慢自負,其實并非姑娘良偶, ” 天曉得蘇三又犯了什么毛病了! 李青青止住狂笑:“怎么,你是想取而代之?” 蘇三謙虛地道:“不敢不敢,蘇三自問沒這個福气。不過,孫山或許可以。” “孫山?” 李青青忍不住又狂笑起來。 “我是說實話,姑娘何必這么笑呢?”蘇三又變得很不識趣了。 李青青大笑聲中,身子一旋,劍已在手。寒气迫人的劍光頓時將蘇三裹住了。 “蘇三,我要殺了你” 鳳劍李青青的劍術本就十分高妙,這時含憤雪恥,出手更是狠辣异常,蘇三左跳右閃,心惊膽寒。 “李姑娘,李姑娘,這件事……哎喲……實在不是蘇三的錯,都是孫山那臭小子說的……哎喲,別打了,別打了撊你殺我也沒有用,孫山已經躲起來了。哎喲,……你沒有我領路,根本找不到孫山的……” 李青青尖叫道:“你自斷一腿,我就放過你,由你領我去找孫山!” 蘇三一面閃避一面告饒:“小姑奶奶,好姑娘,自斷一腿,可不是說著玩的……,哎喲……姑娘……孫山現在正在破廟里生悶气,大罵自己是混蛋。哎喲你不赶快去,或許就見不到他了,那可就不能親手殺他了,……我走了。” 說走就走。 蘇三輕輕巧巧地脫開劍光的圍困,鴻飛冥冥,一沖而逝。 李青青呆立良久,突然軟軟地栽了下去。 孫山酒量很淺,架不住人家勸三回,就已找不到哪儿是北了,舌頭一下大了一倍不止:“陽……陽春,你夠……朋友……” 陽春已經喝了不下十斤酒,仍是神態自若,面不改色:“孫山,你剛才說,碰到龍鳳雙劍二人了,是不是真的?” “你以為老子騙……騙你玩?”孫山大怒,想往起站,卻一下仰天翻倒在地,兩邊的美人儿一齊上前,搶著去扶他。 陽春道:“我怎么會以為你騙人呢?如果我連你孫山都信不過,天下還有什么人能讓我相信呢?” 孫山雖已醉了,但夸自己的話還是听得見的,不由飄飄然起來,傻笑道:“那……那是!” “他們是住在歙州城內?還是就在前面的小鎮上?”陽春問道,又朝美人儿們瞪眼,“你們還不好好伺候新主人?” 眾美人儿齊聲嬌呼:“是!” 于是孫山迷迷糊糊感覺到,背上靠著的是美人儿的柔軟丰滿的胸脯,手指摸到的盡是美人們溫涼滑軟的肌膚,身上也盡是美人們的玉臂和纖指在動。 孫山怎么能不沉醉呢? 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得到如此之多的美人儿們的溫存和親近啊! 如果這時有太白金星下凡,求孫山去接玉皇大帝的班,孫山也一定會把金星老儿痛打一頓,轟出破廟。 美酒在口,美人相偎,陽春問什么,孫山自然照實答什么。只是他對陽春的審問十分不耐煩,只希望陽春赶緊問完了事。 陽春終于問完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他很滿意很慈祥地點頭道:“孫山,你現在是不是想好好睡上一覺?” 孫山迷迷糊糊地亂摸亂捏著:“當然……當然……還用你說?” “那好,你們還不服侍孫山安歇?”這是陽春威嚴的聲音在發號施令。 “是,主人。” 孫山想跳起來說:“我才是你們的主人。” 但他實在太累了,太想睡了,眼皮沉重得象兩只裝滿了米的口袋,直往下墜。 他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頭,但無邊的黑暗涌了過來,他已不能去想了。 他終于倒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動了。 陽春若有所思地踱了一會儿,沉聲道:“你們先分散行動,到鎮里各住各的,只當互相不認識,要盡量多注意張辟邪。” 十几個男仆和十几個美人儿都應聲道: “是,主人。” “你們去吧。到時候,我會出現的。”陽春道:“還有,找個口袋,把孫山綁好裝進去,沉進江里。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嘴巴不把穩。” 馬上一條大布袋就成了孫山的“家”了。和孫山做伴的,還有几塊很大的青石。 兩個男仆抬起口袋,奔到江邊,一叫勁將口袋拋了出去。 一聲悶響,水花四濺,湍急的江流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仿佛它從未曾吞噬過什么。 陽春微微笑了一下,輕輕擺了擺手。 轉眼之間,破廟里已是空無一人,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好象孫山壓根儿沒回來過似的。 李青青掩近破廟,不由疑惑起來。 破廟里靜悄悄的,孫山好象并不在這里。 孫山若是真在廟里的話,這會子一定正在指天罵地呢! 李青青身形展動之際,已從草叢中躍上了破廟的屋頂,极快地游走一番后,又倏地消失了。 暮色中的破廟又恢复了宁靜,十几只歸來的烏鴉啞聲叫著,在廟檐上落下又惊飛。 一個魁梧的身影出現在破廟門口。 “李姑娘, 請現身相見。老夫陽春。” 廟中似乎有一點小小的動靜,但很快又歸于沉寂。 陽春笑道:“李姑娘,請相信,老夫并無惡意,甚至還可以說,老夫和姑娘是同一條道的朋友呢!” 一個幽靈般的人影出現在陽春面前,黑衣蒙面,正是李青青。 陽春拱手:“李姑娘來此處的目的,不就是想殺孫山么?這個老夫已經替你辦好了。” 李青青一怔:“什么意思?” “小意思。孫山已被老夫裝進一個大口袋里,加上几塊石頭,扔進了江里。這當口總有一多半肉進了江心王八的肚子里了。” 李青青目光一寒:“是么,陽先生何以要殺孫山?” 陽春見李青青反應平靜,一時倒還真琢磨不透:“姑娘听了孫山死訊之后,難道不感到興奮,或是惊奇么?” 李青青哼了一聲:“反正他已經死了。我問你為什么要殺孫山?” 陽春嘆了口气:“那么……陽某斗膽相問:李姑娘又為什么要殺孫山呢?” 李青青怒道:“因為他污辱我。” 陽春一拍手:“我殺孫山,正是因為他惹你生气呀!” 李青青不說話了。 “李姑娘,陽某的确是一番好意。我是一片真心對姑娘啊!”陽春顯得十分委屈地叫了起來。 “你少輕狂!”李青青气得跺腳:“滾遠些,姑奶奶不想再見到你!” 陽春又怎能听不出她話里的挑逗意味呢? “李姑娘,天色已晚,何不隨我一起到鎮子上去住下再說?” “我回不回去,你管得著嗎?”李青青大發脾气。 陽春心里暗自得意,忙道:“好好好,不回去就不回去。那么,陽某也就不回去了,甘愿在廟外替姑娘守夜。” 正說到這里,陽春的耳朵一下支楞起來,李青青也有些吃惊的樣子。 很遠很遠有一個人在向這里狂奔。雖在暮色深沉之中,他們還是能看得清楚。 那人一面跑,一面在狂呼亂叫:“陽春,你狗日的害老子,你不得好死……” 李青青冷笑:“看來孫山并沒有死,陽先生你不過是想騙我上當。” 陽春無話可說,心里卻在打鼓:“這狗小子怎么可能逃脫呢?就算他水性再好,也已被我迷藥迷倒啊?” “他來得正好,”李青青還在冷笑,“我正想親手宰了他。” 孫山的身影已越來越近了:“陽春,你個王八羔子” 陽春一聲怒吼:“孫山,你既然還沒死,就快快滾過來,老子再讓你真正死一回。!” 那身影轉眼之間,已扑到了陽春身邊。不是孫山,又是何人? 陽春冷笑:“孫山,你是老夫數十年來第一個想殺又沒殺掉的人。” “老子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然用這种殘忍的手段來害我?”孫山一扑而上,勢若瘋狗:“拿命來!” 陽春輕靈瀟洒地閃避著孫山的拳腳,口里諷刺地大笑著:“就憑你?” 李青青冷叱:“住手!” 陽春反身一躍,跳了開去。孫山卻怒气沖沖地吼道:“憑什么讓我……啊,啊,李姑娘……” 孫山馬上就老實了。 陽春笑嘻嘻地站到李青青身邊,柔聲道:“其實不勞姑娘出手,陽某不是吹,三招就能擒住他,供姑娘發落。” “不行!”李青青傲然地一揚頭:“我要親手抓住他,親手殺了他。” 陽春的臉卻在剎那間變了。 他突然一低身,狸貓一般靈巧地側身一滾,滾進了草叢中:“蘇三,你等著!” 因為在李青青一揚頭的時候,陽春突然發現了蒙面黑布之下露出了喉節,這個“李青青”若不是蘇三,又會是誰呢? 蘇三惋惜得直跺腳:“這個老狐狸!” 孫山冷笑:“你不是說你的計策多么出色多么好么?怎么樣,人家發現不對了,跑了!” 蘇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气:“我是得意忘形,不該抬頭的。” 孫山怒道:“現在說還有什么用?” “咱們得好好想想,陽春到底想干什么。”蘇三低聲道:“我覺得他這次來很不尋常,可能有什么重大圖謀。” “你是聰明過了頭!他想干什么,你不都看到了嗎?一看見‘李青青’,他就大獻殷勤,當然是見色起意!”孫山憤憤不平。 蘇三微笑:“孫山,我曉得你心里難受,但你千万莫要失去了信心,實際上李青青她對你還是相當不錯的。” 孫山瞪大了眼睛:“我今天才發現,你很可能神智不正常。” “隨你說好了,”蘇三眨眨眼睛,“可事實就是事實,你很喜歡李青青,對不對?” “不對!”孫山大叫,“不對不對不對!” 蘇三卻顧自往下說:“現在時机不錯,李青青剛剛和張辟邪分了手,心情一定不太好,你為什么不去安慰安慰她?” 孫山吃惊地大笑起來:“我去安慰她?她想殺我你知道不知道?” “不錯!” 一聲清脆尖利的喝叱聲響起。 孫山頭皮一乍:“媽呀!” 再一轉頭,蘇三已跑得沒了影儿。 “蘇三,你不夠朋友,你不仗義!”孫山大罵起來。 李青青的劍刃已經架在孫山的脖子上了。 “孫山,你認命吧!” 孫山急了。真急了。 “干嗎干嗎干嗎?你還真殺我?” “不錯,”李青青凄歷地微笑著,“當然是真的。” “你當殺人好玩啊?”孫山心惊肉跳,“喂,李姑娘,小祖宗,把劍收回去,好不好?” 李青青手上加勁,孫山又是一哆嗦,,直著嗓子叫:“出血了出血了撊” 李青青一聲厲叫,運力于劍,切了下去。 孫山一個虎躍,讓了開去:“你玩真的撉” 李青青一怔,孫山居然能這么 輕松地從她控制之下溜走,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孫山脫困,气又粗了,兩手叉腰,大罵起來:“你個沒出息的臭娘們,你白長了個美人胎子撊” 李青青又是一怔,她更沒料到孫山居然在這當口還能罵街。 孫山惡狠狠地吼道:“你要是有出息,別來殺我,跟老子一般見識有什么意思?你不是被張辟邪拋棄了么?有本事的,再去把他的心拴住,老子就服你!” 李青青猛地一顫,眼中凶光更盛,長劍一抖,又是一陣猛攻。 劍光閃動,冷風拂面,李青青真的要拼命了。 孫山連閃了十九劍之后,手一伸,奪過了劍:“老子沒工夫跟你打,一邊玩去。” 李青青跳開,吃惊地瞪著孫山。 平生第一次,她被人家這么輕易地打敗了,連自己的劍都被奪了過去。 极度的恐懼和灰心使她几乎都喪失了思想的能力。 孫山心里有點發毛,連著退了好几步:“看什么看什么?我長得又不漂亮。” 李青青凄歷地尖叫一聲,身子倏地拔起半空,流星般一閃而逝。 孫山嚇了一大跳:“怎么又跑了?劍也不要了,真是的!” 四下里冷冷清清的,天色已經黑透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亮起了几盞燈火,朦朦朧朧的。 “蘇三,你出來你不仗義!” 孫山想起蘇三這促狹鬼,忍不住又怒火沖天地吼了起來。 沒有人回答,看來蘇三真的走了。 孫山看看李青青的劍,揚了揚手想扔,又停住了,放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媽的,這么黑了。” “這么黑了”意思是說沒看清,還要好好看。孫山面上有些作燒,做賊心虛地四下瞄了瞄,提著劍走進破廟里,將門堵上,生起一堆火來。 現在看清了。 這是一柄女人才會用的劍,比一般的劍略短、略窄,顯得纖巧秀美,正似李青青的身材。 劍的護手是兩只鳳凰,“鳳劍”或許就是由此得名的。 孫山輕輕吹了聲口哨:“喔,挺漂亮的么,干嗎不要?”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那里面是一只大公雞。公雞的嘴被一只鐵蜻蜓撐住了,叫不出聲。 這是孫山偷雞的絕招,將一只打造得十分逼真的鐵蜻蜓放在地上,雞只要一琢,就會上當,孫山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大享口福了。 孫山用李青青的劍在雞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大概也覺得用之殺雞未免有污其秀美,轉身從干草堆里摸出一把鏽鐵刀,殺了雞,洗淨了,用稀泥糊好,架在木架子上烤了起來。 然后他洗淨了手,開始看劍。 當然是看李青青的劍。 他的面上,露出了少有的溫柔的微笑,那微笑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愈發可愛。 鬼才知道孫山又在想干什么坏事了。 直到焦香四溢,孫山才從沉思中惊醒,搶下雞來,气呼呼地往地下一摜,封泥四散。 焦了也得吃。孫山扯下條雞腿,慢慢嚼了起來。 應該說,孫山吃雞不下數百次,只有這次吃得最慢,看來孫山有心事了,而且簡直可以說是心事重重。 奇怪的是,孫山只吃了三口,便跳了起來,還沒站穩,又摔了下去,手腳一陣抽搐,不動了。 很顯然,有人在雞肉中下了毒。 可無論如何,也都不可能在裹在封泥里的雞肉中下毒啊!誰能有如此鬼神莫測的下毒工夫呢? 破廟里火光黯淡,一片恐怖气氛。 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婦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出現在廟中。你根本就無法發現她是怎么出現的。好象她原來就在那里站著。 她已經很老很老了,而且顯得很虛弱,似乎稍稍大一點的風就能把她吹倒。 她看著中毒身亡的孫山,微微嘆了口气, “孫山,你是太笨了,莫要以為陽春害不死你,天下就再沒有人能害死你了。” 可惜孫山已經死了,不能坐起來聆听她的諄諄教誨。 “下毒的手段,天下舍我其誰?嘿嘿,孫山哪孫山,你莫要怪我太無情,就這么毫無道理地殺了你。我只是要証明一件事,那就是,陽春殺不了的人,我能殺。” 听起來好象是她和陽春賭气。孫山卻不明不白地成了兩人較量毒功的題目。 火光中,孫山的肌膚在漸漸變綠變黑。 老婦滿意地搖著頭:“孫山,只怪你知道的太多,命太苦,我真有些可怜你了。” 天空閃起了淡淡的電光,還有隱隱的雷聲。 快下雨了。 老婦嘆气:“孫山,天要下雨了。黃泉路上,你自己小心吧。見了閻王爺,就說是陽春殺了你,与我無關。” 電光閃動中,老婦的身子突然消失了。 雷雨說來就來,而且聲勢很猛。 一聲炸雷過后,大雨翻天倒地而至。 雨水從破損的屋頂漏了下來,滴在孫山的面上身上,也滴在了本已將燃盡的火堆上。 那堆火很快就熄滅了,廟中恢复了黑暗。 老婦的嘆息竟然又出現在廟中:“是真死了。” 一道閃電。老婦正搖著頭往廟門口走,孫山則死倒在廟中。 又一道閃電,廟中已只有孫山的尸体。 再一道電光閃起時,孫山的尸体已不見了。 地上滿是積水,那只烤雞已有一半泡在水里了。孫山的“生活用具”開始在水面上飄動:被單、鞋子、…… 閃電還在不斷地想撕裂天空。 雷聲還在徒勞地想炸裂大地。 暴雨還在下。 破廟依舊。 孫山卻死了,死得連尸体都不見了。 5.藏在暗中的人 張辟邪冷峭地打量著攔住自己去路的華服老人。 “你是什么 人?” 他的面色白里泛青,顯得很憔悴。但他那冷傲的目光卻使人感到,無論遭受到多么大的打擊,張辟邪都不會低頭,不會彎腰。他永遠是一名戰無不胜的劍客,一個戰神。 華服老人一臉的祥和:“老夫陽春。” 他的眼睛里含著微笑,平靜地看著張辟邪。 “六指神君?”張辟邪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听說過,好象在很久以前,你就相當出名了。” 他根本就沒有一絲吃惊的表情,這讓陽春十分的不愉快。 江湖上的朋友听到“六指神君”或“陽春”這几個字時,一般都會大吃一惊,馬上聯想起毒藥和死亡,張辟邪偏偏不買他的帳,你說陽春能高興么? 陽春十分謙虛地搖搖頭:“老夫雖然成名很早,但名聲并不很顯著,怎及得數年前崛起江湖、人人敬仰的‘龍鳳雙劍’呢?” 知道陽春的都曉得,陽春越是憤怒的時候,就越謙虛。 張辟邪面色一慘,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細線,又慢慢張開。 他微微昂起頭,看著天上的云彩,聲音里透出了冰冷的殺气: “陽春,我希望你記住我現在說的話龍鳳雙劍已從昨日起從江湖上除名,以后誰要是再提到‘龍鳳雙劍’四個字,那就是与我張辟邪為敵,張某手中的劍絕不會放過他。所以,你以后說話,最好還是注意一點分寸。” 陽春微微一哂:“張公子,我是過來人,當然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江湖上不知道‘龍鳳雙劍’分開的人,除老夫之外,大約還有成千上万。如果他們無心說出這四個字,你也要殺他們么?你殺得過來么?” 張辟邪冷笑:“ 殺不殺得過來,那是我的事。陽春,我正告你,你方才又說了一遍那四個字,有心要和我過不去,不是么?” 他直視著陽春,眼中殺气凌人。 陽春苦笑:“張公子,你太偏激了。年輕人難免使气,只是不宜太過……” 大凡心高气傲的人,最恨人家揭他的短。 而心高气傲的年青人,更是如此。 張辟邪恰恰就是一個心高气傲、目無余子的年輕人,自成名以來,可說從未遇到過敵手,他當然不會把陽春放在眼里。 陽春對于張辟邪來說,早已只是一個故事,一個稻草人,一本舊書。 他打斷了陽春的話,緩緩抽出了劍: “陽春,我希望你是個大丈夫,希望你能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陽春卻感到周身的毛孔都被那碧光里的殺气催開了。 “張公子,老夫并沒有跟你作對的念頭,誰也不會愿意有你這樣一個可怕的敵人。”陽春垂下眼瞼,嘆了口气,顯得十分誠懇。 “已經晚了。”張辟邪絲毫不為所動。 “什么晚了?”陽春似乎有些遲鈍了。 “你的道歉晚了。” “也許還不晚。”陽春慢慢道:“老夫很想和張公子交個朋友,而不是變成仇人,那將于大事無補,對雙方都有害。” 劍光顫動了一下。 張辟邪并沒有出手,但是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的話是什么意思。”張辟邪冷冷道。 “你應該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張辟邪猛一揚頭,大聲道:“出手吧,陽春!胡說八道是江湖霄小,如孫山、蘇三之流的卑鄙伎倆。如果你不想我把你看成是這類人的話,你最好出手,死在我劍下!” 陽春正色道:“你錯了,張公子。孫山蘇三一流人物,也許有些無賴潑皮的味道,但從本質上來說,是屬于行俠仗義一類的人,而你張公子和老夫,則是同屬行凶作惡一類的人……” “死到臨頭,還分什么善惡?”張辟邪叱道:“我在等你出手,希望你不要使我失望。” 劍光大盛。寒气凌人。 陽春搖頭,無奈地嘆气:“張公子,請相信老夫絕無惡意。” “你真的不准備出手么?” “不錯。” “連劍架在你脖子上也不出手?” “不錯。” 張辟邪眼中的殺气漸漸消失了,劍上的殺气也漸漸減弱。 “我還有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他板著臉道:“陽先生想不想听?” 陽春喜出望外地道:“當然想听。如果能化干戈為玉帛,對你我都有极大的好處。” 張辟邪緩緩將劍插進藉鞘里,嘴角已溢出一絲可愛的微笑:“這個辦法實際上也很簡單很有趣,那就是我出手!” 在說“我”字的時候,尚未完全入鞘的劍重又彈出,等到說“出”字時,劍尖已离陽春的咽喉不足兩寸。 好快的劍! 好毒的心机! 然而,在張辟邪說到“手”字時,陽春的咽喉卻滑滑溜溜地從劍尖下溜開了,避到了丈外。 這招偷襲會失手? 張辟邪惊呆了,這几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啊! 他偷襲殺人的時候很少,但每一次都成功了,死在偷襲下的人有几個名气比陽春還要大。 陽春面色有些蒼白地立在丈外,咽喉處有一點艷紅。 他畢竟還是受傷了。 “張公子,冤家宜解不宜結……” 他在微笑,但那微笑十分勉強。 張辟邪看著手中的劍,皺著眉頭,有些不相信似地搖著頭自言自語:“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很顯然,他還沉浸在失手的震惊和灰心之中,根本就已忘了陽春。 他不相信自己偷襲殺人會失手,至于那個人是不是陽春倒沒有什么關系。 因為他從來只知道考慮自己,自己的劍和自己的一切。 當他認為李青青是他自己的人儿之后,他也會考慮李青青,但現在他連李青青也不放在心上了。 因為李青青已是他丟掉的東西。 陽春悄然嘆了口气,搖 搖頭,轉身走了。 天知道陽春為什么要找張辟邪,正如沒有人知道陽春為什么要殺孫山。 練江邊。 一條破船擱在沙灘上。張辟邪默默靠船坐著,面前生著一堆火。 他的劍“龍劍”正在他手中。 “為什么?為什么?……青青,……為什么?” 他在喃喃念叨著李青青。 李青青的离去,使他的自尊和傲气遭受了极大的打擊。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打擊太大了,他的出手才會較往日慢,他才會殺不了陽春。 一個高手名匠在失手后的感覺,几乎跟死沒什么兩樣。 張辟邪現在的感覺就跟快要死了差不多。往日旺盛的精力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為什么這么苦惱?你為什么不喝酒?”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冷冰冰地讓人听了很不舒服。 聲音是從他靠著的破船里傳出來的,很低沉。 張辟邪沒有動,但頭皮有些麻酥酥的。 他來的時候,當然已經看過了。破船里當然不會有人,也很難藏住人。 那么這個人是怎么出現在他背后的? 如果那個人不是鬼或者神仙,就只可能是從江里過來的。 那么,他來干什么? 張辟邪低聲道:“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還是問:“你為什么不喝點酒?” “我為什么要喝酒?” “因為一醉可解千愁。” “我自問沒有煩惱,我不需要買醉。” “你是在騙人。” “……” “你為什么不喝點酒?” “我并不是不能喝酒,但我絕不會為了解愁而喝酒。我沒有必要作踐自己的精神和身体。我是世上最強有力的劍客,我用不著以酒來增加我的勇气。” 張辟邪的聲音很平靜,但卻充滿了力量。 那人停了半響,又冷冷問道:“你以為喝酒的人都是想借酒來增加對抗困難的勇气么?” “大部分是。” 張辟邪很想轉頭看看那人的真面目。但他還是沒動彈,他知道還是不要轉頭的好。 如果那人愿意現出真面目的話,就根本用不著在他背后說話了。 他知道若是不想馬上死,現在就別轉頭。 他當然不想馬上死。 “听說陽春想殺你?”那人又轉了話題。 “不是。”張辟邪回答得很干脆;“是我想殺他。” “他先找你干什么?” “你最好去問陽春。” “我希望听你回答這個問題。” “為什么?” “因為陽春是個老狐狸,從來就沒說過真話。他為什么找你,你心里應該是有數的,否則很難解釋你后來為什么反而要殺他滅口了。”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自信了。 張辟邪冷笑;“我沒有數。” “騙人的話。” “即使我明白,也不會告訴你的。閣下的口气越來越狂了,你大概是以為,我非回答你提的問題不可吧?” “不錯。” “你為什么可以使你如此自信呢?” 那人低聲笑了起來:“我的靈智,以及我對高手們心理的熟諳。” “是么?”張辟邪也笑出了聲。 “不錯,因為沒有人能在大事未成之前被殺而不后悔的。你如果想出手,那么死的一定是你。如果你死了,大事就不可收拾了,對不對?” 那人的話音里頗有几分調侃的味道。 張辟邪不笑了:“閣下到底是什么人?” “不勞挂心。” “回答我。” “我現在是你的主人,控制著你的生命。你不過是一個階下囚,沒有問話的權利。“ 張辟邪听出了森然的殺意。 那人又道:回答我的問題。” 張辟邪固執地閉著嘴。“龍劍”舉著,他的眼睛凝視著月光在劍刃上幻起的光影。 那人冷笑:“你想出手?” 張辟邪還是沉默。 但劍上殺气已凋零。 “你來此干什么,回答” 那人的話沒說完,就斷了。 劍已不在張辟邪眼前。 劍已隔著船板刺向身后,深沒入柄。 一聲悶哼。 張辟邪跳起來,劍已從船板中抽回。 他終于轉過了身。他知道他什么也不會看見的,但他還是看了一下。 江邊靜极,似乎剛才什么也沒發生過。 張辟邪嘆了口气,抱著劍又坐了下來,就坐在剛才坐著的地方。 那堆火早已熄滅了,四周月華如水。 張辟邪知道,四下里一定有很多雙眼睛窺視著自己。 但他不怕。 李青青坐在窗前邊,痴痴地望著中天的明月。 几滴已快被晚風吹干的淚還留在她的腮上唇邊,也泛著明月的清輝。 她是在思念著張辟邪么?思念著曾朝夕相處的愛侶么? 她是在痛恨孫山和蘇三么?痛恨那兩個破坏了她的幸福和宁靜的無賴小人么? 只不過才一天多時間,李青青已經瘦多了。美麗的大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她在望著月亮,漸漸地那月儿變得模糊了,渙散了,散成了滿天光斑,似破碎了的玉龍玉鳳…… 光斑還在變幻著,幻出了張辟邪俊美的面龐,幻成了孫山和蘇三的賊眉鼠眼…… 迷迷糊糊中,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和她說話,又親切又溫柔。 “青青,是誰把你折磨成這樣了?告訴姥姥好不好?” 李青青的眼淚涌了出來:“是孫山和蘇三兩個小賊,還有……還有張辟邪。” “那你恨不恨他們?” “恨!” “是該恨。那你想不想殺了他們報仇?” “想!我要殺了孫山,殺了蘇三……” “張辟邪呢,你不想殺了?” “不,不想。” “他如果是真心對你好,就不該拋棄你。” “不,我不想殺他,不想!” “你和張辟邪從小就認識,他竟然 如此絕情,真是可恨。” “不是從小就認識的……是兩年前,在青州道上才認識的。那時他對我很好……” “你們這次來,是不是想找什么人?” “是的。” “找誰?” “他的仇人。” “什么樣的仇人?” “殺父仇人。” “哦?” “他說,他的父親被人暗殺了。但他以前一直不知道仇人是誰,前几天他才知道,就急著赶了來的。” “張辟邪的父親,是不是曹州村荷花張家的‘金芙蓉’張功曹?” “是啊,就是他。” “可張辟邪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呢?” “他不肯告訴我,我問過的。” “他說沒說過,仇人是誰?” “沒有說過。只說到了就曉得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 李青青急道:“姥姥,姥姥,你怎么不跟青青說話啊?” “青青,乖,好好睡一覺吧,別再想那個負心人了。” “可青青沒法不去想他,嗚嗚……”李青青哭了。 “青青這么美,一定會有很多男人愛你的,你會找到一個比他好的男人的。” “可青青心里……只有他……一個人……” “睡吧青青,你會忘記他的,會重新笑起來的。來,姥姥給你吃几粒丹藥。吃完之后,你會十分高興和幸福的。”6.失蹤的人 蘇三差點急瘋了,因為孫山失蹤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蘇三當然著急,可又不知道孫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蘇三雖然急得夠嗆,但還沒有到急糊涂的地步。 孫山的“失蹤”肯定只跟有限的几個人有關。張辟邪、陽春和李青青。 他們都有過殺孫山的歷史。也許孫山這小子這回在劫難逃,也未可知。 而且這三個人現在都還在鎮里,蘇三再糊涂,也知道該怎么找出“失蹤”了的孫山的下落來。 所以蘇三去找這三個人“要人”。 首先要找的,當然是張辟邪。蘇三認為,張辟邪殺孫山的理由最充足。 張辟邪的姿式几乎和昨晚一樣,背靠破船,抱劍而坐,好象從昨晚到現在根本沒動過似的。 火堆已經變成一些白灰了。 張辟邪的心情和臉色,都跟地上的灰燼差不了多少。 蘇三气沖沖地跑來了。 “張辟邪!” 張辟邪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好象身邊根本沒有蘇三這個人。 “你少裝蒜,孫山在哪里?”蘇三更火了。 張辟邪冷冷道:“不知道。” 聲音很沉很低,很堅決,夾雜著一絲惱怒和些許屈辱。 “不知道?你說得倒輕巧!”蘇三吼了起來:“我一直在到處找他,你把他怎么了?” “我會把孫山怎么了?”張辟邪嘴角牽起一絲冷笑:“像你和孫山這种人渣子,死不足惜。” 蘇三面色大變:“你殺了他?” “沒有,我也沒見到他。不過,孫山若是死了,我會很高興的,和我親手殺他一樣高興。”張辟邪笑意更濃了。 蘇三吁了口气:“很好,只要孫山沒事就好。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前天的事雖然是我和孫山不對,但你又何嘗沒有怀疑李青青的清白呢?” 張辟邪的臉一下變得雪白泛青:“這跟你又有什么關系?” “怎么會沒有關系呢?‘龍鳳雙劍’反目,歸根到底,是我和孫山失口所致,我們自然抱愧于心。但李青青离開你,你自己難道就沒有不是么?” 張辟邪慢慢點頭:“昨天我碰到陽春了。” 蘇三一怔;“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對他講過,誰要是在我面前再提‘龍鳳雙劍’四個字,我必殺之!” “你瘋了?”蘇三嚇了一大跳:“犯什么病?” 張辟邪笑了:“恰好今天撞上了你。蘇三,你這是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張辟邪,原來你是這么個人。”蘇三重重嘆了口气,似有無限惋惜:“我以前看錯了你。不過,你是殺不了我的。我現在要走了,你別攔我。我要去找陽春,問問孫山到底出什么事了。” 寒光一閃,張辟邪的劍攔住了蘇三的去路。 “蘇三,你走不了。” 蘇三一怔,看著對著自己心口的劍尖,又看著張辟邪,正色問道:“孫山是不是你殺了?” “不是。” “那我不殺你!”蘇三突然之間縮成一團,伏地一滾,躲過了張辟邪的劍,身形展開時,已在十丈開外,再閃得兩閃,便消失了。 張辟邪定定地望著蘇三消失,嘴里只覺發苦。 他的劍快,蘇三的輕功更絕。 三天之間,三次失手或讓對方逃脫。對于一個劍客來說,這意味著什么呢? 許久許久,張辟邪才又抱劍坐了下來,背靠破船,面對灰燼,象個守株待兔的人。 几個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在練江橋頭的“牛記茶棚”里坐著喝茶,不住低聲嘻鬧著,惹得其他客人和過往行人都心里痒痒的,眼睛總忍不住往她們身上 。 一個外號叫“咬春”的小二更是涎著臉,顧不得老板酸溜溜的警告,總往她們那桌湊,服侍得盡心盡力。而老板沒辦法,只好親自上陣給其它几桌茶客沖茶換水陪小心。 實際上咬春的目的,也不外乎多挨挨蹭蹭,沾些极小的便宜,順便湊近了瞟几眼人家的奶子和嘴唇而已。 女人們咯咯嬌笑著,把咬春使喚得團團轉。 蘇三一進茶棚,就往這一桌走,滿不在乎咬春眼中的憤恨。 “請問几位大嫂,我要找一個人,不知道你們認不認識。” 几個女人賣弄風情地瞟著他,吃吃笑道: “小哥儿要找誰呀?” 蘇三嘿嘿一笑:“陽春。” 几個 女人的面色剎那間都變了,都往起跳,其中一個甚至還想伸手去點蘇三的穴道。 蘇三一指頭一個將她們放倒擺平:“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是因為有事情,沒辦法,只好先委屈大嫂們了。” 茶棚里頓時亂成一團。 蘇三將几個女人打橫放在腳下,自己金刀大馬地坐在椅子了,倒了一杯茶,就想喝。 咬春咬著嘴唇早生了半天的气了,這時忍不住沖了上去:“這是人家花錢買的茶,你沒給錢就想喝?” “ !”蘇三大為惊訝地瞅了瞅咬春:“誰褲襠破了,把你給露出來了?你小子是干什么的?啊?老子愛喝什么喝什么,當你爺爺沒錢是怎么著?” 咬春气得說不出話來,早被蘇三一掌打在肩上,身子撞在老板身上,兩人一齊摔倒在地,哎喲哎喲地大叫起來。 蘇三哈哈一笑,將手中那碗茶喝了下去咂咂嘴道:“不錯,這茶葉不錯。” 年輕女人們的眼中都閃出了興奮的光彩。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中,陽春笑咪咪地走了進來:“蘇少俠找陽某,用不著這么費事,只要隨便在街上叫一聲,陽某馬上便會出來相迎的。” 他仍是孤單而來,看來信心仍然很足。 蘇三也笑嘻嘻的:“是么?你會那么尊敬我?不會吧?” “當然會,怎么不會呢?”?陽春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你先解開她們的穴道怎么樣?” 蘇三搖搖頭:“不行,暫時還不行。因為我要向你打听一件事。” 陽春連連點頭:“好的好的。老夫若是知道,一定全都告訴你。” “你知不知道孫山的下落?” “孫公子能出什么事呢?”陽春一臉的惊訝。 蘇三笑道:“如果孫山出了什么事,只怕陽先生你是脫不了干系的吧?我記得你曾經用迷藥將他迷倒,裝在布袋里扔進練江。” “不錯,老夫并不否認干過這事。只是,對于孫公子為什么能脫困,老夫一直沒想明白。” 陽春嘆著气,似乎對上次未能成功十分惋惜。 “這個么,我也想不明白。我問過孫山,只不過他拿翹不說。陽先生,我再問一遍,你真的不知道孫山現在出了什么事了么?” 蘇三仔細地觀察著陽春的神情。 很可惜,陽春面上的一切都表明,他是真的不知道:“蘇公子,老夫也很想知道,只是,蘇公子憑什么認為孫山已經出事了呢?” 蘇三苦笑:“我今天早上去破廟,發現孫山已經不在了。” “這并不能說明什么。或許他是有事出門了。” 蘇三皺起了眉頭:“不錯。不過,我在地上發現了一只剛啃了几口的烤雞。” 陽春一怔:“這么說,是真出事了?” 蘇三無奈地點頭:“如果僅僅只有一只沒吃完的烤雞我根本就不會為他擔心。因為孫山性子跳鑽,一件事沒干完又去找另一件更有趣的事干是常有的事。” 陽春臉色微微一變:“是不是那只雞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蘇三詭异地沖他笑笑:“雞被人下了毒。如果僅僅是一般的毒藥,我并不擔心。那种毒藥的名字想來陽先生一定听說過……” 他突然住口,吃惊地站了起來,瞪著陽春。 “你少繞彎子,快說是什么毒?”陽春神色大變。 蘇三仰天硬挺挺地倒在地上,兩眼發直,臉色泛綠。 陽春气得“唉”了一聲,罵道:“媽的!”伸手入袖,摸出一顆藥丸,塞進蘇三嘴里。反手一指,解開了那些女人的穴道。 女人們跳起來,不解地道:“主人干嗎又要救他?” 陽春怒道:“誰讓你們下的毒?” 几個女人乖乖地縮到一邊,不出聲了。咬春早已爬起來了,此時正幸災樂禍地望著地上的蘇三。 蘇三開始動彈了,睜開眼睛,哼哼唧唧地坐了起來:“好狠的毒藥,陽春,你狗日的有兩下子。” 陽春一迭聲叫道:“雞肉里是什么毒?快說快說!” 蘇三瞪眼:“老子被你下了毒,你還吼,吼什么?” 陽春气得面色鐵青,一拍桌子暴叫道:“快說!” “逍遙散。” 蘇三轉眼間已是笑容可掬了。 陽春卻象被閃電擊中一般,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逍遙散?” 蘇三笑道:“我知道陽先生對這种毒藥一定很熟悉。” 陽春突地厲叫一聲,箭一般射了出去。 几個年輕女人呆了呆,馬上就追了出去,只留下蘇三一個人發愣。 老板還在哼哼,咬春冷冷地瞪著蘇三。 蘇三一閃身,到了咬春身邊,一把抓住他衣領,咬牙切齒地道:“你他媽的這是干什么?” 天知道蘇三又犯了什么毛病。 張辟邪听到又有人在走近。 從腳步聲可以听出,來人一點武功也沒有。 “也許是個漁夫,或是個散步的人吧!”張辟邪繃緊的心弦又放松了。 “這位小哥,因何獨自坐在此地?” 來人的聲音很謙和,讓人感到他一定是個善良質朴的人。 張辟邪站了起來,轉過身:“哦,原來是位老先生。” 來人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衣飾很朴素,但很洁淨。 他的面容很平常,他的目光很和善,讓人一見之下,必然會生出親切之感。 對這樣的一個老人,張辟邪是無論如何也發不起來火的:“小可在這里等一個人。” 老人笑道:“哦小哥等的人,老夫或許認識,也未可知。” 張辟邪搖搖頭:“不麻煩老先生了,那人讓小可在此處相候,到時他會來找小可的。” 老人微笑;“小哥又怎知那人是不是有事出遠門了呢?我看小哥這兩日吃喝都不便當,何不移至寒舍呢?舍下离此不遠,舉步可到 ,而且,若是那人來找小哥,從舍下亦可很快發覺的。” “不麻煩您老了,那人說了在此相見,小可怎敢不听?小可在此苦候,也是為了表明自己的誠意。” 老人嘆了口气:“這樣吧,你長久不吃不喝總不是個事,好在舍下很近,每餐食物,老夫著人送來如何?” 張辟邪有些不耐煩了,但神情仍然很恭敬:“老先生,小可已經決定的事情,決不會改變,尚祈老先生原諒,不知老先生高姓大名,可否見告?” 老人謙虛地點點頭:“老夫郝正仁。” “原來是郝老先生。”張辟邪拱拱手:“對不起,小可要坐下了。” 他又抱著劍,神情落寞地坐下了,不再朝郝正仁看。 郝正仁怜憫地嘆了口气,緩緩走開了。 張辟邪暗暗松了口气。 說實在話,張辟邪很怕和郝正仁這种人打交通。 因為郝正仁不是江湖中人,不會武功,但是熱情、質朴、善良。張辟邪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會覺得十分不自在。 而和江湖人物在一起的時候,張辟邪就沒有這种不自在的感覺了。 因為他可以羞辱那些讓他厭惡的人,殺掉那些讓他痛恨的人,而根本不用抱愧于心。 陽春的突然离開,讓蘇三十分惊訝。 “怪了,他為什么一听見‘逍遙散’就這么惊慌失措的?” 咬春也摸頭:“是邪門!” 他想了想,又疑惑地道:“莫非那個老女人跟他有什么關系不成?” 兩人居然是躲在一片刺棵籠里低聲交談,看來是不想讓人知道這兩人在一起,更不想讓人听見他們的談話。 可蘇三和咬春又有什么好談的呢?看他們眉飛色舞的樣子,好象談得還很開心。 蘇三沉吟道:“你當時听到那個老女人說過什么沒有?” 咬春拍拍腦袋:“啊,對了,你要不提我還真忘了!她是說過几句什么,好象是和陽春有什么關系。當時雷聲太大,我听不清楚。” “這么說,她和陽春該是有些瓜葛的。她要殺陽春,可能不費什么力,可陽春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也就是說,他們不是仇人。” “我也這么想。只是,還有一件事。” “你是說張辟邪為什么來這里?” “對啊!” “嗯……從他的舉動看,應該是在等什么人。昨天夜里,有人找他的麻煩,兩人好象還交了手。我當時立得很遠,看不真切也听不太清楚,不過那人好象沒占上風,從江里逃了。恰巧他出水的地方,离我不遠,我跟了過去,可那人輕功十分絕,一閃就沒了。……不過,那人好象是個老人。” 咬春皺著眉頭:“昨天晚上,我去找李青青,……” “你去找李青青。”蘇三作古正經地重复了一遍,點點頭,道:“你找她干什么?” “你管著嗎?”咬春大怒,吼了起來。 “你小點聲行不行?”蘇三气得直咧嘴:“誰不知道你不是啞巴,我不是聾子?往下說,我也懶得管你干什么去了。” “老子去干什么……哼哼,去看看她還不行么?”咬春小聲嘀咕起來。 “好好好,你是去看她,行了吧?下面呢?” “你急什么你?……我去找他,卻發現她屋里有個人正和她說話。我當時嚇了一跳,以為是張辟邪……” 蘇三笑嘻嘻地道:“結果真是他?” “你少開玩笑,”咬春又急眼了:“不是!” “那我就放心了。”蘇三笑道,見咬春面色不善,忙又轉口:“往下說往下說。” 咬春气呼呼地道:“結果那是個很老很老的老女人,好象和廟里那個是一個人,她正在低聲和李青青說話。我還以為她是李青青的什么親戚第輩呢,只好伏在窗下不敢動彈。那老女人問了李青青許多問題,其中就有几個涉及到張辟邪這次來的目的。” “那李青青說了沒有?”蘇三剛問出口,又拍拍腦門:“我真糊涂,她要是說了,你豈不是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咬春不屑地道:“你總算還不太笨。李青青只是說,張辟邪是來找一個殺父仇人。張辟邪的爹是曹州府的‘金芙蓉’張功曹。至于那個仇人是誰,張辟邪沒告訴李青青,而且也沒說他是怎么知道這個消息的。” 蘇三惊訝地道:“張功曹?那是十三年以前的事了,怎么又翻出來了呢?” 咬春瞪大了眼睛:“你知道這件事?” “知道一些,但不多。我說出來,讓你長長見識也好。”蘇三拍拍咬春的肩膀,洋洋得意。 咬春打開他的手:“你少牛皮!” 蘇三開始講故事:“十三年前六月的某一天,江湖上發生了一件大事,這惊人的消息很快就傳播開了……” “你別說得那么玄玄乎乎好不好?那年老子八歲,也懂事了!”咬春恨恨地打斷了蘇三富有感情的敘述。 “那時候你小子還在玩蟈蟈呢!……你別瞪眼好不好?讓老子往下說……那一天,失蹤了許多天的‘金芙蓉’張功曹的尸体在微山湖中被一個漁佬儿网了上來。當時尸体已經腐爛不堪,令人難以辨認死者身份。不過,据曹州‘荷花張家’的人說,确是張功曹無疑。” 咬春忍不住問道:“憑什么張家能認出那是張功曹呢?”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師父當時也被請了去作証。据我師父說,張功曹的兵器還纏在身上,沒有丟失。也就是說,一只皮袋還纏在他身上,里面有十几朵金芙蓉暗器……” 咬春恍然大悟似地道;“噢原來你小子也是听人說的!” 蘇三不理他,顧自往下說:“當時張家气勢洶洶,四處尋找凶手。但因尸 体爛得不成形了,找不出傷痕來,無法确認凶手是誰,一兩年后風波也就平息了。沒想到現在又……” 咬春嘖嘖几聲,道:“我想張家的人真是太沒出息了,怎么會找不出凶手來呢?難道連一點線索都找不到么?要是我在場的話,一定能查出點眉目來。” “你?”蘇三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是么?”咬春居然沒生气,反而笑咪咪的:“你想,張功曹在失蹤之前,總會有點什么征兆吧?他如果是自行失蹤的,在走之前一定會有所表現的,對不對?那么只要問問他老婆或是他家里的其他人,怎么會不知道呢?而且,張功曹失蹤之前,一定有人見過他,他是大人物,認識他的人一定不會少,張家難道就想不到這一點?還有,在張功曹死之前,江湖上有些什么奇怪的傳聞和大事,或許就与他被殺有點關系。他們真笨!” 蘇三這回是真的吃惊了:“看不出,你小子還真不算太笨。” “笨是不笨,只是不曉得張辟邪是在等誰。” 蘇三肯定地道:“一定是告訴他這個秘密的人。” “也說不准就是他的仇人,”咬春不服气地反駁道:“做賊心虛,要斬草除根。” “張辟邪的武功很高,誰要殺他都十分困難。”蘇三嘆了口气,“至少我就不行,所以我倒不為他擔心。” “那么你為誰擔心?”咬春瞪起了眼睛。 “李青青。”蘇三嘆著气,似乎不敢看咬春似地垂下了眼瞼。 咬春瞪了他半晌,突然笑了:“原來你是真的對她很有意思啊!這好辦,老子給你做媒。” 蘇三搖頭苦笑:“是么?……喂,你接著說,昨天晚上的事到最后是怎么收尾的?” “昨天晚上的什么事?”咬春又開始犯迷糊了。 “老女人啊!” “啊,啊她先是問了半天,后來又摸出一顆藥丸,說是吃下去就會感到幸福什么的,我才曉得她不是個好人,心里一生气,就扯著嗓子一叫……”他突然住口不說了,面上笑嘻嘻的。 “往下說!”蘇三惡狠狠地把住他的雙肩一陣猛搖:“再气我我可真不客气了。” “我說我說……那老女人嚇了一大跳,顧不得喂李青青吃藥,就跳出了窗子,朝我攻了几拐杖,很歷害很歷害,待我向后躲時,她就跑了,我也不敢追去,看來她沒認出是我。” “后來呢?”蘇三急問道。 ”你就那么關心李青青?“咬春大光其火:“她是被老女人用‘攝魂大法’迷住了心竅,這才問什么說什么,是老子妙手回春,救活了她。我告訴你,李青青對張辟邪可沒灰心,還心心念念地想著他呢!看樣子只要張辟邪去找她,服個軟,說几句好話,馬上就會‘破鏡重圓’,一雙兩好。你要橫刀奪愛,只怕不是很容易喲!” “容易不容易,那是我的事,你火什么?”蘇三不怒反笑。 “我是看著你色迷迷的德性生气!”咬春气哼哼地道:“再說人家也不喜歡你,她還說要殺了你才高興呢?” “這跟你又有什么關系?你是不是吃醋了?” 咬春大怒:“我吃醋?你什么時候見我孫山吃過醋?” 原來他就是孫山。 原來孫山沒有死,還扮成了小二。 那使逍遙散的老女人如果知道孫山沒死,又會是怎樣一种表情呢? 蘇三諷刺地看著他,搖頭道:“我知道你是真的愛上李青青了,或許你自己還不知道。” 孫山一怔:“我不知道你會知道,這叫什么話?” 蘇三苦笑:“不出三天,你就會知道,我的話對得不能再對了。” 孫山气道:“滾蛋,你少煩我!咱們各干各的去,兩不相犯。” “也是該出去了。這地方再呆下去,不被刺扎成篩子,也會被你活活气死。”7.好人坏人 夜色深沉,但并不陰郁,因為有清亮的月光。 有月亮和沒月亮的夜晚,就是不一樣。 張辟邪感到了月光的嫵媚,而李青青嬌美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覺間浮現于他的眼前。 他不能否認自己很愛她,雖然他不能原諒她的不貞和絕情。 又有人來了,輕功之高,令他心惊。 “會是誰呢?蘇三?陽春?還是勸我喝酒的怪人?” 張辟邪的心靈活潑潑的,手也搭上了劍柄。 那人在他身后停了下來,相隔約摸三丈。 張辟邪緩緩站了起來,背對著那人。 “你終于來了。” 這是那人在說話,聲音很啞很細:“我正傳音跟你說話,你用不著回答。你是不是張辟邪我已經知道了。現在你轉過身,跟我走。” 張辟邪慢慢轉過身,冷冷盯著那人。 那人戴著一付青銅面具,猙獰可怕,讓人根本無法認出他是誰,也根本無法從他的聲音辨認出什么來。 他就象鬼。至少張辟邪現在就有這种感覺。 “閣下就是傳遞消息之人么?”張辟邪也傳音問道。 那人的眼睛在青銅面具的兩個小洞里閃著幽冷的光:“不要說話,跟我來好了。” 他身子一轉,輕飄飄地直向停在江邊的一只小船上落了過去。 張辟邪感到,那人的身法也有一种森森的鬼气,在月光下看起來尤其如此。 張辟邪遲疑了一下,也跟了過去,跳上了那只小船。 那人解開繩索,搖動雙漿,將小船搖离岸邊。 張辟邪知道,那人是想在江心交談,以免被人惊扰,或是泄露什么秘密。 采用這各辦法的确可以起到保密的作用,但目標顯然太大。他們兩個人總歸是要上岸的,自然會有人跟蹤,那人 又將怎樣逃脫呢? 張辟邪一想到馬上便可知道殺父仇人是誰,不由得熱血沸騰,連握劍的手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那人似已察覺,冷冷道:“不要激動。” 張辟邪渾身一震。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或許這個人就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呢?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濕,右手更緊地握住了劍柄。 若是這個人真的想對自己有所不利,張辟邪會讓那人嘗嘗“龍劍”是什么滋味。 小船搖到江心,那人放下漿,取出一只鐵錨,扔進江里,轉身冷冷道:“咱們還是傳音說話方便。在我取下了面具之后,不論你看見了什么,不論你听見了什么,都不許大喊大叫,或是激動得舉止失常。記下我的話了么?” 張辟邪無言地點點頭,眼中閃出了狂熱的光芒。 沒有人能在這种時候不激動的,張辟邪當然也不能例外。 蘇三气呼呼地瞪著江心的小船:“媽媽的,真滑頭。” 你要是想听到二人的談話,就只能搖一只船過去,那樣你當然什么也不會听到,反而還會送命。 而且,那二人顯然是傳音交談的,你就是走近了,也照樣干生气。 蘇三干著急沒辦法,他只能努力瞪大了眼睛,仔細地觀察著張辟邪的舉動。 如果張辟邪拔劍,那么戴青銅面具的人就是殺害張功曹的凶手,而且也是給張辟邪報信、想斬草除根的人。 很可惜,張辟邪的身影沒什么异動,仿佛是個草人。 戴面具的人當然更不會有异動。 你說蘇三能不生气么? 他真的希望能變成一條魚,能游到那只船邊,看清那人的真面目。 實際上他也知道,即使他潛到那里,也很難看清,因為船上的兩個人根本就不會讓他有机會出水。 即使他們不出手干掉自己,蘇三也不愿去受這种罪。他不是孫山,沒有孫山那么絕的水底功夫。 蘇三一生气,忍不住就想跳起來破口大罵,想想又忍住了。 他的身形一搖,閃進了草叢中,消失了。 蘇三的“地行術”在江湖上是相當有名的,只要有人當面堤起,蘇三總會笑咪咪地吹一通。其實那并不是真的地行術,不過是一种比較高明的蛇行功夫而已。 他突然童心大起,很想看看江邊的草叢里到底有多少人在監視著江心的小船。蘇三想跟他們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草叢中果然伏有不少人,從呼吸的輕重程度听起來,還很有几個武功不錯的。 蘇三蛇行而進,遇到一個點倒一個,反正那些人都是趴在地上的,不會發出任何響動。 蘇三每點倒一個,都要坏坏地啞笑一聲。他感到很開心。 前面有一棵桃樹,桃樹下趴著一個人,正鬼頭鬼腦地朝江心張望。 蘇三悄悄摸到他背后,手剛伸出,還沒碰到那人身子,那人就低聲怒吼起來: “找死?” 蘇三嚇了一大跳:“你是誰?” “滾你的!” 蘇三听出來了,吃了一惊:“你趴在這里有什么用,干嗎不下水去?” 那人惡狠狠地道:“你是要老子去找死?” 蘇三气道:“小點聲音好不好?這里是你嚷嚷的地方么?” 那人又看了小船一眼,低聲道:“先回鎮子里去,我有話跟你說。” 蘇三連連點頭:“不錯,等也是白等。那人當然早已想好了脫身的辦法。” 兩人都縮著頭,貓著腰,一陣猛跑。 奔到一家酒樓前,蘇三才叫道:“站住。” 那人果然站住,瞪起了眼珠子:“干什么?” 靠著朦朧的燈光,可以看出,那人就是扮成咬春的孫山,還是一付咬春的行頭。 蘇三嘿嘿一笑:“進去喝點酒,邊喝邊說。” 孫山的神情卻有些遲疑,蘇三急了:“你進去不進去?你不進去我進去,老子可是餓急了。” “別喝了,跟我走一趟。”孫山下決心似地一跺腳,又跑了起來。 蘇三一怔,沒奈何,跟著他也跑了起來。一面跑,一面咬牙切齒:“你奶奶的,你是要把老子餓死累死才高興。” “好象我有些認出那個戴面具的人是誰了。”孫山頭也沒回,好象也沒心思斗口,只是猛跑。 蘇三又是一楞,緊跑几步,赶上孫山:“你說什么?” “沒听見拉倒!”孫山火了。 “你真知道?”蘇三居然沒介意。 “很可能是他。老子一眼就覺得那人的身材看起來有些眼熟,很象我見過的某個人。想了半天,才想出點道道來。”孫山罵罵咧咧地道:“要真是他,老子又該投江自盡了。” “到底是誰?”蘇三一把扯住孫山的袖口:“你要不說,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拉倒!”孫山一梗脖子,回答得干淨利落。 蘇三沒辦法,只好松手,气哼哼地道:“你要是弄錯了,當心老子殺了你,做人肉包子!” “你又想花滿園了?”孫山邪邪地笑了起來。 花滿園和任順子的奇异戀情,以及她与蘇三和臭嘎子的風流債,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了。孫山總是拿這件事來揶揄蘇三,蘇三也沒脾气。 “當心任順子听見,真要將你剁了做人肉包子。”蘇三只有苦笑,“你的肉做包子,味道一定不好,賣不出价錢。” “花滿園是‘鐵荷花’的老婆,不也是張家的人?”孫山突然冒了這么一句。 蘇三一愣:“什么意思?” “隨便說說。停下,到了,就是這儿。” 孫山停了下來,指指掩映在樹叢后的一戶人家:“那人可能就住在這儿。” 這是一座小巧精致的院子,青瓦粉牆,顯得很素雅宁靜。院子門關著,屋子里亮著燈。 “這是誰的家?”蘇三忍不住又問了 起來。 孫山喃喃自語:“如果真是他,那么他現在就在江上,不在家。而他是沒有任何理由這時候不在家中的……” “你是說,咱們應該進去看看?”蘇三笑了,“你直說不就得了?” 孫山沒理他,徑自大步走到院門前,重重推了几下門,大叫道:“有人嗎?有人沒有?開門開門!” 院子里靜悄悄的沒人應。 “燈亮著,卻沒人應,這可能么?”孫山還在犯病似地自言自語,“不,不可能的!” 蘇三可顧不得許多,一閃身從牆頭躍了過去:“有人沒人,進來一看,不就曉得了?” 孫山馬上隨著也跳進院里:“進屋里去,四處都要找找。” 蘇三嘆气:“實際上不用找我也知道,里面一個人也沒有。” “為什么?”孫山翻起了白眼:“或許老子能找到一個。” “不可能,只要屋里有人活著,他就一定會應門的。”蘇三很自信地道:“除非他是想暗中下毒手害我們。而這种可能性极小,可能完全排除。” 他推開西房,一面往里走,一面笑著大聲道:“老太太,你好,睡下了么?” 屋里燭光明亮,但寂無一人。 里間的門上,還挂著竹帘。 蘇三跟了進來:“你是說,這里面會有一個老女人?” “不錯,應該有的。……老太太,睡下了么?我是你儿子的好朋友啊,喂!” 蘇三冷笑:“真沒出息,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大不了是一個死!”說著一掀帘子,走了進去。 孫山沒辦法,也只好跟著進了里間。 他的眼睛一下瞪得比雞蛋還大:“天!” 蘇三一臉的諷刺,得意洋洋地拍拍他肩膀:“怎么樣,沒有人吧?” 孫山沒吱聲,皺著眉頭,仔細地打量著這間房子。 這是里間,沒有窗戶,而且很小。 牆壁已經斑駁不堪了,還有許多雨水留下的污痕。一張很舊的紅木大床靠牆放著,床上的帳子又破又黑,床上的被子也破破爛爛的。 很難想象,這個外表看起來很优雅的院子里會有這么一間破爛污濁的屋子,而且這間屋里住著人。 孫山的眼睛越瞪越大越圓。 蘇三笑咪咪地道;“你就是再看十年,也不會看出人來的。” “本來應該是有人的。是個老太婆,總該有八十多歲了,已經老得不能動彈了。連枕頭掉到地上自己都撿不起來,她怎么會不見了呢?”孫山眼中閃出了恐懼的神色:“而且他的儿子也不在家。” 蘇三笑不出來了:“我已經听出些眉目來了,我看咱們還是赶快离開這里的好。” 孫山木木地點點頭,隨著蘇三走了出去。 “這個人家應該是個鄉紳什么的,怎么會讓老娘住得那么慘?”蘇三瞅瞅堂屋里的擺設,搖頭嘆气。 孫山也只有嘆气,沒精打采地道:“看來世上最后一個好人也沒有了。” 蘇三看著他,有些同情了:“這個人到底是誰?” “孝廉公郝正仁。”孫山喃喃道:“原來我還以為他是天下唯一的好人呢!” 蘇三怔住了。 兩人走進樹林里,遠遠監視著那個院子。 約摸過了頓飯工夫,屋里的燈光滅了,隱隱還能听見有人起動,說話和咳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靜。 “看來那個戴面具的人,就是郝正仁。”孫山低聲道:“我見過他一次,他的左肩比右肩稍高。所以今晚在江邊時,我第一眼就感覺到我認識這個人。” 他的神情很有些陰郁。 蘇三的聲音也讓人感到壓仰:“這么說,郝正仁并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孝廉老爺,而是一個深藏不露、身負絕世武功的大高手,真不可思議!” 說實在話,誰都無法相信郝正仁會是個功臻化境的人物,誰都無法在郝正仁与一個武學大師之間划上等號。正如趙高指著鹿楞說是馬一樣讓人不能相信。 “而且,最讓我感到不安的,還是郝正仁的母親。這母子倆一定在弄什么陰謀。”蘇三還在沉著臉嘮叨著。 孫山也嘆气:“不錯。我一想起他母親是個裝病多年的八十多歲的老女人,心里就忍不住發毛。” 兩人都沉默了,似乎同時在品嘗著“發毛”的滋味。 半晌,蘇三才輕輕地道:“你是不是在想,郝正仁為什么千里迢迢把張辟邪找來,他又是通過什么辦法找到張辟邪的,對不對?” 孫山點點頭:“不錯。還有,我正在琢磨,那個使逍遙散的老女人,是不是郝老夫人。我有种預感,應該是她。” “不過,如果那個老女人就是郝老夫人的話,她為什么要問李青青那些話呢?”蘇三有些不相信了,“而且她分明和陽春有极深的淵源,這又怎么可能呢?” 孫山楞住了,撓撓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就是有這种感覺,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來:“我說蘇三,你看沒看見他們剛才是怎么進屋的?” 蘇三瞅瞅那個小院,沉聲道:“房里肯定有地道,他們是通過地道進進出出的,所以咱們沒有發現他們進院門或是跳牆。” 孫山咬咬牙,恨恨地道:“明天我要來拜望一下郝正仁,要求見見那個老婦人,或許可以認出來。” “我和你一起來。”蘇三點頭:“大白天我估計他們未必敢動手暴露身份,但咱們還是有個伴儿好些,打起來也不吃虧。” 兩人悄悄退走了。 走到街上,兩人才直起了腰。 孫山陰沉著臉道:“你猜猜郝正仁今晚會跟張辟邪說了些什么呢?” 蘇三一怔,揉了半天鼻子,苦笑道:“我猜不出來。” “我也猜不出來。沒法 猜。”孫山顯得意興闌珊的。 看來,發現郝正仁并不是一個大好人之后,他是真的傷心了,而且感慨還不少。 蘇三還在揉鼻子:“而且我也猜不出明天會發生什么事。” 孫山道:“我也很想知道。” 蘇三嘆道:“也許明天什么事都不會發生的。” 孫山道:“還是什么都不要發生的好。” 他抬頭看看天,興致突然好了起來:“反正天也快亮了,咱們會看到發生什么事的。” 蘇三精神頭也一振,看看他,笑嘻嘻地道:“喂,孫山,咱們去看看李青青?” 孫山的好心情一下就被他這句話打跑,飛到爪洼國里去了。 “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看看。嘿嘿,看看。” “要去你去,我不去。是你喜歡她,又不是我。老子去湊什么熱鬧?” “你不喜歡他?”蘇三冷笑道,“真的?” “滾蛋!”孫山又火了。 一提起李青青,孫山就會發火。 這豈非也有些不正常?8.破廟情人 細雨落了下來,落在地上,屋瓦上,石階上,落上樹葉,落上行人的肩頭。 細雨中漫步,應該是一种挺不錯的享受。 可惜蘇三不是雅人,孫山更不是。 “真討厭!” 孫山气憤地咕噥著。 “什么討厭?”蘇三的興致卻頗高。 孫山不高興的時候,蘇三一般總是顯得很開心。 結果當然是要吵一架。 “雨討厭!”孫山吼了起來。 “啊雨討厭!”蘇三恍然大悟似地點點頭,笑容可掬。 孫山給了他一巴掌:“你少煩我!” “你不是討厭雨,你是討厭我。”蘇三停住腳步,一本正經地道:“你是不是一看見我心里就有气?” 孫山也停下:“不錯,一點都不錯。” “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孫山抹抹臉,化妝用的泥灰被雨沖化了,糊在臉上很難看。 “老子不知道,反正一看見你气就不打一處來。” “原先你可不是這樣的。”蘇三似乎很傷感很委屈。 孫山更來气了:“喲喲喲,德性!說你几句,你還來勁儿了!” 蘇三哈哈大笑起來:“我知道是因為李青青。” 孫山嗷地跳了起來:“你滾,這是我的廟,老子不讓你住!” 兩人已經跑到破廟的門口了。 蘇三哈哈連天:“你不讓我住?有可能么?不可能的!”說著貓腰,讓過孫山掮過來的一巴掌,鑽進門里,摸出火折子一晃,燃著了。 但蘇三馬上又吹熄了火折子,倒躍了回來,轉身就跑:“你不讓我住拉倒,老子還不愿意住呢!” 孫山气瘋了:“回來!下這么大雨,像想找場病生是怎么著?喂,回來” 蘇三早已沒影儿了。 孫山怔了半晌:“媽媽的,這小子是真生气了么?毛病!” 孫山興味索然地拐進廟門,將門堵好,取出油布包著的火折子,迎風一晃,燃著了,取過門后的松明子,開始生火。 廟中頓時亮堂起來,觀音菩薩的面上也泛出了紅紅的光。 待到孫山一低頭,嚇得叫出聲的時候,他才知道蘇三為什么要跑了。 灰燼邊倒著一個蒙面女子。不用猜,孫山也知道她是誰。 孫山只有認倒霉:“蘇三,你不仗義!” 他取過一抱干柴,將火堆生在一塊不漏雨的地方,然后消消停停地坐了下來,背對著地上的女人。 身后半晌沒動靜,孫山倒奇怪了:“喂,李青青,你要殺我就動手好了。反正老子不准備還手。” 地上的女人還是沒動靜。 “少裝死,當我不知道你玩的把戲?你是想讓我去救你,然后你突然給我一個透心涼,是不是?其實你根本用不著這么麻煩的。直接動手好的多。你真是笨,想用這种法子來騙人,你也不想想我孫山是什么人。老子本來就是靠騙人過日子的,……喂,你再裝死,我就不讓你殺了。” 一聲低低的痛哼在背后響起。 孫山象電擊一般跳了起來,扑到那人身邊揭開她蒙面巾一看,不是李青青,還能是誰? 但李青青已經气息奄奄了。 孫山知道,那絕不會是裝的。李青青中了毒,离死不遠了。 “你看你,也不注意點。” 孫山嘆了口气,搖搖頭,抱著李青青到了火堆邊。 李青青悠悠醒轉,看見瞪著自己的孫山,忍不住又嘶叫起來:“孫山,我要殺了你!” “就你這點本事,還想殺我?門儿也沒有!”孫山气急敗坏地吼道:“別亂動好不好,老子要給你療毒了。” “不要你治,你滾!”李青青掙扎著想站來,可惜全身無力,被孫山輕輕一指頭又點回地上。 “喂,你是怎么中毒的,啊?是誰下的毒?”孫山耐下性子問道:“傷口在哪里?” “滾!”李青青淚水涌了出來。 “滾?我滾了,你馬上就會死,死你懂不懂?你總不至于傻到沒殺死我,自己先尋死的地步吧?”孫山惡狠狠地道。 他伸手就去按李青青的丹田,想用內力在她体內運轉一圈,找出傷口在哪里。 李青青羞惱万分,嘶叫道:“不” 她又昏了過去。 孫山急得汗都出來了:“小姑奶奶,你真狠哪!” 他想不出什么辦法來救李青青,因為李青青的身子他不宜看,那么就找不到傷口,當然也就不知道怎么才能救她了。 孫山急的直哼哼。 驀地,他屁股上一陣劇痛,嚇了一跳,反手一掃,只覺触手軟軟滑滑的,轉身一看,卻見是一條花斑毒蛇,已經死了。 “哈哈!”孫山大笑起來:“我真笨 ,笨啦,笨啦!” 他找到李青青扔在地上的劍,笑咪咪地道:“我怎么就忘了老子天生是毒不死的人呢?陽春的迷藥迷不倒我,郝老夫人的逍遙散對我沒用,蛇咬我它自己死,我的血肯定很值錢,狗日的以后窮很了,就賣血去,賣大价錢。” 嘴里嘟囔著,手上不停。劍刃割開了手腕,再一捏李青青的下巴,逼她張開口,那股血箭就涌進了李青青口中。 “他媽的,李青青,要不是為了你,老子才不會割腕放血呢!”孫山嚇得不敢看自己的血汩汩而出。 “等你好了,要再殺我,哼哼,老子讓你把血還給我!” 孫山一面發著恨,一面不注地觀察著李青青的臉色,只到她的小臉已由綠變白,自己的胸中也一陣陣發暈,才點了自己傷口邊的穴道,止住血,將李青青放好,重重嘆了几口气,這才跌坐在火堆邊打坐起來。 孫山行功完畢,頭一件事就是轉頭看李青青,卻見李青青坐在火堆邊,手里握著 她的那把劍,惡狠狠地瞪著自己。 “你……咳咳……”孫山覺得有些气餒,有些心虛:“你好了?” 李青青不說話,只是盯著他,那神情似乎是想吃了他。 孫山忍不住又火了:“李青青,你別一付借你米還你糠的樣子!你和張辟邪的事,是老子不對,又怎么樣?老子還是那句話,你要有本事,再去把他的心扯回來拴牢實。你跟我生什么气?老子又不是什么名門之后,武功不如他,長相又不如他……” 孫山气呼呼地說到這里,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覺得越往下說味道越不對了,只好住口。 孫山不僅不說話,連看都不看李青青了。 李青青還是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目光也還是很凶惡。 憋了片刻,孫山又沉不住气了:“嘿,李青青,你走吧,我要睡覺了。” 李青青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孫山被她盯得心里長草:“你是看著我干什么,我臉上也沒長花?如果你的眼睛是刀子,老子早死了一千次了。喂,你听見沒有,老子要睡了,睡覺你懂不懂?” 李青青還是不動。 孫山急了:“你再不走,老子就脫褲子!” 他跳起身,兩手剛要去解腰帶,眼前青光猛地一閃。 李青青終于還是出手了。她跳了起來,劍尖頂在孫山的心口上。 孫山吁了一口气:“你總算動手了,了了我一樁心事。否則你老是盯著我看,老子心里直長草,那滋味只怕比死還不好受。” 李青青冷冷道:“孫山,別以為你救了我兩次,我就會放過你。” 孫山馬上否認:“我從來沒這么想過。” 他突然一呆:“咦,你怎么知道那天晚上救你的是我?” 李青青動了動手里的劍:“這把劍原來是被你奪去的,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它又怎會回到我手里?” 孫山似乎很吃惊:“看來你并不總是很笨,我一直以為你很笨很笨。” 李青青一咬牙,劍尖一頂,刺破了他的衣服:“孫山,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沒有啦!”孫山苦笑。 “真的沒有了么?” 孫山想了想,嘆口气道:“如果你碰到蘇三,或者張辟邪的話,就說孫山已經死了,讓蘇三別傷心,讓張辟邪別高興。行了,就這些。” “好,我一定轉告。還有什么話?” 孫山有些詫异地望著她:“你今天是不是有點瘋了?你還想听些什么?” 李青青冷冷道:“想听听你對我殺你這件事怎么評价。” 孫山笑了:“你真想知道?不后悔?” “不許笑!” 胸口又是一痛,孫山急了:“好吧好吧,你想听,老子就說個痛快!李青青,你他媽的裝什么清白大閨女,裝什么正經?少惡心人!老子先前是對不起你,也算給你賠過禮道過歉了。你就一定要殺了老子才算完?老子又沒殺張辟邪,你為什么要殺我?你知不知道老子剛才怎么救你的,啊?你他媽的被蛇咬了,是老子割腕放血,喂了你許多,你才活了過來。早知道你還要殺我,我救你干什么?你要殺就殺,別他媽的象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子是個粗人,脾气直,嘴臭,不懂你們小白臉小美人儿的那一套!老子說完了,你殺吧!” 孫山昂首挺胸,雙眼緊閉,一付視死如歸的樣子。 好半天,劍尖沒有遞進,也沒有收回。 暮地,孫山感到,胸口的重壓消失了。 李青青被他感動了,放棄了要殺他的念頭么? 孫山一陣惊喜,待到他睜開眼睛看到李青青時,卻忍不住嗷地大叫起來:“你干什么?” 李青青右手握著劍,左手直直地伸著,左腕上有一道殷紅的傷口,鮮血正不住往外涌。 孫山气急敗坏地一把奪過劍,往地上一扔,順勢點了李青青的肩井穴,又封住她傷口四周的穴道,直著嗓子吼了起來: “你他媽的找死啊,不要命啦?” 李青青淚水滾滾而下:“你的血,還……還給你!” 孫山怔住了,看了看她哭兮兮的模樣,嘆了口气:“李姑娘,我是個粗人,本來就不怎么會說話,一生气,說話更傷人。你又何苦跟我一般見識呢?你大可不必對我抱愧于心,我根本就沒准備真讓你殺死我。你出劍之后,我一定會溜的。我武功不咋的,逃命的功夫卻很不錯。所以呢,你也就不必這樣了。再說,我也不該說出放血……,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喂,你想好沒有?” 李青青正怔怔地听著,听他突然問了這么一句,不由又是一呆。 孫山又急了:“我是問你還想不想死了。你要還想死,老子就不放你 了;你要是想開了呢,老子就解開你的穴道,你也該走了。“ 不知什么時候雨停了,月儿已在西天。 遠遠傳來了雞鳴聲。 孫山馬上就連著打了兩個十二成足的哈欠:“听听,雞都叫了。都是你,害得老子一夜沒睡。” “放開我,我不想死了。”李青青又哭了。 孫山大喜道:“不想死是好事么,哭什么!”說著拍開李青青穴道,“老子” “啪”,一聲脆響。 孫山耳中一嗡,退了好几步才站穩了: “你……你……” 李青青怒道:“你是誰老子?” 孫山一怔:“我是誰老子?我是我儿子的老子,你管得著嗎?” 沒來由被個女人打了一個耳光,孫山覺得太晦气了。 李青青冷笑道:“以后你再敢在我面前‘老子、老子’的,我就打你一耳光!” “滾你媽的蛋!”孫山气瘋了,破口大罵起來。 李青青也急了,抓起地上的劍,追了上來: “你還敢罵人?” “臭婊子,小娘皮的,……”孫山嗷嗷大叫,滿廟亂跑。 李青青一聲怒叱,劍光大熾,將孫山一下圈住了。 孫山這回是真急了,一抬手抓住了李青青的右手,再一叫勁,李青青長劍脫手,人也被孫山扣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李青青看見孫山臉都气歪了,大是惊心。 “老子想干什么?嘿嘿!”孫山一陣冷笑。兩手猛一用力,將李青青的身子扔出了窗口: “老子要你滾!” 他拾起李青青的劍,也扔了出去:“你的劍,接好了!” 劍光在窗外一閃,李青青發出了一聲慘叫。 很顯然她是被擲出的劍刺傷了。 孫山嚇傻了,一跳就從窗口跳了出去,果見李青青仰天倒地,一動不動: “喂,李青青,你……” 孫山還沒落地,李青青卻已從地上彈了起來,撞在了一起。 李青青的兩手緊緊抱著孫山的腰,孫山的兩只手卻向上舉著,沒地方可放。 孫山有些迷惑又有些气惱地望著李青青的臉。 李青青的臉离他近得不能再近了。 清亮的月光下,他甚至連李青青的睫毛都看得清。 李青青的表情很古怪,說不出是喜是恨,是哭是笑,反正她的眼睛躲著他,不敢看他,象個自知做錯了事的小姑娘。 “你這是干什么?喂,松手松手,這成什么樣子?喂,你松不松手?再不松手,老子……” 李青青咬著嘴唇,淚水在往下流,嘴角卻往上翹。 于是孫山“老子”后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畢竟,他現在壓著的,是個小美人儿。雖然是在泥水里,可畢竟是個小美人儿啊! 他直楞楞地盯著李青青的眼睛,似乎想知道那雙眼睛里究竟有什么東西。 李青青的眼睛忽閃了几下之后,閉上了。 她好象睡著了。 終于,孫山的兩只手捧住了李青青“熟睡”著的小臉。 然后,他低下頭,在她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這一吻不僅把李青青吻“醒”了,還把她弄哭了。 “老子可不喜歡哭兮兮的小娘們。”孫山開心地笑了,膽子一下大了許多,又去親她的柔唇。 李青青狠狠擰了他一把,扭開臉: “你是誰老子?” 孫山不理她,將她小臉捧好了,一陣亂吻,連“老子”也懶得說了。 李青青好象也懶得罵了,沒工夫罵,也沒机會罵。 漸漸地,她也開始吻他了,而且越吻越狂。 月光下,泥地里,破廟邊,一對人儿翻滾著,…… 蘇三若是看見了,一定會笑掉大牙。 孫山突然笑了:“喂,小美人儿,實在對不起。” “你……你說……說什么呀?” 李青青嬌喘陣陣。 “咱們最好還是從泥地上爬起來。你要是生病了,那可不是當玩的,對不對?” 李青青這才想起,他們竟是在泥水里相擁亂滾的,不由气道:“你怎么不早說?” 孫山掙開她,跳起身,笑嘻嘻地道:“早說?你給我說話的机會了么?再說了,我說過之后,你也未必愿意起來。” 伸手一拉,李青青順勢立了起來。孫山大叫道:“啊喲,你全身都是泥呀!” “全身都是泥怎么了?”李青青揪住他耳朵,惡狠狠地道:“抱我進去。” 孫山生好了大火,兩人坐在火堆邊,烤著濕乎乎的衣裳。 “很對不起,沒衣裳給你換。”孫山在笑:“我也沒衣裳換。” 李青青面上紅扑扑的,低著頭看著自己滿是泥污的衣裳,恨聲道:“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怎么又怪我了?”孫山嘆气:“喂,小美人儿,你把外面衣裳脫下來烤著,等泥干了,揉一揉再穿,雖不好看,總比現在這樣強些。” 李青青咬著紅唇,恨恨地瞪了他半晌,才羞答答地道:“那你先……閉上眼睛,不許偷看。” 孫山火了:“又不是讓你脫光,干嗎還要我閉眼睛?真是的!好好好,閉眼就閉眼!” 李青青見他真的閉上了眼睛,不由一笑,正想解衣裳,門外有人大笑了起來: “孫山,李青青,恭喜二位了。” 李青青嚇得一下鑽進了孫山怀里:“是誰?” 孫山推開她,一陣風似地去開門:“蘇三,你少煩老子好不好?” 門開了,一包黑乎乎的東西飛了進來。 “這是干淨衣服,你們換吧。老子就不進去了,在大路上等你們,順便給你們護法。” 孫山火更大了:“你怎么知道我們要換衣裳,是不是偷看了?” 蘇三哭笑不得:“跟你小子纏不清。快換衣裳,今天還有要緊事呢!” 孫山還想不依不饒,蘇三卻早跑開了。 包袱里的衣物居然很齊全。 李青青咬著嘴唇,吃吃笑了:“蘇三心挺細的,是么?” 孫山頓時醋意大發:“那你跟他好去,少來騙我!” 李青青怔了一怔:“我也沒說要跟他去?” “什么‘他’呀‘他’的!”孫山快活地大笑起來:“你要是再向著蘇三那個混帳,老子一定大大吃醋!” “你是誰老子?”李青青又急了。 孫山連忙后退:“我是你儿子的老子,行了吧?” 李青青飛紅了臉,啐了一口:“美的你!” 她揀出女人的衣裳,正色警告孫山:“我要換衣裳了,不許偷看,不許過來!” 佛像后面,李青青慢慢脫去了滿是泥污的衣裳。 她悄悄伸頭看了看,孫山正乖乖地北對著她在火堆邊打坐。 李青青得意地輕輕笑了起來,縮回頭,將自己藏在佛像的背影里。 她并不想馬上就換上干淨的衣裳,她只是閉上眼睛,微笑著立在那里,輕輕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胴体,感受著自己青春的活力。 她是在等待著什么嗎? 許久許久,她才悄然嘆了口气,伸手去取衣裳。 但一雙結實有力的胳膊悄悄從背后伸過來。…… 觀音菩薩寬厚地微笑了,面上映著紅紅的火光。 蘇三等了好半天,都等急了。 天已大亮,孫山和李青青還是沒有出廟門。 “喂,孫山,你們還出不出來了?再不出來,老子可等不及了!”蘇三气勢洶洶地吼了起來。 廟里傳出了低低的笑聲,笑得蘇三心里酸溜溜的。 “馬上就出來。蘇三,你他媽先等會儿好不好?也得等我穿上……” 下面又沒話了。 蘇三跺跺腳:“都是老子不好,不該讓你們在一個地方換衣裳。這不是干柴碰烈火,一點就著嗎?” 又過了一會儿,孫山才紅著臉拐了出來,身后跟著羞答答的小美人儿。 “蘇三,讓你干等,實在是很對不起,不過……” 蘇三气呼呼地瞪著他:“不過什么?” 孫山撓撓頭,傻笑:“嘿嘿,嘿嘿,……” “嘿嘿!”蘇三咬牙切齒:“出息!” 孫山紅著臉怒道:“你有出息?” 李青青在他腰眼上掐了一把,孫山忙改口笑道:“蘇三,小美人儿讓我謝謝你保媒。” 李青青气极,在他背上狠狠擂了一拳。9.老婦人 郝正仁打開院門,看見孫山三人,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原來是孫小哥。三位請進,請進。” 孫山一本正經地道:“上次在下投江之事,幸得郝老先生指點迷津,在下自覺受益非淺,今日特來登門拜謝。這兩位是在下的朋友,這位是蘇三,這位是李青青。他們也都想拜望一下郝老先生,因此在下不揣冒昧,……” 蘇三接口道:“實際上我們是听孫山說你這里有好酒,特來打扰的。” 郝正仁連連拱手:“三位肯來寒舍,郝某幸何如之?‘拜謝’二字,實不敢當。三位請進,寒舍別的沒有,香茗美酒倒還頗有一些。” 三人被請到堂屋里坐下了,郝正仁親自端了茶上來:“寒舍沒有仆婢,三位休怪老夫失禮。” 三人都立即站了起來:“老先生親自端茶我們可万万不敢當。” 郝正仁面上現出和藹和謙虛之色,正想說什么,又听得里屋里郝老夫人咳了起來: “正仁啊,誰來了?” 郝正仁忙道:“娘,是上次來過的那個壯士,還有他的兩個朋友,一位壯士和一位小姐。” 郝老夫人咳道:“好生招待,可別又象上次讓人家白來一趟。” “是了,儿子一定遵命。”郝正仁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仿佛老夫人耳提面命一般。 孫山默默地打量著郝正仁,眼中閃出了疑惑和憤恨的光芒。 蘇三忙對他使了個眼色,笑著對郝正仁道: “晚輩三人,理當拜見老夫人,給老夫人請安。” 郝正仁一楞神,壓低聲音道:“很抱歉,我母親不愛見生人。” 孫山冷冷一笑:“郝先生,很對不起,在下怀疑令堂的癱疾不是真的,對令堂的‘行動不便’也不怎么相信。而且有几樁凶殺案,好象令堂也脫不了干系。” 郝正仁愕然:“孫小哥,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蘇三忙陪笑道:“老先生勿怪,我這位兄弟說話一向不怎么注意。不過,我們倒确實想見見令堂大人。有几件事,我們想當面問清楚。” 郝正仁冷冷道:“三位原來沒安好心啊!三位請回,你們的要求很沒道理,老夫万万不敢答應。” “正仁,”郝老夫人又說話了:“就讓他們進來吧。” “可,娘你……”郝正仁有些急了。 “即使他們有什么歹心,咱娘儿倆又何懼他們?”郝老夫人的聲音里,自有一种雍容的气度。 郝正仁無奈地道:“是,娘。儿子這就讓他們去給您老人家賠罪。” 蘇三見孫山又想發火,忙道:“郝老先生不必生气,我三人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貴府動粗的。” 郝正仁一掀門帘,寒聲道:“請進。” 屋里的擺設和昨天晚上完全一樣,几乎沒有什么改變,只是床前的竹躺橋上,躺著一位雞皮鶴發的老太婆,渾身緊裹在毯子里。 老太婆半閉著眼睛,看著走進來的三個年輕人。 郝正仁一聲不吭地上前,半跪在老太婆身邊,拿過放在椅邊小几上的美人拳,輕輕給老太婆捶起腿來。 孫山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老人家,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使逍遙散殺我的人,就是您老了。” 老太婆一點反應都沒有,好象突然間變得 很聾了。 郝正仁的面色變了,舉著美人拳的手也停止了敲打。 “逍遙散?” 蘇三點點頭:“不錯,是逍遙散。孫山若不是天生异質,不懼毒藥,只怕早已死了好几天了。而且,這位李姑娘,也曾被令堂大人用‘攝魂大法’制住過。” 李青青道:“不錯,我已听出來了,那人就是她!” 郝正仁面色慘然,大叫道:“你們血口噴人!” 孫山叫得比他還響:“這都是真的!” 郝正仁眼冒凶光,但聲音卻有些顫抖:“我母親怎么會使攝魂大法,還有什么逍遙散?你們在開什么玩笑?” 蘇三嘆道:“不錯,我們也很奇怪。老夫人若不是七圣教的人,又怎么會使逍遙散和攝魂大法兩大奇功呢?” “你們……你們胡說什么?”郝正仁面容已然扭曲,變得猙獰可怕了。 門帘突然掀開,又一個人閃身而入: “郝正仁!” 郝正仁惊得退了好几步:“張……張……” 張辟邪雙目噴火,勢若瘋狂:“你還有什么話可說的?” “不……不是……不是……” 郝正仁已退到牆角,無力地搖著手,已是語無論次。 他似乎想哀求什么,可已無法說清楚了。 孫山、蘇三和李青青都被張辟邪的突然出現惊呆了。 尤其是李青青,心里突然一陣狂跳,几乎想叫出口。她想不去看張辟邪,但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而且,一看就看痴了。 孫山在心里嘆了口气。 張辟邪的劍尖,已點在郝老夫人的咽喉上。 他的憤怒的眼睛卻盯著縮在牆角的郝正仁。 他在笑。狂笑。 “不是?哈哈哈哈……,不是?那么你還有什么可以狡辯的?沒想到,你昨天晚上對我說過的話,竟然都是放屁!我父親是死于逍遙散之下的,這是你說的,而且說得不錯。現在令堂大人就會用逍遙散,你怎么說?” 郝老夫人冷冷看著張辟邪的劍,陰森森地道:“正仁,多說無益,快擒下姓張的!” 張辟邪突然感到,劍尖點著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只浸在油里的胡蘆。 然后他就感到有一股陰寒的气流襲向兩膝。 不退則非死即殘。 張辟邪只有退,身子飛快地向后貼上了牆壁,躲開了郝老夫的雙腳飛踹。 郝正仁一怔。李青青失聲惊叫。 劍光再現。 孫山已拔出李青青的劍,重又點住了郝老夫人的咽喉。 蘇三的手掌,也已按在郝老夫人的百會穴上。 “夠快。” 有人忍不住贊揚起來。 如此瞧得起他們身手的,居然是郝老夫人。 郝老夫人在微笑,笑得很慈詳。 她好象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處在隨時可能送命的境地,要么就是根本不害怕。 她嘆了口气,用很柔和的目光看著孫山: “我只知道蘇三的身手很快,沒想到孫山也不慢。” 孫山苦笑:“你千万不要再這么看老子。看了老子晚上做惡夢。” 郝老夫人微笑:“年輕人喜歡做夢,是好事。” 她嘆了口气,喃喃道:“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想做几個惡夢,都不大可能了。” 她的聲音里,居然有很多的感慨和凄涼。 孫山不由怔住。 郝正仁震惊得連顫抖都忘記了。 張辟邪也呆住了,他万万沒料到,孫山和蘇三居然是幫他的。 他忍不住看了李青青一眼。 李青青面上一紅,轉過了臉,淚水盈盈。 郝正仁“扑通”一聲跪下了:“張公子,孫公子,蘇公子,李姑娘,你們別難為我娘,別殺我娘。有什么……什么事情,郝正仁一力承擔,要殺要剮,郝正仁都不會反抗,只求你們放了我娘。……” 張辟邪忍不住狂笑起來:“放了你娘?哈哈,哈哈哈哈……,郝正仁,難道我父親是白死了么?哈哈哈哈……昨天晚上,我還真信了你的花言巧語,哈哈,你不是說殺我父親的不是你們么?嘿嘿,哈哈,哈哈……” 李青青淚水滾滾而下。 郝正仁不住磕頭:“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一個陰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都不許動!” “陽春?”孫山一哆嗦。 “不錯,老夫陽春。只要你們敢動一動,地道里的几百斤烈性火藥就會爆炸,炸得你們尸骨無存!” 按理說,現在陽春處于极為有利的境地,他本應是十分得意的。 可他的聲音卻沒有半點得意的意味,似乎是有人迫他這么說的。 張辟邪一怔,旋即怒叫起來:“要死大家一起死!” 龍劍如一道閃電,奔向郝正仁。 但郝正仁只輕輕一抬手,便制住了張辟邪: “陽先生,你可以出來了。” 他已緩緩站直了身子,重又回复了往日的長者神態。 張辟邪雖然知道他武功很高,卻還是沒料到,自己竟被他如此輕松地制住了。 張辟邪只有灰心。 “蘇三、孫山,你們先放手,否則老夫不客气了。”陽春的聲音里頗有几分焦燥和惶急。 蘇三和孫山相視一眼,同時收手,還沒來得及退開,蘇三已覺小腹上中了一掌,孫山卻看見一只腳踹上自己的肚子而無法躲開。 一前一后,兩人都摔了出去。 李青青尖叫起來,一把接住了孫山。蘇三卻直直地撞上了牆壁,摔在了地上。 出手的人,自然是郝老夫人。 陽春恭恭敬敬地走了進來,在郝老夫人椅前跪下了: “教主,……夫人。” 所有的人都嚇傻了。郝正仁更是吃惊地瞪圓了眼睛:“教主?” 郝老夫人冷冷哼了一聲,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陽春,這十四年我不在教中,你倒很會作威作福啊!” 陽春已完全沒了 往日華貴尊嚴的气派。孫山看著他,覺得跟看一條小毛虫似的。 “請夫人息怒。陽春十四年來,旦夕不敢忘了夫人,……而且教主之位,一直虛 設,以待夫人……” 郝老夫人冷笑道:“諒你也沒膽子自己做教主!至于什么‘旦夕不敢相忘’之類的話,虧你這么個下流胚子有臉說出口!” 陽春連連磕頭。 “當年若不是你和范萍萍那個小淫婦勾結,想謀我的教主大位,我又怎會避到這里來?哼哼,哼哼……” 郝老夫人在鼻子里哼哼不絕。 陽春冷汗如雨:“教主息怒,夫人恕罪。陽春怎敢謀逆?都是姓范的小淫婦搗的鬼,陽春已將她投進蛇窖。陽春這次來,就是為了尋找教主,請教主回幫中主持大事。” 郝老夫人笑得更冷了:“是么?我走了這許多年,你才想起來找我?也許你來找我回去做教主是假,想殺我你好安心做教主是真吧?若不是你手下的那些人重又被我控制了,你只怕會連我一起炸死吧?” 陽春面如土色:“陽春不敢,不敢……” 郝正仁直楞楞地瞪著郝老夫人:“你是不是……我娘?” 郝老夫人傲慢地一笑:“郝正仁,這十三年來,讓你叫了我不知几千几万聲娘,本教主一時倒想不出有什么好辦法來報答你這個乖儿子。” 郝正仁一陣顫抖,有些站不穩了,嘶聲道:“你不是我娘?那……我娘呢?我娘呢?” 郝老夫人嘆了口气,抬手在面上緩緩一拂。郝正仁定睛一看,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是一張不失清麗的中年美婦的臉。 孫山嘆了口气:“蘇三,你明白點了沒有?” 蘇三也嘆了口气:“沒有,我感到更糊涂了。” 郝正仁嗷地一聲悲吼:“殺” 美人拳握在他手中,居然也是一种兵器。 張辟邪也是一聲嘶叫:“還我爹的命來!” 龍劍如閃電。 兩聲悶響。中年美婦雙掌印上了他們的心口。郝正仁和張辟邪的身子突然倒飛而回,摔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那中年美婦諷刺地笑笑:“郝正仁,就憑你十三年沒認出我的真面目,你就不配和我動手。至于張辟邪么,就更嫩了些。” 她一面說著,一面慢慢揭去貼在手上的人皮,一雙圓活美麗的小手很快露了出來。 孫山看得眼珠子都圓了。 中年美婦輕笑著,將手伸進袖里、怀里,撕下一片片的人皮來,口里笑道:“這是郝老夫人的真皮,我戴了十三年,總算用不著再受罪了。” 蘇三躺在地上,忍不住嘆气:“你說這些話時的聲音真好听。” 中年美婦瞅瞅他,嫣然一笑:“謝謝你。” 孫山也嘆了口气:“剝人皮是不是很麻煩?” 中年美婦又轉頭看著他,笑得更嫵媚了:“其實也不算太難。我可以教你,包你三天就能學會。” 孫山心里一陣惡心:“不想學。” 李青青早已嚇得面色慘白,直往孫山背后躲。 孫山其實心里也害怕得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但李青青可以躲在他身后,他又往哪里躲呢? 女孩子可以躲,男人當然就不可以。 孫山挺起胸,笑了,好象很開心,很鎮定。 中年美婦笑微微地走到他面前,纖腰微扭,扭得很動人: “孫山,你解毒的本事很不錯啊!” 孫山抱拳:“謬獎,謬獎,其實并不是我解毒的功夫有多高明,而是……嘿嘿。” 中年美婦的明眸勾魂攝魄地閃爍著,聲音溫柔如春水:“而是什么?” 孫山認認真真地道:“而是,殺我的人都很笨,卻偏偏總要自作聰明。” 李青青本來對中年美婦冶蕩的聲音很不高興,但一听孫山如此豪气,心里止不住柔情似水。 女人的柔情,往往是需要男人的剛毅來激發的。 中年美婦看著他,半晌才咯咯嬌笑起來:“你的膽子好象也很不小。” 孫山又拱手:“我說的是實話,跟膽量沒關系,實際上我還是挺怕你的。別的不說,就沖你剝人皮自己戴這件事,我就感到毛骨悚然。不過,我說殺我的人都自作聰明,是有根据的,是不是,蘇三?” 蘇三大笑:“不錯,一點都不錯。那些人都覺行自己使毒的本領有什么了不起,他們總喜歡用毒藥殺人,一來好顯示他們是多么优越,舉手投足可置人死地;二來么,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凶手是誰。所以他們不僅是自作聰明,而且……而且什么,孫山?” “膽小!”孫山也哈哈大笑起來。 陽春怒喝道:“放肆!” 中年美婦冷笑道:“陽春,你還不配和他們說話!” 陽春一呆,訕訕地住口,退到一邊去了。 孫山大喜:“罵得好,罵得好!” 陽春的牙齒狠狠咬了一下,但沒敢抬頭。 孫山笑咪咪地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美婦媚媚地橫了他一眼:“沒大沒小的!我叫梁悅,七圣教的教主。” “原來是梁大嫂,幸會!”孫山沖他拱手,又轉頭對李青青道:“我跟梁大嫂講几句話,你不會吃醋吧?” 李青青一下飛紅了臉,飛快地朝張辟邪看了一眼。 梁悅嬌聲笑道:“李姑娘倒沒吃醋,吃醋的是他。” 她的小手优美地一指,指向倒在地上的張辟邪。 張辟邪閉上眼睛,緊咬著牙關。 李青青的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孫山發覺了,但沒說什么,又轉頭看梁悅: “我說梁大嫂,你准備怎么對我?” “你么?嗯……讓我想想。” 梁悅笑靨如花,李青青隱隱有些妒嫉起來。 “你是不是天生异質,百毒不侵?” 孫 山奇怪地道:“是當然是,只是你好好的怎么想起問這個?” 梁悅笑吟吟地道:“你忘了?我是七圣教的教主呀,七圣教又是專靠毒藥立足江湖的。” “謙虛,謙虛!大嫂的武功,比毒術更高明十倍不止。”孫山嘆道,“我這輩子看來是永遠不會有那么好的武功了。” “你可以跟我學呀!”梁悅道:“你現在就跟我走,去海南。” “學武功?” “不是呀。我想找到能毒死你的毒藥,你跟在我身邊當然方便得多。每找到一种新的毒藥,就先喂你,直到找到連你也受不了的毒藥為止。” 孫山一哆嗦,尖叫起來:“那我不是死了么?” “你果然很聰明!”梁悅嬌笑道:“不過,你也并不吃虧。要找到能毒死你的藥,總得有個三、四年的時間。這段時間,你可以享受到無上的溫柔滋味。” 孫山苦笑連天:“沒胃口。我還是喜歡活著,有一個小美人儿相伴,也就心滿意足了。” 梁悅嘆了口气:“那可就由不得你嘍!” 蘇三大叫:“那我怎么辦?” 梁悅笑道:“你是孫山的好朋友,當然是一起去了。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在我教中任選一職。” 陽春止不住顫了一下,梁悅的話里顯然大有深意。 蘇三沉吟道:“看來也只有走這條路了,孫山,你覺得怎么樣?” 孫山直皺眉,看看郝正仁,又看看張辟邪: “他們怎么辦?” “殺了。”梁悅輕描淡寫地道。 孫山道:“梁大嫂,我覺得十分奇怪,陽春武功再高,也不是你的對手,即使加上那個什么范萍萍,也不可能把你逼得离教出走,你怎么好好地想起來到這個鎮上當郝正仁的娘呢?” 梁悅微笑:“看來你是很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是不是?” “當然想,就怕你不說。”孫山笑了起來,顯得很天真。 實際上他知道梁悅一定會說的。 那一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現在梁悅已經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她沒必要再保守秘密,她會說出來的,好讓江湖上轟傳她的芳名。 果然梁悅笑吟吟地說了起來: “你們知不知道有一本武學秘笈叫‘太清秘笈’的?” 孫山忙點頭:“知道,知道。” 說實話,江湖上沒人不知道《太清秘笈》的,由這本秘笈引出的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早已流傳多年,宋朝元、何出、胡不喜等人的名字和事跡,江湖朋友們已是耳熟能詳了。 蘇三忍不住問道:“大嫂是說,這件事和太清秘笈有關?” “沒有。” 孫山一怔:“那你提起它干什么?” “有另一本秘笈,和太清秘笈同樣出色,叫‘玄天神功’,你們听說過沒有?” “沒有!”孫山搖頭,蘇三也搖頭。 陽春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們當然不知道,因為這本秘笈一直沒出世。我是在十四年前才打听到的,秘笈就在歙州郝家,便赶了來,求為仆婦,先暗中觀察郝老太婆的神情舉止。過了一年,待到她的習慣均被我知曉之后,便辭去了仆婦之職,离開了郝家。郝正仁,你沒有忘記吧,當時你總是對我動手動腳的,很不規矩。” 郝正仁不能動彈,不能開口說話,但從他怨毒的眼神可能看出他的心里在想說什么,想干什么。 “大約過了兩個月,曹州張家的‘鐵芙蓉’張功曹也赶了來,也不知他是從哪里打听到的。張功曹和郝正仁的關系居然很不錯,一見面很親熱,就相約到街上去喝酒。我便趁此机會潛入郝家,殺了郝老太婆,將她的尸体推進了事先挖好的地道,開始剝皮,扮成郝老太婆的模樣。這一切發生得都很快,不到一個時辰,我已經變成郝正仁的娘了。” 梁悅得意地笑了一會,又道:“其實郝家共有兩條地道,一條是我挖的,另一條是郝家原來就有的。這些年來,我和郝正仁各鑽各的地道,互不干扰,只是他不知道我的地道,我卻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孫山咋舌:“你真聰明。那,后來呢?” “后來?……張功曹已醉得連路都不會走了,几乎是郝正仁拖回來的,我便在當夜用逍遙散殺了張功曹,叫醒郝正仁,說姓張的圖謀不軌,已被我殺了,讓他把尸体送到微山湖中扔掉,就是這么回事。” 梁悅笑得好迷人、好開心。 張辟邪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李青青忍不住“啊”了一聲。孫山忙柔聲道:“青青,別太傷心了,啊?” 梁悅直撇嘴:“喲,孫山,你的心上人在關心她原來的情人,你居然脾气還這么好!” 孫山面不改色:“梁大嫂,你的武功机智,我是十分佩服的。只是不知那本《玄天神功》你找到沒有。” 梁悅一怔,苦笑道:“說實在話,十三年來,我找遍了每一個角落,什么都沒找到。” “可惜,可惜!”孫山跌足,“十三年的工夫,豈不是白費了?” “倒也不是白費。我找不到的東西,別人也找不到。我可以肯定,《玄天神功》就在這個院子里。我只要毀了這個院子,就等于毀了秘笈,反正大家要不成。”梁悅好看的眉毛傲慢地挑了起來。 “對對,此計大妙,大家要不成!”孫山鼓掌大贊起來,蘇三也從地上爬了起來鼓掌。 梁悅抿嘴一樂:“好了,故事說完了,咱們也該出去了,炸藥馬上就會被引爆的。陽春,吩咐下去。” 陽春恭聲應道:“是。” 他的身形剛剛拔起,便被梁悅攔住了: “陽春,你是不是想先發號令,將我們全部都炸死?” 陽春張口結舌:“教主……夫人 ……” 梁悅一把扣住他肩井穴,冷笑道:“你心里一起坏心,耳根子就會發紅,我對你這個特點再清楚不過了。你雖然在名義上是我丈夫,我也一樣不會饒你!” 出手如風。陽春全身三十六大穴剎那間全被封死,被扔到了張辟邪和郝正仁躺著的地方。 “咱們走!”梁悅冷冷掃了地上躺著的三個男人一眼,回頭對孫山等人發號施令。 蘇三當先沖了出去:“嘿嘿,逃命要緊,我先走。” 孫山一拉李青青,卻沒有拉動:“你怎么了?快走啊!” 李青青鄙夷地道:“想不到你是這么個小人,貪生怕死!” 孫山一怔:“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什么君子小人的,保住命,比什么都強!” 李青青冷笑:“孫山,我錯看了你!你們走吧,我陪張辟邪一起死!” 梁悅笑道:“孫山,咱們走吧,有人要找死,拉是拉不住的。” 蘇三突又閃入,扣住了李青青的右腕,孫山反應也不慢,抓住李青青左手,吼道:“走!” 這兩人一叫勁儿,李青青就沒法不走了。 “孫山,你混蛋!” 李青青在掙扎,在哭,在罵。但只有隨著他們向外走。 梁悅緩緩看了看陽春,一掀門帘,奔了出去。 蘇三和孫山跑到离小院已經很遠很遠了,才松開了抓著李青青的手。 李青青冷傲地兀立著,揚著下頦,正眼也不瞧他們。蘇三和孫山,尤其是孫山,太讓她失望,太讓她傷心了。 梁悅款款立著,微笑著看看孫山,又看看蘇三:“你們兩個,倒是很識時務。” “夸獎,夸獎。”孫山和蘇三都有些受寵若惊的樣子。 李青青狠狠啐了一口。 孫山忙道:“大嫂,這丫頭不懂禮數,您可別怪罪她。” 梁悅很大度地笑著點點頭:“好的,看你們兩個的面子上!” 李青青拔腳就跑。 蘇三一怔,正要追上去,卻被孫山拉住了:“算了吧!” 蘇三奇道:“算了?” 孫山黯然搖頭:“她看不起老子,總歸是要走的,這樣對她豈不是更好?” 蘇三點點頭,又搖搖頭,嘆了口气。 “孫山,你倒是個多情种子。”梁悅輕笑道:“你是怕我放不過她吧?” 孫山苦笑:“大嫂你是個明白人。” 梁悅還想再說什么,只听得天崩地裂一聲響,一團巨大的黑煙騰了起來。 郝家當然從此消失了。 三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劇響嚇得后退了好几步。 梁悅突然覺得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蘇三和孫山,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 “別害怕,大嫂。” 梁悅的身子突然僵硬了,臉也顯得一下老了許多。 她看看蘇三,又看看孫山,自信突然又回到了心中:“別鬧了,兩個沒正經的!” 蘇三笑得邪邪的:“咱們非得好好鬧一鬧,我看你能把我們怎么樣。” 梁悅微笑:“你們若真的想跟我作對,只有死路一條,就象已經死去的三個人一樣!” 孫山哈哈大笑起來:“你以為郝正仁和張辟邪真的被你點了穴道,乖乖等死?” 梁悅的臉一下白了:“你說什么?” 剛說完這句話,她就看見了兩個人。10.誰是好人 梁悅看見了兩個男人緩緩從樹林里輕了出來。 郝正仁在微笑:“孫山說得很正确。” 張辟邪在冷笑:“梁悅,你死定了!” 梁悅使勁閉一下眼睛,再睜開,不相信似地看著兩人,喃喃道:“這怎么可能?” 郝正仁微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們為什么沒死?” 張辟邪冷笑道:“可我們的确逃出來了。梁教主,賠我父親命來!” 郝正仁的臉突然又扭曲起來:“姓梁的,你真毒啊!” 孫山看看蘇三,蘇三也看看孫山。 梁悅狂笑起來:“不錯老娘就是毒,你又待怎樣?郝正仁我的儿啊,十三年叫娘的滋味,一定很不錯吧,哈哈哈哈……” 郝正仁一陣顫抖:“賤人,老子剮了你!” 張辟邪朝孫山和蘇三拱拱手,戚然道:“孫兄,蘇兄,請將這賤人交給我們報仇。二位的大恩大德,在下莫齒不忘!” 蘇三嘆了口气:“我真佩服郝老先生和張公子的心机。” 孫山也苦笑:“兩位武功超卓,梁悅又怎是你們的對手?” 蘇三笑嘻嘻地看看孫山:“咱們放不放梁悅?” 孫山有些遲疑:“你說呢?” “咱們問閃梁悅好了。喂,大嫂,你想不想讓我們把你交給他們報仇用?” 梁悅心中不由又出現了一絲希望:“你們若是幫我殺了郝正仁和張辟邪,我甘愿讓出教主之位。” 郝正仁怒吼道:“放屁!兩位公子都是大仁大義、游戲風塵的正派人物,怎會做你那個邪教的教主?” 蘇三卻有些動心的樣子:“孫山,其實撈個什么七圣的教主當當也挺有意思的,對不對?” 孫山卻搖頭:“不好,當教主沒意思。喂,大嫂,貴教是不是有很多香噴噴、嬌滴滴的小美人儿?” 梁悅喜道:“是啊,只要你們殺了這兩個人,教中美女,自然都是你們的了。” 孫山咂咂嘴:“嗯,值得考慮,值得考慮。” 張辟邪冷笑道:“孫兄蘇兄,你們上當了。位子只有一個,讓你們二人為爭教主之位互相殘殺,才是梁悅的目的,最后得到的自然還是她。古時候有‘二桃殺三士’的故事,難道二位沒听說過么?” 梁悅怒道:“張辟邪,你死到臨頭了,還張狂什么?” 張辟邪手一抬,藍汪汪的劍光指向蘇三和孫山、梁悅三人:“實際上我要殺你們三個人也极容 易,只不過我張辟邪不殺無辜,更不殺恩人,不殺正道人物。孫兄蘇兄,請交出梁悅,免傷和气。” 郝正仁揮動著美人拳:“我們要報仇!” 孫山有些為難地望著蘇三:“怎么辦?” 蘇三卻打了個哈欠:“你看著辦吧!” 孫山跺跺腳:“好,我來處理這件事情。梁悅,你仔細听著。” 梁悅神色一整,恭聲道:“梁悅听令。” 孫山得意洋洋地道:“你的態度不錯。郝正仁!” 郝正仁眼中閃過一絲怒色,但旋即拱手:“孫公子有何吩咐?” “我想看看你手里握的是什么兵器。” 郝正仁一楞,失笑道:“這不是兵器,老夫從來沒用過什么兵器。這不過是老夫情急之中,隨手抓著當兵器用的玩意儿,叫‘美人拳’,孫公子當然也知道。” “哦,美人拳,好名字,好名字!”孫山連連贊揚,又問道:“美人拳是干什么用的?” 郝正仁微笑:“捶腿用的。” 張辟邪不耐煩了:“孫兄,請馬上交出梁悅!” 蘇三幫腔了:“慢來慢來,咱們是不是可以討討价,還還价?” 郝正仁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不要惹咱們發火!” 孫山嘿嘿一笑:“郝正仁,如果你不是張功曹假扮的話,我這個‘孫’字就倒過來寫!” 梁悅眼前一黑,几乎暈倒。郝正仁僵立當場。張辟邪的腦中“嗡”地一聲大響。 “你就是張功曹,”孫山又加了一句:“張辟邪是你儿子。” “孫山,你是怎么知道的?” 郝正仁張功曹的聲音很啞。 孫山大大咧咧地笑了一下:“很困難,不過我們還是猜出來了。是么,蘇三?” 蘇三也開心地笑了:“不錯,很不容易,費了我們許多時間。” 孫山道:“張功曹,你的計划很周密。但你不該約張辟邪到江心談話,當時我就認出是你,因為你的左肩比右肩稍高一點。我知道戴面具的人居然是大好人郝孝廉之后,很傷心。在這之前,郝老夫人又用逍遙散毒我,又去迷倒李青青,讓我產生了极大的怀疑。我怀疑你們兩個人都是假的,但你們二人又互相不知道,因為你們几乎同時殺了郝家母子。郝正仁是被你灌醉后,替他易容,變成張功曹,才被梁悅殺掉的,這相當有趣,是不是?” “這并不是很有趣!”張辟邪已從震惊中清醒過來,又能冷笑了。 “不,不,很有趣!”蘇三強調道。 孫山又道:“張老先生,你是通過什么方法給你儿子報訊的?” “信鴿。” 張功曹緩緩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一張蒼白英爽的面龐來,和張辟邪很相像。 “張辟邪又怎么會知道送信的方法呢?” 張功曹微笑:“這是張家的秘密。” “那么,你把張辟邪招了來,到底想干什么?” 張功曹不說話。 “你的話說完了沒有?”張辟邪左手兩指輕輕在劍身上抹著,眼中閃著幽深的綠光。 “快完了,但還沒完。張老先生,梁教主,你們兩個一起呆了十几年,彼此又都這么好看,難道就沒有……那個,嘿嘿,那個過?”孫山笑得怪怪的。 張功曹苦笑:“跟你這种卑鄙無聊的潑皮實在沒什么好說的。” 張辟邪牙一抖,劍身發出了悅耳的龍吟之聲。 他要出手了。 孫山大叫起來:“張功曹,我有一個預感。” “什么預感?” “你一定已經找到了那本秘笈!” “……不錯!” “而且剛找到不長時間。” “不錯!” 蘇三突然大吼:“秘笈就藏在美人拳里!” 蘇三和孫山同時出手,拍開了梁悅被制的穴道,又同時松手,向后飛退。 梁悅一聲凄歷的尖叫,兩袖飛快地鼓蕩起來,便如兩只大鐵錘,掃向張功曹父子。 張功曹父子卻因方才蘇三的一聲吼叫,怔了一怔,待清醒時,梁悅的兩只鐵袖已挾著強勁的內力攻到。 “袖里乾坤!”張功曹一聲大叫,美人拳遞出。 張辟邪也已將內力全都蘊集在右手劍上,奮然一擊。 一招判生死! 悶響聲中,大袖破裂,梁悅遠遠摔了開去。 她美麗動人的容顏在急劇枯萎。轉眼之間,她已變成了一具干枯的死尸。 張功曹傲然挺立著,站得筆直,但眼中的神光已然渙散。 誰都可能看出來,他已是油盡燈枯了。他之所以沒有倒下,是因為他還要做一件事。 張辟邪也挺立著,但神情茫然。 他的右手里只握著劍柄,“龍劍”已經碎了。 張辟邪的內傷并不重,因為張功曹拚死力擋住了梁悅的垂死一擊。保護了他的儿子。 “辟邪,你……給你……這個……” 張功曹將美人拳艱難地舉起來,扔向張辟邪。 張辟邪机械地伸出手,將美人拳緊緊握住。 張功曹啞聲笑了一下,直挺挺地仰天倒了下去。 孫山看著倒在地上的梁悅和張功曹,又看看兀自不曾散去的滾滾濃煙,心里一陣迷惘。 他不明白這兩個人處心積慮地想得到一本武學秘笈究竟是為了什么。 人類的貪婪,難道是沒有极限的么? 人類的互相殘殺,難道不正是由貪婪引起的么? 蘇三拍拍他肩膀,低聲道:”走吧。“ 張辟邪冷冷喝道:“站住!” 蘇三和孫山同時回頭,同時部問道:“干什么?” 張辟邪舔了一下嘴角的血跡,慢慢地道:“我爹是被你們害死的,咱們新帳舊帳一起算!” 孫山意興蕭瑟地道:“張辟邪,我們不想難為你。你走吧!” 蘇三卻冷笑:“你的武功也不怎么樣,你以為我們真的打不過你么? 以前是因為怕對不起李青青,我們才讓著你的。” “明知打不過你們,我也要報仇!” “那么郝家母子的仇,又該由誰去報?”孫山火了,跳腳大罵:“你真是混蛋!” 李青青的哭聲響了起來:“孫山,蘇大哥,求求你們,別殺他!” 張辟邪渾身劇震,厲叫道:“我不要你可怜我!” 他舉起美人拳,踉踉蹌蹌沖了過來,但沒沖几步,就仆在了地上。 “還沒死。”蘇三試了試他的脈膊。 孫山嘆气:“讓他在這里躺一會儿吧,醒過來之后,他會走的。美人拳里的武學秘笈怎么辦?” “你要不要?” “不要!” “我也不要。” “那留給他吧!”孫山把美人拳塞進張辟邪的怀里,站起身道:“咱們該走了。” 李青青嗚咽著從不遠處的草叢中跳了出來,掩面就跑。 蘇三急了:“快追!” 孫山沒精打采地道:“算了吧,她看不上老子,老子也覺得配不上她。” 蘇三拔腳就跑:“你不追我追。” “你敢!”孫山一把扯住他袖子:“你要追去,老子打斷你的腿!” 李青青跑來跑去,最后還是跑到那座破廟里去了。 哭了不一會儿,孫山輕手輕腳地摸了進來: “喂,小美人儿。” 李青青的哭聲一下高了一倍不止。 孫山勸了好一會儿,李青青還是哭個不停。 “你是不是想去找張辟邪?”孫山忍不住火又上來了:“也好,老子帶你去找他。實在找不到,就把你送到曹州張家去!” 李青青哭聲一停,怒道:“你是誰老子?” 孫山傷心了:“我也不知道。” 他沒精打采地往門口走:“走吧走吧,張辟邪大概也已醒了醒,他現在正需要你安慰。我帶你去找他。” 李青青跳了起來,尖叫道:“你想赶我走,自己好去當那些香噴噴、嬌滴滴的小美人儿的教主,是不是?” 孫山一楞:“我是說著玩的。” 他看看李青青气得發白的小臉,酸溜溜地道:“我曉得你看不起我,還是蘇三說得對,老子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吃的是偷來的雞,住的是破廟。我要纏著你不放,那才真是混帳王八蛋了!” 說著說著,孫山的眼睛可就有些紅了,鼻子也有些酸酸的。 “噗哧”一聲,門外有人笑出了聲。 “滾蛋,蘇三!”孫山气得直哆嗦。 蘇三哈哈大笑著跑遠了。 孫山喃喃道:“你也走吧,走吧……” 李青青一跺腳:“走就走!” 說走還真走,孫山傻眼了,一把拉住:“喂,你真要走啊?” 李青青冷著臉道:“拉拉扯扯干什么?放手,再不放手我要叫人了!” 孫山發狠地將她扯過來,一把抱得緊緊的,怒道:“你叫人,叫啊!” 李青青一下軟了,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孫山,你娶我吧,嗚嗚……我給你生……生儿子……” 很久以后,孫山才听說,北武林出現了一個武功极高,性格豪爽,喜歡管閑事的大俠客。 人們都管他叫“張大俠”。 据說,這位張大俠用的兵器很特別。 美人拳終于成了一种兵器。 一种行俠仗義的兵器。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