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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血染衣

                   【第二章 沒砸成的轎子】
    
      宋捉鬼給「鬼」下過一個定義——所謂「鬼」,就是看起來很像人,但實際上
    又不是人的東西。
    
      宋捉鬼認為自己這個定義很精確,許多人也都這麼認為,但有一個人卻敢直指
    其誤,很讓宋捉鬼生氣。
    
      這個人說:「石像也是一種看起來很像人,但實際上又不是人的東西。石像是
    不是鬼?」
    
      宋捉鬼怔怔地瞪了這個人半晌,一聲沒吭就走開了。
    
      這個人就是被稱為「轎夫」的鄭願。
    
      鄭願是個看起來很斯文,很有教養的人,長得也很秀氣。他一年四季總是穿得
    漂漂亮亮的,面上總是帶著彬彬有禮的微笑,很討陌生人喜歡。
    
      但任何人在知道他就是「轎夫」鄭願之後,肯定會扭頭逃開,鄭願的不多的幾
    個朋友更是看見他就頭疼、就想躲,實在躲不掉就緊緊閉上嘴巴。
    
      鄭願並不是真正的轎夫,他這一生中,從未抬過一回轎子。
    
      他不抬轎,也沒坐過轎,更瞧不起坐轎的人。
    
      他之所以被人們稱為「轎夫」,只不過是因為他雖然不抬轎,卻喜歡抬另外一
    種東西——抬槓!
    
      鄭願覺得抬轎的人可憐,坐轎的人可恨。
    
      只可惜世上願意坐轎的人很多,抬轎的人也不少,並不因鄭願的看法有什麼改
    變。
    
      這一點很讓鄭願想不通,而且很有點生氣。
    
      生氣自然得有所表示,氣在心裡悶久了,對身體不太好,偏偏鄭願又是個很講
    究保養身體的人。
    
      於是每次碰到轎子,鄭願都會很斯文地攔在路心,懇請轎中人下轎來走走。
    
      鄭願會很親切地道:「走路對身體很有好處的,可以延年益壽,即便生點小病
    ,愛走路的人體質好,也能藥到病除。而常坐轎的人一般都是短命鬼,就算活得久
    ,也是一生都病歪歪的,享受不到人生的樂趣。」
    
      哪個坐轎的人愛聽這種喪氣的忠告?轎中人大多都很有點身份地位,有些甚至
    很有勢力。
    
      於是免不了會有喝斥、爭執一類的事情發生。
    
      最後自然是打架。
    
      鄭願一天裡打架次數的最高記錄是十九次。那是他在去年六月十六那天創下的
    ,至今還未破過。
    
      鄭願記得那天太陽特別毒,天氣特別熱,而且他的心情特別煩躁,手心特別癢
    ,汗也特別多。
    
      他一天清早出門就將高唐第一財主胡老爺的轎子攔了下來,揍得胡家的十幾個
    家丁爬都爬不起來,然後他就笑瞇瞇地牽著胡老爺的肉乎乎的手,陪著胡老爺走了
    兩條街。
    
      據說胡老爺後來累得在床上躺了三天沒喘過氣兒來。
    
      就這樣,鄭願從高唐開始打起,一路專打坐轎的人,打一架,喝一回酒。
    
      第十八架打完之後,鄭願碰到的人居然是濟南太守。
    
      結果可想而知。
    
      鄭願還沒挨近轎子,就已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們飽揍了一頓。若非宋捉鬼恰巧路
    過,鄭願很有可能被關進大牢。
    
      太守老爺並不認識宋捉鬼,所以當宋捉鬼喝住那些衙役時,太守老爺十分生氣
    ,大聲叱道:「咄!爾乃何人?」
    
      宋捉鬼站在那裡不出聲,只是咧著大嘴傻乎乎地笑,顯得很憨厚、很淳樸。
    
      師爺連忙湊到轎前,陪笑道:「大人,他就是宋捉鬼,欽封通玄顯微真人。」
    
      太守老爺顯然也聽說過宋捉鬼其人。他很吃了一驚,上上下下打量了宋捉鬼十
    幾眼,頗感興趣地問道:「你就是那個很會捉鬼的宋捉鬼?」
    
      宋捉鬼憨憨笑道:「在下正是宋捉鬼。」
    
      師爺又笑道:「宋大俠也是南陽人。」
    
      太守老爺他鄉遇鄉親,倍感親切。結果是便宜了鄭願,他被衙役們從地上扯起
    來,放在一匹馬上,隨著太守老爺的隊伍進了禹城。
    
      鄭願躺在馬背上,看著威風凜凜的官轎,聽著轎中太守老爺的南陽腔,覺得實
    在是窩囊。
    
      那天晚上,禹城知縣設宴款待太守老爺,太守老爺的同鄉宋捉鬼,太守老爺的
    同鄉的朋友鄭願自然也在座。
    
      席間太守老爺說起了「捉鬼」的故事,道「昔年南陽有個宋定伯,想必和宋大
    俠同宗。」
    
      宋捉鬼道:「是。」
    
      太守道:「宋定伯曾路遇野鬼,用計捉之,鬼大駭,變而為羊。未定伯將那隻
    羊卓到市上賣了,頗發了一筆小財。只不知此事可真。」
    
      宋捉鬼道:「世上並無鬼怪。宋定伯捉的是羊,不是鬼。」
    
      太守道:「哦?」
    
      宋捉鬼道:「或許他在路上偷了一隻羊賣了,又怕失主來追查,於是就編了這
    個捉鬼的故事來騙人。」
    
      太守大笑:「有趣,有趣!」
    
      知縣也陪笑道:「宋大俠真是風趣得很。」
    
      鄭願撫著青腫的腮幫子,有點跑風地道:「依你說,世上沒有鬼?」
    
      宋捉鬼道:「自然沒有。」
    
      鄭願笑瞇瞇地道:「真的沒有?」
    
      宋捉鬼知道他又想抬社,本不欲理他,但礙於太守在側,貴賓滿廳,不得不硬
    頭皮往下說:「真的沒有。」
    
      鄭願笑得更迷人了:「那麼,你為什麼叫宋捉鬼?」
    
      宋捉鬼道:「因為我捉鬼。」
    
      鄭願欽佩地點點頭,問道:「即然世上沒有鬼,你捉什麼鬼?」
    
      宋捉鬼想了想,沉聲道:「我捉的是另外一種鬼,而不是平常人所說的鬼。」
    
      鄭願道:「高見!……你捉的那『另外一種鬼』是什麼樣的鬼?」
    
      宋捉鬼用一種低沉緩慢的聲音說道:「我捉的不是地獄之鬼,而是人間之鬼,
    是那種看起來很像人,但實際上又不是人的東西。」
    
      太守鼓掌讚歎道:「說得好!宋大俠這句話,真是罵盡了世間的魑魅魍魎。痛
    快,痛快,當飲一大杯!」
    
      滿座皆驚皆歎。
    
      鄭願突然離座,深深一揖,大聲道:「太精闢了!太深刻了!真讓在下佩服得
    五體投地。不過……」
    
      他直起腰,一本正經地道:「石像也是一種看起來很像人,而實際上又不是人
    的東西,石像是不是鬼?」
    
      滿座愕然。
    
      今天又是六月十六,太陽仍然很毒,天氣仍然很熱,鄭願的心情卻不似去年的
    今日那麼煩躁。
    
      他想起那晚宋捉鬼和太守等人面上的表情,仍然覺得很得意。
    
      他正坐在微山湖邊的一個小飯攤裡吃麵,臉上掛著很溫柔很迷人的微笑。
    
      擺飯攤的小姑娘已經被他的微笑迷的暈陶陶的了,她的臉兒一直紅撲撲的,大
    眼睛在偷偷膘著他。
    
      她一直在咬著嘴唇微笑。
    
      她希望他抬頭看她時,第一眼就看見她嫵媚動人的微笑。
    
      可鄭願一直沒有正眼看過她。
    
      「或許他是怕羞,他不敢著我,他怕自己會被我迷死。」
    
      小姑娘這麼想著,心裡充滿了甜蜜和快樂。
    
      於是她盡量挺著發育得很好的胸脯,來來回回地從他面前走過,邁著從其它成
    年女人那裡學來的步子,屁股扭啊扭的,很動人,至少她認為自己這麼走路很動人。
    
      她希望這個眼睛大大的、又英俊又斯文的年輕人看她,她自信只要他看了她一
    眼,肯定會被她吸引住。
    
      除非他是個白癡。
    
      可看他那個樣子,實在不像是個白癡。
    
      鄭願果然在她走了三十三個來回後,抬起了眼睛,很溫柔地微笑著,直視著她。
    
      小姑娘的臉更紅了,眼睛眨了眨,終於沒有移開。
    
      她站在他面前,挺著胸脯,勇敢地看著他的眼睛。
    
      「他就要跟我說話了,就要……」小姑娘愉快得直想笑出來。
    
      鄭願果然開口了:「走路雖然對身體很有好處,但像你這麼不停地扭著走,就
    會有壞處了。第一,很累人,你的腳累,我的眼睛累;第二,很費鞋;……」
    
      這叫什麼話?小姑娘氣得臉兒慘白,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鄭願微笑道:「第三,很不安全。像你這麼美麗嫵媚的女孩子,隨便走幾步都
    會讓天下所有的男人眼中冒火。
    
      你若是總這個樣子走,總有一天你會被人搶走的。「小姑娘的臉兒又紅了,纖
    細的腰肢也微微扭了扭,聲音甜得能融冰化雪:「你怎麼不搶我?」
    
      話說出口,小姑娘總算知道害臊了,羞得跺了好幾下腳,撅著小嘴,低下了頭
    ,不敢再看他。
    
      鄭願柔聲道:「難道你真的很想被我搶走?」
    
      小姑娘羞不可抑,兩手捂著臉兒,恨聲道:「鬼才想!」
    
      鄭願簡直想大笑一陣,但臉上反而現出抑鬱之色,輕輕歎了口氣。
    
      小姑娘從指縫中看見了他臉上的抑鬱,心裡不禁又充滿了甜蜜的柔情。
    
      他一定是傷心了。
    
      小姑娘靠近他,悄聲道:「不過,你要真的……真的把我搶走,我…。。我一
    定不喊叫。」
    
      鄭願看著她,苦笑著搖搖頭,歎道:「你怎麼一點不知道害噪?」
    
      小姑娘怔了怔,鄭願又笑道:「過幾年吧!過幾年,等你長大了;我再來搶你
    。」
    
      小姑娘氣得狠狠捶了他一拳,恨恨地道:「你這個大騙子!」
    
      鄭願哈哈大笑起來。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小姑娘翻著白眼,氣呼呼地瞪著他,看樣子似乎想撲上去咬他幾口。
    
      她突然恨聲道:「再過幾年,再過幾年只怕……只怕你什麼也搶不到了」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是不是和小姑娘的話一個道理?鄭願
    有點笑不出來了,他就像是在突然之間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正打在心口上。
    
      他曾經有過一個非常要好的女伴,和他是青梅竹馬的情侶。他決定非她不娶,
    她也決定非他不嫁。
    
      所以他很放心。
    
      他雖然是一個浪跡天涯的江湖人,卻始終記得自己的歸宿應該在哪裡。
    
      所以他不著急,他還要再闖蕩幾年再回到她身邊。
    
      結果是她嫁給了別人。
    
      那天他風塵僕僕趕到她家,她卻已在轎中。
    
      那天是去年的六月十五。
    
      鄭願低下了頭,他不想讓這個小姑娘看見自己眼中的痛苦。
    
      這份痛苦只屬於他自己,他不願與別人分享。
    
      在他寂寞孤獨的時候,他就細細地咀嚼這份痛苦。
    
      奇怪的是,這並沒有使他消沉。他仍然在江湖上闖蕩,仍然能開心地大笑,仍
    然能興致勃勃地和別人抬槓。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她怔怔地望著面色慘白的鄭願,一時間似已
    癡了。
    
      一陣喝道聲遠遠響了起來,鄭願倏地抬起頭,耳朵也支了起來。
    
      小姑娘瞪著他,眼中的憐惜已漸漸轉成了驚訝和疑惑。
    
      她轉頭看看南面,卻見一頂大橋正緩緩向這裡行來,轎旁影影綽綽的像是有不
    少騎馬的人。
    
      可這跟他又有什麼關係?當她看見鄭願站起身走出飯攤,神閒氣定地攔在路中
    心時,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天啦!他……他莫非是……是轎夫?」
    
      她忍不住叫出了聲:「你是鄭願?」
    
      鄭願轉頭看著她,微笑道:「一點不錯。」
    
      小姑娘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天啦!他竟然說……說過幾年、過幾年來搶我!」
    
      小姑娘幸福得簡直快要暈了。
    
      一頂很氣派的四抬大轎緩緩行來,不多的幾個行人都敬畏地閃在路旁,目送大
    轎走過。
    
      四個抬轎的轎夫都是剽悍威武的年輕人,一色的青衣小帽,看樣子他們的武功
    都很扎實。轎後各有四匹駿馬,騎馬的人個個威風凜凜,顧盼之間,殺氣森森,顯
    見都是目空一切的武林健者,江湖大豪。
    
      有這樣八個人護轎,轎中人的身份地位自然極其崇高,武功自然也是絕對一流
    ,這麼一頂大橋,誰敢去惹?就算是真吃了豹子膽的人,只怕也會退避三舍。
    
      鄭願雖沒有吃過豹子膽,但已決定要來「惹一惹」轎中人。
    
      鄭願挺立路心,笑瞇瞇地看著慢慢走近的隊伍。
    
      轎前四匹駿馬上的騎者,自然也已看見了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他們的眼中
    ,都射出了迫人的寒光。
    
      他們停了下來,大轎也停了下來,停在三丈外。
    
      一個佩劍的中年漢子皺著眉頭,大聲喝道:「鄭願,你又想幹什麼?」
    
      鄭願認識他。
    
      他是泰山派數一數二的高手,人稱「一劍斷山」的高斷山。
    
      高斷山的劍術出神入化,內功深湛驚人。他是天下著名的劍客之一,縱橫江湖
    十幾年,好像還沒吃過敗仗。
    
      高斷山和鄭願不是仇人,也不是朋友,他們只不過互相認識,僅此而已。
    
      鄭願笑道:「高大俠,我又想幹什麼,你肯定已經很清楚了,何必多問呢?」
    
      一個手持方天畫戟的年輕人冷笑道:「鄭願,你認不認識我?」
    
      他的相貌很英俊,只是瞼色有點發青,看起來顯得很傲慢。
    
      他盯著鄭願,薄薄的嘴唇抿了抿,細黑的劍眉也揚了起來。
    
      鄭願「認」了半晌,點點頭,微笑道:「自然認識,閣下是『小溫侯』呂傾城
    。」
    
      他當然認識這個呂傾城。
    
      江湖上不認識呂傾城的人本來就不多。
    
      呂傾城天生勇力,英俊非凡,是近年來武林中風頭最勁的少年高手,有呂布再
    世的派頭。呂傾城在和「武林第一美女」金蝶成親後,名聲更著,天下無人不知,
    呂傾城是金蝶的丈夫。
    
      鄭願的那個青梅竹馬的夥伴,就是金蝶,鄭願怎麼會不認識呂傾城呢?呂傾城
    似乎被鄭願的微笑激怒了,怒吼道:「那你還不快讓道!」
    
      鄭願笑得親切極了:「為什麼?我認識你和我要砸轎子這兩件事之間,應該是
    沒有什麼關係的吧?」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瞇瞇地道:「怎麼會沒有關係呢?有關係,有關係。」
    
      這個胖漢是河南龍門派的好手,人稱「流星索命」的劉昭陽,一對流星錘使得
    鬼神莫測,中入立斃。鄭願曾在遊歷中州時,和劉昭陽見過面。
    
      鄭願很謙恭地作了一揖,道:「劉大俠請講。」
    
      劉昭陽笑道:「呂公子的意思是說,你碰見了他,就該迴避。」
    
      鄭願道:「為什麼我碰見了呂公子,就該迴避呢?」
    
      劉昭陽歎了口氣,道:「因為呂公子不想讓你太難堪。」
    
      鄭願訝然道:「哦?」
    
      劉昭陽又歎了口氣,道:「因為你居然連自己的未婚妻都看不住,怎麼還敢拋
    頭露面?呂公子一看見你,就替你臉紅。」
    
      呂傾城原本繃緊的臉上已漾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鄭願更驚訝了:「不會吧?我從來沒有過未婚妻呀?」
    
      劉昭陽歎道:「這個人怎麼記性這麼差勁?昔年的武林第一美女,如今的呂夫
    人金蝶,不就是你的未婚妻麼?」
    
      呂傾城的臉又青了。
    
      劉昭陽的話夾搶帶棒的,讓呂傾城聽了很不舒服。
    
      可惜劉昭陽這個人一向都說自己「眼睛不好」,他好像根本沒發現呂傾城已變
    臉。
    
      鄭願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微笑道:「我的確認識一個叫金蝶的女孩子,
    她是我的鄰居,但絕對不是未婚妻。」
    
      劉昭陽道:「鄭公子,你何必這麼說呢?應該承認的事情就承認嘛!我想江湖
    上沒人不知道是呂公子搶走了你鄭願的女人吧?」
    
      呂傾城一聲低吼,畫戟橫著一掃,撞向劉昭陽面門。
    
      劉昭陽居然還是笑瞇瞇地,好像他的眼睛真的很不好。
    
      高斷山面色一變,鄭願卻已驚呼失聲。
    
      畫戟還沒掃到劉昭陽,就被斜地裡伸過來的一把刀架住了。
    
      呂傾城的目光在剎那間已變得陰冷無比,但他卻什麼也沒說,悻悻地收回了畫
    戟。
    
      鄭願看著這個拿刀的人,他覺得很有趣,因為這個人他不認識,也猜不出是誰。
    
      這個人是個又黃又瘦的人,歲數不算大,頂多也就三十出頭,穿著一身黑色的
    武士服,看起來陰冷猥瑣,很讓人討厭。
    
      可鄭願驚訝地發現,高斷山和劉昭陽在這個人出現後都變得很恭敬,連平素傲
    睨天下群雄的呂傾城好像也很怕這個人。
    
      鄭願發現這個人正將目光轉向自己時,便很親切地衝他笑笑,點點頭,問道:
    「這位英雄面生得很,一向在哪裡發財啊?」
    
      這個人的臉上死板板的一點表情也沒有。好像他根本沒聽見鄭願的話,只是眼
    中已露出了陰毒無比的寒光。
    
      這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尊殺神。
    
      一尊無血無肉、陰冷無比的殺神。
    
      鄭願看著這個人,笑得有點不自在了,後背上涼嗖嗖的。
    
      但鄭願並沒有放棄砸轎子的願望。相反,他對這頂神秘的大橋轎更感興趣了。
    
      高斷山、劉昭陽和呂傾城都是雄踞一方的大豪,武功更是出類拔萃,他們也都
    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成名人物,他們居然會一同護衛這頂轎子,豈非不可思議?能請
    動他們同時護轎的人,鄭願怎可不見、怎可不請他下轎來走走路?另外五個護轎之
    人都是清一色的黑色武士服,佩著腰刀,面無表情、目露凶光,他們是什麼人,鄭
    願當然想知道。
    
      以往鄭願砸轎,轎中人都會很威嚴很氣憤地出聲呵斥,可這次轎中人居然一聲
    沒吭。
    
      你說說,這樣的轎子,是不是非砸不可?鄭願大聲道:「轎中的老兄,我曉得
    你看見我了。我叫鄭願,願望之『願』,特地請你下轎來走一走,聊聊天,看看湖
    光。其實走路很有好處的,……」
    
      鄭願的「走路經」剛念第一句,那個猥瑣的黑衣武士已木然叱道:「滾!」
    
      鄭願苦笑道:「你這個人怎麼一點教養都沒有?我正和你主人說話,你這當奴
    才的急什麼?」
    
      黑衣武士目光一凝,人已下馬,站在了鄭願面前。
    
      沒人能看清他是怎麼下馬的。
    
      鄭願嚇得後退了好幾步,吃驚地道:「你想幹什麼?」
    
      黑衣武士冷冷叱道:「滾!」
    
      鄭願點點頭,讚許地道:「原來你下馬,是想在地上滾一滾呀?……也好,經
    常在地上滾一滾,對身體的好處只怕更大,人不沾地氣,身體總歸是要變壞的。」
    
      黑衣武士木然而立,一點也沒顯出生氣的神情。
    
      但他的刀已拔出。
    
      正午的陽光映在刀上,閃耀著奪目的冷光,如微山湖水的波光。
    
      他的人也如他的刀一樣,冰冷而且充滿了殺氣。
    
      高斷山皺著眉頭,無奈而又憐憫地看著鄭願。
    
      他不想看見鄭願死去,可又救不了鄭願。
    
      劉昭陽還是笑瞇瞇的,像座彌勒佛。
    
      對他來說,誰死誰活都一樣。反正他「眼睛不好」,看不清。
    
      呂傾城面上的表情十分複雜。他希望鄭願死,但又不願鄭願死在別人手裡。
    
      他要親手殺死鄭願。
    
      小姑娘站在路邊,嚇得直哆嗦。
    
      她雖然不懂武功,但也能看出來,鄭願不是那個「壞蛋」的對手。
    
      她想跳過去把鄭願拖走,可偏偏兩腿發軟,不聽使喚。
    
      她想告訴鄭願:「你沒有刀子,人家有!你快逃!」可她的兩排牙齒正在打架。
    
      鄭願卻好像一點兒也不明白對方要殺自己,反而向前湊了幾步,微笑道:「在
    地上滾著玩的時候,身上最好別帶刀劍一類的東西,否則會戳到自己。你這把刀我
    先給你拎著,你滾完了,我再還給你。」
    
      他居然真的伸出了手。
    
      右手。
    
      刀光大動。
    
      黑衣武士的刀已閃電般砍下。
    
      高斷山在心裡發出了歎息,閉上了眼睛。
    
      他十分清楚這一刀的威力,也知道鄭願的右手肯定會從此消失。
    
      高斷山曾親眼目睹這位黑衣武士殺人。對方是威鎮天下的前輩高手,卻沒在這
    個黑衣武主刀下走過十招。
    
      高斷山雖然不知道鄭願的武功究竟如何,但他認為鄭願絕對不會是那個前輩高
    手的敵手。
    
      劉昭陽的眼睛瞇縫了起來,似乎受不了太強烈的刀光。
    
      呂傾城急而又低沉地冷哼了一聲。至於他為什麼要冷哼這麼一聲,只有他自己
    知道。
    
      小姑娘忍不住啞呼一聲,兩手緊緊抓住了胸前的衣襟,她的身子很快軟倒在地
    上。
    
      刀光乍現即滅。
    
      血光湧現。
    
      刀仍在手中,一隻手已落在了地上。
    
      握刀的手是鄭願的手。
    
      右手。
    
      落地的手是那個黑衣武士的手。同樣也是右手。
    
      天曉得出了什麼事。
    
      斷手的黑衣武士已驚呆,甚至都忘了點穴止血,一任鮮血自斷腕處狂噴而出。
    
      騎在馬上的入也都已驚呆,他們只是瞪著個黑衣武士的斷腕,誰也不出聲。
    
      小姑娘呢?小姑娘已經嚇暈了。
    
      只有鄭願還在搖著頭歎氣:「我讓你別拿刀你偏要拿,這不,出事了不是?」
    
      那神情那語氣就跟父親教訓頑皮的孩子似的。
    
      轎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清叱:「衝過去!」。
    
      高斷山等人幾乎想也未想,一挾馬肚子,駿馬衝出,衝向鄭願和那個黑衣武士。
    
      高斷山的劍已揮出削向黑衣武士的後腦,劉昭陽流星錘飛出,擊向黑衣武士的
    後心,呂頌城的方天畫戟挾著狂風刺向鄭願的面門。
    
      鄭願只有閃開。
    
      駿馬衝出,踩過那個黑衣武士的屍體。大轎衝過,轎夫的腳踩過那個黑衣武士
    的屍體。
    
      轎後的四名黑衣武士彎弓搭箭,射向鄭願,也射向暈倒在地上的小姑娘。
    
      鄭願真的生氣了,他從來沒生過這麼大的氣。
    
      他怒吼著,揮刀相開如蝗的利箭,護住了小姑娘。
    
      他們居然連一個無辜小姑娘也不放過!
    
      第一陣箭剛剛過,大轎已衝出十丈,鄭願手中的那把刀突然脫手飛揚,離地僅
    僅三尺,追向大轎。
    
      馬快轎急。
    
      刀更快。
    
      第二陣箭雨襲來時,鄭願已扯下了那件漂亮的絲袍,運力揮動。
    
      箭射在袍上,啁啁有聲。
    
      大轎已奔出十四丈時,刀追上大轎,從轎後駿馬的腿間穿過,忽然向上一飄一
    旋,轎子的後面已被割出了一個大洞。
    
      鄭願看見了轎中的「人」,不由怔住了。
    
      一隻利箭趁隙而入,射中了他的左臂。他居然都沒察覺。
    
      轎中的「人」好像並不是人,而是一種看起來很像是人,而實際上又不是人的
    東西。
    
      石像!
    
      的的確確是石像,而且轎中只有那麼一座石像。
    
      鄭願對石像很有研究,他自己本就是個很不錯的石匠,他曾雕過不少石像。
    
      雖然隔得很遠,鄭願還是能認出,那座石像約摸有五尺高。雖然他只看見了石
    像的背影,他還是能肯定,那是一座滴水觀音。
    
      而且一定是用極品的昆山之玉雕成的滴水觀音。
    
      那個雕此石像的工匠一定是個名家。
    
      可方才轎中明明有人說話。
    
      石像怎麼會說話呢?再說了,昆山之玉雖極昂貴,極品的昆山之玉更是難尋,
    名家製作的玉像雖少而又少,可也不至於如此神秘、如此隆重地護送啊?這頂轎子
    要到哪裡去呢?……
    
      鄭願歎了口氣,收回目光,也收回思緒,這才感到了左臂上的劇痛。
    
      劇痛中又夾著一陣陣的麻癢。
    
      「毒箭!」
    
      鄭願剛想起這兩個字,就覺得有點暈,眼睛有點花,腿也有點軟。
    
      他咬牙拔出箭,一勝黑血頓時噴了出來。他的整條左臂已經麻木。
    
      鄭願這回是真急了,他從未中過毒,他知道有些毒極其厲害,連解藥都沒有。
    
      那麼,他中的毒是不是沒有解藥?即使有解藥,他又將從何處弄到手?鄭願的
    膽子一向很大,可一中毒,膽氣頓消。
    
      已知必死的人,是不是都會這樣?宋捉鬼要是在這裡就好了,宋捉鬼不僅會捉
    鬼;還會解毒用毒。
    
      可宋捉鬼此刻又在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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