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決鬥之前】
秦中來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第一次看見紅石榴的情形。
那是三年前一個秋夜,秦中來被苦風淒雨吵得不能入睡,披衣而起,翻出本古
棋譜,在燈下一把一式擺著玩。
秦中來的棋藝在江南一帶負有盛名。然而秦中來自己卻一直認為「弈乃小道」
,玩玩還行,不能廢寢忘食地去鑽研。
秦中來被人稱為「八方君子」,不是沒有原因的,泰中來篤信孔孟之道,而且
對朱程理學精研有年,造詣頗深。
僅從他對圍棋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他那種「君子」本色來。
秦中來擺到第三局棋時,家人睡眼惺忪地敲門說門外有一個娃鄭的公子來訪。
秦中來又驚又喜。光著腳就往門口跑,渾身被雨淋得透濕。
這位「鄭公子」,就是鄭願。
鄭願也是一身狼狽,身後還跟著個落湯雞般的「少年」,秦中來黑暗之中,也
沒在意。
那個「少年」,就是紅石榴。
紅石榴渾身羅衫盡濕,發育得很好的胸脯令人觸目驚心。
秦中來的臉刷地紅了,心中也怦怦亂跳起來。他飛快地轉過眼睛,不敢再看,
而且那個晚上再也沒朝紅石榴看一眼。
「非禮勿視」這句古訓,他四歲時就已牢記在心。
秦中來招呼家人,領鄭願和那個女孩子去更衣,自己卻坐在那裡發癡。
秦中來還是第一次被女人的胴體刺激得如此強烈。以前雖也免不了偶爾「非禮
」女人一眼,但那些女人不能和紅石榴相比,「非禮」的程度也不能和那天晚上相
提並論。
秦中來發現,自己居然在想人非非,而且不可抑止。
雖然古聖賢曰:「淫於心而不淫於行,是謂聖人」。但秦中來仍覺得有點羞愧
,就好像自己做了賊似的。
因為他想起了一句俗語:「朋友妻,不可欺」。他知道鄭願這小子身邊向來不
缺女人,雖然「非妻」,終究還是關係密切,於是秦中來覺得自己不該「淫於心」。
當鄭願換好衣裳,進來相見時。秦中來都覺得臉紅。
鄭願告訴他說:自己將去高唐看看老家還有什麼親戚,順便探訪一下舊鄰,請
他幫忙安置一下紅石榴。
然後鄭願把紅石榴的身世遭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秦中來聽得熱血沸騰,當即滿回答應。
事後秦中來才知道:「安置」紅石榴是如何不容易。
一看見她,他就想入非非,常常走神。而她呢,又客氣又冷淡,知禮得很,一
心一意念著她的「大哥哥」鄭願。
秦中來的苦惱從那天晚上開始,一直到現在還沒結束,而且還不知要到何時才
能結束。
他癡戀她,而她又癡戀著他的朋友。
那年他十七、鄭願十八、紅石榴十歲。
去年六月,紅石榴失魂落魄地回到金陵,站在秦中來面前。
秦中來幾乎已認不出她來了。她蓬頭散髮,衣飾不整,像個女丐,一個瘋了的
女丐。
紅石榴只說了一句話,就昏倒在地上。
她說的那句話是「大哥哥不要我。」
秦中來接連六天守在她身邊,為她請大夫,為她趕蚊子,餵她吃藥,累得瘦了
好幾斤。紅石榴卻瘋瘋癲癲,一時哭一時笑,不住說著夢話。
秦中來從她纏雜不清的囈語中,整理出下列「事實」——紅石榴去找鄭願,找
到了;紅石榴扮成鄭願的「舅舅(當然就是石榴紅),住進了青州的一客棧裡;那
天下雷雨,紅石榴和鄭願在同一個房間裡換衣服,紅石榴的抹胸是鄭願解開的;然
後發生了男歡女愛這一類的事情;然後是鄭願又去勾引老闆娘,卻騙紅石榴去睡覺
;然後是鄭願和花深深在紅石榴當面做那件事;然後是紅石榴服毒自盡;然後不知
道了。
秦中來的心被痛苦和憤怒塞滿了,他真恨不能自己從未認識過鄭願,從未和鄭
願做過朋友。
如果鄭願當時在場,秦中來真的會和鄭願拚命。
他真的沒想到,鄭願竟是這種人。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秦中來還不會苦惱到現在這個境地。
但後來偏偏出了一件事,這件事一發生,秦中來就快「萬劫不復」了。
七月十七晚,紅石榴好像有點清醒了,昏昏欲睡的秦中來又驚又喜。
紅石榴想喝酒,於是他陪她一起喝。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漫天的螢火好美好美,四周的花木散發著淡淡的酒香。
酒是女兒紅。
紅石榴秀雅美麗的小臉上也泛著玉一般可愛的嫣紅。
她醉眼中的秋波搖得秦中來心慌意亂。
她絕口不提鄭願,他也不提,就像他們原先早就認識,是從小玩到大的伴侶。
他們談得很開心,酒也喝了許多。
最後,紅石榴醉態可掬地往桌下出溜,秦中來自然要去扶她,可紅石榴渾身軟
得像沒了骨頭。
家人們都不知死到哪裡去了,秦中來只得自己動手,他將紅石榴剛抱起來,她
已開始嘔吐。
結果可想而知。
秦中來總不能讓紅石榴一身污穢地睡覺,偏偏家中僕婦一個也不見了。
秦中來抱著「嫂溺叔援以手」的古訓,開始收拾殘局,他甚至還平生第一次下
廚,親手為紅石榴燒了碗酸辣湯醒酒。
秦中來累得滿頭大汗,為紅石榴換衣擦洗時,更是面紅耳赤,手忙腳亂,眼睛
閉得緊緊的。
幸好紅石榴睡得很熟,而酸辣場燒了沒用。
秦中來好容易忙完了她,又開始忙著收拾桌上地下,收拾自己。
最後他用炭火將酸辣湯煨著,自己靠在椅中打盹。
四更天,紅石榴醒了,口裡喝著酸辣場,眼睛裡漸漸溢出了淚水。
她哭了,哭得哀哀欲絕。
其後發生的事情,秦中來事後想起來仍很糊塗,他隱隱記得當時自己衝動得厲
害,發誓說他要她,他要娶她,愛護她,寵她愛她。
紅石榴哭得更傷心動情,秦中來忍不住吻了她一下。
然後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
秦中來充分理解了孔夫子說的「飲食男女,人之大欲也」這句話有多麼正確。
如果紅石榴就此清醒,秦中來也絕對不會苦惱,他真的愛她,他不在乎她的過
去。
要命的是,紅石榴又糊塗了,而且很厲害,她只記得他是「秦大哥」,似乎已
忘了她和他曾度過了多麼美妙的一個晚上。
紅石榴心心唸唸的,仍然是她的「大哥哥」鄭願。她很恨花深深和老闆娘,但
似乎並不怨恨鄭願。
她相信鄭願會離開那些狐狸精,回到她身邊來,因為她肚子裡有他的孩子。
秦中來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簡直痛苦得快發瘋了。
他不相信鄭願的辯白,也不相信宋捉鬼的信。他認為紅石榴肚裡的孩子是鄭願
的。
如果他從此對紅石榴不聞不問,江湖上沒人會說他不夠意思,如果他只像對待
朋友之妻一樣對待紅石榴,他也不會大痛苦。
可他真心愛她。
命中注定他要受苦。
誰叫他情有獨鍾?!
秦中來很快聽到街頭巷尾的議論,他知道鄭願和花深深來金陵了。
秦中來知道鄭願是紫雪軒的少主人,卻不知道紫雪軒的老主人是朱爭而不是若
若。在此之前,知道朱爭隱居在紫雪軒的人實在少得可憐。
秦中來當然也猜到了鄭願和野王旗的關係。
但他不怕。
他有滿腔正氣,滿腔熱血,滿身俠骨,滿懷不平。
他要去找鄭願算賬,為紅石榴拚命。
鄭願、花深深正和朱爭、南小仙等人守在若若榻邊說笑,丫環進來稟報,說是
金陵君子秦中來派人送來「戰表」,挑戰鄭願。
鄭願的臉一下白了,花深深更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朱爭已看出苗頭不對,但什麼也沒說,南小仙則是滿臉憂鬱。
「戰表」是秦中來的書僮送來的,上面只有寥寥數語;「明夜三更。雨花台候
教。秦中來。」
鄭願將「戰表」納入袖中,對書僮微笑著:「請回復秦公子,就說故友鄭願,
謹候指教。」
一石激起千層浪,金陵武林頓時沸騰了。當天下午,秦中來挑戰鄭願的消息已
傳遍金陵。到晚上時,消息已到蘇州、淮陰,蕪湖。
正在淮陰的宋捉鬼吃驚得要命。
呆了半晌,宋捉鬼將手頭的「捉鬼」活計拋下,搶匹快馬,沿運河岸而下衝向
金陵,沿途每逢快馬,搶了就走。當然,每次都會仍下一張大額銀票。
宋捉鬼一面打馬疾馳,一面在心裡大罵秦中來和鄭願。
在宋捉鬼看來,這兩個小子都有病,都該打屁股。
好端端的四個朋友,弄得一塌糊塗,宋捉鬼真恨不能將秦中來和鄭願捆起來,
丟進運河裡喂王八。
他只希望胯下馬再跑快一點,他一定要趕到金陵,制止這場可笑又可悲的決鬥。
拚了老命也要去。
小季自然也聽到了決鬥的消息。
但小季並不激動。
一場決鬥早已定了勝負生死,就一點看頭都沒有。
秦中來的武功雖然在江南很有名,但由於秦中來為人端謹古板,武功也循規蹈
矩,老氣橫秋。
秦中來不可能是鄭願的對手,若分勝負,負的必是秦中來;若論生死,死的絕
不會是鄭願。
但小季已決定去看這場決鬥,而且一定要瞪大了眼睛仔細看,從頭看到尾,不
遺漏任何細節。
小季知道憑自己現在的武功,根本不是鄭願的對手,他必須苦練,然後把握機
會,才有可能一擊成功。
所以他要去看一看鄭願的武功。
他要知己知彼。
那個陰鬱的少年在客棧登記的名字是「蘆中人」,籍貫是浙江昌化。
至於他是不是真的叫蘆中人,是不是昌化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蘆中人就坐在紫雪軒對面的一家酒樓裡,安安靜靜地飲著酒。
他已換了身好一點的衣裳,神情也不那麼憂鬱了,他甚至還有錢點了幾個不太
貴的下酒菜,叫了兩角善釀。
他的座位就靠著窗口,窗口正對著紫雪軒的大門。
蘆中人的目光,根本沒朝窗外看。
現在是正午,離晚上的決鬥還有六個時辰,他根本不必著急。
焉知這酒樓上沒有「鄭願的人」在監視他呢?蘆中人不知道給他紙條的人是誰
,但他知道人家給他紙條不是為了幫助他,而是希望他幫忙殺鄭願。
蘆中人知道紫雪軒是野王旗的禁地,也知道鄭願曾是紫雪軒的「少主」,所以
他在金陵的活動一直很小心。
蘆中人兩角酒剛喝了一半,樓下忽然走上一位老婆婆,看樣子很像街角擺地攤
賣稀飯的窮婆子,衣裳既破且爛,臉色又青又黃,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般,頭髮也
全白了。
她的腰都已直不起來了。
這老婆婆上了樓,所有的酒客都轉頭看她,幾乎所有的酒客都皺起了眉頭。
小二一迭聲地叫著「下來下來」跑上樓來,紅著臉怒道:「哪個叫你上樓的?」
老婆婆咳嗽看著,慢吞吞地道:「肚子,肚子叫我上樓來的。」
她的肚子裡果然發出咕咕的叫聲,眾酒客皺著的眉頭,已舒展了不少——這老
婆婆人雖窮,倒是挺詼諧的。
小二更氣了:「你肚子餓,樓下有稀飯饃饃,你上樓來幹什麼?樓上是雅座,
有錢的爺們才能上來。」
老婆婆還是不緊不慢地道:「你倒像個爺們,你有錢嗎?你怎麼也上來了?」
眾酒客已開始哄笑。
小二想打她又怕出人命,想不動手又忍不住火,一時廈僵在那裡,滿臉漲得血
紅。
老婆婆顫巍巍地摸出一個銅子兒,晃了晃道:「我也有錢。」
蘆中人忍不住微微一笑,起身相邀:「老人家請這邊坐、」
老婆婆歪著頭瞧著他,笑道:「你請客。」
蘆中人道:「當然。」
小二悻悻。
秦中來將決鬥的事瞞得很緊,嚴令家人不得向紅石榴透露半點風聲。
紅石榴即將臨盆,他不想讓她受到刺激。
秦中來並非不知道鄭願武功高過自己,但他認為相差有限。
更重要的是,他是為正義而戰,為情而戰,而鄭願理不直氣不壯,必然心虛。
所以秦中來對今晚「雨花之役」很有信心。
因為他有一腔浩然正氣,而鄭願沒有。
秦中來並不想要鄭願的命,他們畢竟還是朋友,他只不過希望能迫使鄭願對紅
石榴負起負應的責任。
就算他戰敗,乃至身死,他也必須去。他甚至希望能以自己的鮮血,喚醒故友
身上已泯滅多時的良知,告訴人們世間仍有真情在。
為了避免面對紅石榴,也為了在決鬥前放鬆自己,秦中來悄然離家,躲在一個
不為人知的地方,靜靜地培養他的浩然之氣。
正午時分,宋捉鬼快馬已過揚州,正飛弛在去儀征的大道上。
一夜奔波,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宋捉鬼自己已很像是個活鬼了。
他還是嫌馬跑得太慢。
朱爭追著問鄭願到底為什麼決鬥。他雖然知道自己的徒弟絕對不會敗,但決鬥
總要有理由。
沒有理由的決鬥,不可能發生;理由不充足的決鬥,就是輕率;理不直的決鬥
,就是鬧劇,會讓人著笑話。
而且朱爭一向聽說鄭願和秦中來是好朋友,秦中來又是個志誠君子,如果秦中
來認為鄭願該殺,那麼鄭願或許真有該被殺的理由。
花深深知道原因,但鄭願不說,她不想多口,南小仙更是心裡有數,而且絕對
不願這麼早說出來。
鄭願只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是誤會」,就什麼也不肯再說了。
朱爭氣得把桌子拍得山響:「誤會?什麼誤會?朋友之間有什麼誤會,盡可敞
開來說個明白,為什麼要決鬥?」
鄭願苦笑。
「說話!」朱爭又拍了一個桌子,那張可憐的梨花桌子絕不起拍,忽喇喇散了
架。
鄭願歎道:「我沒有錯。」
朱爭冷笑道:「你沒有錯?你沒有錯人家怎麼要向你挑戰?難道是他錯了?」
鄭願道:「認真說來,他也沒有錯,但他對我有一點點誤會。」
朱爭笑得更冷:「一點點?一點點是多少?一點點誤會就要拚命?」
鄭願道:「不會流血,也不會拚命,我準備盡量解釋清楚。」
朱爭瞪著他,忽壓低聲音吼道:「是因為女入?」
鄭願的瞼刷地一下紅了:「是。」
朱爭嘿嘿笑道:「有出息!你真是我的好徒弟,真給我露臉!」
鄭願紅著瞼道:「我問心無愧!」
南小仙不失時機地盈盈跪倒,娓娓動聽地將紅石榴的事情說了一遍,她說的都
是真話,連青州客棧中發生的根秘密的事情也沒有遺漏。
花深深氣得臉兒慘白,發現鄭願這小子沒說真話,時時在哄她騙她。
她一定要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和他算這筆賬。
南小仙那種嬌羞的神態,鄭願面上的尷尬,都令花深深憤怒,她饒不了他。
然而,南小仙並沒有把紅石榴現在情形說出來。
因為她還是想「欣賞」一下鄭願和秦中來的決鬥。自己安排好的棋子不走,豈
非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朱爭聽完了,愣了半響,丟了句「不許傷著人家」,扭頭走了像這種為女人打
架的事,天王老子都管不了。
蘆中人雖然並不富裕,但待客卻很慷慨,他居然叫小二又上了八個菜,四角酒
,「孝敬」那個說話嗆人的老婆婆。
老婆婆金刀大馬地坐著,好像蘆中人天生就該請她喝酒似的,當仁不讓,來者
不拒。
蘆中人看看自己不多的「錢」流水似地跑進她嘴裡,心裡很詫異,當老婆婆吃
完八個菜,又抱起一角酒開始痛飲時,蘆中人忍不住問道:「夠不夠?」
老婆婆嚥下一大口酒,笑道:「勉勉強強。」
蘆中人道:「你真能吃。」
他並沒有要諷刺她的意思。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她那個年紀還這麼能
吃的人,實在沒幾個。
老婆婆用很低很低的聲音,慢悠悠地說道:「一個人吃飽了,喝足了,剩下的
事情就是蒙頭睡上一覺,也就想不起來去算計別人了。我說的話你懂不懂?」
蘆中人忍不住輕輕哆嗦了一下,眼中冷光一閃而過。
她是誰?她怎麼知道他要算計別人?她說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從這老婆
婆一上樓,蘆中人就明白她不是普通的老婆婆,若非有強鍵的身體,她不可能穿過
小二們的防線,從門口跑到樓上來。
蘆中人請她喝酒,並沒有什麼深意。蘆中人在街上。
路邊看到年老的婦人時,一向心懷憐憫。
這個老婆婆究竟想幹什麼呢?蘆中人的右手慢慢地、不被人察覺地從桌上收回
腰間,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漲滿了勃勃的活力。
殺機已生。
如果這個老婆婆是「鄭願那邊的人」,他將不惜出手一劍。
老婆婆輕輕歎道:「你在哪一家掛牌?」
旁人聽見這句話,一定會一頭露水。只有名優紅妓才有「掛牌」一說。她這麼
問蘆中人,好像很有點污辱他的意思。
如果老婆婆說任何其它一句話,蘆中人都不會吃驚,若是「好話」,他大可一
笑而去,竟是惡意,他一定拔劍相向。
他萬萬沒料到,她說的竟然是一句「行話」。
不是這一行當中的人,絕對聽不懂的行話。
蘆中人盡量不讓自己顯出吃驚的表情,淡淡地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既然是同行,她就不可能來壞他的事,這是規矩,是這個行當裡人人都知道的
,而且,她若想壞他的事,大可不必明說出來。
再說了,除非鄭願那邊的人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而請這老婆婆來的,否則地沒
理由於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他說「不懂」她的話,是在告誡她不要胡來。
但他仍有點奇怪、他從未聽說過本行當中有這樣一位老婦人,難道她是某個人
易了容。
如果是,她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老婆婆搖搖頭,自言自語地呼叨起來:「唉
,我可真是老糊塗了,這裡是金陵,你當然是揚州那一家的,而且絕對是前三號的
牌子。我早該想起來才是,真是的,真是的……」
蘆中人心在往下沉。
她知道得真不少。她每一句都說對了。他的確從揚州來,也的確是「那一家」
前三號的「牌子」。
蘆中人用陰冷的聲音緩緩道:「我不知道你是誰,我聽不懂你的話。我不想再
多聽一個字,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多說一個字。」
他說了四句話,這四句話的意思是:——你是哪一家的我不清楚,我從未聽說
過有你這號人物。
——你違反了規矩,但我不想深究。
——我要走了,我的事不允許你插手。
--如果你膽敢洩露我的身份,壞了我的事,我饒不了你。
蘆中人說完這四句話,就慢慢站了起來。
老婆婆嘟嚷道:「年輕人火氣就是大,我老婆子還不是為你好,有心想幫你一
個忙?」
蘆中人冷冷道:「我從來不幫別人的忙,也不讓別人幫我的忙。」
他緩緩離開桌子,緩緩走向樓梯、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已被警覺調動了活力,
他的精神和體力足以應付來自任何地方的突襲。
小季隨著刑堂堂主楊雪樓及總舵的二十多名高手已經出發,他們的任務是維持
秩序,以便使決鬥順利進行。
這是韋松濤的命令。
至於韋松濤為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綠林盟總舵的首腦們都有數——韋松濤也
接到了命令。
楊雪樓傷已痊癒,鼻尖上的青記又已開始油光發亮。
這個人就像是鐵打的,受了那麼重的傷,居然這麼快就恢復了。
小季跟在楊雪樓身後,心裡在默默算計著自己要如何出手,才能一招殺掉楊雪
樓。
小季最近幾年一直在琢磨如何殺人。他對自己遇到的任何人,都要這麼算計一
下,直到他有把握在心裡把這個人「殺掉」,他才會換一個算計對象。
他對自己這種特殊的自我訓練十分得意。他發現自己「殺人」的本領已越來越
高,高到他已看不起綠林盟絕大多數高手的地步。
他早已算計過韋松濤。這位綠林盟的大盟主只經過他半個月的算計,在他心中
就已成了一個「死人」。
他現在正算計楊雪樓。對這位新任刑堂堂主。他感到想「殺死」實在不容易。
在心中「殺人」經驗一多,小季的眼力已十分老練。
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在他心裡,值不得半天算計。就連威名赫赫的綠林盟主,也
只花了他半個月時間。
可小季本能地感覺到,楊雪樓比韋松濤更難「殺」,甚至比鮑孝還難「殺」。
小季「殺」鮑孝,用了二十六天時間。
小季已算計楊雪樓十一天了,居然還一點頭緒也沒想出來。
小季這麼刻苦訓練自己,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殺掉毀了季家的那個,現在他
已知道那個人是鄭願。
誰會想到,綠林盟主韋松濤身邊的小踉班,一個誠實質樸的小伙子,心裡一直
在「殺人」呢?如果那些「被殺」的人知道了,心裡又會是什麼感受呢?楊雪樓突
然心裡一悸,後背頓時聳起了雞皮疙瘩,麻酥酥的。
那是背後有了危險時才會有的警覺。
那是高手對帶有敵意的殺氣的反應。
楊雪樓沒有回頭,連腳步也沒絲毫停滯,他用不著回頭,也知道這殺氣來自何
人。
只可能是小季!只有小季走在他背後。
楊雪樓馬上就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小季為什麼要殺自己。
小季奉了誰的密令。
楊雪樓決不動聲色,誘使小季出手。
他並不知道小季不可能出手。
如果他知道小季這麼做,只不過是在訓練如何殺人時,他又會怎麼想?四月十
五的黃昏,溫暖、柔和、美麗,隨處都是詩情畫意。
黃昏的金陵城莊嚴、華麗,氣象萬千。
宋捉鬼過了長江,他終於看見金陵城了。
宋捉鬼跳進江水裡,痛痛快快地穿著衣裳「洗了個澡」,讓奔流冰涼的江水沖
去他渾身的灰土汗污和渾身的酸痛。
然後地躍出水面,落到岸上,就那麼濕淋淋地大步往金陵城裡走去,他甚至還
在路邊的小飯館裡打了二斤酒,切了半隻狗腿,邊走邊吃。
他知道急也沒有用,好在他總算趕到了,鄭願和秦中來的決鬥就很有可能打不
起來。他只要在三更天趕到雨花台就行了,在此之前,任何舉動都徒勞無益。
就算他再能耐,他也不可能現在找到秦中來。像秦中來這樣的「地頭蛇」,現
在一定已躲在一個極其難找的地方安靜去了。
而如果他事先找不到秦中來的話,決鬥就不可能避免。
找鄭願是沒有用的。
宋捉鬼對金陵雖不陌生,卻也不很熟,他的大半捉鬼生意是在中原和西北做的
,偶爾有機會到江南∼行,也都是來去匆匆。
他到金陵來過兩次,第一次是捉鬼來的,第二次也是捉鬼來的,只是兩次的鬼
不一樣,其中第二個鬼,後來就成了他的好朋友。
這個鬼就是鄭願。
那是在六年前,宋捉鬼應江南大名捕蘇州字文備邀請,去蘇州幫忙查一件案子。
這件案子說複雜也不複雜,說困難還是真困難,案情是這樣的——杭州大綢緞
商米暄暉帶著管家米資和兒子米金寶來蘇州進貨,住在一家大客棧裡。三天後,貨
已辦齊,米暄暉準備第二天一早開船回家,當天晚上,父子主僕數人喝了點酒,就
早早安歇了。第二天一大早,米貴來叫主人父子起床,卻發現米暄暉已被人殺死,
米金寶也昏迷不醒,但沒有受傷。
就這麼一件案子,字文備查了三個月,一點頭緒也沒有。恰巧有一日聽人說起
南陽有個宋捉鬼,很有兩把刷子,便輾轉托人將宋捉鬼請來幫忙。
宋捉鬼查閱了案卷,發現米暄暉身上的傷口很奇特,本想開棺驗屍,但時隔三
月,屍體已開始腐爛,也就算了,只叫來了件作細問。
「米暄暉身上的傷口很小,也很淺,雖說中在腹部,但按理說一個半寸深的小
傷口不可能致命。但打開腹腔察看,才知道米暄暉內臟已全都粉碎,一塌糊塗。」
這就是仵作的報告。
那積年老仵作說完後忍不住又加了幾句:「他是被人用陰力震死的。但老朽想
不出蘇州地界誰有這麼渾厚的陰柔內功,也想不出江南有誰能用刀尖發出如此驚人
的震力……這個兇手簡直……簡直不像人。」
宋捉鬼又問米金寶的情況。米金寶是被人點了穴道,中午就醒了。在此之前,
沒人能解開米金寶的穴道。
宋捉鬼親自找來米金寶和米貴,反覆細問米家的家世及生意往來情況,以及那
幾天發生的事情。
仍然沒有頭緒。米暄暉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他的綢緞生意承自祖業,而且並未
在他手中發揚光大。米家的人都不愛惹事生非,連米家的綢緞鋪子,名字都叫「貴
和」。
而且米家沒人會武藝,若真有仇家要殺米暄暉,犯不著請身手如此高明的殺手。
一時之間,宋捉鬼真要懷疑這世上有鬼了。就兇手的武功而言,或許比他宋捉
鬼要高出數倍不止。
天下到哪裡去找這樣的高手?這樣的高手怎麼會殺米暄暉這種不懂武藝的生意
人?宋捉鬼當天晚上,做了一件讓字文備吃驚的事,他讓字文備穿上夜行農,蒙上
面去殺米金寶。
宇文備居然也真的去了。結果大出字文備意料,若非宋捉鬼及時現身,字文備
差點死在米金寶掌下。
米金寶的武功居然好得出奇。
宋捉鬼的桃木劍及時刺中米金寶右腕,字文備這才僥倖躲過一劫,米金寶在宋
捉鬼的「捉鬼劍法」下仍然支撐了小半個時辰,這才被捉住。
然後,米金寶證實了米暄暉也是武學高手,米金寶的武功,就是米暄暉一手教
的。可那天晚上「刺客」破窗而入時,他們連反抗都沒來得及。
米金寶說:「他就像是鬼。」
至於那個「鬼」為什麼要殺米暄暉,米金寶一口咬死說他不知道,而他隱瞞他
們父子會武功的目的,卻是為了避免被牽扯進武林是非裡去。
米金寶的話,顯然不太可信,但他很倔強,無論如何也不肯改口。
第三天晚上,「鬼」來找宋捉鬼,而且沒讓宋捉鬼知道。宋捉鬼醒來時才發現
枕邊有張紙,上面寫著字。宋捉鬼看完,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將那張紙交給宇文
備,飛也似的離開了蘇州。
那張紙上寫著一首打油詩:「三十年來老米,暗為倭奴作悵。殺之本不足惜,
何勞閣下瞎忙?天下誰最湖塗。南陽捉鬼宋郎。」
宋捉鬼生了一肚子悶氣,他發誓要找出那個「鬼」,問個明白,否則豈非被白
白嘲弄了一場?宋捉鬼一直追到了金陵,進了紫雪軒,一把揪住了鄭願的衣袖,吼
道:「是不是你?」
當時的鄭願才十六歲,是個又漂亮又斯文的貴公子。
他看見宋捉鬼衝進門的時候,就開始微笑,被揪住之後,也還是在笑:「閣下
莫非就是人稱『村夫』欽封遺玄顯微真人,以一柄桃木劍打遍天下的南陽捉鬼宋郎
麼?」
宋捉鬼氣得滿臉鐵青:「郎、郎、郎個屁!說,你為什麼要捉弄我?」
宋捉鬼的粗魯頓時引起了公憤,紫雪軒的大美人小美人一湧而上,沖宋捉鬼大
罵,燕呼鶯叱,宋捉鬼也聽不懂她們在罵些什麼。
鄭願只微微一抬手,美人兒們都憤憤住口。
鄭願微笑道:「在下鄭願。」
宋捉鬼漸漸鬆開手,覺得有點慚愧了。
鄭願又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只不知閣下是怎麼找到我的、」
宋捉鬼喘了幾口粗氣,冷笑道:「從她們身上找到你的。」
他的手指向四周的眾美人兒。
美人兒們先都一怔,旅即飛紅了瞼。
鄭願也臉紅紅的道:「閣下這句話……好像……好像有點語病。」
宋捉鬼怔了一下:「語病?什麼語病?」
鄭願微笑道:「閣下進來時,我並沒有……在她們身上。」
宋捉鬼回過味來,忍不住仰天大笑。
他能找到鄭願,的確是在這些大小美人幫忙——鄭願留詩時,在宋捉鬼房中也
留下了一種奇異的香味,宋捉鬼就是循著這種極淡的奇香從蘇州追到了紫雪軒,而
宋捉鬼一進紫雪軒,就聞到這裡的大小美人們身上都有這種異香。
宋捉鬼的鼻子,比狗還靈。
在宋捉鬼的大笑聲中,他們的友誼開始了。
宋捉鬼第一次來金陵捉鬼的經歷,連他自己都不願回想,一想起來就傷心。
那時候他才二十不到,可心已老起了皺紋。
現在,宋捉鬼三闖金陵,目的卻不是為了捉鬼,因為他還不知道這場決鬥就是
由「鬼」精心策劃安排的。
宋捉鬼剛進城門,沒走一百步,就看見了一個由一群美人簇擁著的端坐香車的
大美人。
宋捉鬼僵住。
夏小雨!
他看見的是夏小雨。
時間彷彿在倒流,宋捉鬼的血都涼了。
他第一次闖金陵捉鬼,進的就是這道城門。走的就是這條路,而且也是走了不
到一百步,就看見了同樣由一群美人簇擁的夏小雨。
而且夏小雨同樣也是端坐在香車裡,美目流盼,微微地笑著,用一隻纖巧潔白
的小手招呼他過去。
怎麼這麼巧?宋捉鬼已長了十歲,但還是像十年前那樣,滿臉通紅,魂不守舍
地走向香車麗人。
夏小雨瞟著他,害羞似地輕輕道:「今晚有一場很精彩的決鬥,你不想去看看
?」
宋捉鬼道:「我就是為這而來。」
夏小雨道:「決鬥定在三更,現在還早,到我那裡喝杯酒再一起去,好不好?」
當然好!
宋捉鬼簡直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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