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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血染衣

                   【第二十七章 第一戰】
    
      嬰兒的啼哭聲嘹亮而且憤怒。
    
      這剛出世的孩子在仇恨誰呢?秦中來僵住,鄭願等人也吃驚地站住了。
    
      他們就靜靜地僵立在君子廬外,靜靜地傾聽著那個嬰兒的「控訴」。
    
      秦中來的臉白得嚇人。
    
      花深深心中忽然有了一種惶惑——難道紅石榴的孩子,真是鄭願的?如果不是
    ,紅石榴為什麼咬死了鄭願不放?紅石榴總不致於連自己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亂說吧
    ?如果是,她又該怎麼辦?她該如何面對紅石榴,如何面對那個孩子,如何面對鄭
    願?鄭願心亂如麻。
    
      他萬萬沒有料到,紅石榴居然已有了孩子,這孩子的父親是誰,他知道。
    
      是毛大,是濟南城裡已死去十個月的青皮。
    
      然而,別人知懷疑他是這孩子的父親。
    
      他該怎麼辦?秦中來忽然道:「各位請回,秦某無心待客。」
    
      鄭願不出聲,只是輕輕歎了口氣。
    
      秦中來冷冷道:「君子絕交,不出怨言。鄭兄,秦某從此和你絕交,就此別過
    ,告辭。」
    
      鄭願還是不出聲。
    
      秦中來緩緩走向他的家門,他一直沒朝另外四個人多看一眼。
    
      月華如水。
    
      可鄭願心中,卻覺天地間暗得要命,讓他透不過氣來。
    
      花深深默默地凝視著他,她想安慰他,可是找出不一句話來。
    
      阿福夫婦會意地相互看了一眼,走上前來,阿福嫂輕道道:「小姐,咱們該回
    去了。」
    
      花深深點了點頭。
    
      阿福也低聲道:「兄弟,秦君子人在氣頭上,一時拗不過彎來,等他清醒些,
    他會收回那些話的。」
    
      鄭願苦苦一笑:「不會的。」
    
      阿福道:「秦君子是個明白人,他該清楚你沒有騙他。」
    
      鄭願點點頭:「他已經清楚了。」
    
      花深深忍不住心裡一跳:「他清楚什麼了?」
    
      鄭願道:「我沒有騙他。」
    
      花深深雖仍有點不太相信,但一顆心總算放下了,她感到一陣輕鬆。
    
      阿福道:「既然秦君子已經清楚了,又何必說那些話?」
    
      鄭願緩緩道:「他是為了紅石榴。」
    
      阿福默然。
    
      阿福嫂輕歎道:「這位秦君子,倒也真是位至情至性的人,就是只怕,……唉
    !」
    
      她怕的仍是紅石榴居心叵測。
    
      鄭願嘶啞著聲音道:「紅石榴已經……已經……」
    
      「瘋了」兩個字,他實在說不出來,他也不願說出來。
    
      這時候,不遠處響起了一聲歎息:「不錯,紅石榴神智已昏。濟南那一次的經
    歷給她的刺激太大了。」
    
      鄭願不用回頭,就知道來的是誰——宋捉鬼!
    
      他們現在走在鐘山腳下的一條小道上,向山中行去。
    
      鄭願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來了?」
    
      宋捉鬼當前領路,頭也不回,沒好氣地道:「我怎麼不能來?金陵又不是你的
    !」
    
      宋捉鬼又換上他那大包袱裡的他自己的衣裳,而且頭髮也紮好了,他甚至還不
    知從哪裡弄了雙鞋。
    
      鄭願實在沒心情跟他抬槓,又問道:「這些天你一直在哪裡?宋捉鬼冷笑道:
    」我在哪裡管你屁事!「鄭願一聽,就知道這村夫不知又在哪個女人身上吃了虧。
    
      若在平時,鄭願一定會痛痛快快地挪榆他幾句,但今夜紅石榴和秦中來的事,
    實在讓鄭願沒一點好心情。
    
      但鄭願還是耐著性子問道:「但你總該告訴我們;你要領我們去哪裡吧?」
    
      宋捉鬼吼道:「你少說兩句好不好?」
    
      花深深和阿福夫婦早已深知這兩人在一起時多半是互相頂嘴,倒也見怪不怪,
    他們三個人都不出聲。
    
      鄭願忽然停住,不走了。花深深和阿福夫婦自然也都站著不動。
    
      宋捉鬼怒氣沖沖地向前走了十幾步,又猛地轉身,大聲道:「又怎麼了你們?
    走哇?」
    
      鄭願不吱聲。
    
      宋捉鬼瞪著他,半晌才道:「我們現在去找一個熟人。」
    
      鄭願還是不動。
    
      宋捉鬼惡狠狠地道:「我這個熟人是個西域人,從小到中原闖天下做生意,發
    了大財,他在南北十三省都有別墅莊園,金陵的這一座莊園就在前面山谷裡,我說
    得是不是夠清楚了?」
    
      鄭願點點頭,於是一行人又開始動了。
    
      果然,走不多遠,已拐進了一處山谷。月光清清朗朗的照著谷中的一處莊園。
    
      一處美得恍若仙境的莊園。
    
      鄭願歎了口氣,喃喃道:「老宋?」
    
      宋捉鬼怨聲惡氣地道:「什麼事又叫我?」
    
      鄭願道:「你總是讓我大吃一驚。」
    
      宋捉鬼哼了一聲:「你是在捧我,還是在損我?」
    
      鄭願道:「捧。」
    
      宋捉鬼道:「哼!」
    
      花深深道:「這地方的確很美。」
    
      宋捉鬼苦笑「美不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蓋這個莊園花了總共二十三萬兩銀子
    。」
    
      這回鄭願真的吃驚了:「真的?」
    
      宋捉鬼瞪眼道:「當然是真的。」
    
      他忽然又歎了口氣,又用他的那種獨特的深沉緩慢的總結似的語氣說道:「只
    要肯花錢,再美的莊園也能蓋起來。人世間的所謂美好的東西,都不如錢來得實在
    。」
    
      鄭願歎道:「我今天實在沒心情跟你抬槓,要不……」
    
      宋捉鬼打斷他的話,苦笑道:「王八蛋才有心情胡說八道。」
    
      阿福忍不住道:「那麼宋大俠是下定決心要當大財主了?」
    
      宋捉鬼大怒:「楊老哥,我宋捉鬼跟你有仇?」
    
      阿福倒嚇了一大跳:「宋大俠說哪裡說來。」
    
      宋捉鬼道:「宋大俠!我是他媽的狗屁大俠!楊老哥,你是小鄭的大哥,你好
    意思叫我大俠,我好意思聽你叫我大俠?」
    
      阿福嫂忍不莊笑出了聲,花深深也想笑,但忍住了。
    
      她只笑給鄭願看,她說過的話要算數。
    
      沒想到鄭願在她耳邊悄悄道:「以後你還是想笑就笑。」
    
      花深深冷冷瞪了他一眼。
    
      這個美若仙境的莊園名叫「戈壁」實在有點出人意料。
    
      宋捉鬼解釋說:「他懷念西域的一切,他雖然富甲天下,但一直認為他的家在
    西域,他在中原不過是個過客,所以他役有娶妻,他拚命積攢財富到了喪心病狂的
    地步,只不過是為了減輕他的鄉思。」
    
      花深深輕歎道:「那麼他為什麼不回去?」
    
      宋捉鬼苦笑道:「我問過他,他總是搖頭,歎氣,然後喝得酪配大醉,用他的
    胡語跟我談心,唱著我聽不懂的胡歌。」
    
      花深深的心被打動了,她轉過了臉,似乎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眼中的淚水。
    
      鄭願想了想,道:「我好像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人,他名叫曼蘇爾,是不是?」
    
      宋捉鬼道:「不錯。」
    
      鄭願道:「他的武功很高,招式十分怪異,雜粹了回疆的武學和阿拉伯人的擊
    劍之術,另外,他曾經和中原武林的一位姓……」
    
      他突然停住口,吃驚地瞪著宋捉鬼。
    
      宋捉鬼歎道:「你終於猜出來了。」
    
      鄭願轉開話頭,微笑道:「不知曼蘇爾老前輩現在隱居何處?」
    
      宋捉鬼道:「前幾天我還在淮陰碰見了他。他是被野王旗的人弄煩了,只好躲
    出去散心。」
    
      又是野王旗!
    
      花深深的眼中閃出了寒光:「鄭願,你師姐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才算完?」
    
      鄭願淡淡地道:「什麼時候天下沒人敢和她作對了,她就收手了。」
    
      花深深本想發作,但忽然眼圈一紅,低下了頭。
    
      鄭願本來就已夠痛苦的了,她怎麼能再責備他呢?花深深好後悔好後悔。
    
      宋捉鬼道:「老秦怎麼那麼衝動?這件事不提了吧!嘿嘿,小鄭,你那個師姐
    ,是想要你好看吶!」
    
      鄭願淡淡一笑,道:「我知道。」
    
      宋捉鬼沉聲道:「你如果現在先下手,局面未嘗不可挽回。」
    
      鄭願苦澀地笑了笑。
    
      宋捉鬼道:「她現在勢頭雖猛,風頭甚勁,但畢竟全靠的野五旗舊日餘威,江
    湖各門派雖然明裡效忠,暗中卻在等著看她如何表現。現在下手,幫她的人不多,
    一旦等到她羽翼豐滿,成了大氣候,想動地就難了。」
    
      鄭願默然。
    
      宋捉鬼又道:「野王旗上記載的神功,她畢竟才練半年多。過得幾年,想打敗
    她,只怕很困難了。」
    
      鄭願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鄭願怎麼忍心下手呢?風燭殘年的師父,忽然找
    到了失散三十多年的女兒,他怎麼能將她從師父身邊奪走呢?更何況南小仙曾是他
    心心相印的情人呢?宋捉鬼瞪了他良久,長歎一聲,道:「那好吧!我們只有等待
    了。」
    
      「等待什麼?」
    
      「當然是等朱爭死。」
    
      鄭願鐵青著臉站了起來:「我要走了。」
    
      宋捉鬼的話,像刀一樣扎得他心疼。
    
      宋捉鬼道:「回金陵?」
    
      鄭願冷冷道:「不!」
    
      宋捉鬼道:「那你們去哪裡?」
    
      鄭願道:「洛陽。」
    
      宋捉鬼想了想,道:「也好。」
    
      他看著鄭願,柔聲道:「你好像在生我的氣?」
    
      鄭願道:「我是在生氣,生我自己的氣。」
    
      宋捉鬼笑得更苦:「喂,算我說錯了話,行不行?」
    
      鄭願緩緩道:「你沒有說錯什麼,是我錯了。」
    
      他慢吞吞地掃了眾人一眼,最後盯著宋捉鬼,冷冷道:「這個莊園你想必能算
    作半個主人。」
    
      宋捉鬼道:「我可以完全作主,就算我一把火燒了它,主人也不會說什麼?」
    
      鄭願義道:「那好,我有事要回金陵一次,深深他們留在你這裡做客。」
    
      宋捉鬼吃驚地道:「你回去幹什麼?」
    
      花深深也冷笑道:「要回去一起回去,要死一起死,你休想丟下我不管。」
    
      鄭願反手一指,點倒花深深,對阿福夫婦道:「如果我中午趕不回來,你們把
    深深送回洛陽,越快越好。」
    
      阿福夫婦急得說不出話來。
    
      宋捉鬼苦笑道:「你真想去對付南小仙?」
    
      鄭願堅定地道:「老宋,你答應我護送他們三人絕對安全地返回洛陽,等不到
    中午了。你們最好馬上就走。」
    
      宋捉鬼道:「中。」
    
      鄭願忽然傳音道:「到洛陽後,馬上折回濟南,那樁事咱們還得幹完。」
    
      宋捉鬼也傳音道:「我聽說孟臨軒現在很得意,你的事全是通過他抖落出來的
    。」
    
      鄭願抱拳團團一揖,身影一閃不見。
    
      宋捉鬼撲到窗前看時,鄭願已遠在數十丈外。
    
      「是我多嘴!」
    
      宋捉鬼苦笑著歎了口氣。
    
      在他說了「我們只有等待。」那句話後,鄭願已被迫採取行動,否則豈非是在
    等朱爭死,盼朱爭死?南小仙慵懶地倚在床頭,支著頤兒,似乎在等什麼人。
    
      月光灑在她柔美的胴體上,泛著明潔美麗的光澤。
    
      鄭願一掠入窗時,南小仙輕輕吁了口氣,輕輕道:「你怎麼才來?」
    
      她等的人,就是鄭願?鄭願冷冷道:「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南小仙柔聲道:「我會算。」
    
      「哦?」
    
      「你不可能不來。」
    
      「哦?」
    
      「你心裡一直看不起我,認為我是權欲熏心的女人。」
    
      「你不是?」
    
      「在你面前不是。」
    
      「是嗎?」
    
      「你肯定早已想到,洩漏你的秘密的人是我,天下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查你
    的秘密。」
    
      鄭願不出聲。
    
      「你肯定在恨我。因為你的仇人們會上天入地纏著你,他們報復起來,肯定非
    常可怕。手段也會十分陰狠毒辣。」
    
      鄭願還是不出聲。
    
      「你將無法在江湖上走動,危險一直會伴隨著你,你將寢食不安,寸步難行,
    而且,報復不僅將對你,連你的花三小姐也必然會受牽連。」
    
      鄭願吸了口氣,緩緩道:「我明白。」
    
      南小仙輕歎道:「但你一定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鄭願道:「是。」
    
      南小仙喃喃道:「你真的一點也不明白我的心嗎?」
    
      鄭願閉緊了嘴巴。
    
      南小仙幽幽道:「無論你恨我也罷,打我也罷,罵我也罷,就算你瞧不起我,
    我都不在乎可……可我好怕你離開我。」
    
      月光下,南小仙的胴體在輕輕顫抖。
    
      她的聲音也顫抖:「當初爹讓你娶我,我知道你答應下來時,心裡一定不願意
    ,你不想娶我,因為我不配。」
    
      鄭願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南小仙低泣道:「後來我想,等到我練好了野王旗上的神功,一定可以青春永
    駐,那時候你或許會對我好一些,但如果當時你娶了我,我就再也練不成了。」
    
      這也是事實。
    
      「現在我感覺到,自己在你面前、可以驕傲一些了。但你也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所以我才洩漏你的秘密,希望你在江湖上無法立足,那時候,能保護你的,就只
    有野王旗,我希望你能回來,我馬上把野王旗交給你,只要你肯讓我留在你身邊就
    行了。」南小仙哭了,哭得楚楚動人。
    
      她的哭訴也更動人。
    
      只可惜「動」不了一個人——鄭願。
    
      鄭願緩緩道:「你說了這半天,沒有說清一個問題:如果你執掌野王旗的目的
    是為了我,你就沒必要讓野王旗東山再起,沒必要去招集那些舊部,沒必要讓江南
    霹靂堂冰銷瓦解,讓龍門派雞犬不留。」
    
      南小仙輕輕一震,但哭聲馬上又動人了許多倍:「有些事情,我也……我也不
    太清楚,你不能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嗚嗚……」
    
      鄭願冷笑道:「但,是你,而不是你的屬下在發號施號,是你在執掌野王旗。」
    
      南小仙嗚咽道:「你……你就會……說我!就會欺負我!」
    
      鄭願道:「我今晚來找你,,你知道為什麼?」
    
      南小仙道:「你不說,人家怎麼知道。」
    
      鄭願沉聲道:「我希望你解散野王旗,好好孝順師父。」
    
      南小仙哭得抽抽噎噎的:「除非,……除非你……你娶我,嗚嗚……」
    
      鄭願斬釘截鐵地道:「辦不到!」
    
      南小仙大哭大鬧起來:「為什麼辦不到,為什麼!我哪點不如花深深?你能娶
    她,為什麼不能娶我?」
    
      鄭願冷冷道:「你撒潑也沒用,除非你解散野王旗,否則我廢掉你的武功!」
    
      南小仙忽然冷靜下來了,從床上下來,逕直走到他面前。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美麗的臉上,也照在她豐滿晶瑩的胸鋪上。
    
      鄭願屏住呼吸,有點不知所措。
    
      畢竟,他曾和南小仙有過欲仙欲死的美妙時光,畢竟,他們曾互相幫助,互相
    愛慕過。
    
      他曾在這美麗的臉上,找到過動人的真情,曾在這美麗的胴體上,第一次領略
    到男女風情。
    
      他怎麼下得了手呢?
    
      南小仙平靜地道:「你下手吧!」
    
      然後她就緊緊閉上眼睛,挺起了胸膛。
    
      鄭願殺過許多人,阿福的名單上只列出了那些武功極高,名聲極著的兇徒,而
    像米喧暉這樣的深藏不露惡人,還不知有多少。
    
      鄭願的心腸,本應該比冰還冷,比鐵還硬,他殺起人來應該連眉頭都不皺的。
    
      像他這樣的超級殺手,本該是冷血的,本該是無情的。
    
      可面對著南小仙,他居然下不了手,他居然感到恐懼,他居然一步一步往後退。
    
      他並非沒有殺過女人。
    
      女人並非天生就是柔弱善良的,女人中有好人,也有惡人,一如男人中有英雄
    ,也有淫賊。
    
      三年前嶺南一帶出了個專吃小兒心的惡婦,連嶺南武林世家梅家的新生麟兒都
    被她擄去吃了。梅家也因追捕她而死傷纍纍。
    
      鄭願殺她時,連一點憐憫的感覺都沒有。
    
      可鄭願連廢掉南小仙武功都不忍。
    
      這是為什麼?他的英雄氣概呢?他那「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俠本色
    呢?他害怕什麼?如果他不害怕,那麼他為什麼不動手?阿福默然坐在車把式座位
    上,專心致志地趕著大車,眉頭緊鎖著。
    
      他好像總是趕著車。
    
      宋捉鬼坐在他身邊,眉頭也一直皺得緊緊的。
    
      阿福忽然歎道:「鄭願也許下不了手。」
    
      宋捉鬼道:「他下不了手。」
    
      「他還是去了。」
    
      「他是被我一句話逼去的、」
    
      「你看他會不會落進什麼圈套?」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有朱爭,只要朱爭還在,小鄭和南小仙之間就不可能發生很嚴重的火並
    。」
    
      「……」
    
      「而且南小仙決不會希望小鄭這麼早就死。她還有許多對頭,她希望小鄭去消
    滅這些人。」
    
      「鄭願不會同意。」
    
      「當然不會同意,但鄭願自己要做的事,也許就正是南小仙希望他做的,他明
    明知道,但又不得不這麼做。」
    
      「比如……孟家?」
    
      「是的。」
    
      「你們準備去濟南?」
    
      「不錯,這筆老賬不算完,心裡總不痛快。」
    
      「可孟臨軒現在表面上已投靠野王旗。」
    
      「南小仙早就想整掉孟家,原因鄭願跟我說過,南小仙的亡夫錢玉堂,是被孟
    臨軒殺的。」
    
      「難怪!」
    
      「但你老哥別把這件事告訴三小姐,也別告訴老太君他們。」
    
      「……好吧!」
    
      宋捉鬼想了想,苦笑道:「我真想不出,鄭願這小子現在在做什麼。」
    
      南小仙緩緩向鄭願逼了出過去,用夢幻般的聲音說道:「你動手吧!我並不怨
    你,就算你殺了我,也只能怪我命苦。」
    
      她動人的聲音似悄吟,似歎息,似耳際的低語,似花欄上的細風。
    
      鄭願已退到窗邊,背靠在窗台上。
    
      南小仙的胸脯驕傲地挺立著,幾乎已快觸到他了。
    
      鄭願的臉上已沁出了汗珠。
    
      在他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警告他馬上下手,要不馬上離開,但另外有許多
    聲音在請求他留下來,留在紫雪軒,留在師父身邊,照顧若若婆婆,孝敬師父,還
    有許多聲音告訴他莫再遲疑,要他抱住她,和她歡愛。
    
      他極力想趕開這些聲音,但辦不到。他想逃走,可渾身的骨頭都似酥軟了,他
    想下手廢她武功,但連一個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我中毒了嗎?」
    
      鄭願這麼想著,努力控制住自己,強迫內力,只可惜氣海之中,已空空如也。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中的「毒」。
    
      南小仙輕歎道:「鄭郎,冤家,每一回你都讓我死去活來,再讓我死一次好嗎
    ?鄭郎?鄭郎?……讓我死吧,鄭郎?」
    
      鄭願極力支撐著身子,不往地上滑倒。
    
      「我不能倒下,不能屈服,不能被她利用,不能……」
    
      南小仙的一雙柔若無骨的手兒已拖著他脖頸,豐滿的胸脯已觸到嘴唇上:「鄭
    郎,讓我再死一回……讓我,……鄭郎……」
    
      恰在這時,遠處傳來朱爭威嚴的吼聲:「小仙,你在幹什麼?」
    
      南小仙輕輕歎了口氣——功敗垂成。
    
      鄭願靈智頓醒,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你居然連最艱辛的幻音攝魂術都練成了,真讓我吃驚。」他嘶啞著聲音說:
    「才不過幾個月時間,這簡直是奇跡。」
    
      南小仙微笑道:「只可惜,再高的天賦也不及運氣重要,你的確是個幸運的人
    ,比我幸運。」
    
      鄭願苦笑道:「我還是不能相信這會是真的。」
    
      南小仙嫣然道:「爹就要來了,你要想見他,現在就別走。」
    
      她的話還沒說完,鄭願已消失。
    
      南小仙用僅剩的一點力氣被上一襲羅衫,就連站起來的氣都沒有了。
    
      適才一戰,已使她力竭。
    
      就算她有再高的天賦,可以練成最艱深的武學,但她畢竟只有半年多時間,這
    半年裡她不知吃了多少增加功力的靈丹妙藥,但她原來的根基卻很差。
    
      她是冒著生命危險施展幻音攝魂大法的。如果鄭願再堅持一會兒,說不定她自
    己就會走火火魔而亡。
    
      她終於「嚇」走了鄭願,她成功了。
    
      南小仙比任何人都清楚野王旗現在的實力。
    
      野王旗現在還不過是個孩於,它的實力甚至還比不上紅旗門。
    
      目前江湖各派「望旗歸順」的原因,僅在於野王旗昔日的威名,南小仙並非不
    知道這些,她也知道有許多人都在暗中窺視她的底細,都在希望弄清野王旗的實力。
    
      她希望恩威並施,力所能及地做一些殺雞儆猴的事,比如毀龍門派,滅霹靂堂
    等等,對於紅旗門這種龐大勢力,她還沒把握一舉殲滅。
    
      至於少林、武當、丐幫以及各大武林世家,她現在也還惹不起。
    
      野王旗急需擴充實力。
    
      對於南小仙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提高自己的武功,她以後的生涯,將無時無刻
    不被危險環繞。她必須能在任何情況下,保住自己的性命。
    
      今晚,她居然驚走了第一號「強敵」鄭願,對她來說,的確值得驕傲。
    
      對野王旗來說,則是安然度過了復出後的第一場劫難。
    
      明月已西沉。
    
      鄭願仁立在江邊,看著月光下奔流的大江,一任江風吹亂地的頭髮。
    
      現在他還無法過江,他必須等待天明才啟帆的渡船。
    
      鄭願已明白自己「上當」了——憑南小仙真正的實力,還不足以用幻音攝魂大
    法制服鄭願。
    
      她是在玩火,而這把火偏偏沒燒到她自己。
    
      朱爭及時喝斥了一聲,否則結果如何,還很難預料。
    
      最大的可能是他們雙雙完蛋。
    
      鄭願知道,現在趕回去,已沒有用了,無論如何,他總不能在朱爭面前明目張
    膽地廢掉南小仙的武功。
    
      而且南小仙現在也未必呆在那裡,她一定會很妥帖地保護她自己的安全,藏在
    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這次未能制住她,下次再見面時,鹿死誰手就難說了。
    
      「她的武功內力,怎麼會增長得這麼快呢?」
    
      鄭願靜靜地思索著,忽然吃驚地「啊」了一聲,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終於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野王旗上記載著三十種武功速成的法門,其
    中最可怕的一種只對女人有用。
    
      這是一種非常殘忍的法門,可以通過男女交歡,將男人的內力,輸送到女人體
    內,而那個男人則終身癱瘓,變在廢人。
    
      「難道她也……」
    
      鄭願簡直不敢想下去,他忍不住想嘔吐。
    
      南小仙怎麼變成這麼樣一個人?南小仙本來是坦誠、美麗、風流的女人,她也
    許有點狡詐,但絕不殘忍。
    
      如果他沒有將她帶回紫雪軒,如果他沒有雙手將野王旗讓給她,那麼她仍然是
    個風流美麗的老闆娘。
    
      是他使她變成了一個魔女,至少是他給了她一個變成魔女的機會。
    
      是誰的錯,誰就該負責。
    
      他開啟了鎖住她心中邪魔的鎖。他必須為此負責。
    
      就算不被師父諒解,他也一定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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