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天香血染衣

                   【第二十九章 布扣子】
    
      在這個初夏的清晨,在美麗而又可愛的揚州城裡,在一條幽深雅淡、溢著蘭草
    清香的小巷裡,遇到一個丁香般結著淡淡愁思的少女,你會不會動心?鄭願好像就
    已有點動心了。
    
      花深深深冷冷哼了一聲,鄭願很抱歉地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但眼
    睛忍不住又朝那個女孩子溜了過去。
    
      女孩低著頭,輕盈地和他們擦肩而過。既未注意到鄭願審視的目光,也不知道
    花深深正滿含妒意地瞪她。
    
      花深深低聲道:「她真美,是不是?」
    
      鄭願居然點點頭,而且說了一句她簡直不敢相信的話:「咱們盯著她。」
    
      花深深咬牙,恨聲道:「你這混蛋!你竟敢當我的面……」
    
      鄭願居然還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一會兒你就知道原因了。」
    
      花深深冷笑道:「你自己去尋花問柳吧!我不去。」
    
      鄭願悄悄道:「你去了,保準不會後悔。」
    
      花深深好奇得要命,但臉上還是冷冰冰的、其實就算他不說,她也想盯著那個
    女孩子準備看熱鬧了。
    
      花深深不算是老江湖,畢竟也出身名門世家,她對武功和武器的鑒賞能力,同
    樣不比鑒賞古玩字畫差。
    
      她已看出來,那個女孩子看似文靜柔弱,但行走之際,總顯示出一點掩飾不算
    太好的輕功——踏雪無痕。
    
      現在沒有雪。
    
      青石路面上,只有一汪汪的積水和污垢。那是昨夜的一場小雨造成的。
    
      那個少女顯然是個愛潔淨的人,她的繡花鞋上,連一點水痕泥漬都沒有。
    
      她的輕功,實在是相當不錯。
    
      然而,這還不足以讓花深深太好奇,天下會武功的女孩子多得是,再說,在她
    眼裡,這點輕功也算不了什麼。
    
      她奇怪的是女孩子纖手中捏著幾隻布扣子,像好蜻蜓一樣的布如子。
    
      像這樣的布扣子,已有許多許多年沒在江湖上出現過了。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當然值得他們返身追上去多看看。
    
      於是他們返身遠遠跟著她。
    
      那個含著輕愁的女孩子走到巷口時,鄭願他們離她約有五六丈路。
    
      可當他們走到巷口裡,就再也看不見那個女孩子的影子了,她似乎已察覺到有
    人在跟蹤,於是她逃脫了。
    
      花深深氣得跺了跺腳:「小蹄子,倒挺麻利!」
    
      鄭願面上微笑,心裡卻在拚命想弄清一件事——這個女孩子的出現,究竟是無
    心,還是有意?鄭願吃不準。
    
      如果是無心,那麼那個組織將在揚州城裡幹些什麼勾當?如果是有意,那麼他
    們將會對他和花深深有什麼樣的舉動?花深深生氣了:「你看你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要想找到她還不容易,哼!」
    
      鄭願笑笑,悠然道:「用不著我去找她。」
    
      花深深咬著嘴唇,惡狠狠地瞪著他,半響才慢慢地道:「你以為她會來找你?
    你以為你就有那麼大魅力?」
    
      鄭願笑瞇瞇地道:「我沒有那麼大魅力,那你怎麼……」
    
      花深深原來只有三分氣,現在已有七分了。「那是我犯踐!」
    
      鄭願一怔,苦笑道:「剛才我一定放了一個很臭的屁,是不是?」
    
      花深深道:「哼!」
    
      鄭願陪笑道:「其實我是想說,我在這裡陪你,有人會去找她。」
    
      花深深冷笑:「哦?你還認識揚州拉皮條的?」
    
      鄭願歎道:「虧你還是大家閻秀,虧你還是我鄭大俠的結髮愛妻,怎麼說起話
    來,跟個趕大車的人似的?」
    
      花深深忍不住撲哧笑了:「胡說!……喂,誰追她去了?」
    
      鄭願做了一個抓東西的手勢,花深深一怔:「你怎麼知道的?」
    
      鄭願當然不會告訴她。
    
      花深深冷笑道:「你這小混蛋肯定有許多事瞞著我,你跟那南陽佬究竟是怎麼
    聯絡的?」
    
      鄭願長長歎了口氣,無限痛心地道:「你一定要當心,總有一天,我實在忍受
    不了你的欺凌的時候,我會逃跑的。」
    
      花深深道:「那我就拿他出氣。」
    
      「他」是誰,他們都知道。於是他們相視微笑,好像已將方纔的「口角」全都
    忘了。
    
      他沒有告訴她他和宋捉鬼之間的聯絡暗號,同樣,她也沒說自己怎樣同阿福夫
    婦聯繫。
    
      他們又開始東遊西逛,開心之極,就好像他們從未碰見那個女孩子,從來看見
    那幾隻布扣子。
    
      他們逛到一處鬧市時,聽見前面人聲鼎沸,喝斥聲。
    
      哭叫聲響成一片,不少人正往那裡聚集。
    
      有人打架。
    
      花深深皺眉道:「亂糟糟的,討厭死了。咱們到別處走走吧!」
    
      鄭願也覺擠過去看熱鬧不大妥當。而且,他心裡也有一絲不祥的預感,如果他
    們走過去,或許會有什麼危險。
    
      他忍不住想起了布扣子。
    
      但就在他準備走開時,幾聲喊叫傳了過來:「天爺喲,這世上還有無理嗎?」
    
      「天理?嘿嘿,老子們的拳頭,就是天理!」
    
      鄭願的血一下子熱了。
    
      他不禁又想起幾天前渡江時的情景,想到那些質樸善良的人們對自己的期望。
    
      他們尊敬他,稱他為「大俠」,就是希望他鋤強扶弱,除暴安良。
    
      他必須伸手管這件事。
    
      花深深輕輕一歎,微微搖頭,抬手扶了扶帽子。
    
      鄭願就看見阿福夫婦「冒」了出來。
    
      他不禁鬆了口氣,欽佩地衝她豎了豎大拇指,一扭頭,擠進了人流。
    
      花深深歎道:「他這臭脾氣,只怕很難改了。」
    
      鄭願微笑道:「這是香脾氣,香噴噴的脾氣。」
    
      三個如狼似虎的大漢,正圍著一個中年小販拳打腳踢。
    
      「他媽的,欠錢不還,打死你!」
    
      那中年小販雙手抱頭,兩腿蜷曲,不住在地上滾動,看來他已不是第一次被飽
    揍,很有點挨打的經驗。
    
      觀眾大多面上憤憤,但都敢怒不敢言。
    
      鄭願緩緩踱去,微笑道:「請各位住手!」
    
      三個如狼似虎的大漢聞言飛快地抬頭,一齊看著鄭願。
    
      「秀才,少管閒事!」
    
      鄭願很斯文地作了一揖,笑瞇瞇地道:「小可魯南柳春和,這廂有禮。」
    
      三個大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齊瞪著鄭願,當中一個罵道:「識相的
    ,滾一邊去,沒你的事。」
    
      鄭願微笑道:「偏偏我這人不大識相。各位,借債不過還錢,殺人可是要償命
    的,你們要是把這人打死了,只怕也不大說得過去吧?」
    
      三個大漢咆哮著作勢往上撲,看樣子很快就有一場混戰。
    
      鄭願就在這時,突然轉身,右手揮出。
    
      蘆中人,就是昨晚和於小三密謀的「血公子」。
    
      蘆中人找於小三,只不過是想找於小三借幾個可靠的打手,製造這麼一場鬧劇。
    
      只要鄭願分心去對付那三個大漢,蘆中人的劍就會從背後準確地刺穿鄭願的心
    臟。
    
      這個計策並不算高明,但蘆中人倉促之間,已只能將就了,好在場面混亂,觀
    眾極多,脫身十分容易。
    
      他昨天黃昏才知道鄭願已到揚州,一夜之間,能策劃好這一切,也實在不容易。
    
      蘆中人認為,這次刺殺,成功的把握只有六成。
    
      但六成已足夠。
    
      最最緊的是,一擊不中,他還可以混在驚慌失措的人流中躲進迷宮般的揚州小
    巷。
    
      蘆中人就站在鄭願背後,他的右手就放在腰間暗扣上。
    
      三個大漢開始撲上時,蘆中人右手輕輕一拍,一道極淡的艷光從腰帶間閃出。
    
      這是他的武器,一柄柔能繞指的柔劍。
    
      這柄柔劍出鞘十三次,沒有一次失敗。
    
      艷光擊向鄭願後心。
    
      如一道閃電。
    
      蘆中人的心在剎那間一陣狂喜——他成功了。
    
      他殺死了鄭願,他的殺父仇人,天下第一高手。
    
      鄭願旋身。
    
      他覺得背上火辣辣地痛,他知道那不是劍傷,那是凜冽的劍氣刮的。
    
      他的右手揮在空中,似乎是一招走空。
    
      但他的左手已經動了。
    
      蘆中人整個人在剎那間似被凍結。
    
      他的眼中甚至連震驚、恐懼、絕望都沒有,一片空白。
    
      他好像突然之間,變成了白癡。
    
      他僵硬地站著,左手虛垂,右手半伸,手中握著劍。
    
      只不過他的右腕已被鄭願左手扣住,他的十三次未嘗敗績的心愛的柔劍就那麼
    無力地伸在鄭願的脅間。
    
      蘆中人平生第一次暗殺失手。
    
      作為職業刺客,他戰績輝煌,但作為復仇的人,他的運氣實在差得可憐。
    
      觀眾大嘩,群情聳動,人們雖不明白就裡,但已有不少人看出這是個騙局,目
    的是為了暗殺這個文靜有禮、仁俠仗義的書生。
    
      人們憤怒了,喊叫聲響成一片:「打死他!」
    
      「打死這些狗雜種!」
    
      阿福夫婦護著花深深衝進來,花深深逕自撲向鄭願,阿福夫婦將那三個走不脫
    的大漢「捉」了下來。
    
      花深深歎了口氣:「還好;還好。」
    
      鄭願苦笑:「你位老兄的出手之快之狠之精確,實在是我平生僅見,我要是緩
    了一剎那,就不能和你說話了。」
    
      花深深盯著蘆中人,目光冷得像寒冰:「你是誰?你為什麼要殺他?誰派你來
    的?」
    
      蘆中人還沒有從癡呆狀態中清醒過來。
    
      鄭願歎道:「他現在正在傷心,暫時還不會說話。」
    
      眾人還在狂呼:「打死他!打死他!」
    
      蘆中人微微一顫,終於醒了,他的目光不再呆滯,而是充滿了憤怒和怨毒,羞
    辱。
    
      鄭願微笑道:「閣下,你跟我有價?」
    
      蘆中人嘶啞著聲音低聲道:「父、仇、不、共、戴、天!」
    
      花深深冷冷道:「你爹是誰?」
    
      蘆中人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睛。
    
      花深深道:「看來連你都為你父親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
    
      蘆中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淚流了出來。
    
      鄭願怔了半響,歎道:「閣下,我現在還沒想出來你是誰的兒子,但不管你爹
    是個怎樣的人,既然你認為他死在我手中,你有權報復,希望你下次運氣好一些。」
    
      他鬆開左手,退了幾步,沉聲道:「我們走。」
    
      他為他的父親感到羞恥嗎?蘆中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恍恍惚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兒時,那時他最痛恨的人,就是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殘忍地拋棄了他的母親,也拋棄了他,留下他們母子相依為命。
    
      他母親為了養活他,什麼樣的事都做過。其中有些事,他當時感到羞辱難忍。
    
      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要殺死那些混賬嫖客,殺死他的父親。他之所以學武功,學
    殺人,就是為了報復他的父親。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是他最敬重愛慕的人,而且這種敬愛隨著他年齡的
    增長而越來越強烈。
    
      那個人就是他可憐又可敬的母親。
    
      可等他終於學成了武功時,他那衰弱的母親已撒手西歸,他在世上最大的仇人
    ——他的父親也被人殺死了。
    
      母親的深恩,他已無法補報,他為這而決定永遠不原諒自己。
    
      他心中刻骨銘心的仇恨,也已無法發洩。
    
      他發誓要找出那個殺他父親的人,殺掉那個人。
    
      因為那個人剝奪了他報仇的權利。
    
      三年來,他拚命訓練自己殺人的本領,終於在刺客界嶄露頭角。他拚命尋找那
    個人,終於找到了鄭願。
    
      可他失敗了。
    
      他還是那個滿心茫然的少年。他無法報恩,也報不了深仇。
    
      他還是那個「蘆中人」,他只能躲進葦叢裡,偷偷吮著自己身上心上的傷口。
    
      他不甘心!
    
      決不甘心!
    
      花深深冷冷道:「你幾時變得這麼善心了?人家要殺你,你倒好,等著人家來
    殺。」
    
      鄭願苦苦地笑了一下,沒有作聲。
    
      花深深怒道:「我在跟你說話呢!」
    
      鄭願道:「聽見了。」
    
      「聽見了;聽見了!」花深深道:「聽見了怎麼不回答我?」
    
      「回答什麼?」
    
      「你為什麼要放走他?」
    
      「我已經殺了他的父親。」鄭願落寞地道:「我總不能滅他滿門吧?兒子為父
    親報仇,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又道:「就算他父親是個十惡不赦的王八蛋,他也有權報仇。」
    
      花深深道:「你相信他?」
    
      鄭願緩緩點頭。
    
      花深深冷哼一聲,道:「你已經猜出他父親是誰了,對不對?」
    
      鄭願又點頭。
    
      「你之所以不說,是因為怕他難堪,是不是?」花深深憤怒地瞪著他,一副要
    打架的樣子:「你好心待他,他以後還是會殺你。」
    
      鄭願道:「他想殺我,還不到火候。我只希望他不要亂殺人,否則我一樣會殺
    他。」
    
      阿福一直沒吭聲,這時忍不住歎道:「他很會殺人。」
    
      鄭願道:「的確如此,他的手法乾淨利落,顯然受過極好的訓練,而且設局的
    技巧也不錯。是個很聰明的人。」
    
      花深深道:「他並不聰明。」
    
      鄭願道:「哦?」
    
      花深深道:「他是個老手。」
    
      阿福道:「不錯,若非老手,不可能有那麼精確狠毒的出手。」
    
      阿福嫂也道:「兄弟真的不該放了他,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是個職業刺客
    。」
    
      鄭願一怔:「職業利客?」
    
      阿福點頭:「聽說揚州有一處極秘密的場所,主持江南的暗殺活動。」
    
      鄭願吃驚地道:「我在金陵住了十年,江南的情形沒有不清楚的。我怎麼沒聽
    說揚州有這麼一個地方?」
    
      花深深冷冰冰地道:「憑什麼你就該聽說?」
    
      鄭願賠笑道:「我也不是說我就該聽說,只是……只是有點慚愧而已。我知道
    江湖上一直流傳著有關職業刺客的傳說故事,但……他們總不致於傻到找一個固定
    的地方聚會吧?」
    
      花深深道:「為什麼不?」
    
      鄭願道:「這樣一來,人家要報復他們,豈非很容易?」
    
      花深深道:「但做生意也更便當了,對不對?」
    
      看來鄭願這個「轎夫」職業,已由花深深接替了,她近來特別愛抬槓,而且特
    別愛和鄭願抬槓。
    
      鄭願只好不理她,顧自和阿福夫婦說話,但花深深就是要找著他說話:「那刺
    客出劍時,你轉身用右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為什麼?」
    
      鄭願裝傻:「什麼為什麼?」
    
      花深深道:「你本可以用右手抓住他婉脈,那樣更快也更安全。但你還是用的
    左手,你右手當時在幹什麼?」
    
      鄭願想了想,道:「擾亂他的視線。」
    
      花深深冷冷道:「是嗎?」
    
      鄭願看看阿福夫婦,發現他們也在微笑,笑得神神秘秘的。
    
      顯然沒人相信他的話。
    
      鄭願只好歎氣:「算你眼尖。」
    
      他攤開右掌,掌中赫然是一隻扣子。
    
      像蜻蜒一樣的布扣子。
    
      花深深一怔。
    
      阿福夫婦面上變色:「胭脂扣!」
    
      這只看起來像晴蜒的扣子,就是武林中聞之膽寒的胭脂扣。
    
      這只看起來很不起眼的扣子,卻偏偏有一個美好的名字。
    
      聽起來這麼美妙的名字,卻偏偏代表了一種血腥的武器。
    
      昔年名俠胡不喜曾擅長使用胭脂扣,而胡不喜是百餘年來武林中惟—一位擅於
    用胭脂扣的,同時又不是血鴛鴦令令主的男人。
    
      胭脂扣,是血鴛鴦令的絕密武器,是血鴛鴦今令主的三種最犀利的武器之一。
    
      「中人立斃胭脂扣,殺人無算離魂傘」,這兩種武器一旦在江湖上出現,隨之
    而來的必然是血腥的殘殺。
    
      鄭願手中的胭脂扣,又是怎麼來的呢?胭脂扣的重視江湖,又意味著什麼呢?
    鄭願解釋道:「我一擠進人群,就發現有點異常,我說不準是為什麼,但預感到那
    不是一次普通的鬥毆。」
    
      「我進場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看著我,目不轉睛,只有一個年輕人例外,他只
    掃了我一眼,又轉去看那三個大漢」
    
      「那三個大漢抬頭看見我時,眼光並不兇惡,而是恐懼,其中有兩個人膝蓋有
    點哆嗦,而另一個則忍不住去看那個年輕人。」
    
      「那麼我就知道這是騙局,目的是暗算我,所以當三個大漢開始撲擊時,我已
    準備出手先擊倒那個年輕人。」
    
      但恰在這時,我聽到了一種極低的、但十分銳利的破空聲從我背後傳來,似乎
    是一件極犀極的暗器,那聲音掠近時,我聽出它不是對我來的。
    
      「那當然就是為了殺那個年輕人。我想也沒想就把它給留住了。」
    
      花深深冷冷道:「胭脂扣有毒,手心感覺怎麼樣?」
    
      鄭願訕笑道:「嘿嘿,不勞花大夫關心。」
    
      花深深白了他一眼,心裡卻甜甜的很受用。但甜了沒一會兒,又開始酸了。
    
      「鄭願?」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早晨在那個小巷子裡,見到過這種扣子?」
    
      她當然是明知故間。
    
      鄭願想了半響,才皺眉道:「是嗎?」
    
      看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就好像她花深深在騙人似的,花深深怎麼能不生氣。
    
      「你忘了,那是個美得像丁香一樣的女孩子,你當時不是拖著我追她?」
    
      鄭願又想了想,點頭,道:「模模糊糊有點印象。你是說你看見她手裡拿著胭
    脂扣?」
    
      花深深越發裝出不生氣的樣子,柔聲道:「你沒有看見?」
    
      鄭願搖頭:「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花深深歎道:「看來是我看花了眼。」
    
      鄭願轉開話頭,問道:「這玩意兒當然是人發出來的。
    
      是不是?「花深深道:「當然,沒事誰會在額頭上長上個扣子玩?」
    
      阿福夫婦微笑,對這兩個小冤家鬥口,他們一向是只聽不插言。
    
      鄭願又問:「聽說這種扣子只有血鴛鴦令主才會用;是不是?」
    
      花深深道:「聽說是這麼回事。」
    
      「那血鴛鴦令的令生發出這只胭脂扣,目的就是為了殺那個年輕人?」
    
      「好像也只有這麼解釋。」
    
      「殺那個年輕人,大概是為了救我?」
    
      「大概是。」
    
      鄭願歎道:「據我所知,血鴛鴦令和我仇深似海,他們應該讓那人把我殺死,
    而不該救我,我說的是不是有道理?」
    
      花深深冷冷道:「不見得。」
    
      鄭願好像很吃驚道:「哦?」
    
      花深深悠然道:「或許有人看出那刺客不是你的對手,怕你捉住刺客追問口供
    ,於是乾脆就殺人滅口。」
    
      阿福夫婦都點頭,他們也都這麼想。
    
      鄭願卻追問道:「還有沒有其他解釋?」
    
      花深深斜睨著他,冷冷道:「有。」
    
      「說說看。」
    
      「也許你也聽說過,血鴛鴦令最早是不收男人的,其後雖然改革了,但令主一
    直是由女人做的。也許那位貌美如花的令主看上了我們這位玉樹臨風的鄭大俠,有
    意留情,亦未可知。」
    
      鄭願裝出一副暈淘淘的樣子:「真的?」
    
      花深深道:「當然是真的,否則她幹嗎非得一大早從你面前走一趟?她是想先
    給你留一個美好的印象,等到你又承她的救命之情時,那就皆大歡喜了。」
    
      鄭願歎了口氣,苦著臉道:「只可惜我們這位鄭大俠有個俱內的毛病。河東之
    獅未吼,已是戰戰兢兢。哪敢有這份閒心呢?」
    
      花深深忍不住紅了臉,啐道:「不跟你說了。」
    
      鄭願瞼色一整,緩緩道:「說笑歸說笑,但這件事的確很奇怪,依我看,血鴛
    鴦令可能是想著意結納我,不惜拋棄前嫌,目的只可能有一個——」
    
      阿福夫婦一臉茫然:「什麼目的?」
    
      花深深歎道:「野、王、旗!」
    
      阿福夫婦愕然。
    
      鄭願讚許地拍拍花深深腦袋:「不錯,野王旗和血鴛鴦令也許現在尚未正式翻
    臉,但那也不過是遲早的事,他們想和我和解,用意是共同對抗野王旗,至少,他
    們也可以不用分心來對付我了。」
    
      話音剛落,門外已有人鼓掌:「鄭大俠果然高瞻遠矚,鄭夫人更是冰雪聰明。」
    
      來人的聲音又嬌又軟,嫵媚可人。聽其聲而度其人,也必是「狐狸精」一流的
    人物。
    
      花深深心裡不禁又有點酸,她認為來人必是早晨那朵「輕愁丁香」。她轉頭看
    著鄭願,發現鄭願在微笑,笑得那麼可恨。
    
      鄭願笑道:「在下雖非高瞻遠矚,內子卻確實冰雪聰明。……門沒上栓,姑娘
    何不進來談談?」
    
      來人輕笑道:「主人雅意,賤妾心領,只恐不留心碰倒了葡萄架,徒惹主人受
    罰。」
    
      鄭願看著花深深笑,花深深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俗客饒舌,惡客利口
    ,大事尚未定奪,姑娘徒逞一時之快,只怕並非貴令主之意吧?」
    
      門外寂寂。
    
      鄭願鼓掌:「說得好I」
    
      來人長歎一聲,韻味十足:「然則夫人直呼賤妾為『小蹄子』,又作何解釋?」
    
      阿福夫婦不明就裡,鄭願卻忍不住想笑。花深深也有點忍俊不禁:「你都聽見
    了?」
    
      來人道:「還好夫人沒稱我為小浪蹄子,否則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一身冤
    了。」
    
      鄭願笑出了聲:「姑娘,隔門對答,終非宜事,請進。」
    
      來人笑道:「好歹我也是一令之使,又是奉命而來,兩國交兵,尚且不欲慢待
    來使,主人何不出迎?」
    
      阿福嫂起身開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姑娘和我一樣,都是奔波勞累
    的命,就由我權充門吏吧!」
    
      來人笑道:「有勞,有勞。」
    
      嬌笑聲中,「輕愁丁香」裊裊停停地走進門來,煙視媚行,風情無限。
    
      她的那份「輕愁」已蕩然無存。
    
      花深深冷冷盯著她,她則報之以親切怡人的微笑:「血鴛鴦令主座下首席執令
    使吳枕霞奉令主之命,特來拜見鄭大俠、鄭夫人。」
    
      鄭願安然端坐,微笑道:「吳執令使客氣,貴令主一向可好?」
    
      吳枕霞恭聲道:「脫鄭大俠、鄭夫人的福,令主一向很好。」
    
      鄭願藹然頷首:「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花深深也淡淡地道:「吳姑娘請坐。」
    
      吳枕霞謙遜道:「夫人面前,哪裡有賤妾的座位。」
    
      花深深心裡罵著「小蹄子」,乾脆不再理她。
    
      鄭願溫言道:「執令使不遠千里,迢迢南下,一路上辛苦得很吧?」
    
      吳枕霞認認真真地答道:「賤妾吃苦慣了,倒不覺得。」
    
      鄭願又點頭:「好,好,貴令真是人材濟濟,嗯……人材濟濟。對了,執令使
    沿運河南行,坐的是哪家的船?」
    
      吳枕霞微微一怔,答道:「臨行之前,胡亂買了條小舟。」
    
      鄭願又問:「行前沒遇到響馬?」
    
      吳枕霞又是一怔:「響馬?」
    
      鄭願微笑道:「不錯,山東響馬,名動天下,其中又有一位最最有名。」
    
      吳枕霞道:「馬神龍?」
    
      鄭願笑得更親切了:「就是他。他沒在貴令主府上作客嗎?我離開濟南時,他
    好像還在呀?他是幾時走的?」
    
      吳枕霞僵住,勉強笑道:「賤妾不知道。」
    
      鄭願歎道:「那真是可惜,馬神龍武功卓絕,倒在其次,他是拿手的功夫是做
    湯。」
    
      吳枕霞道:「做湯?」
    
      鄭願歎氣:「不錯,辣魚湯,味道非常非常好。」
    
      吳枕霞好像一點也聽不懂:「這,……這位大響馬倒是個有趣的人。」
    
      鄭願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有趣,但他有時候喜歡扮成女孩子
    ,而且喜歡起個女孩子的名字。」
    
      吳枕霞笑道:「真的?」
    
      鄭願悵然道:「是真的。但一次或許可以矇騙我,兩次就可能露馬腳,三次就
    必然被我識破。」
    
      他瞪著吳枕霞,冷冷道:「我說得對嗎?」
    
      吳枕霞低下了頭,渾身輕輕顫抖起來。
    
      花深深吃驚得幾乎叫出聲來,她看看鄭願,又看看吳枕霞,遲疑地道:「你…
    。你是馬神龍?馬……馬小佳?至尊大響馬?」
    
      吳枕霞猛然抬頭,冷冷道:「一點不錯!」
    
      吳枕霞居然就是馬神龍。
    
      而馬神龍居然會是血鴛鴦令的首席執令使。
    
      這一切聽起來不僅令人詫異,而且充滿了血腥味,充滿了欺騙、狡詐和背叛的
    意味。
    
      花深深驚呆,阿福夫婦也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鄭願盯著馬神龍,眼中的殺氣已消融,代之而起的,是一種表示理解的柔情。
    
      馬神龍冷冷道:「我以為你認不出來。」
    
      鄭願不出聲。
    
      馬神龍又道:「可你還是認出來了。」
    
      鄭願還是不出聲。
    
      馬神龍輕歎道:「或許我本就不該來。」
    
      鄭願開口了:「也許是他不該派你來。」
    
      馬神龍面上露出了溫柔淒婉的神色:「不是他派我來的。你一直就猜錯了,他
    不是血鴛鴦令的令主,從來不是。」
    
      鄭願怔住——盂臨軒不是血鴛鴦令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黃金社區》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