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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血染衣

                   【第三十一章 怪事連篇】
    
      「你究竟有沒有答應她?」
    
      花深深問他的時候,神情淡淡的,好像她根本不想知道他和那個女人昨晚干了
    點什麼沒有。
    
      可她眼中卻明明白白的流露出醋意。她的眼圈也有點發黑,想必她一夜沒睡好。
    
      鄭願沉著臉,就好像他的衣襟上沒有斑斑的淚痕,也沒有被揉皺。
    
      他說:「你想我會不會答應她?」
    
      花深深冷冷道:「會。」
    
      鄭願彷彿很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花深深幽幽地道:「我怎麼不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女孩只要在你懷裡一哭
    ,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鄭願呆了一呆,歎道:「原來我居然是這麼樣的一個大混蛋。」
    
      他看著她,面上忽然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悄悄道:「你昨晚一定罵我了,對
    不對?」
    
      花深深扭頭不理他,嘴唇噘得老高。
    
      鄭願微笑道:「你一定很後悔。」
    
      她當然後悔,本來就是她要他去找吳枕霞的,她要不後悔,那才叫怪了。
    
      鄭願走過去,花深深就跳開了,怒道:「你跟別的女人不三不四的,現在又來
    纏我。你休想。」
    
      鄭願苦笑。
    
      花深深板著臉冷冷道:「廚房裡有熱水,你最好洗洗乾淨,換件衣裳,哼!」
    
      鄭願剛轉身要出門,花深深已從背後抱住了他:「你先說清楚!你要不說清楚
    我跟你沒完……」
    
      宋捉鬼道:「我不去,我絕對不去!」
    
      他的臉漲得血紅,紅裡透紫。
    
      鄭願微笑:「你為什麼不去?你不是一直要找李婷婷嗎?」
    
      宋捉鬼怒道:「我沒說過要找她。」
    
      他忽然指著鄭願鼻子大罵起來:「你小子少跟我打馬虎眼!我曉得你昨晚去見
    響馬了,她當然會勸你小子罷手!」
    
      鄭願眨眨眼睛,歎道:「深深都跟你說了?」
    
      宋捉鬼嘿嘿怪笑道:「她沒有,她不肯說。但我也沒問,就算花深深想告訴我
    ,我也不想聽。」
    
      鄭願臉有點紅了:「呃……你……你昨晚在哪裡?」
    
      宋捉鬼道:「半間閣。」
    
      鄭願更尷尬了:「你怎麼好好的想起來要去那裡?」
    
      宋捉鬼道:「只要有好戲看,哪裡我都去。」
    
      鄭願苦笑:「你都知道了?」
    
      宋捉鬼搖頭:「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女人進了屋,燈
    就滅了,黑燈瞎火的,我哪兒看得見?」
    
      鄭願怒道:「你聲音小點行不行?」
    
      宋捉鬼一拍桌子,大聲道:「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做出來了,還怕別人說嗎?」
    
      鄭願抱著頭呻吟道:「這下子完了,好容易我才把小姑奶奶應付過去,你這一
    喊,我一大早的努力就全泡湯了。」
    
      宋捉鬼又拍桌子,而且更用力,聲音也更大:「你本來就不該騙人家,我這是
    幫你糾正錯誤,你應該感激我才對。」
    
      鄭願好像快哭出來了:「你要我怎麼感激你?給你磕頭,還是給你立個長生牌
    位?」
    
      宋捉鬼道:「你只要一五一十地把滅了燈之後發生的事情都交待清楚,我就饒
    了你。」
    
      鄭願苦著臉道:「你要我怎麼交待才算清楚?我怎麼可能交待清楚?本來就沒
    什麼,我要說實情,你們一定不相信,我總不能自己騙自己吧?」
    
      宋捉鬼忽然坐了下來,不吭聲了,鄭願還以為他放過自己了,不料背後傳來了
    剛剛被「應付過去」的那位小姑奶奶的聲音:「你們一大早吵什麼?」
    
      鄭願巴望宋捉鬼能說幾句話打了圓場,可宋捉鬼嘴巴閉得緊緊的,看樣子是抱
    定了主意不開腔,鄭願只好自己找台階下:「沒什麼,我勸老宋去找李婷婷,偏偏
    他臉皮忽然變薄了,死活不肯去!」
    
      花深深冷冷道:「不對吧?我剛才聽你們說什麼熄燈不熄燈、交待不交待一類
    的事情。」
    
      鄭願陪笑道:「我已經都交待過了,你不都知道了嗎?」
    
      花深深道:「我當然已經知道了,而且我相信你沒騙我。但老宋不知道,你又
    不是不曉得他的習慣。」
    
      鄭願趕緊問了一句:「哦?老宋有什麼習慣?」
    
      宋據鬼自己也有點吃驚。
    
      花深深淡淡地道:「捉鬼。」
    
      宋捉鬼一怔:「捉鬼?」
    
      他忽然又閉上嘴巴,看樣子很想馬上溜掉。
    
      鄭願開始微笑道:「我知道老宋喜歡捉鬼,各種各樣的鬼他都捉,但這跟昨晚
    的事有什麼關係?」
    
      宋捉鬼瞪了他一眼。
    
      花深深悠然道:「老宋捉鬼,關鍵不在於有沒有鬼,而在於一個『捉』字,就
    算沒有鬼,他也要想出一個鬼來捉。」
    
      鄭願朝宋捉鬼笑笑:「是不是這麼回事?」
    
      宋捉鬼除了苦笑,還能做什麼?除了趕緊溜掉,還能怎麼樣?他剛溜出門,忽
    而又折了回來,板著臉道:「她在哪裡?」
    
      鄭願愕然造:「誰?」
    
      宋捉鬼冷笑:「你知道是誰。」
    
      鄭願想了想,拍拍腦袋,恍然道:「你是說李婷婷?」
    
      宋捉鬼的臉又紅了:「不錯。」
    
      鄭願道:「你問她幹什麼?」
    
      他好像已將剛剛說過的話都忘了,但當宋捉鬼轉身想走時,鄭願還是說了四個
    字:「蓬萊高家。」
    
      宋捉鬼一愣神:「你怎麼知道?」
    
      鄭願微笑:「我怎麼就不能知道?你莫忘了昨晚我跟誰在一起,黑燈瞎火那麼
    長時間,總該問出點什麼東西來才對,是不是?」
    
      花深深道:「當然是。」
    
      宋捉鬼轉身大怒道:「幾時我也找個老婆,也有人幫我說話!」說完飛快地衝
    下樓去,背後響起了鄭願和花深深的歡笑聲。
    
      小季萬萬沒有料到,自然居然有如此之好的運氣、如此深厚的福澤。
    
      那天黃昏的時候,韋松濤笑瞇瞇地將他叫去,溫言道:「上邊要從各門派中選
    一些年輕人,聚起來練一練,名稱好像是『龍虎營』,主要是保護主人安全,你想
    不想去?」
    
      小季半晌沒反應過來盟主在說什麼,站在那裡發愣。
    
      這突如其來的機遇把他驚呆了——龍虎營!野王旗主人的護衛!
    
      江湖上有幾個年輕人不希望自己能常伴野王旗主人身側呢?野王旗主人的護衛
    ,看似不過是些不怕死,隨時準備為主人獻身的小人物,既沒有實權,也沒有名聲
    ,甚至連名字都變成了編號。
    
      但小季知道,這樣的小人物,比韋松濤這樣的大人物還要有權力,還要威風。
    
      這道理就和「宰相家人七品官」是一回事。只不過這龍虎護衛的品階,絕對不
    會在「三品」以下。
    
      而且龍虎護衛的武功,向來都是由主人親自調教的。
    
      野王旗上記載的神功,天下無敵,若能有幸一窺,敢說天下習武之人都會艷羨
    不已。
    
      小季一直想殺的那個鄭願,武功就來自野王旗。如果小季也能修習野王旗上的
    武學,殺起鄭願來,豈非要有把握得多?韋松濤歎道:「你不想去?」
    
      小季馬上跪了下來。顫聲道:「屬下願意去!屬下對盟主知遇之恩,實在……
    實在……」
    
      韋松濤鬆了口氣:「起來罷!進了龍虎營,要乖巧些,我知道你是個不錯的孩
    子,但你此去,是我保薦的,代表綠林盟數萬兄弟。」
    
      小季涕泗交流,連連磕頭:「屬下……粉身碎骨,也難報盟主大恩,屬下……」
    
      韋松濤眼睛居然也有點潮濕了:「起來,起來……我老了,綠林盟也老了。需
    要像你這樣的年輕有為的人來換換血。我的意思你懂吧?」
    
      小季當然懂。
    
      韋松濤又諄諄告誡了半晌,才揮揮手道:「你回去準備一下,起更時分就該去
    了。楊堂主地頭熟,由他帶你去報到吧!」
    
      小季又跪下磕了幾個頭,應了幾個是,這才恭恭敬敬往外走,韋松濤卻又叫住
    他:「有件事,我先跟你說一聲。」
    
      「是!」
    
      「主人的命令,你當然要執行,但如果主人下令要你去殺鄭願,你去不去?」
    
      小季的臉一下變得慘白。
    
      就算「主人」不命令他,他也會去殺鄭願。而且非去不可。
    
      韋松濤為什麼會問他這個問題?難道這位看似忠厚的老盟主已經暗中將他的身
    世底細摸清楚了嗎?小季在一剎那間想拔劍殺韋松濤,但他最終還是決定賭一賭運
    氣。
    
      他的運氣實在不錯。
    
      韋松濤黯然歎道:「鄭願畢竟是老主人的愛徒,老主人待他有若親子。無論如
    何,他是殺不得的。你要記住這句話,一定要記住。」
    
      小王一向厭惡官場,原因是他自己進不了官場。
    
      小王一向痛恨仕林,原因同樣也是他自己進不了仕林。
    
      於是小王決意向商賈、地痞靠攏。他認為只有這兩種人,才是人類的精英,是
    最最徹底的人。
    
      只可惜,自己的熱臉,貼著的卻是人家的冷屁股。他吹捧他們,不惜為他們作
    傳寫文章,他們卻反倒在他屁股上狠踢了幾腳。
    
      小王頗覺不忿。但現在被于小三扣押在柴房裡,空有一張巧嘴,一點用處也沒
    有。
    
      小王開始想辦法脫困。
    
      雖說是柴房,但這間柴房和其它人家的柴房有點不同,簡直像是牢房。
    
      窗是鐵的,牆壁是大塊青石壘的,大門是專用極厚的橡樹板子做的。憑小王那
    副身板,無論如何他也出不了這間屋子。
    
      折騰了兩夜,也沒點兒眉目,小王已經快灰心了。他開始哭叫求饒,可外面冷
    冷清清的,沒人理他。
    
      其實于小三也不是真想弄死他。像小王這種人,于小三覺得不用可惜。但于小
    三更看重的是自己的性命。
    
      「血公子」雖已失手,但那是因為對手是鄭願。如果于小三開罪了「血公子」
    ,只怕真的會掉腦袋。
    
      想來想去,于小三還是下了決心,乾脆,讓這個名噪一時的北京小王死於一場
    「事故」算了。
    
      蘆中人心裡像憋了一團火,這團火燒得他都快崩潰了。
    
      他的臉色蒼白,眼睛血紅,形容憔悴。他就像是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
    休的賭徒一樣,身體雖已極疲憊,目光卻透出極度的興奮。
    
      這團火將他的嘴角「燒」起了幾個大燎泡。他走在路上時,就顯得很引人注目。
    
      蘆中人受不了這些人的目光。他認為這些人都知道他失敗了,都在心裡嘲笑他。
    
      其實這些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誰,不可能認識他。
    
      蘆中人被這些人的目光刺激得只想殺人,殺天下所有的人。
    
      當他走完長長的一條街,走到一幢小樓門前時,他想殺人的念頭已無法控制了
    。他知道此時此刻若不趕緊殺幾個人,自己很可能會垮掉。
    
      就在這個時候,一盆盥水從天而降,淋了蘆中人滿頭滿身。
    
      水中還帶著種難以形容的怪氣味,雖不太難聞,但也絕對好聞不到哪裡去。
    
      蘆中人猛一抬頭,就看見一個嬌嬌怯怯的女孩子站在欄杆後面,又吃驚又害怕
    地看著他,小嘴也張開了。
    
      她雪白的手上還端著只小盆。
    
      她的頭髮鬆鬆散散的被散在肩上,似乎剛被洗過,半幹不幹的。她穿著件薄薄
    的羅裳,胸部才剛聳起花骨朵。
    
      一看見她,男人們都會從內心深處湧出要保護她的念頭。她就是人們常說的「
    柔弱」的女孩子,眉目之間,彷彿總帶著淡淡的憂愁。
    
      蘆中人想殺人的念頭一下就沒有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另一種慾望卻緊緊攫
    住了他的心——他要佔有她。
    
      女孩子似乎也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他在想什麼,小瞼頓時紅了。身子一顫,小盆
    就從樓上落了下來。
    
      落在蘆中人手中。
    
      於是蘆中人就拎著這只盆一步一步走上樓,他走得很慢,而且好像很吃力。
    
      就好像他身上某個地方很不舒服似的。
    
      女孩子臉更紅,很恐懼似地往後退,退進了房裡:「我……我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對……對……不……」
    
      蘆中人逼進房內,女孩子已退到了牆邊,無法再退了。
    
      蘆中人手中的小盆「光」地一聲落在地板上,他喘著粗氣,張著雙手緩緩逼了
    過去。
    
      女孩子嚇得緊緊閉上眼睛,背靠在牆上,舉著雙手直哆嗦,好像隨時都有可能
    暈過去。
    
      那模樣絕對更能刺激男人。
    
      蘆中人撲了上去,雙手箕張,好像要掐住她脖子將她捏死。
    
      恰在他撲到時,她已滑到地板上,蘆中人紮了個空,胸脯幾乎貼著牆壁。
    
      就在這一剎那,一件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牆壁上突然冒出了一截劍尖,而且以不可思議的準確性刺入蘆中人的心口。
    
      那個嚇得發抖的小女孩子,手中忽然也多出柄匕首,輕輕一揮,掃中了蘆中人
    身體變化最厲害的部位。
    
      然後,又有一隻手從背後扯住了蘆中人的腰帶。
    
      小王正哭得傷心絕望,不料想耳邊響起了一種低沉持續的簌簌聲。
    
      小王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就嚇得暈死過去了。
    
      他看見的是一條蛇,一條足有碗口粗的大蛇。紅信子伸出來,足有尺長。
    
      然後柴房裡又冒出來一個小老頭,滿臉鄙夷地連「呸」了好幾聲,才愁眉苦臉
    地道:「狗日的王喳喳。算你命不該絕!……不過也難說,你要是治不好我女兒的
    病,老子一樣要你的命。」
    
      若是小王還醒著,聽見他的話,一定感到十分驚訝。
    
      一向靠溜須拍馬耍嘴皮子的小王,幾時成了大夫?小老頭走過去一撈,將小王
    扶在腋下,歎道:「他媽的,撞著這麼件倒霉事。小花,我們走!」
    
      那條大蛇「小花」,居然點了點頭,一聲不吭鑽進了柴堆。
    
      接著小老頭也鑽了進去,不一會兒又鑽了出來,手一揮,灑了點什麼東西,然
    後鑽進柴堆,就此消失。
    
      片刻之後,于小三親自帶人來送小王歸西。卻驚訝地發現地上有血跡,有小王
    的帽子和鞋,屋裡還有濃濃的蛇腥味,使人欲嘔。
    
      蘆中人被背後那隻手一扯,身子直向門外倒飛,轉眼消失。
    
      那個持匕首的女孩子一躍而起,追出門時,已然不見了蘆中人的蹤影。
    
      女孩子怔住,臉兒也雪白雪白。
    
      她沒看清蘆中人是怎麼「逃」走的,她只看見劍刺進蘆中人心口,足有兩寸。
    她也知道自己那一刀,已斷了蘆中人的「命根子」,就是不知道蘆中人怎麼好端端
    的「飛」了。
    
      她折進房裡,帶著哭音道:「阿英姐姐,怎麼回事呀?」
    
      房裡已站著一個臉兒蒼白的少女,正握著劍柄,看著劍尖上的血漬。
    
      如果鄭願在這裡,一定能認出這兩個少女。持劍的是阿英,拿匕首的就是小竹。
    
      她們都是紫雪軒中的小女孩,她們都是被鄭願從刀山血海中救出來的。
    
      她們是鄭願在紫雪軒中最喜歡的五個女孩子中的兩個。
    
      小竹今年也不過才十五歲,遇到一點點事就想哭:「阿英姐姐,他跑掉了。他
    不可能跑掉的,我們明明都算好的。」
    
      阿英今年十六,人也老道些,皺眉道:「哭什麼?這次不成,還有下次。只要
    他敢再找少爺的麻煩,我們就殺他。」
    
      小竹扁著小嘴,硬咽道:「小姐派我們出來。原是跟蹤少爺和少奶奶的。沒叫
    我們殺蘆中人。只怕小姐會不高興。」
    
      阿英厲聲道:「我問你,是小姐重要,還是少爺重要?是少爺待你好,還是小
    姐待你好?你忘了是少爺把你救活的嗎?」
    
      小竹哭了:「沒有,我沒有!……我是怕小姐,小姐她……」
    
      阿英怒道:「我不認得什麼小姐!老主人五十多年沒兒沒女,怎麼忽然間蹦出
    個小姐來?哼,誰曉得真假!」
    
      小竹嚇得連哭都忘了:「阿英姐姐,你怎麼這麼說呀?」
    
      阿英冷冷道:「我只認少爺,你要認小姐你認。做人要憑良心,少爺救了我。
    我一個女孩子沒什麼報答的,我出身低微,少爺也不會稀罕我的身子,但我把命給
    少爺。」
    
      小竹急了:「我不是沒良心,我……我也願意為少爺拚命……就是……老主人
    、若若婆婆,他們總不願看見……看見少爺和小姐……打起來吧?」
    
      阿英冷冷笑道:「我問你,少爺和小姐真要打起來了,你幫誰?」
    
      小竹急哭了:「不會的,不會的!」
    
      阿英鄙夷地道:「你會幫小姐是吧?沒良心的小蹄子!」
    
      門外忽然有人輕輕歎了一聲:「阿英,別這個樣子對小竹。」
    
      阿英和小竹都像被雷擊一般僵立當場,怔怔地瞪著房門。
    
      花深深翩然而入,將小竹攬進懷裡,憐惜地撫著她頭髮,對阿英溫言道:「我
    為什麼責怪你,你明白嗎?」
    
      阿英早已盈盈跪倒,這時吃驚地抬頭看著這位難得溫柔的少奶奶,一時之間,
    沒聽明白少奶奶的話。
    
      但阿英很快就明白了,垂首道:「多謝少奶奶指點。」
    
      花深深柔聲道:「你們少爺很喜歡你們,但又不希望你們為他冒險。他只希望
    你們平平安安的就很高興了。」
    
      小竹感動得哭出了聲,阿英雖沒有哭,但眼中已珠淚瑩瑩。
    
      花深深又道:「像今天這件事,你們本是好意,你們少爺和我心裡也都很感激
    ,但你們想過沒有,自己能不能躲過那個人的瀕死反擊?」
    
      阿英囁嚅道:「那……那刺客蘆中人是……是少爺救走的?」
    
      花深深倒有些吃驚了,想了想,拍拍小竹的腦袋。道:「少爺在街頭那邊柳林
    裡,你去接他來。」
    
      小竹高興得跳了起來:「阿英姐姐,我們接少爺去。」
    
      阿英笑罵道:「又沒正經!都去了,誰伺候少奶奶?」
    
      小竹做鬼臉,沖花深深福了一福,婉笑道:「少奶奶您寬坐,小竹去接少爺了
    。」格格笑著跑出了門。
    
      花深深忍不住歎道:「好個嬌俏可人的小竹。」
    
      阿英心裡有點酸,但花深深馬上又讚了她一句:「好個美麗癡情的小阿英。」
    
      阿英的臉騰得紅了:「少奶奶別笑話阿英。」
    
      花深深忍不住走過去將她扶起來,輕聲道:「謝謝你說的那些話。」
    
      阿英顫聲道:「婢子……亂說的,少奶奶不要記在心上才好。」
    
      花深深歎道:「難得你有這副剛強心腸,肯為少爺拚命。……你有這份心思,
    在你們小姐那裡就沒法呆了,不如隨在你們少爺身邊吧!」
    
      阿英的臉羞得通紅,心怦怦亂跳,一千一萬個肯,就不知那個讓人睡不好覺的
    少爺會不會同意。
    
      阿英忽然跪下來,抱著花深深的腿,顫聲道:「少奶奶,婢子情願伏侍你一輩
    子。」
    
      花深深俯身抱起她,微笑道:「這丫頭,真真是我見猶憐。放心,少爺那裡,
    我來說。」
    
      阿英悄悄道:「謝謝少奶奶。」
    
      這裡主婢二人才說了沒一會兒,小竹的笑聲已遠遠響了起來:「少奶奶,阿英
    姐姐,少爺來了。」
    
      阿英含羞退到一邊,低著頭,咬著嘴角傻呵呵地笑。
    
      小竹牽著鄭願的手,一蹦一跳地回來了,進門就叫:「阿英姐姐,我們把那個
    蘆中人整慘了,要不是少爺幫他,他就真的嗚呼了。」
    
      鄭願板著臉叱道:「阿英過來。」
    
      阿英忍不住求救地的朝花深深望去。花深深朝她使了個眼色,阿英這才紅著臉
    走過去跪下:「婢子叩見少爺。」
    
      鄭願冷笑道:「你們膽子倒是不小,明知道蘆中人是天下第六號大刺客,居然
    還敢行刺他。要是萬一失手,你們兩條小命還要不要了?」
    
      阿英低聲道:「婢子的命是少爺救的,姓蘆的敢行刺少爺,我們就敢暗殺他。」
    
      鄭願喝道:「你還有理!」
    
      阿英不敢作聲了。小竹也乖乖地跪下,哀聲道:「少爺,你莫要任怪阿英。都
    是小竹不好。」
    
      花深深冷冷道:「行了行了,你少爺威風還沒耍夠阿?阿英、小竹你們起來,
    看他敢再囉嗦一句!」
    
      鄭願沒好氣道:「這些小傢伙已經無法無天了,你還寵她們!」
    
      花深深道:「她們為什麼無法無天?她們無法無天為了誰?」
    
      鄭願語塞,半晌才悻悻道:「你對我吼什麼?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
    
      阿英和小竹都吐吐舌頭,相視偷笑。
    
      鄭願笑罵道:「你們還笑!起來!」
    
      阿英和小竹都一躍而起,一左一右扶著花深深,嬌聲道:「多謝少奶奶,多謝
    少爺。」
    
      鄭願看著她們,有點恍然大悟:「你要她們跟你?」
    
      花深深冷冷道:「怎麼,不可以?」
    
      鄭願開始歎氣,他知道花深深之所以收容阿英、小竹,是因為南小仙必將嚴罰
    這兩個敢於抗命的悄丫環。但眼前動盪不安,留這兩個俏丫環在身邊,實在是件很
    麻煩的事。
    
      小竹可憐巴巴地道:「少爺,小竹一定乖乖的,不惹少爺和少奶奶生氣。」
    
      阿英不吭聲,只是輕輕搖著花深深的胳膊,以示懇求。
    
      花深深果然道:「我已經答應她們了,你好意思再讓我收回成命?」
    
      鄭願只好苦笑:「既然姑奶奶您老人家都開了金口了,我哪兒敢不服?」
    
      小竹小鳥一樣飛到他身前,簡直就快吊在他脖子上打鞦韆了:「少爺答應了,
    少爺答應了!」
    
      阿英壓抑著激動和興奮,仍然扶著花深深。她畢竟比小竹大一歲,她自己只須
    感激這位少奶奶就行了。
    
      如果說,小竹還是個天真未泯的嬌憨丫環,阿英就已是個心思很縝密的小女人
    了。
    
      花深深瞟了她一眼,以示嘉許。阿英垂著眼瞼,羞答答的,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鄭願板著瞼喝道:「叫小竹下來!」
    
      小竹其實根本不怕他,她們五個俏丫環心裡都不怕他。她們有時候顯出害怕的
    樣子,只不過是為了在人前擺擺樣子。
    
      小竹格格嬌笑著,吊在他脖子上:「少爺,舉高高,舉高高。」
    
      「舉高高」是孩子們常懇求大人的一件事,也就是讓大人將他們舉起來,舉在
    空中飛著玩。
    
      鄭願笑罵道:「都這麼大丫頭了,還舉高高!」
    
      小竹的臉紅了,人也飛快地逃回「少奶奶」身邊,低著頭續絞衣角。
    
      小竹好像也知道害羞了。
    
      知道害羞的小女孩,就快變成大女孩了。
    
      蘆中人隱隱約約還記得自己被一個小小的、花骨朵般的小女孩暗算了。
    
      他甚至還記得,自己在看見劍從牆壁刺出時是準備反擊的,臨死他也要找個墊
    背的。
    
      結果他沒有死,也無法找人墊背了。
    
      他躺在柳林中的草地上,忍受著胸口和下身的劇痛。
    
      他決定若不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就決不起來。
    
      只可惜他就是想不起來。
    
      他不知道是誰救了他,也不知那人為什麼救他。
    
      但他至少還知道一點,那就是他從此不再是個男人。
    
      雖然還沒察看傷口,他也明白。
    
      蘆中入發出絕望淒歷的嘶叫。他彷彿是在質問蒼天,為何對他蘆中人如此不公
    平。
    
      小王不知自己是怎麼從那間「牢房」裡脫困的。他剛醒過來,一句話還沒問,
    已被那個小老頭打了十七八個耳光,打得他暈頭暈腦。耳朵嗡嗡響,滿嘴血腥味兒。
    
      等他耳朵恢復聽覺後,小老頭又開始罵他,罵得難聽之極。
    
      好半晌,小王總算是聽明白了:這位老人有一個寶貝孫女兒,本是個天下「最
    美麗、最溫馴、最孝順」女孩子,可有一日讀了小王的幾本書就害起了相思病,現
    在已病得很重了。所以老人雖然看不起小王,卻不得不將小王救出來,好用小王做
    藥,去救他的寶貝孫女。
    
      小王頓時感動得哭了,臉上本就已被打出不少鼻涕眼淚,這時更是一塌糊塗。
    
      他從未如此感動過。他以前自己也在心裡嘲笑那些為他喝彩的人,認為他們是
    白癡,好騙,這回居然因白癡之一而獲救,豈非天意?然而當小王被小老頭扔進一
    間很漂亮的閨房裡時,小王還是嚇了一大跳。
    
      這間房子裡什麼東西都很漂亮,不漂亮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頭髮黃且稀少,皮膚黑且多豆的胖大姑娘。
    
      這姑娘躺在那張美麗的大床上,怎麼看怎麼讓人哭笑不得。
    
      然而,小王畢竟是小王,他很快就想通了。無論如何他不想死,而要不想死,
    就要盡力討這位「姑娘」的歡心。
    
      小王坐下來,坐在床頭,在胖大姑娘驚喜害臊的目光注視下,施展他的天下第
    一「神侃」功夫,海闊天空一陣亂吹。隨後又讚她如何如何美麗,如何如何有氣質
    ,有韻味。
    
      侃了半個時辰,重病的姑娘居然就霍然而愈。起床沐浴後,招呼小王陪她吃飯。
    
      席間又是海聊神吹一通之後,小王就開始真正當「藥」了。
    
      小王這方面據說還真有幾把刷子,一夜下來,姑娘遍體通泰,又恢復了往日的
    「婉孌柔馴」。
    
      她揪著小王的頭髮,讓他像狗一樣舔她,她還用許多稀奇古怪的方法折磨他。
    
      小王剛開始還以為這不過是她一時發狂,可等到下床後她打了他四個耳光,賜
    了三腳,喝令他去倒馬桶時,小王才知道自己錯了。
    
      可是,知道錯了也沒用了。
    
      小季拚命壓抑著自己的心跳,口乾舌燥地瞪著眼前的一雙纖美潔白的腳。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
    
      剛過龍虎營第一夜,就得到了主人的私下召見,豈非是無尚的榮寵?他決心潑
    出命也要博得主人的滿意一笑,進門前他甚至還在嘴裡偷偷塞了兩顆很珍貴的紅教
    秘製奇藥。
    
      那是他的父親當年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小季只有六顆,但如果藥性允許,
    他甚至不惜將六顆全部服下。
    
      成敗榮寵,在此一「戰」。只要能讓主人銷魂,日後他小季的成就將不可限量。
    
      那雙纖足在美麗柔軟的地毯上,看起來簡直令小季血脈賁張。
    
      「站起來。」
    
      小季站起身,威風凜凜,雄壯之極。他發現主人低下眼睛時,臉上現出了驚訝
    的神情。
    
      小季知道自己必須成功。他甚至已看見呼啦啦的野王旗在他手掌裡握著,死翹
    翹的鄭願在他面前躺著。
    
      然後他就看見主人豐腴美好的胴體斜斜在繡榻上躺了下來。主人的一條修長的
    腿兒悠閒地垂在榻沿上,另一條腿兒屈膝支著。
    
      主人在輕輕喘息著,豐滿的胸脯在一起一伏,主人的眼睛這時有一種深沉的飢
    渴。
    
      小季豹子般迅猛地撲了上去。
    
      等到小季意識到出了什麼事情時,已經來不及了。
    
      內力在源源不斷地離他而去。他想收斂心神,可辦不到。他想掙脫她,也辦不
    到。
    
      他就只能像個嬰兒似的,抽搐著伏在她身上,渾身震動。
    
      他憤怒地想乾脆一口咬下她乳頭來,可他已連咬緊牙關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季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世上所有的一切,美好的和不美好的,都將離他而去,再也抓不住了。
    
      主人終於推開他,打坐調息了片刻,這才款款站了起來,優雅地柔聲道:「季
    童,你是叫季童是嗎?」
    
      小季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冷變木,但他的心智還在,他還能聽見她的話,只是他
    自己無法說話。
    
      主人歎道:「難得你這麼死心塌地的孝敬我,我本該留你一條小命,但你不該
    想殺鄭願。」
    
      小季拚命在想,可他的心智也在漸漸迷茫。
    
      主人蹲下身,撫著他的臉,輕悅如水地道:「他是我的,只有我才能讓他活,
    也只有我才能叫他死。你怎麼能跟我爭呢?怎麼能呢?你認為你的身世很秘密,可
    你又怎麼瞞得了我呢?你呀,你呀……」
    
      小季的生命也在飛快地泯滅。他已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了。
    
      主人還在輕歎:「他是我的,只有我才能殺他,你們怎麼就不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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