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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血染衣

                   【第七章 蓬萊高家】
    
      老闆娘苦笑道:「見是見到了,可跟沒見到沒什麼兩樣。」
    
      鄭願一驚:「老宋沒出什麼事吧?」
    
      老闆娘黯然道:「死是沒死,可比死了還難受百倍。」
    
      鄭願急道:「你說話怎麼總是半句半句的?快把你看見的都告訴我!」
    
      老闆娘瞪眼道:「想聽整句的,先把衣裳換了,收拾整齊再過來。」
    
      鄭願只好去換衣裳。這裡老闆娘和紅石榴還沒說上幾句話,他居然就已經換過
    衣裳,奔了進來,一迭聲地道:「快講,快講。」
    
      老闆娘又瞪起了眼睛,「你和我家小妹還餓著肚子,急什麼?邊吃邊說。」
    
      「你家小妹?」鄭願奇道:「你幾時有個妹妹了,我怎麼沒見過?」
    
      紅石榴冷笑道:「我就是。」、:老闆娘抿嘴一笑,將紅石榴摟在懷裡,柔聲
    道:「我和石榴妹妹已經結拜了,日後你要敢有半點對不起我小妹的地方,嘿嘿,
    可別怪大姐我不客氣。」
    
      鄭願連連拱手:「恭喜,恭喜,……不敢,不敢。」
    
      紅石榴伏在老闆娘懷裡,笑道:「姐,他是不是個……小公公?」
    
      老闆娘水汪汪的眼睛膘著鄭願不懷好意地道:「小妹日後一試就曉得了。」
    
      紅石榴羞得雙手亂擰:「姐姐胡說,我不依,不依!」
    
      鄭願尷尬地笑道:「好了,小石榴別鬧了。大姐,你開始說吧!」
    
      老闆娘道:「前天傍晚,有四個人來住店。其中一人就是宋捉鬼,另外三人我
    不認識,看樣子都練過高深的功夫。」
    
      鄭願問道:「那三個人是不是都穿黑色武士服、年紀都不大?」
    
      老闆娘搖頭:「不是。有一個是個胖大老頭,紅光滿面的,可能是這三人的首
    領,另外兩個歲數也有四十多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鄭願苦笑道:「沒什麼,你接著往下說。」
    
      老闆娘道:「宋捉鬼的神情又癡又呆,完全像個木頭傀儡,那三人讓他幹什麼
    就幹什麼。我看見宋捉鬼時,剛想和他打招呼,可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只好忍住
    了。我懷疑他可能被那三個人做了什麼手腳。」
    
      鄭願點點頭道:「和我想的差不多,後來呢?」
    
      老闆娘道:「第二天一早,他們就上馬向東去了。」
    
      鄭願低著頭,沉思了半晌,抬頭看看紅石榴,微笑:「李婷婷跟你說過些什麼
    ?」
    
      紅石榴瞪眼道:「你以為我現在會告訴你?等到了那地方再說,哼!你是不是
    又想把我甩了?」
    
      鄭願道:「到了那地方,或許我們馬上就會被盯上,到時候你想說都晚了。」
    
      紅石榴冷笑道:「你別嚇唬我!反正我不告訴你。」
    
      鄭願問老闆娘:「那些人要把宋捉鬼帶到哪裡去?」
    
      老闆娘也衝他瞪眼睛道:「不知道。」
    
      鄭願還是不死心:「他們在你這裡住了一個晚上,你居然一點線索都沒有找到
    ?」
    
      老闆娘冷笑道:「線索倒是有,只是你別想讓我告訴你。」
    
      鄭願證一怔,看了看她,又看著紅石榴苦笑道:「難道你已告訴了小石榴?」
    
      老闆娘微微一笑,柔聲道:「猜對了。」
    
      紅石榴笑道:「大姐有什麼事情,自然會告訴小妹,你算是什麼人,大姐憑什
    麼要告訴你?」
    
      鄭願雖然早就知道女人不好對付,但還是為老闆娘和紅石榴的「聯盟」感到愕
    然——老闆娘和紅石榴原先根本連對方的名字都沒聽說過,怎會一見面就好成這樣
    ?女人的心事,他實在是弄不懂。
    
      老闆娘起身笑道:「你們明早還要趕路,就早些睡覺吧!我知趣得很,就不打
    擾了。」
    
      紅石榴的臉一下紅了:「大姐,我和你睡一起。」
    
      老闆娘笑著出門而去:「可惜我不會為別人捶腿,你還是和你小外甥睡吧!」
    
      紅石榴口中雖說要出去,身子卻坐得穩穩當當的,半分要出去的意思都沒有。
    
      鄭願歎道:「難道你真的不怕我非禮你?」
    
      紅石榴方纔的潑辣勁不知飛到哪裡去了,臉紅得就像是枝頭的紅石榴。她低著
    頭,害羞地膘著他,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我……相信你。」
    
      鄭願道:「你相信我,並不等於我相信我自己。」
    
      他三口兩口吃完了飯,往地板上一坐,微笑道:「你睡床上,我打坐一夜。」
    
      紅石榴跳起身,怒道:「你少臭美!我去和大姐睡!」
    
      她居然真的拉開門衝了出去。
    
      紅石榴雖已賭氣離去,鄭願這一夜過得卻並不寂寞,不僅不寂寞,而且可以算
    得上是飄飄欲仙。
    
      因為老闆娘偷偷溜了進來。
    
      鄭願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打呼嚕,好像睡得很熟,但老闆娘剛挨近床,就被他
    伸出的手抱住了。
    
      他們什麼話也沒說,就纏在了一起,熱烈地親吻著,急促地撫摸著對方。
    
      他們早就認識。
    
      鄭願三年前剛出道時,就曾到過這家店裡,被風流美麗的老闆娘纏昏了頭。
    
      鄭願就是在她的懷抱裡,才第一次嘗到了女人的滋味。其後他又來過三次,三
    次都和她親熱得像新婚的夫妻。
    
      然而他們並非夫妻,也絕對成不了夫妻。更沒有要結成夫妻的意願。
    
      他們只是在相逢時歡愛,而在離別後就忘記對方,至少在表面上是忘記了。他
    們在歡愛時如癡如狂,分手時也絕不憂傷。
    
      也許就因為他們本就沒有要拴住對方的意思,他們才能在歡愛時忘記了一切。
    
      他們都不是孩子,他們都已是大人,他們都已知道什麼是人生。
    
      當老闆娘滿意地癱軟在床上時,鄭願又問起了宋捉鬼:「你究意發現什麼線索
    了?」
    
      老闆娘還在喘息呻吟,自然不想說話,鄭願恨得牙癢癢,可偏偏一點辦法都沒
    有。
    
      許久,老闆娘才吃吃笑道:「你要想知道,幹嗎不先。
    
      問我?「鄭願一怔:「什麼意思?」
    
      老闆娘一笑下床,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笑道:「現在晚了,我累壞了,我要去
    睡覺了,但願那丫頭沒醒。」
    
      紅石榴的臉一直板著,而且一直不說話,她只是拚命打馬。
    
      鄭願偷偷看著她,微笑道:「你怎麼了?這麼不高興,誰惹著你了?」
    
      紅石榴冷冷道:「莫忘了跟我石榴紅說話時應有的口氣,我現在是『六親不認
    、殺人如麻』的石榴紅,不是總被人騙、被人欺負的紅石榴。」
    
      她仍然是石榴紅的打扮,那張又老又醜的臉看起來很嚇人。
    
      鄭願半晌才又陪笑問道:「昨晚睡得怎麼樣?」
    
      這話問得很有點做賊心虛的味道。
    
      紅石榴笑得更冷了:「很好。我從來沒睡得那麼死過。」
    
      鄭願瞼有點紅,塔訕道:「我也睡得不錯。」
    
      紅石榴咬了咬牙,哼了一聲,扭過頭不理他。
    
      看樣子她肯定已知道昨晚他和老闆娘的事了,鄭願苦笑著搖搖頭,只好打住話
    頭,悶悶地趕路。
    
      他們已經跑過了濰坊、平度,現在都已快到萊州了,紅石榴居然還沒有一點要
    停下的意思。
    
      鄭願越跑越吃驚,他實在弄不明白紅石榴究意要跑到何處才算完。難道宋捉鬼
    得罪的是渤海的海盜麼?膠東的確也有不少武林世家、江湖幫派,但鄭願想不出膠
    東會有誰跟宋捉鬼過不去。倒是渤海上有幾個海盜組織都和宋捉鬼有點過節。
    
      如果真是海盜捉了宋捉鬼,宋捉鬼現在想必已被送到了海上,鄭願若想去救宋
    捉鬼,就必須出海。
    
      鄭願一想到要出海,心裡就忍不住發毛,很有點想嘔吐。
    
      他出過一次海,東海。
    
      那次他吃盡了苦頭。他到了海上,才發現看起來那麼迷人的海並不那麼迷人。
    
      他在船上簡直就沒法呆,天暈地眩的,一點東西都吃不了。不停地嘔吐,連苦
    膽都快吐出來了。
    
      在海上漂泊了六天,他已被折騰得不成人樣了。但他還是「凱旋而歸」的。
    
      那次出海的結果是,他追上了逃竄的「血魔」季怒江和「花癡」敖天放,並乾
    淨利落地切下了他們的腦袋。
    
      季怒江是南疆的巫醫,但季怒江並不給人治病。季怒江只喜歡殺人取血,用人
    血制「藥」。
    
      李怒江的武功雖不算極高,迫逃跑的本領極高,據說天下最滑溜的人,就是血
    魔季怒江。
    
      天南各門派曾多次派高手追殺他,都被他逃脫了。
    
      季怒江撞上了鄭願,算是倒足了血霉。
    
      鄭願本來要殺的人是「花癡」敖天放,因為敖天放曾連續在江浙一帶用迷藥好
    淫婦女數十人,恰好又被鄭願撞上了。
    
      敖天放開始逃跑,敖天放的輕功很好,要不他就當不了採花大盜了。
    
      鄭願萬里追蹤,將敖天放追到了南疆,敖天放大約是想借助血魔的逃跑技巧,
    就躲到了血魔家中。
    
      於是血魔也只有拚命逃跑。但他們並沒有再往南面鑽深林,反而北上,以迷惑
    鄭願。
    
      但血魔和花癡都沒有逃掉。
    
      鄭願總共花了整整六十三天的時間才完成了那次除惡任務,自己也累得瘦掉二
    十斤肉。
    
      從那以後,只要一看見船,鄭願就有點頭暈,一提到「海」字,鄭願就心裡發
    苦。
    
      那麼,這次會不會出海呢?一直到了招遠,吃完飯進了房,紅石榴都沒露過一
    次笑臉。
    
      「舅舅」和「外甥」當然然總會住在一間房。
    
      鄭願心裡直打鼓,他希望這個「舅舅」千萬別又像昨晚那樣。
    
      紅石榴揭下面具,鬆開頭髮,吁了口氣,躺到了床上,面色陰沉得能下三天雨。
    
      鄭願陪笑道:「還有多遠的路?」
    
      紅石榴理都沒理他,乾脆連眼睛都閉上了。
    
      鄭願又小心翼翼地道:「累了吧?我去給你泡壺好茶?」
    
      紅石榴歎了口氣,懶洋洋地道:「我不累,我看倒是你累了。」
    
      鄭願道:「還好,還好。」
    
      紅石榴閉著眼睛,慢悠悠地道:「你肯定比我更累,我昨天晚上睡了個好覺,
    你呢?」
    
      鄭願只好不說話。
    
      紅石榴睜開眼,拍拍床沿,道:「坐過來。」
    
      鄭願不動。
    
      紅石榴歎道:「你放心。我馬上把宋捉鬼的情況告訴你,用不著你問,而且現
    在也不晚,我也不累,我還不想睡覺,也不用擔心那個小丫頭醒沒醒。」
    
      她居然連老闆娘昨晚說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鄭願除了走過去坐下,還能幹什麼呢?他剛坐下,紅石榴就已倒了過來,腦袋
    就枕著他的大腿,仰著臉兒,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鄭願只好苦笑,只好坐著不動。
    
      女人一旦吃起醋來,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男人在這種時候,最好還是順著她
    們一點。
    
      紅石榴許久才悄然一歎,翻過身,兩手抱著他的腰,輕聲細氣地道:「大哥哥
    ,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鄭願苦笑道:「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紅石榴道:「昨晚我本來想睡的,可偏偏又沒睡著,偏偏就聽見了。」
    
      鄭願幹咳著,好像嗓子傷了風。
    
      紅石榴喃喃道:「我當時氣得恨不能衝進去把她殺了。
    
      ……她不該騙我,她說她和你只是一般的朋友。「鄭願更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了,他甚至連乾咳都不敢了。
    
      現在他就像是小偷,而紅石榴就是大理寺卿,正在審賊。他原本並不是賊,但
    紅石榴愛他,於是他就變成了賊。
    
      紅石榴道:「……我忍了又忍,還是沒有衝進去。她回來後,以為我睡得正香
    ,得意地笑出了聲,……她睡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又想殺她,可又想,要是我殺了
    她,你就永遠不會理我了。小石榴就真的孤單單的了,再也沒人疼了。」
    
      鄭願心驚肉跳,苦笑道:「你……你不要這樣。我……是我對不起你。」
    
      紅石榴還在自言自語。「後來我……一直沒睡著,一直在想,小石榴是不是做
    錯什麼了。要不你怎麼會那麼討厭我呢?……我想啊想啊,終於想通了。」
    
      鄭願道:「你肯定累壞了,現在就睡吧!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你就會將所
    有不痛快的事都忘記了。」
    
      紅石榴沒理他,顧自說著:「……我總想要你娶我,只當我一個人的大哥哥,
    我也只讓你一個看見我是紅石榴。……我想,大哥哥之所以討厭我,肯定是因為這
    個。」
    
      鄭願忙道:「你莫要亂說!我什麼時候討厭過你了?」
    
      紅石榴坐起身,幽幽道:「你用不著否認。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鄭願道:「你和她不一樣。」
    
      紅石榴歎道:「的確不一樣,大哥哥喜歡的女人,我怎麼敢比呢?」
    
      鄭願道:「你還是個小姑娘。」
    
      紅石榴點點頭:「不錯。我還是個小姑娘,是個處女,大哥哥又不願娶我,所
    以大哥哥喜歡我是為我好。怕我以後嫁不出去。」
    
      鄭願氣急敗壞地低吼道:「你聽聽你自己在亂說些什麼呀!」
    
      紅石榴道:「我沒有亂說。你知道我說的都是你心裡想的;你現在覺得受不了
    ,是因為我全都說對了,而不是說錯了。」
    
      鄭願氣得跳了起來,但卻一句話也罵不出來了。因為紅石榴的話的確是說對了。
    
      紅石榴也站了起來,戴上了人皮面具,冷冷道:「大哥哥是個浪子,大哥哥不
    想要個家。浪子到處都能找到家,每個家裡都有女人陪著,可小石榴希望自己有個
    家。」
    
      鄭願不說話,只是呆呆盯著她。
    
      紅石榴道:「李婷婷說,宋捉鬼是被蓬萊高家捉去的,李家的人都被高家控制
    了,她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我沒有殺她,她在說出『蓬萊高家』四個字後被人用
    暗器射死了。」
    
      鄭願吃了一驚:「蓬萊高家?」
    
      他簡直連聽都沒聽說過還有這麼一家,他當然也就不知道高家為什麼要捉家捉
    鬼。
    
      紅石榴道:「我也只知道這麼多了。」
    
      她突然跪下,磕了個頭,道:「小石榴代死去的家人謝謝鄭大俠,鄭大俠為他
    們報了大仇,小石榴日後必有所報。」
    
      鄭願嚇得不輕:「你這是幹什麼?你說這些幹什麼?」
    
      紅石榴站起身,冷冷道:「昨晚老闆娘跟我說,宋捉鬼可能已被迷住了心智,
    以前的熟人都不大記得了。還有,那三個人都姓高,聽他們閒談時候提起過什麼『
    大公子』,似乎是這個什麼『大公子』和宋捉鬼有點仇。僅此而已,老闆娘要我轉
    告的話就是這麼多。」
    
      她繞過木然而立的鄭願,拉開房門,走出門,又回頭道:「蓬萊我不去了,而
    且我保證以後躲得遠遠的,再也不讓你看到討厭的小石榴。」
    
      鄭願張了張口,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紅石榴走了。
    
      她的心已經傷透了,她還留在這裡幹什麼呢?鄭願站在在屋中,許久許久沒有
    動彈。
    
      鄭願第一次來蓬萊,他根本就不知道「高家」在哪裡。
    
      蓬萊姓高的人很多,高家是此地大姓,上哪裡找其中的某一個「高大公子」呢
    ?鄭願自然有鄭願的辦法。
    
      一聽到「蓬萊」兩個字,大多數人馬上就會想起神仙。
    
      實際上蓬萊的確也很有點「仙氣」,而蓬萊城裡仙氣最濃的地方,首推「仙人
    居」。
    
      仙人居是個酒樓,是蓬萊城內生意最清淡的酒樓,一天裡接待不了十幾個客人。
    
      因為仙人居只接待「仙人」,而世上凡人太多,「仙人」太少,仙人居的生意
    怎麼能好得了呢?上仙人居的人,必須具備以下幾個條件之一。
    
      第一,有錢。
    
      上一次仙人居,你若不預先準備好五百兩銀子,保險會看到夥計臉上淡淡的輕
    蔑,這些夥計雖然總是在微笑,但沒有大錢的人看見了那種微笑,心裡總會發虛。
    
      第二,有名。
    
      有錢的人不一定有名。有名的人也不一定有錢。如果你是個大詩人大才子大畫
    家,名動天下,那麼你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仙人居,可以不花一文錢享受美酒佳餚
    ,臨走只要趁著酒意,留幅畫,留首詩詞,寫幾個字就行了。
    
      第三,有權。
    
      七品以上的官員可以自由出入仙人居,七品以下則以錢、名氣評估,至於江湖
    大派的首腦、武林名流的掌門人,亦是仙人居歡迎的貴賓。
    
      鄭願無權無勢,無錢無名,他自然無法進入仙人居。
    
      但鄭願又必須進仙人居。
    
      他已打聽到,仙人居的主人就姓高,也許和「高大公子」
    
      有點聯繫,即便沒有聯繫,鄭願也可以順便打聽打聽「高大公子」
    
      鄭願認為,「高大公子」必然會是仙人居的常客。
    
      鄭願優哉游哉地踱到仙人居門外,堂面皇之地往裡闖。
    
      站在門邊的兩個夥計居然沒有伸手拄他。
    
      他們只是看著他微笑,那微笑有點怪怪的。
    
      屠夫看見一條肥豬時,面上也會綻出這樣的微笑。
    
      兩個夥計不攔阻鄭願,是因為鄭願顯得很傲慢很無禮。面對傲慢無禮的『凡人
    』,仙人居的夥計向來不招呼。
    
      招呼傲慢無禮的人,不是夥計們的份內事。
    
      他們不用管。自有人出面。
    
      鄭願進了仙人居的大門,剛繞過影壁,假山後就轉出了一個和和氣氣的中年入
    ,微笑著朝鄭願鞠了一躬,很恭敬地道:「小的高生財,是仙人居的花匠。」
    
      鄭願一愣,京片子滿天飛:「你們掌櫃呢?叫他來見大爺。」
    
      高生財道:「大爺貴姓,可是京裡來的爺們?」
    
      鄭願不耐煩地道:「就說京裡姓鄭的大爺來了,讓他趕緊來見我。」
    
      高生財微笑道:「敝東家正在午睡,不見外客,請大人原諒。」
    
      他雖已改口稱「大人」,面上卻全無跟「大人」說話時應有的尊敬之色。
    
      鄭願冷笑道:「真是反了!你個猴兒崽子,敢這麼著跟大爺說話!」
    
      高生財道:「小的是花匠,照顧名花異卉,自然盡心盡力。但遇見雜草野花。
    卻一定不容它在仙人居內亂開亂長。」
    
      鄭願一馬鞭抽了過去:「瞎了眼的奴才!。,高生財並沒有閃避,他只伸出右
    手,用兩手指夾住了鞭梢,微笑道:」小的雖是奴才,閣下也非京裡來的『大人』
    ,彼此彼此。「鄭願奪了幾下,馬鞭子也沒奪回來,乾脆鬆手,一撩長袍,摸出一
    面腰牌,扔向高生財。
    
      高生財左手接過腰牌,掃了一眼,淡淡一笑,道:「這是什麼?」
    
      鄭願似乎很生氣,怒道:「瞎服了?你個兔崽子,得罪了錦衣衛的大爺,你還
    想不想活不?」
    
      高生財哈哈一笑,轉頭叫道:「幾位都過來,這裡有位錦衣衛的大爺。」
    
      假山後又走出四個中年人,看衣飾他們都和高生財一樣,是「花匠」。
    
      他們都看著鄭願微笑,其中一人笑道:「這位大爺姓鄭,莫不是給二公子抬轎
    的小廝?」
    
      另一個道:「不會吧?給二公子抬轎的那小子叫鄭願。」
    
      高生財道:「閣下莫非就是人稱『轎夫』的鄭願?」
    
      鄭願呆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各位都認識我,那就好了!」
    
      他雖在大笑,心裡卻一點也不想笑。他自以為在蓬萊沒人會認識他,卻不料此
    行早就在別人意料之中了。
    
      「二公子?」
    
      「二公子」又是誰?鄭願心中閃過無數念頭,但還是沒想出該如何收場。
    
      高生財道:「我們並不認識你,但有人認識你。」
    
      鄭願忙問道:「誰?誰認識我?」
    
      高生財搖搖頭道:「我們也不知道。但方纔大公子收到別人一封信,說是『轎
    夫』鄭願會來仙人居。」
    
      鄭願聽到「大公子」三個字,心裡不由一凜,道:「那麼在下想求見高大公子
    。」
    
      高生財道:「大公子從來不見外人,你還是出去吧!」
    
      鄭願又是一怔:「你們大公子真的不見外人?」
    
      高生財回頭對另四個「花匠」笑道:「你們聽聽『轎夫』的本色又露出來了。」
    
      鄭願笑道:「既然你們大公子不見外人,那麼費那麼大勁捉宋捉鬼幹什麼?」
    
      他暗中注意查看五人的神情變化,卻發現這五個人居然都在微笑,而且笑得很
    愉快。
    
      高生財道:「大公子是何等人物,怎會將小小一個宋捉鬼放在眼裡?」
    
      鄭願也微笑道:「可我聽說宋捉鬼被鬼捉了,而捉宋捉鬼的人,就是高大公子
    派去的。」
    
      高生財歎道:「這是哪個混賬東西造的謠?告訴你這些話的人真該被割舌頭。」
    
      鄭願眨著眼睛,道:「這麼說,宋捉鬼不在這裡?」
    
      高生財冷冷道:「蓬萊高家從未鬧過鬼,也從不信鬼神,自然不會和宋捉鬼打
    交道。」
    
      鄭願歎了口氣,苦笑道:「只可惜,李婷婷剛說出『蓬萊高家』幾個字,就被
    人殺死了,否則我倒可以再回去問問她為什麼撒謊。」
    
      高生財問道:「李婷婷是誰?為什麼要誣陷蓬萊高家?」
    
      鄭願搖頭,很沉痛地道:「既然是在下弄錯了,只有請各位原諒。在下這就走
    ,這就走。」
    
      高生財居然也不攔他,微笑道:「鄭公子走好,恕我等不送。」
    
      鄭願剛轉身,就聽得背後有人冷笑道:「生財,這個小伙子是什麼人?」
    
      鄭願站住,但沒回身,高生財答道:「回大小姐的話,這個人是高唐城裡有名
    的潑皮,人稱『轎夫』鄭願。」
    
      大小姐冷笑道:「鄭願?我怎麼沒聽說過?他既然不過是個潑皮,為什麼不修
    理修理他?」
    
      高生財道:「大公子的意思是放鄭願走。大公子說,跟這種地痞糾纏沒的跌了
    蓬萊高家的名頭。」
    
      鄭願雖然很生氣,但沒有出聲,而且也沒有再往外走。
    
      他倒很想知道,這個「大小姐」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高大小姐道:「正因為不能跌了咱家的名頭,才不能放任這種潑皮亂闖仙人居
    。生財,把他拿下。」
    
      高生財道:「大公子……」
    
      高大小姐尖叫起來:「大公子大公子!你們眼裡除了我哥哥,還有沒有我?把
    這小子抓起來,送到我房裡去!
    
      大公子要問起來,就說是我的命令!「高生財道:「是。『鄭願轉過身,就看
    見一個」妖怪「,不由吃了一驚。
    
      一個極醜的姑娘叉腰站在那裡,一隻腳踏在山石上,正氣勢光光地訓斥那五個
    「花匠」。
    
      她的臉上塗著極厚的官粉,眉毛描得很濃,胭脂抹得太重,看起來就像是戲台
    上的醜婆娘。
    
      鄭願在心裡歎了口氣。
    
      為了救宋捉鬼,他只有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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