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 京 新登字140號奇兵系列
合 歡 梳
周郎著
奇兵系列合歡梳 周郎著
內 容 提 要
方向天風流自賞,并將其成名兵刃兩柄“合歡梳”送給了兩個情人錢玉如和丁若琳。方妻西門飛燕是神秘組織血鴛鴦令的令主,她殺死了方向天和丁若琳,并將錢玉如賣進了煙花巷。錢玉如因已有身孕,只得忍辱偷 生。丁若琳的幼女丁紅則被西門飛燕收養。
錢玉如的儿子錢麻子長大后,傷心地离開了母親,流落江湖,尋找仇人。他因躲過了第一殺手公孫奇的閃電一擊而名動江湖。血鴛鴦令威逼姑蘇林千峰歸順,林千峰之女林夢找到了錢麻子幫忙,錢麻子赶到林家,重創西門飛燕,林千峰卻不能容忍女儿和妓女的儿子相愛,將林夢和錢麻子轟出大門。西門飛燕自知命不長久,將令主之位傳給丁紅,令其擒殺錢麻子,自己和錢玉如同歸于盡。丁紅愛上了錢麻子,將林夢暗殺,并勾引錢麻子。在得知真相后,丁紅用合歡梳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錢麻子成了酒鬼,和公孫奇混跡市井,并收陳良和邊澄為徒,從此不問江湖事。
目錄
1.有人說他不信邪
2.他為什么不信邪
3.不信邪的撞上邪神了
4.錢麻子信了邪又食了言
5.錢麻子為什么叫錢麻子
6.陳良這小子
7.不得安宁的錢麻子
8.林夕遇到的麻煩
9.姑蘇林家
10.合歡梳
11.安慶第一名妓
12.林千峰也有了心事
13.丁紅當了令主
14.三更時分
15.錢麻子醒過來
16.錢麻子無罪開釋
17.公孫奇找到了知縣
18.小院里有一個女人
19.陳良和邊澄
1.有人說他不信邪
“老子不信邪撊”
說這話的人是鏢局子里的趟子手錢麻子。
錢麻子敢說這話撉
沒錯儿。因為大家都知道,錢麻子是個二百五,地地道道,不折不扣。
對“二百五”這种人,倒也說不出什么确切的定義,因為他們說傻不傻,說呆不呆,說楞也未必,說橫也不盡然,倒象南方一句俗語儿形容的“打不濕,擰不平”的鵝毛。反正“二百五”是罵人的話,也不全是罵人的話。
說錢麻子是二百五,那是沒錯儿的,因為他說這句話時,對面坐的那個人臉都綠了。
誰的臉綠了都行,那個人的臉可不能綠,因為那人是公孫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快劍無敵”撊
誰都知道,公孫奇臉一綠,就要殺人。
你說錢麻子不是個二百五,又是什么撉
開始大家在店里打尖,倒還說說笑笑的,現在卻都冷著臉,憤憤地望著錢麻子。
“你小子剛才講什么撉”公孫奇臉一綠,殺气騰騰。
“老子不信邪撊”錢麻子竟然毫不退縮,公然頂撞公孫奇。
“錢麻子,閉嘴撊還不快給公孫大爺賠個不是認個錯撉”這是鏢頭儿黃榮的聲音,威嚴中夾著惱怒和恐懼。他知道一旦公孫奇翻了臉,不僅這趟鏢走不成,只怕連自己的性命也不保了。
公孫奇殺人,只須一招,黃榮自問万万不是對手。而且公孫奇好象也很少遇到過對手。
錢麻子一梗脖子:“黃頭儿,你要磕頭你磕,老子就是不信這個邪撊”
公孫奇竟然笑了:“黃頭儿,你休怪我公孫奇不買你的帳了,這個人是我的了。”
他說這個人是他的,那就是說,他要殺了這個人。
這個人是錢麻子。
錢麻子怒道:“老子也不是你的人,你……”
一道絕艷的青光自公孫奇袖中閃出,倏而消失。
公孫奇出手了。冒犯公孫奇的人只有一條路可走:下黃泉去。
你根本看不清公孫奇是怎么出手的,因為他身子似乎根本沒動,手也放在原處。
錢麻子卻已仰天翻倒,也不動了。
黃榮戰戰兢兢:“公孫兄,你可千万別為了這不知人味的小子怪罪我們鏢局子。在下……”
黃榮的聲音突然頓住了,因為他發現公孫奇的臉更綠了,不僅臉綠了,連手都綠了。
“黃榮,恭喜你了撊貴局子里真是藏龍臥虎啊撊”公孫奇嗓音喑啞。
黃榮只差沒跪下了:“公孫兄,您這是……”
公孫奇不說話,兩手按著桌子,慢慢站了起來,轉過身子,沉重地走了,弄得店里的人莫名其妙。
不過,公孫奇一走,黃榮倒大大松了口气:
“你們都看到了,錢麻子這是自找苦吃撊日后大家走道儿,可得万分小心才是。不好惹的人千万不能惹,听到了沒有撉”黃榮用訓導的口气說,接著又道:“將這小子尸身抬了出去。”
“扔了么撉”有個趟子手傻呵呵地問了一句。這人也是個二百五,錢麻子的不好不坏的酒肉朋友,名叫雷二。
“先扔到外面再說撊免了公孫奇又來找麻煩。”
黃榮听得眾人都不出聲,有些奇怪,威嚴地一轉身,卻嚇得一個激凌:“尸變撊”
錢麻子正從地上往起爬,面帶苦笑,一只手摸著脖子:“好厲害撊”
錢麻子還能說話,說明這不是尸變,錢麻子竟然沒死撊
一個三流的趟子手,竟然從超一流殺手的劍下脫險未死。要知道,對方是公孫奇啊撊
難怪公孫奇出手后,臉更綠了,嗓音都變了。
公孫奇是大有身份的人,一招失手,當然便不再出手了。可公孫奇又怎會失手呢撉
黃榮怪怔怔地說不出話來,雷二卻喜叫道:“麻子,方才頭儿還說要把你扔了呢撊想不到你沒死,咱哥們臉上可有光了撊”
二百五總歸是二百五。
錢麻子看了看黃榮,黃榮又是一個哆嗦。
鐵麻子解下“振遠鏢局”的鏢衣鏢旗和腰刀,一齊放在桌子上。
“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彈。
整個店里一下子靜了下來。振遠鏢局的人一動不動,怔怔地看著錢麻子,酒店的老板和伙計也一動不動,怔怔地看著他。
錢麻子走到門口,又轉過身看了看黃榮。罵道:“黃榮,你他媽才是個二百五呢撊”
听听,這是什么話撉
2.他為什么不信邪
錢麻子出了門,心情輕松多了。
正是炎夏雨后,空气清新,陽光明媚,天也瓦藍瓦藍的。這時候如果你還是輕快不起來,就說明你是個過于憂郁的人。
錢麻子卻不是,所以他吹起了口哨,而且吹得宛轉如意。
錢麻子是個結實剽悍的小伙子,會几下花拳繡腿,這就是人們對他的評价。
而錢麻子對這個評价似乎還相當滿意。
錢麻子其實不是麻子,但人們都這么叫他,他也沒辦法。
這一切發生在江宁府內,余姚縣。振遠鏢局保一宗紅貨到海宁,在余姚歇腳。這一歇腳卻把錢麻子“歇”出了鏢局。
現在錢麻子不是鏢局子里的人了,他反倒覺得挺松快。
他伸伸懶腰,摸摸脖子上淺淺的劍傷,不由苦笑。“公孫奇這雜种,手倒挺快的撊”
實際上公孫奇的手不是“挺快”,而是快得無法形容。這么說吧,你眼皮眨一下的工夫,公孫奇已經完成了出劍,殺人和劍歸鞘的動作。
鐵麻子能不死,自然反應足夠快了,而錢麻子卻不過是個趟子手而已。
錢麻子走到一個酒店門口,想也沒想就拐了進去。他現在的打扮真是不倫不類,外面的鏢衣已經退還了,只有對襟白布小褂,還拉得大開,腳下卻穿著快靴。所以錢麻子見眾人都挺好奇地打量自己,才知道自己确實有點儿二百五,于是兩腳蹭了几下,褪下靴子,扔到牆角,又從頭上解下纏頭,也扔了。
這下錢麻子就變成一個地道的混混子了,但他自己卻不覺得。翹起腳讓風吹吹,愜意极了。
碰見麻煩事就象大熱天穿靴子,一旦脫了,自然清爽多了。
三口酒剛下肚,門口一個野孩子探進頭叫道:“錢麻子,錢麻子。”
錢麻子回頭一瞪眼:“干什么撉”
那男孩一愣,狐疑道:“原來不是真麻子啊撊你是錢麻子么撉”
“我不是誰是撉你是撉”
那孩子笑了:“你火气還不小撊有人叫我找一個錢麻子,沒想到是你撊可你面上沒有麻點啊撉”
錢麻子怒道:“難道只有面上有麻點的人才能叫‘麻子’撉”
“多新鮮啦。”
“誰叫我撉叫他來撊”錢麻子在江宁可不認識什么人。
男孩不高興了:“人家叫我來,給了我一兩銀子呢。”
錢麻子姓錢,身上卻只有一百多文錢,僅夠喝几碗冬酒而已。
“你不去叫他來就算了,我沒錢給你,但我也不去撊”錢麻子面有愧色。
“哪怎么辦撉”男孩頗為失望。
錢麻子火了:“這么點大的小伢伢頭,就會討价還价了撊日后長大了,只怕老天也讓你算計窮了。你就不能大公無私地跑一趟撉”
“什么大公無私的撊你還挺會用文呢。你怎么不‘大公無私’一趟撉”男孩半分不懼。
錢麻子气呼呼道:“你看著辦吧,反正我是不去的。”
酒店中人都相顧莞爾:也只有這樣的二百五,才會和“這么點小伢伢頭”叫陣。
那男孩火气也不小:“錢麻子,人家給錢你不給,你還有理撉我看你以后改叫‘窮麻子’好了撊”
“百家姓里有這一姓么撉”錢麻子感興趣了。
“自然有了撊專為你這种人用的姓。”小男孩惡狠狠地道。
“我問你,若是那人開始不給你錢,你會不會來叫我撉”錢麻子耐下心來,好言相導。
“也會撊”
“著哇撊你小子不過是被一兩銀子燒昏了頭,哈哈撊”錢麻子鼓掌大笑起來,眾人也都相顧失笑。
男孩被他弄蔫了:“好吧,錢麻子,算你狠,我就大公一回撊”
“他會再給你一兩銀子的,你就說是我說的。”錢麻子洋洋得意。
那男孩將信將疑,沒精打采地走了。
“成了成了,又是一兩撊麻子你的話還真管用撊”男孩笑嘻嘻地跑了回來
。
錢麻子啜口酒,拍拍胸脯:“我錢麻子……是那,哈哈,沒用的人嗎撉”
有几個酒客笑得將口中的酒都噴了出來。
“不過,那人說,還是要你去。”男孩這回喜气洋洋了。
錢麻子眨眨眼,摸摸耳朵:“你小子想借我發財撉”
“沒……沒有撊”男孩的臉居然紅了。
“唔……我若是不去呢,他便會再叫你來,你又可以賺一兩……”錢麻子作沉吟之狀。
“不是賺撊這叫路費靴錢,你懂不懂撉”小孩雖然臉紅,卻仍是理直气壯。
“好,咱倆合伙,騙騙那人的錢,我總是不去,你就總是大公,弄它十几兩銀子來,咱們平分。”
“平分不行,路是我跑的撊”男孩不干了。
錢麻子只得以理服人:“要是我這回去了呢,你就只有這二兩銀子,對不對撉難道你不想跑上十回,你得五兩我得五兩撉”
兩人爭執了半晌,男孩才答應給錢麻子二兩,再多就不行了。
錢麻子無奈地道:“好,二兩就二兩撊二兩總比沒有好,你快去撊”
酒店中人對這二人十分惊訝,做生意的人便暗記訣竅,以備后用。
那男孩這回走進來,先從錢麻子酒碗里喝了口酒,才正色道:“我先歇一會儿再去。那人罵我沒好好勸你,咱們得耗上一段時間,他就信了。”
錢麻子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這男孩儿:“喂,你叫什么撉”
“陳良。”男孩儿挺得意的。
錢麻子怒道:“乘什么涼撉你還打蚊子呢。”
“你真是大老粗一個。陳么,耳東‘陳’,良么,良……良心的‘良’。”男孩頗為不屑。
“我看你小子根本就沒有良心撊”
“良心撉良心值几個錢撉”男孩越發覺得錢麻子這人不堪承教了。
錢麻子跳了起來:“放屁撊你老子也不管管你撊”
“你才放屁呢撊”男孩也跳了起來。
“你敢罵我撉”
“我又沒有老子,你怎么不是放屁撉”
錢麻子住了口:“對不起。”
“嗨,這有什么撉咱們還是朋友撊”男孩十分大方。
錢麻子道:“你有娘么撉”
“沒娘怎么有我撉”陳良十分气憤,認為錢麻子不夠朋友,故意气他。
“你娘也不管你撉”
“我娘么,她是個婊子,自己還忙不過來呢。”
几個喝酒的人都笑了起來。
錢麻子抬手一個耳光:“她是你娘撊”
一個耳光過后,陳良的小臉上頓時起了五條紅痕,錢麻子好生后悔。
陳良卻笑了:“嗨,老子平生第一次被人好心地打了一個耳光。麻子,你還不算沒良心的人。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撊”
錢麻子點點頭:“咱們自然是好朋友。你再走一趟,咱們要裝得象一些。……對了,這個耳光,你就說是你久勸之下,被我打的。”
陳良跳起來就跑。
陳良再回來時已是怒气沖沖:“那人這次不給錢了,說若是你再不去,她就也打我一個耳光,還要把錢都收回去撊”
錢麻子“嗷”地叫了起來:“他敢打你耳光撉找他算帳去,走撊”
陳良奇道:“還沒打呢,你急什么撉咱們商量個對策。”
“沒打也不行撊你是我錢麻子的朋友,他說打你耳光,跟打我耳光又有什么兩樣撉找他去,走撊”
酒客們面面相覷。
陳良領著錢麻子,走了好几條小巷,到了一片小樹林中,卻是一個人也沒有。
“你騙老子撉”錢麻子直瞪眼。
“活天冤枉撊你是我朋友,老子騙你干什么撉她明明是在這里的么撊”陳良叫起了撞天屈。
“那人長什么樣儿撉咱們去找他。”
“她么撉嗯……瓜子臉……”
錢麻子一怔:“瓜子臉撉”
陳良在回憶:“……小鼻子,跟玉琢的似的……”
錢麻子又是一楞:“小鼻子撉喂,小到什么程度撉”
陳良啐了一口:“小到正好的程度撊都跟你似的,一個大紅鼻子撊”
錢麻子不由自主地摸摸鼻子:“好小子撊你接著說,還有什么撉”
“還有……細眉毛,大眼睛,小嘴,牙齒雪白賽珍珠,穿綠衣裳,飄飄悠悠的……”陳良的記性相當不錯。
錢麻子眼都直了:“還有什么撉”
“讓我想想……小手,很白很白,對了,腰里系著一把刀子,很好看撊”
“有沒有胡子撉”
“女人怎么會有胡子呢撉”
錢麻子气得一跳:“你說的是個女人撊”
陳良奇怪地哈哈大笑:“我又沒說她是男人。”
錢麻子气得團團轉:“你也沒說是女人啊撊”
陳良撇撇嘴儿:“喲喲,德性撊一听見女人就急得直搓手。你要真想女人,窯子里有的是姐儿。我娘就是撊”
錢麻子又是一個耳光搶了過去,不過這次陳良防備,閃開了:“老子的娘就是窯姐儿么,你干嗎打我撉”
錢麻子殺豬般吼道:“她是你娘撊”
“好象你是我爹似的。”
錢麻子气得一跺腳,追了上去。
一個清脆的聲音飄了過來:“你們父子倆這是鬧什么呢撉”
錢麻子猛地一轉身,正欲破口大罵,陳良已經歡喜叫道:“你跑哪里去了,叫我們好找撉”
錢麻子突覺嗓子有些不得勁儿:“是你……咳咳……找我撉”
陳良頗不屑地嘖嘖數聲:“麻子,真沒出息,你是不是想干那种事儿了撉”
錢麻子和那姑娘的臉一下都紅了,齊聲怒叫道:“胡說撊”
陳良做個鬼臉:“麻子,實話實說,你是不是……哎哎哎,你別打我,……我在窯子里……呆了十几年,什么事儿瞞得過我撉”
錢麻子臊得恨不能鑽進地里去。陳良卻已嘻嘻哈哈地逃出了小樹林。
好在錢麻子是個二百五,馬上就鎮靜下來了:“請問姑娘找我錢某人,有何指
教撉”
那女子早已背轉身,用不太沉穩的聲音冷冷道:“你是振遠的趟子手撉”
“現在不是了。”錢麻子道:“怎么,你想找人保鏢撉”
“不錯撊”
錢麻子兩眼放光:“多少錢撉”
“五千兩撊”
錢麻子一怔一怔又一怔:“天,五千兩撊”
他現在正愁沒錢,發大財的机會來了,他反倒嚇住了似的。
“不過,姑娘得試試你有沒有資格。”姑娘的聲音平靜下來了。
錢麻子急忙道:“怎么沒有,怎么沒有。”
綠影一閃,一柄長劍抵住了錢麻子心口:“這就是你的武功么撉”姑娘眼中神情冷得嚇人。
錢麻子急了:“喂,姑娘,好說好商量撊你先把劍撤了,咱們重新開打。你有劍我空手,多不公平撊我還沒來得及擺架式呢。”
“錢麻子,只要我一送劍,你就會尸暴樹林。”
姑娘正待送劍,外面陳良的聲音喊了起來:“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撊有話慢慢坐下談么。”
姑娘一收劍,轉身就走。
錢麻急叫道:“姑娘,那五千兩撉”
“做你的清秋大夢去吧撊”姑娘惡狠狠地道,綠影閃了几閃,消失了。
陳良奔進樹林,頗為同情地望著錢麻子:“好好的怎么打起來了撉”
錢麻子猛然惊醒,喃喃道:“媽的撊”
陳良吐吐舌頭:“你怎的打不過一個小丫頭撉真沒用撊”
“你沒見她提著劍嗎撊”錢麻子破口大罵。
“有种找人家玩命去,少在老子面前裝凶好不好撊”陳良覺得錢麻子簡直太沒出息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走吧,喝酒去。”錢麻子嘆了口气,朝綠影消失的方向望了望。
“你念著她干嗎撉嘖嘖,這叫作‘好色喪命’。”
“你小子年紀不大,一腦子花花東西。”錢麻子臉一紅,正色喝道,“以后不許這樣撊”
陳良笑嘻嘻地道:“誰叫咱是窯子里長大的呢撉”
“我也不知道你小子是真二百五還是假二百五撊”錢麻子火了。
陳良也火了:“你才是二百五呢撊”
錢麻子一怔之下,笑了:“我是二百五。”
陳良也樂了:“你認了就好。二百五,這三兩銀子,咱們都喝酒好了。我知道你沒錢了。”
錢麻子喜笑顏開:“你小子有孝心,知道老子沒錢了。”
“你是外地人吧撉安慶府的撉”
“不錯。你小子怎么知道的撉”
“哈撊窯子里南來北往的人多极了,我娘”
錢麻子眼中泛起了綠光:“你小子找打撉”
“怎么我一提我娘的事你就發火撉是不是你也……”陳良笑嘻嘻的。
但陳良馬上不笑了。
錢麻子眼中淚光瑩瑩。
“麻子……”陳良有些怯生生的。
“不許叫我撊”錢麻子一蹦老高。
沉寂了半響,陳良体貼地道:“咱們喝酒去。”
錢麻子也大笑起來:“你小子還不錯。咱們是好朋友了,日后你有什么事情,只管找我好了。”
陳良見他一高興,馬上又諷刺了起來:“你連一個女人都打不過,能干什么大事撉”
錢麻子狐疑地看看他:“陳良,你跟那個姑娘是一伙的么撉”
陳良急了:“放屁撊”
錢麻子笑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走走走,喝酒去撊”
二人都是大醉,陳良的酒量竟然也不小。
錢麻子舌頭都短了:“喂,小良子,你、你該回、回去了,免得你娘著、著急。”
陳良分不清哪儿是北了:“你,住什、什么地方撉”
“找、找個草地、躺一宿。”
“跟老子,到窯、窯子里去撊”
“放屁撊”錢麻子一拍桌子,把酒店里的人嚇了一大跳。
“這又……又有什么撉”陳良滿不在乎。
錢麻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老子……掐、掐死你撊”
“好,不說就……不說。老子陪你,睡草地。”
“夠、夠朋友撊”錢麻子張開大嘴笑了。
二人睡到四更時分才醒。地方么,自然仍是在那片小樹林。
“麻子,你今天說你不信邪,被人打倒了,為什么事儿撉”
錢麻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那小子說,有人能在一眨眼工夫,用劍尖刺死七只蒼蠅。”
“真的么撉”陳良惊得合不攏嘴。
“別信他胡說。世上哪有那么神奇的劍術,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撊”
“那綠臉的小子叫什么撉”
“公孫奇。武功稀松平常,就喜歡吹牛。”
“你說你不信邪,就為這個撉”
“他還說最近出了一個什么幫會,首腦全是女人。你說你信不信撉”
“這個……窯子……,不不,我也不信撊”陳良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他說那女人幫會要殺什么人,那人肯定就得死。你信不信撉”
“難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著撊”陳良不敢全信,又不敢不信。
“他說那神秘幫會中,有許多武功跟他那么高的人。你信不信撉”
陳良訝然了:“你不是說他只會吹牛么撉”
“那可不是吹牛嘍撊這小子的劍江湖上是數一數二的,太快了,差點老子今天就死了撊”
“快到什么程度撉比今天那個漂亮丫頭還快么撉”
“快多了,沒法比。”
“哈撊”陳良大笑起來:“我就知道你看上那丫頭了,你是讓她的撊”
錢麻子一把抓住陳良的肩頭,怒叫道:“原來你是套我的話撊”
“放屁撊”陳良又急了。
錢麻子嘆了口气:“不是就好。”手一松,又躺下了。
“麻子,你功夫比她好,為什么不要那五千兩銀子撉”陳良忍不住又問了起來。
“五千兩也太多了,准沒好事。我不想自找麻煩。再說,她是個姑娘家……”
“你太傻了撊那小妞多漂亮,你趁机可以……嘻嘻撊”
錢麻子正色道:“陳良,我說你
小子能不能學正經點儿撉別太喜歡胡說八道了。你才十你十几歲來著撉”
“十三。”
“哦,你才十三撊……要學好,別一天到晚盡打女人和錢的念頭,知道不知道撉”
“只許你想女人,就不許我想撉窯……好好好,我以后听你的還不行么撉”陳良見錢麻子又要發火,連忙陪小心。
3.不信邪的撞上邪神了
錢麻子不能久留江宁了,他得回安慶去,因為沒錢了。
陳良依依不舍地和錢麻子道別,兩個二百五這回都不二百五了,還差點儿流淚呢。
陳良把喝酒剩下的錢都硬塞給了錢麻子。
錢麻子走在官道上,吹著口哨。他還是赤著腳,頭上卻多了一頂大草帽,那也是陳良送的。
“不對撊”
錢麻子沒有停步,但耳朵已經豎了起來,直楞楞地像兔子。
但什么也沒有發生。錢麻子心一松,耳朵又耷拉下來,見前面正好有一家酒店,止不住一陣沖動就想進去喝几盅,又一想,錢不多了,只好忍著點儿撊
忍著歸忍著,錢麻子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錢麻子汗都下來了。
因為公孫奇正坐在酒店里,而且正陰森森地盯著自己,目光似劍。
錢麻子不想惹麻煩,做個鬼臉,拔腿就跑。
但他只跑了十七步,便被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兩個公子哥打扮的中年人,公孫奇卻沒追出來,這可怪了撊
“小雜种,干么朝大爺們做鬼臉撉”一個清瘦些的公子叫了起來。
另一個卻是胖胖的:“你要嗆死大爺么撉大爺當時正喝一口酒,見了你的鬼臉,一時憋不住要笑,酒都噴了出來。你得賠來撊”
原來是這么回事撊錢麻子苦笑連天:“兩位大爺,高高手,放小人一馬。日后見了兩位大爺,再也不敢做鬼臉了撊”
身后又響起一個聲音:“不行撊那口酒全都噴在我的衣上,也得你賠撊”听聲音,也不是公孫奇。
前面兩人馬上也怒叫起來:“我那口酒,你也得賠來撊”
錢麻子哭喪著臉:“你們要多少撉”
胖子一愣:“ 撊你小子口气不算小,看來是個大財主撊說不得,我們得好好敲你一筆了。”
身后那人笑道:“正該如此撊我這衣衫乃是真正天山冰蚕絲所織,手工之巧,罕絕天下,便 值一千兩銀子也不為多。不過,我看你模樣老實,不像坏人,也就不再難為你了,一千兩怕你一時拿不出來,馬馬虎虎,你給兩千兩好了撊”
錢麻子大惊失色:“啊撉一千兩不行,兩千兩撉您老真圣明。干脆再落落价,五千兩,怎么樣撉”
身后那人怒道:“你識不識數撉我這件長衫明明可值兩千兩,你怎說只值五千兩撉你們說,有這個理么撉”
瘦子笑道:“決無是理撊看來他并不老實,得好好罰他。”
胖子說道:“我這一口酒,乃是真正的……那個……那個竹葉青,唐代名酒,好几百年了。你說,值個兩三千兩銀子不成問題吧撉”
錢麻子笑眯眯的:“行,少算點儿吧,三千兩撊”
那三人都齊贊道:“你還識數么撊不錯,不錯,孺子可教。”
錢麻子正色道:“那么一共是五千兩了撉”
三人齊道:“正是,快快拿來撊”
錢麻子慢吞吞地伸手插入 怀:“小的見三位大爺因小的做的鬼臉而蒙受巨大損失,十分內疚不安。若是只賠償五千兩,實是于心不忍,只好再提提价儿了這么著吧,一人一文,拿去撊”
三枚銅錢落在地上,黃燦燦的。
錢麻子哈哈大笑,奪路而逃。
這次跑了不到七步,又被三個人堵住了,仍是兩前一后。
“大爺們莫非嫌少么撉好,只給一文,實在是不能再少了。”錢麻子恭恭敬敬的。
“我們突然后悔,不該要你那么多錢了,還是五千兩吧,公平合理。”胖子笑吟吟的。
“那怎么能行呢撉不行不行,一定得給你們一人一文,否則人家會笑話我的,我也會后悔一輩子。”
“不會不會撊有人敢笑話你,我們會殺了他。你要不給五千兩,我們也殺了你。”瘦子也是笑嘻嘻的。
錢麻子傻了:“可我實在……沒那么多錢啊撊”
“那就再少給點儿。”身后那人也在笑。
錢麻子嚇了一跳:“只多不少,只多不少撊”
“算了,公平買賣吧。五千兩,拿來撊”
錢麻子真火了:“喂撊几位,你們是玩真的玩假的撉”
“怎么撉”三人似乎都很惊訝地反問道。
“要是動真的,在下馬上就走,誰要阻攔,請恕在下放肆無禮撊”
“假的呢撉”胖子還是笑吟吟的,全沒將錢麻子放在眼里。
“你們請我一頓酒,咱們就一拍兩散。”錢麻子這回不二百五了,他想要別人倒找自已一頓酒菜。
“看來咱們還是玩真的好。”胖子嘆道。
錢麻子怒道:“那么請讓開道儿。”
眨眼之間,胖子瘦子手中已多出了把劍,而更濃的殺气則是從身后襲來的。
“錢麻子,你要想走,自己闖過去。”
腹背受敵撊
瞧前面二人拔劍的身手,錢麻子知道麻煩來了。
胖子笑道:“錢麻子,据說你不相信一個人眨眼一劍能剌死七只蒼蠅,有這事吧撉”
“公孫奇說的撉”錢麻子平靜下來了,准備逃跑。硬拚是要出人命的。
“不管是誰說的,你信不信吧撉”瘦子不耐煩了。
“老子還是那句話:老子不信邪撊”錢麻子吼了起來。
“那好吧。你敢說這話,想來也是一位快手了。你能刺死几只撉”胖子問道。
“我不知道,沒試過。”
“我能一劍刺死七只。”身后那人冷冷地道。
錢麻子惊得一轉身,卻見身后傲立著一個青年公子,白衫飄飄,儀容俊美。
“你信不信撉”白衫公子傲傲地問道。
錢麻子硬著頭皮叫道:“老子不信邪撊”
“今日你不信不行了。”白衫公子冷冷道。
酒店后,一堆牛糞,上面蒼蠅密布。
胖子一個小石頭扔了上去,蒼蠅們頓時騰起在空中。
白衫人的身邊閃過了一條淡淡的青光,他出劍了。
青光消失,白衫公子已按劍叫道:“請數一數地上的蒼蠅,若不到七只,或是并非為劍尖所傷,我輸人頭給你撊”
錢麻子沒辦法,只好忍著臭气,將死蒼蠅一個一個撿起來,不多不少,正是七只。
錢麻子仔細看了半響,終于長長嘆了口气:“老子雖然還是不信,但又不得不信,好了,該你們說點什么了。”
他已經看清了,那七只蒼蠅,都是被劍尖刺死的。
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撉
不信邪的人今天可是撞上邪神了。
4.錢麻子信了邪又食了言
錢麻子被領到酒店里,在一張桌邊坐下了。
公孫奇的面色還是陰沉沉的。另外還有几個江湖漢子,看起來也都是好手。
“五千兩,拿來撊你已經答應了,自然不能反悔。”胖子伸出手來。
錢麻子苦笑著搖搖頭:“沒有。你們看著辦吧。”
“若是拿不出五千兩銀子,我們三兄弟想請你幫忙干一件事儿。事成之后,再給你五千兩,如何撉”瘦子道。
“對不起,我錢麻子這么點微末道行,難入方家之眼,三位還是另請高明的好。這里坐著的几位,功夫都比我錢麻子不止高出百倍呢撊”
“各論各的事。他們的事与你無干,你只考慮眼下你自己吧。”
“你們先請我喝上一頓再說好不好撉”錢麻子酒癮大作。
“不行,你先答應了再說其它。”白衫公子發話了。
錢麻子考慮了好一會儿,皺皺眉:“只要不是讓我干坏事,其他的都還能應,……行了,我錢麻子為錢所困,只好答應你了。”
三公子都是呵呵大笑:“錢兄真是爽快人撊”
酒席馬上擺了上來。
“這桌酒席,一直就等著你老弟來,我們几個可都渴坏了。”一個黑漢子走了過來。
白衫公子介紹道:“這位是江湖人稱‘灶君’的孫超孫庄主。”
孫超笑嘻嘻地道:“錢老弟身手不凡,想來在江湖上名頭不小吧撊我老孫許久不走江湖了,已是老朽不堪嘍撊”
錢麻子苦笑道:“孫庄主,您圣明。錢某人不過是振遠鏢局一名趟子手,能有什么名號撉”
另一個四十來歲的書生折扇一搖笑道:“總該有什么名號吧撉”
錢麻子嘆了口气,說道:“人都叫我‘二百五’撊”
眾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公孫奇冷冷道:“錢兄身手之快,我公孫奇万万不及,只錢兄怎會屈身于振遠黃榮那小子手下撉”
錢麻子又是長嘆一聲:“唉撊沒什么能耐,混碗飯吃唄。”
那書生和另一個四旬大漢也是江湖上名頭极大的高手,大漢是“花拳”舟之洞,書生則是“繡腿”仇斯廉,二人合稱“花拳繡腿”。
另一個老人則是號稱“閃電手”的庄則仁。花拳繡腿,再加上庄則仁、孫超和公孫奇,這五人無一不是令人膽寒的高人,今儿卻都齊匯在這個小酒店中。不用說,他們到這里的原因,和錢麻子應該是差不多的。
黃榮監押鏢車,到余姚之前一直平安無事。事情是由錢麻子引起的,一開始可就剎不住車了。
這不,錢麻子領著一批人來了。
黃榮的冷汗下來了,因為來人中有一個他認識,正是公孫奇。
昨天錢麻子一走,已讓黃榮知道了這錢麻子不是個善主儿,以后一定會來找麻煩的,沒想到麻煩今天就到了。黃榮無奈,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公孫兄,錢兄,几位這是……”
錢麻子苦笑道“黃頭儿,小的還想重入鏢局子,您老得答應了。”
黃榮傻了眼,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這些人想干什么。
公孫奇冷冷道:“黃榮,我給你介紹几個人認識一下,你以后走鏢,也會安全些。這位是金陵楚三公子,這几位是‘花拳’舟兄,‘繡腿’仇兄,‘灶君’孫庄主。‘閃電手’庄老爺子你們多親近親近。”
黃榮面色蜡黃,忖道:“這几個人中的任何一個,就能讓我這趟鏢馬上走不成。”
白衫的楚三公子微笑道:“黃兄請里間敘話,請撊”
黃榮戰戰兢兢隨楚三公子走了進去。
雷二叫著扑了上來:“麻子,你跑哪里去了撉你干嗎又跑回來撉自己開個局子多好撊喂,麻子,你要開局子,千万叫上老子。”
“老子要開鏢局子,請你小子當總鏢頭。”錢麻子笑哈哈的。
“真的撉那你自己還當趟子手么撉”雷二喜得無可不可的。
二百五終歸是二百五,無藥可治。
第二天一早:喊鏢聲便響了起來。
黃榮騎在馬上,依然是威風凜凜。
細心人會發現,鏢車邊多了五名趟子手,正是公孫奇四人改扮的。
錢麻子仍舊在和雷二嘻嘻哈哈地逗樂子。
向東走了約摸小半個時辰,前面又有人攔在了路心。看來黃榮的麻煩是到不了頭了撊
黃榮庄嚴而又頗謙遜地道:“請問姑娘,有何事指教。在下黃榮,振遠”
“我找錢麻子撊”聲音怒气沖沖的。
黃榮一楞,溫言道:“姑娘,敝局中确有錢麻子其人……”
一語未了,雷二的聲音叫道:“那位姑娘,錢麻子讓我跟你說
,他已經不在了。”
“胡說八道撊”姑娘大怒。
“剛才他對我說的么。錢麻子,是不是撉”雷二一本正經地對錢麻子說道,气得錢麻子直咬牙。姑娘又叫了起來:“錢麻子,滾出來撊”
“他不在。”錢麻子縮著脖子喊。姑娘一怔:“你是什么人撉”
“錢麻子啊撊”雷二憨憨地說,黃榮等都哄笑起來,公孫奇四人卻都冷眼看熱鬧。
姑娘气得滿面通紅,嗖地一聲,長劍出鞘:“錢麻子,出來領死撊”
錢麻子沒辦法,只好站直了,脖子也伸直了。
錢麻子嘆口气道:“姑娘,咱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您老高高手,饒我這一回如何撉”
“我問你,前天,你干嗎騙本姑娘撉”姑娘气得面色慘白。
雷二笑道:“哈撊我說麻子,原來你把人家姑娘給騙到手又扔了撊嘖嘖,你小子真不夠意思,要是我雷二么,我才不扔呢,她可真夠”
姑娘的劍尖已經逼住了雷二的心口。
好快的劍。
雷二的臉一下白了,腿也有點發軟。
“你……你干什么撉”錢麻子手足失措,“放了他。”
“你得跟我走一趟,”姑娘冷冷冰冰地說,“否則我就殺了他。”
錢麻子苦笑道:“好好好,您先撤劍。黃頭儿,對不住,小的有點過節要去解開,請個假怎么樣撉”
“快去快回。”黃榮不敢不答應。
現在的錢麻子可不是三天前的錢麻子了,黃榮知道自己惹不起錢麻子。
姑娘收劍回鞘,轉身就走,錢麻子無奈,跟了過去。
庄則仁低聲道:“小姑娘的手夠快的。”
公孫奇冷冷道:“不錯,來頭不小撊”
舟之洞和仇斯廉也都點頭,他們都已看出了這個姑娘的來歷,卻都不明說。
雷二問道:“麻子會不會吃虧撉”
公孫奇瞪他一眼,“你是說我還不如那個姑娘厲害撉”
公孫奇的臉又綠了。
雷二嚇了一跳:“您別生气,我說著玩的,她哪是您老人家的對手呢撉嘿嘿,嘿嘿……”
姑娘走到樹林中,倏地一轉身,“我問你,你干嗎要騙我撉”
這個問題相當不好回答,因為她并沒有說明錢麻子在什么地方騙了她。
錢麻子陪著笑臉,低三下四地道:“小的不敢。”
姑娘的目光冷得能讓人打哆嗦,她的聲音更冷:“你還不敢呢撊我問你,你明明武功比我高,為什么又甘愿輸給我撉”
錢麻子實際上可以不回答任何問題,但他還是面紅耳赤地道:“姑娘息怒,且容小的細稟。……那日你說要我保鏢,還說要給五千兩,……太多了些,我不敢接。再說,你是個……女的。您別瞪眼。……當時我确實不在鏢局子里了,但這次……這次……”
他突然住了口,不說了。
“這次怎么了撉”姑娘眼中的殺气沒有了,聲音也平靜了許多。
“我倒欠別人五千兩,只好再……再……”錢麻子期期艾艾,“再干這一行。”
“你保一趟鏢,也不過几十兩銀子的花紅,五千兩的債,你能還得清撉”姑娘自然是不相信的了,“你還在騙我。”
“還有……其他事,恕我不能相告,姑娘,姓錢的上次不該騙你,你老別生气……要不,我給你老磕頭撉”
姑娘气得一跺腳:“我要你磕頭做什么撉你這人怎么一點男子漢气都沒有撉”
錢麻子火上來了:“我要不是個男子漢,早就殺了你了撊”
姑娘怒不可遏:“好啊,你敢殺我撉”長劍又已出手,電光一閃,刺向錢麻子。
錢麻子大叫一聲,仰天便到,胸口鮮血淋淋,姑娘呆了一呆:“你到底會不會武功撉”
錢麻子咧咧嘴站了起來:“姑娘,我騙你一次,你刺我一劍,咱們兩清了,怎么樣撉”
“不行撊”姑娘尖叫道:“我不答應撊”
“你要怎樣才算完撉”錢麻子苦笑著,捂著傷口,“其實我不過騙了你一次而已,你就這么對我,你好意思么撉”
“我給你五千兩銀子還債,你替我保一趟鏢,再給你五千撊”姑娘气得長劍東斫西砍,樹葉橫飛:“你要不答應,咱們就沒完。”
錢麻子哭喪著臉道:“可我已經答應過人家了。”
“那你上次為什么不答應我撉”姑娘大喊大叫,“為什么,為什么你不答應我撉”
“我那時不欠人家的錢呀撊”錢麻子蔫頭搭腦,傷口的血已經不流了,好得挺快。
“你就知道錢、錢撊你還知道什么撉你已經食言過一次,為什么不能再食言撉”姑娘惡狠狠地罵道。
“有一怎可有二撉”錢麻子眼睛一亮,“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個人保鏢撉武功不錯,而且”
姑娘蠻橫地叫著:“我就要你撊”
錢麻子沒咒念了,他成了灰孫子了。他本可以不理她,顧自便走,可實在硬不下心腸,他自己也不明白這是因為什么。
是因為她很美很迷人么撉
姑娘傷心地低下了頭道:“有人追殺我,你又不肯幫忙。”
錢麻子跳了起來:“誰要殺你撉怎么回事儿撉你怎么不早說撉”
“反正你又不答應,我只好讓人殺了算了撊”姑娘越發傷心,眼眶也紅了,轉過身去,肩頭一聳一聳的,哭了。
女人的眼淚向來是無堅不摧的武器,錢麻子自然也抵擋不住。
錢麻子慌了手腳:“喂,你千万別哭,咱們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樣撉”
姑娘哭得直抖:“有什么……好……商量的撊你見死不救,還說什么……男子漢呢撊嗚嗚,我真命苦。”
錢麻子急得直搓手,呆楞楞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直發苦。
姑娘哭了一會儿,收淚冷冷道:“不麻煩錢兄了,我走了。”
錢麻子急叫道:“你別走。”
“你想干
什么撉殺了我撉”姑娘的聲音跟冰一樣冷,“你又不答應我,為什么不讓我走撉”
錢麻子咬咬牙,大聲叫道:“好吧,我答應你撊”
“這可是你自己答應的,不是我求你答應的。”姑娘的臉還是很冷,但她的眼中已閃出了欣喜的光彩。
“你怎么說都行。”錢麻子怔了一下,“姑娘,我還得跟頭儿打個招呼。”
“只怕你一去就脫不開身吧,”姑娘冷笑道:“他們不會讓你去的,他們肯定要阻止你。”
“絕不會的。”錢麻子拍拍胸口,正拍在傷口上,止不住一哆嗦:“我一定會跟你走。”
錢麻子跟黃榮和公孫奇等人一說,大家都楞住了。
公孫奇不悅地道:“錢麻子,你怎可食言撉”
“錢兄,三公子說的好好儿的,您一變卦,我們不好交待的啊撊”黃榮滿面愁紋,似已老了十歲。
錢麻子苦笑道:“請諸位上复三公子,就說小的實是不能見死不救。這一趟差使,有公孫兄几位出手,已經綽綽有余了,錢某沒什么用處。至于這次事情,我也不會亂說的,否則讓三公子一劍取了我性命罷了。”
仇斯廉怒道:“錢兄,不能食言。大丈夫行走江湖,看重信義。你既已答應了楚三公子,怎好又推辭不干了撉”
錢麻子答道:“仇兄,三位公子也沒說不能离開吧撉在下走了。各位若是不阻攔,在下會好生感激的。”
公孫奇冷冷道:“錢兄,我們五人一齊出手,只怕你也走不了吧撉”
“那也得去,”錢麻子在嘆气,“我也是沒辦法。”
青光一閃,公孫奇出手了,仍然只是一招。
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因為公孫奇仍然立著,兩手抱胸,兩眼泛著綠光,好象他根本沒有刺出那一劍。
錢麻子肩頭中了一劍,血流如注:“公孫兄,好快的劍法。”
公孫奇慢慢道:“你若要走,我不攔你。”
舟之洞緩緩走近,抬手就是一拳,快如電閃,擊向錢麻子面門。
“花拳”之名果然不虛,但他的拳頭還是沒有公孫奇的劍快。
但公孫奇沒有不屑,因為錢麻子居然被打飛了起來。
錢麻子爬起來,一跛一跛的:“舟兄,原來你出拳是假,用腿才是真的。”
舟之洞微微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原來舟之洞的絕招并不在拳上,而是快腿。他在出拳的同時,已在錢麻子腿上踹了一腳。公孫奇自然笑不出來了,舟之洞的快腿不比他的快劍慢,因為連他也不過剛剛能看清而已。
仇斯廉走過來:“錢兄武功不凡,仇某人好生佩服撊”折扇一搖,錢麻子身子一晃,沒有倒下。
公孫奇更笑不出來了。
因為仇斯廉的扇上功夫,也不比他的快劍差。錢麻子肘上,中了一枚梅花針,手上還捏著一枚。
仇斯廉楞了一下,扇子一收往回走。現在只剩下灶君孫超和閃電手庄則仁了。
孫超搖搖手:“我也不獻丑了,錢兄,你走吧。”
庄則仁和藹地點點頭道:“楚三公子要問,我們就說攔不住你。”
錢麻子深深一揖:“多謝諸位。”轉身一跛一跛地走了。
舟之洞疑道:“這小子是誰的門下撉”
誰也不知道,因為他們都沒能殺得了錢麻子。
一招殺不了人,對他們來說,是不可思議的,而且錢麻子又是很老實地站在那里讓他們殺的。
殘陽如血。
樹林的影子在官道上越拉越長,暮靄漸濃,錢麻子跛著腿,一拐一拐地跟在那姑娘的馬后,終于沒入暮靄中。
公孫奇等人一臉困惑,一臉沮喪,痴痴地在林間立了許久。
5.錢麻子為什么叫錢麻子
錢麻子為什么叫錢麻子撉
這個問題無人能回答。錢麻子后來出了名了,還是沒人知道。錢麻子說自己也不知道,這自然不确實,但他不肯說卻是真的。因此有人琢磨,“錢麻子”的來歷讓他不好出口,那一定是一樁丟臉的事儿。
換了男裝的姑娘問起這個問題,自然也沒有得到答案。
但錢麻子告訴她,他真名叫錢方回。
姑娘撇撇嘴道:“挺不錯的一個名字么,文縐縐的。”
錢麻子有些不自在地問道:“不敢動問小姐芳名撉”
姑娘提醒他:“什么小姐,得叫我兄台。”
“是是,兄台高姓大名撉”錢麻子笑嘻嘻的,輕松多了。
姑娘道:“不敢,敝姓林,單名一個‘夕’字,你叫我‘林兄’好了。”
“哦,原來是個開錫礦的。”錢麻子恍然大悟,“難怪那么有錢,一開口就是五千兩撊”
“放屁撊是夕陽的‘夕’字。”林夕不高興了,因為錢麻子沒大沒小地拿自己的芳名開玩笑。
錢麻子笑著搭訕道:“林中夕陽,林外夕陽,不錯,很好撊夕陽西下几時回,咱倆還有些緣份呢。”
“放屁撊誰跟你有緣份撉”林夕滿面怒容地說:“不許占便宜。”
錢麻子急了:“誰占你便宜撉你當你什么寶貝啊撉我告訴你,我錢麻子可不是好欺負的撊”
姑娘豎起眉毛,凶霸霸地道:“你干嗎答應跟我一起撉你不是想占便宜,又是什么撉”
錢麻子的气消了:“林……林兄,你這人真怪,我不占你便宜,好像你挺不高興似的。”
林夕拿他沒辦法,因為錢麻子是個二百五。
錢麻子耐不住寂寞,搭訕道:“林兄,不知你的仇家是些什么人撉”
姑娘面色大變:“不能告訴你,你會嚇跑的。”
錢麻子不悅地道:“噢,你讓我做個糊涂鬼啊”
“你要怕死,別來保我,”林夕的气也挺沖的,“趁早走了好了,讓我給人家殺死。
”
錢麻子喃喃道:“要不是你哭了,誰來保你撉”
“誰哭了,誰哭了撉你胡說八道,是你要跟人家走的。你要不愿意,你走好了。”林夕滿面通紅,“要走你走,我絕不拉你撊”
錢麻子一撥馬頭:“我真走了。我走了,你怎么辦撉”
林夕气得小臉慘白,“你滾,沒出息的東西,讓我被人家殺死好了撊”
“你瞧,我一走,你就要被人殺死,可見我錢麻子是何等重要的人物,可你又總是說話气我,對我很不尊敬。”錢麻子不走了。
林夕气得打馬就跑:“臭小子,又來占便宜,你滾撊”
林夕跑了一段路,愣住了,因為身后沒有馬蹄聲,轉頭一看,果然,錢麻子溜了。
“錢麻子,你混蛋透頂,外加二百五撊”林夕气得大叫起來,淚水盈盈。
前面草叢中笑聲朗朗:“林姑娘,楚某人恭候多時了。你的保鏢錢麻子呢撉”
鑽出草叢的,竟然是金陵楚三公子,白衫飄飄,風度翩翩。
林夕惊得一轉身,面色慘白,“你……你是誰撉我不是姑娘撊”楚三呵呵朗笑,拆扇輕搖:“在下楚三,金陵人氏,乃是錢兄的朋友,自然也是林姑娘的朋友。”
林夕被他看得心慌意亂,怒聲道:“林某人倒要追究你出言無狀之罪撊”大袖一舒,長劍在手。
楚三公子微微一笑:“在下可不是出言不遜。林姑娘,只要你輕解羅衣,是不是女子不就清楚了嗎撉”
林夕花容失色:“你這……禽獸,看劍撊”
一聲清叱,林夕的身子已從馬上躍起,手中劍快如電閃,擊向楚三公子心口。
楚三公子挺身而立,只待劍尖堪堪擊到胸前,才微一錯步,左手輕輕一伸,已在林夕的胸口摸了一把:“唔,你果然是個雌儿撊”
林夕愣住了。因為她滿擬一劍可以將楚三公子刺死的,不想不僅自己落空了,還被他摸了自已的胸脯。
楚三公子輕笑道:“林姑娘,隨小可去吧,我會好好待你的。你知不知道,楚三公子的怜香惜玉,在金陵是人人皆知的了。”
林夕大叫一聲,舉劍自刎。
楚三公子嚇了一跳,一伸手便拿她手臂:“不可撊”
林夕等的就是這個机會,劍一斜,指到了楚三公子咽喉:“跪下撊”
楚三公子看了看林夕,微笑道:“好狡猾的小妮子。”
“跪下撊”林夕尖聲叫道:“叫你跪下,听見沒有撉”
“跪是不行的,小可听姑娘吩咐好了。”楚三公子神態自若,似乎沒將林夕的長劍放在眼里。
“那好,你去殺了錢麻子,再來找我。”林夕倏地收劍,跳到一邊,防他反擊。
“哈,在下早有此心。咱們真是心心相印。”楚三公子嘻嘻直笑。
林夕疑惑不解地道:“你們不是朋友么撉”
楚三公子嘻笑道:“現在不是了。因為他半途扔下你一個人,罪該万死。”
“好吧,他剛走不遠,你馬上去殺了他,我在這里相候。”林夕收劍回鞘,在路邊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
“得令撊不過林姑娘,你不要妄想逃開,因為我的兩位兄長,就在附近,你只要一走動,他們便會下辣手的。”
林夕冷冰冰地道:“你少羅嗦,快滾撊”
遠處一聲慘叫,楚三公子面上失色,飛掠而去,便如陸地飛升一般。
林夕惊得合不攏嘴。
她從來沒見過這么快的身手,這么神妙的輕功。
所以她只好坐在石邊等著,不敢逃走。
前面路上,有一個人金刀大馬地在路邊休息,胖乎乎的,看模樣依稀有點象楚三。
楚三公子向發聲處掠去,但草深及腰,四下風偃草靜。
從剛才的聲音看,很象是楚二公子的,這不由楚三公子不惊心。他一面搜尋, 一面叫道:“老二,你在哪儿撉”
沒有回答。這說明楚二公子已經遭了毒手了。楚三公子熱血沸騰。“錢麻子撊滾出來”
聲音遠遠傳了開去。
突然,來處路上又是隱隱一聲慘叫,還有林夕的尖叫聲,楚三公子大惊失色,連忙往回赶。
錢麻子正笑眯眯立在林夕身邊:“楚三公子,別來無恙撉”
林夕正在低聲哭泣。
路口右邊,倒著一個人,胖乎乎的,正是楚大公子。
楚三公子兩眼血紅,厲聲叫道:“姓錢的,你殺了我兩位兄長,納命來撊”
身子在半空,長劍已出手,眨眼間遞到了錢麻子心口。
一劍七蠅的劍法。
林夕“啊”了一聲,暈倒過去。
林夕悠悠忽忽醒過來,卻見錢麻子笑嘻嘻地望著自己,錢麻子的聲音出奇地溫柔:“你醒了撉”
“你……你……沒死撉”林夕道,“沒被楚三殺死撉”
“廢話撊死了我還能說話么撉”錢麻子不高興了,“你真那么想我死撉我死了對你又有什么好處撉”
“他呢撉”林夕惊魂未定,楚三公子的劍法,實是他平生僅見。
錢麻子嘆了口气,正色道:“我打他不過,給他磕了十几個響頭,他就饒了我。”
“你騙人撊”林夕跳了起來,“他怎會放過你撉”
錢麻子气沖沖地道:“為什么不能放過我撉我只是點了他兩個哥哥的穴道,又沒傷他們性命撊”
“我明明見你殺了他大哥,你當時手里有道金光一閃,那人就倒下了。”林夕气鼓鼓地“你少騙人撊”
“不過我确實沒殺死他們。我娘跟我說過不許我胡亂殺死一個人。”錢麻子嘆了口气,低下頭。
林夕也不生气了,柔聲問道:“你的武功是你娘教的撉”
錢麻子不說話,只是嘆气。
林夕變臉了:“我問你,你干嗎偷偷溜了撉差點害死了我,你說撊”
她發起脾气來确實是十分厲害,很少有
人能受得了。
“因為……因為我看見前面有人影閃動,以為是你的仇家,便偷偷從草叢里掩了過去,這個……”錢麻子頓住口,不說了。
林夕的面容頓時雪一般白,“我……明白……了。”
他顯然已經看見她和楚三合計要殺他的了。
錢麻子立起身,嘆口气:“走吧。”
林夕跳了起來,冷冷道:“錢兄,不麻煩您了,您請回吧。”
錢麻子莫名其妙地道:“這……怎么回事撉你怎么了撉”
林夕恨恨地道:“沒怎么。因為我覺得,讓一個給人磕十几個響頭的人當我的保鏢,太也下賤了。”
錢麻子恍然大悟地拍拍腦袋:“啊明白了撊楚三公子,是嗎撉”
林夕惡狠狠地啐道:“你明白了就好。”
“那我走了,再見。”
錢麻子躍上馬,呼嘯而去,最后一個“見”字傳來時,他已沒了影儿。
6.陳良這小子
錢麻子走到一家妓院門口,問道:“請問,你們這里有沒有一個叫陳良的小男孩,十三歲撉”
龜奴翻翻眼道:“沒有。”
錢麻子嘆口气:“怪了,這小子莫非是騙我的不成撉”
他傷心之下,离開林夕,很想找陳良聊聊,喝一頓酒,因此又來到余姚市上,不想找遍了僅有的兩家妓院,居然找不到陳良。
錢麻子只好一個人去喝酒。
喝了一斤酒,陳良跑來了:“麻子,你找我撉”
錢麻子怒道:“老子問遍了所有的妓院,都說沒你這個人。你騙老子干什么撉”
陳良眨眨眼:“我說麻子,你長這么大,一點事儿都不懂。你上窯子里去,又不嫖姐儿,誰管你找什么人撉”
錢麻子一想也是,笑了,拍拍陳良的腦袋:“坐下坐下,老子心里不痛快,想找你喝几盅。”
陳良上桌,先灌了一碗酒,笑道:“我說麻子,你怎么又回來了撉”
錢麻子嘆道:“一言難盡。”
“那就多說几句。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沒事儿。”陳良倒挺開心的,“有什么話,對我這個朋友說說。”
錢麻子面有得色地道:“首先我告訴你,我說我不信邪,是真的不信了。”
“誰也沒說你信啊撊”陳良奇怪了,這錢麻子今日好古怪。
錢麻子面上發紅:“老子昨天卻是真信了。”
陳良不滿地道:“到底怎么回事,讓老子莫名其妙撊”
“你還記得不記得,一劍刺死七只蒼蠅撉”錢麻子笑眯眯地道:“公孫奇說過的。”
陳良道:“怎么撉”
錢麻子道:“昨天我碰到一個人,他一劍真刺死了七只蒼蠅。”
陳良道:“啊撊你就信了撉”
錢麻子道:“當時不得不信。后來,跟他打了一架。”
陳良道:“你贏了撉”
“沒輸撊所以我不信他能刺死七只蒼蠅,”錢麻子眉飛色舞,“老子首先想到你小子,要讓你高興高興。”
“那七只蒼蠅是怎么回事撉”陳良不解地問:“總不會是假的吧撉”
錢麻子道:“這還不容易,抓几只蒼蠅,用劍刺死了,握在手里,他不用出劍刺,只要拔劍抖一下身子,將蒼蠅扔到地上,就算刺死了七只唄撊”
陳良不屑地道:“你小子糟踐人的本事不小。”
錢麻子火了:“老子試給你看看。”伸手一抓,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了一只蒼蠅的雙翅,湊到陳良眼前,“你試試撊”
陳良目瞪口呆:“天撊你小子的功夫著實不錯呢。”
“平平而已。”錢麻子嘻笑道,“不過,還是有許多人打不過我。”
陳良道,“麻子,你這几日干什么了,你說說我听听。”
于是錢麻子把發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坏了撊”陳良叫了起來。
“什么坏了撉”錢麻子心惊肉跳。
“你那個林姑娘可能是要出事儿了。”陳良直跺腳,“麻子你真糊涂。”
“怎么會呢撊楚三的武功,不在我之下,保護她是綽綽有余。”錢麻子大惑不解地道,“她怎么可能出事呢撉”
“坏就坏在他身上。咱們快走,騎馬追撊”陳良火燒火燎一般,“要不就來不及了。”
錢麻子瞪眼道:“你小子瘋了撉”
“你是個二百五。”陳良气得直要哭,“人家喜歡上你了,你還不知道撊”
“不可能,”錢麻子沒气儿了,“她怎么……怎么會……喜歡我……”
林夕見錢麻子真走了,一下可就傻了,半晌才哭出聲來:
“死麻子,臭麻子,坏麻子,你好狠心撊嗚嗚……你叫我怎么辦撉……嗚嗚……死麻子撊”
林夕掩著面,哭得好傷心好委屈。
這個該死的錢麻子,怎么就不知道她的心呢撉
哭了一陣子,不哭了,下一步該怎么辦呢撉林夕可找不到辦法了,騎上馬,往回走去。
她還是要去找錢麻子,她一定要找到他。
白影一閃,楚三公子到了面前,頭發散亂,長衫上血跡斑斑:“林姑娘,錢麻子呢撉”
林夕一惊,長劍出鞘:“楚三,我問你,我讓你殺錢麻子,殺了沒有撉沒有殺的話,馬上去找他撊”
楚三公子陰森地道:“林丫頭,少裝模作樣。你跟錢麻子合伙騙我們,對不對撉”
林夕道:“不對,錢麻子已經走了,大約有半個時辰了。”
楚三公子冷冷道:“我不相信。只要能拿下你,錢麻子不會不乖乖送上門來領死的。”
林夕怒道:“你想拿我撉你做夢去吧撊”
“我打不過錢麻子,打你還是小菜一碟。不出三招,我叫你棄劍。”楚三公子緩緩迫了上來。
林夕奇道:“你輸給他了撉可他說是你胜了呀撊”
“放屁撊”楚三公子全沒有儒雅之態,滿口
粗話,面上橫肉扭曲,极為可怕。
“喂,他用的什么武器撉”林夕問,似乎沒注意到楚三公子在緩緩迫近。
“沒看清楚,不大,金子做的。”楚三公子又近了一步。
“錢麻子,你快出來撊”林夕長劍一揮,刺了出去。
楚三公子大吃一惊,連忙后退,朝四下一望,一點動靜也沒有。林夕這一劍已經刺在馬屁股上,兩腿一夾馬腹,那馬飛一般竄了出去。
楚三公子回頭看時,馬已奔出了二三十丈遠了。
楚三公子大怒道:“臭丫頭,老子剝了你撊”一縱身躍起,直追了過去。
楚三公子的輕功,可比奔馬快多了。
林夕打馬狂奔,不時回頭觀看,卻見楚三公子便如一只大鳥一般,越來越近。追了片刻,已离林夕不到五丈了。
林夕回過身來。三只袖箭打出去,徑奔楚三公子胸腹,這三箭因為楚三公子正拼命扑上,顯得比平時快了好几倍。楚三公子伸手接箭,身子緩得一緩,二人的距离又有十余丈了。林夕咯咯大笑,极是得意。
二人追逐了好半天,楚三公子的火上來了,一聲怒叱:“好丫頭,著打撊”
林夕在馬背上一伏身,一甩鞍,离了馬背,一蓬銀針打在了馬背上。那馬痛得狂嘶一聲,速度快了十倍不止,林夕猝不及防,被摔得飛上了半空,楚三公子一掠而至,輕舒猿臂,攬向了林夕的纖腰,口里獰笑道:“來吧撊”
楚三公子手剛触到林夕的纖腰,才知道自已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
高手相搏,錯了一點儿尚且致命,更何況楚三錯得厲害极了。
楚三公子伸出的手感到一陣舒服的清涼,接著胸口又一涼。
楚三公子帶著獰笑,倒在了地上。
他雖然知道他錯了,但他已無法知道林夕是殺死自己的。
林夕呆立在楚三公子的尸体邊,愣愣望了一會,轉過身,向余姚市上走去。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怎么殺死楚三的。反正當時情急揮劍,根本沒料到會奏效。
瞎貓有時候也會撞上死耗子的。
行不多時,前面來了一匹快馬,馬上二人,正是錢麻子和陳良。
錢麻子攔住林夕的去路,陪著笑臉:“林兄,還恕錢某适才莽撞,不知林兄是否還要錢某人保鏢撉”
林夕冷著臉,滿面鄙夷:“錢兄太客气了,林某已經找到了一位保鏢。”
錢麻子低三下四:“林兄,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可知道,小的還欠人家五千兩銀子,這趟鏢你要不讓我保,這”
林夕伸手入怀,摸出一迭銀票,不屑地道:“拿去吧,錢兄真是姓對姓儿撊”
錢麻子勃然變色,正待發火,卻見陳良急得直使眼色,意思是讓他拿銀票,錢麻子卻莫名其妙,怒道,“你小子說什么撉”
林夕以為是罵她,抬手就是一個耳光:“你敢罵我撉”
沒想到錢麻子沒閃開。錢麻子确實閃了一下沒閃開。
錢麻子愣住了,林夕也愣住了,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手。陳良也怔怔地說不出話,打不出手勢,使不了眼色了。
錢麻子啞聲道:“林兄,錢麻子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出言無狀,林兄打我這一個耳光,實在是對极妙极撊錢某沒什么可說的了,只有請林兄多多包涵,恕錢某人不能再保鏢了。”
林夕冷冷道:“當初是你死皮賴臉跟著我,可不是我求你的。你要走就走,誰希罕撉”
陳良急了,跳腳罵道:“你們兩個干什么撉你們是真不懂事還是假不懂撉”
林夕怒道:“陳良你這小子,滾一邊去,沒你說話的地方撊”
陳良罵道:“你找的保鏢在哪里撉你干嗎欺負我們錢麻子撉難道你看不出,他喜歡你都快發瘋了撊”
林夕抬手又是一個耳光:“放屁撊”
陳良早退了三四步:“錢麻子,你也不對,人家打你耳光,是恨你不去抱她。”
錢麻子也火了,一把扯住陳良,怒吼道:“老子宰了你撊”
陳良大跳大叫:“你干嗎撉林姑娘被仇家追殺,你是想她死,還是想她活撉她不過是气你不接錢而已。你若接了,死皮賴臉地跟著她,她就會高興的。”
錢麻子嘆口气,松開手,叫道:“告辭撊”身影一閃,已沒入了路邊的樹林中。
陳良傻了:“錢麻子,你真他媽膿包,你不配林姑娘喜歡你。”
但陳良馬上就說不出話來了,林夕滿面羞怒,一把拎起陳良,斥道:“陳良,你小子少胡說八道,滾撊”
陳良也急了:“林夕,你以為狠霸霸的,就能讓人家喜歡你么撉”
林夕將陳良遠遠扔了出去:“我不要再見到你們,滾、滾撊”
林夕和錢麻子都不見了,只有陳良立在路上,冷冷清清的好沒意思。
林間有一只無名的雀儿,啾啾地唱著。
陳良抬手打了自已一個耳光:“陳良你這小子撊”
7.不得安宁的錢麻子
錢麻子不得安宁了。這可是他自找的,怪不得別人。
使錢麻子不得安宁的有兩個人,一是楚三公子,一是林夕。楚三公子已死了,錢麻子還不知道。
楚三公子的人定然會追殺錢麻子,這讓錢麻子不安心。
林夕有仇家,又添了楚三公子,更讓錢麻子不放心。陳良的話則讓錢麻子心里難受。
錢麻子若是想安宁,只有一個辦法。
他想來想去,只想出這么個辦法來。
這個辦法讓錢麻子心里好受多了。
至于這個辦法行不行得通,那是另外一回事。
林夕赶走了陳良,气走了錢麻子,自已跑到一家客棧里,關上門傷心。
傷心的結果,自然是要哭,要罵人。
“死麻子,臭麻子,坏
麻子撊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撊”林夕一面哭,一面數落。
有人敲門。
林夕連忙止住哭,抹抹淚,沒好气地道:“誰撉”。
沒人應。
林夕心中一凜,叫道:“你要不說,可別怪我不客气了撊”
那人還是不出聲,林夕無奈地道:“好啦,馬上就來。”
她悄悄拔出劍,躡腳走到門邊,猛地拉開門,出手就是一劍。
劍光閃閃,殺气騰騰。
一劍走空。
因為面前根本沒有人。
若是有人,絕不會逃過這突如其來的一劍。可問題是,門前怎么會沒有人呢撉
林夕正自惊疑,房中有人冷冷道:“林兄,請進來說話。”
是錢麻子。
林夕這一嚇不小,猛一回身,見錢麻子正立在房中,滿面正气,一本正經的。
窗戶是關著的。他肯定是乘著林夕甫一拉門与出劍的极短間隙閃了進去,而林夕居然看卻沒看見。
林夕一怔之下,旋即怒道:“你是誰撉我不認識你撊赶緊滾出去撊你走不走撉你再不走我可要叫人了。”
錢麻子不為所動,冷冷道:“你叫罷,我不怕。我錢麻子是個二百五。”
敢于自認是二百五的,錢麻子一人而已。自認二百五而又理直气壯的,錢麻子一人而已。
“不過,你要叫人的話,后果由你自已負責。”錢麻子平生第一次這么趾高气揚,盛气凌人。
林夕沒辦法,長劍歸鞘,悶聲不響地關上門:“你有什么事,說吧。”
錢麻子正色道:“我找楚三公子。”
林夕一怔,笑道:“你找他呀撊他出門去了,呆會儿就會回來的。”
“那好,我等他回來,”錢麻子一本正經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端起一杯茶就喝:“茶不錯,就是太淡了點。”
“你有什么事儿,盡管跟我說,我負責轉告。”
林夕笑靨如花,錢麻子气得兩眼發花,恨不能一下把茶杯砸到地上去。
“也好,跟你說也是一樣。請轉告楚三公子,就說我麻子不放心他跟你在一起。從今天起我會暗中保護你的。”
林夕大怒:“你還有沒有點儿血性撉你還是不是個男子漢撉”
錢麻子不跟她斗口:“因為我缺錢花。這和陳良那句話沒關系,你放心好了。我錢麻子若有此心,天誅地滅撊”
林夕气得直哆嗦,掏出銀票,扔在地上:“給你,滾吧撊”
錢麻子搖搖頭:“請你收起來,一直到你安全了,我會收下的。”
“我不要你跟著我,我現在就很安。滾、滾、滾撊”林夕气哭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一點都不想撊”
“你哭也沒用。”錢麻子走到門口,轉身溫言道:“你放心,我不記恨你的耳光。”
“回來。”林夕不哭了,“我實話告訴你吧,我是騙你玩的。楚三公子已經被我殺死了,我也沒有什么仇家。不過是那日在酒家見公孫奇傷不了你,一時興起,拿你開心的。”
這下該錢麻子直眼了:“楚三公子死了撉你是逗我我開心的撉”
林夕顯得十分沉痛,十分真誠地嘆了口气:“這几日騙得你好苦,我心里很不安,這些銀子,請錢兄收下,權當小妹賠禮好了。”
錢麻子滿臉紫漲,兩眼突兀,呼吸急促,看樣子隨時都可能跳起來打人。
一只玉白的小手伸出來,捏著一迭銀票,直遞到錢麻子鼻子底下。
錢麻子突然一伸手,接過銀票,笑嘻嘻地道:“那好,既然林兄如此大方,我要不收,也太見外了。林兄,錢某告辭了撊”
錢麻子拱了拱手,大笑連天地走出了房門。
錢麻子想安宁,也安宁不了啦撊
錢麻子大笑著走出客棧,奔到河邊一株大樹下,坐了好一會儿,摸出銀票,看了半晌,喃喃道:“真奇怪撊原來這么一張破紙,印上几個字,就能當銀子花。”
他居然還有心思研究銀票和銀子的關系。錢麻子是不是气糊涂了撉
錢麻子將銀票放進怀里,笑了一會儿,又把銀票一張一張摸出來,一張一張仔細地看,然后一張一張撕得粉碎。
五千兩銀票,錢麻子撕了一個時辰,天已經黑透了。
客棧臨河,從錢麻子呆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見林夕的窗戶,所以錢麻子不想走開。
錢麻子躺在大樹下面,躺了一會儿,蚊子太多,錢麻子只好上到樹頂,愜意地躺了下來。
夜風頗為涼爽,錢麻子精神一爽:“我真笨,以前怎么不知道在樹頂上睡覺呢撉又省錢,又舒服。”俗語云:“悶上心來瞌睡多”,這話不假。錢麻子不一會儿便睡熟了。
睡了不知多久,錢麻子又被惊醒了,大樹下有人走動。雖然腳步极輕,錢麻子還是听得見。他不由輕輕翻身,看著樹下。
“輕聲,麻子的功夫据說相當不錯呢撊”一個黑影躲在樹后,向客棧方向看去,聲音很低地訓斥著另一個黑影。
另一個黑影悄聲道:“麻子和那姓林的丫頭是在這里么撉我不太相信。”
“兩個人在一間房里呢。”
“嘻嘻……”那人笑出了聲,“那還能有什么好事撉”
“噓”先前那人馬上阻止他,“小聲點。”
“楚三那小子手底很有兩下子,怎會失手撉”
“誰知道,公孫奇,花拳,繡腿都沒能奈何得了這個麻子鬼呢撊”
“這小子到底什么來頭撉好像一下子從地底冒出來的。”
“能人好手,所在都有。咱們這點儿道行,只怕給人家提鞋都不配呢。”
“那小妮子听說生得不錯,呆會儿說不定,嘻嘻……”
“你小子不知道,小丫頭的來頭可不小呢撊就憑你,也想揩油撉”
“什么來頭撉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有什么
大來頭的撉”
“你听說過姑蘇林家么撉”
“啊,林千峰那老頭儿的女儿撉”
“不錯,林老頭儿有四個女儿,這是最小的一個,武功著實不差,要不,令主也不會叫使者親自來了。”
“哎,我就不清楚,令主干嗎對錢麻子這么感興趣撉”
“看中他武功,想讓他做事唄。楚三兄弟三個奉命去找他的,沒想到這小了竟然跟林丫頭跑了,楚三怕事情泄露了,才去殺他。”
“令主讓他們去海宁干什么撉”
“總有什么事儿吧。……你小子少打听,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令主找林丫頭,難道是想讓她入伙么撉”
“可能吧撊咱們中高手不少,可女人最吃香。咱們么,不過是跑跑腿儿的。楚三武功雖比咱們好,身分也不過如此而已撊”
“使者也該來了。”
月亮從云層里鑽出來了,半弦,清清冷冷的,象一把梳子,一把銀色的梳子。
一個人影,清清楚楚映在地上。
“怪了撊”一人指著地上道:“你快看地上”
“什么怪了撉”另一個人嚇了一大跳。
“樹頂上有人撊”
“你小子看花眼了吧撉哪里有人撉”
人影沒有了,眨眼間就消失了。
“邪門撊”那人朝樹頂上看了看,枝椏不搖,哪里有什么人撉
“別總疑神疑鬼的。你小子就這點不好,所以總是得不到重用。”
“趙東,李強。”有人低聲喚道。是個女人的聲音,很低沉,很威嚴。
“在撊”兩個人轉身行禮,動作干淨利索,顯然是久經訓練的。
“有什么動靜么撉”
“沒有。”
“那好,你們四下守著,一旦兩個家伙溜出來,拿住他們。他們的房間在哪一處撉”
“亮燈的那個。”
“那兩人确實在房中么撉”
“不錯,屬下等親自去看的”
“使者馬上就到,你們小心著。”
看來她還不是令主的使者,就能讓這二人如此恭敬了。有什么辦法呢撉在一個由女人掌權的幫派里,男人們自然得多受點罪。
片刻,一條黑影冉冉而來,似乎极慢,又似乎极快,因為那條黑影的雙足几乎一直沒有落過地面。
這該是何等高妙的輕功呢撉
黑影閃到亮燈的窗口邊,停住了,依然是憑空附在窗台上,輕輕在窗紙上刺了個小洞,連一點儿聲音都沒有發出。
黑影听了一會儿,從小孔里望了進去,卻見蚊帳低垂,香煙繚繞,根本看不清有人沒人。
正自疑惑,一聲鑼響惊破了寂靜,一條沙啞的大嗓門叫道:“有飛賊啊快來人啦飛賊進客棧啦撊”
听不清楚那人是在什么地方叫喚,好象四下全是他的聲音。
黑影吃了一惊,飛掠而下,回到樹林中。
客棧中頓時炸開了鍋。
黑影突然尖聲叫道:“錢麻子,本令主會讓你從今晚起,永不得安宁撊”
似乎整個天地都響著她的尖叫聲,陰寒詭异,令人生懼。
那條大嗓門又叫了起來:“飛賊在樹林里,快去追呀”
原來鑼響不過是他學的。學的還挺像撊
8.林夕遇到的麻煩
林夕遇到的麻煩,可不比錢麻子的小。
因為她發現,仇家真的來了。
林家雖是武林世家,也自知惹不起這個仇家。
林夕自然也听出來了,那個學銅鑼的人,正是錢麻子撊
錢麻子正在酒店中喝悶酒。
一碟開花豆,一碟鹽干,兩角酒。這就是錢麻子的午飯。
錢麻子的臉陰沉得能下雨。
林夕走了進來,不聲不響地坐在桌邊,低著頭,也不看他。
錢麻子也不作聲,不看她,好象兩人根本不認識。
酒保過來,笑嘻嘻地道:“這位爺,可要吃點什么撉”
林夕冷冷道:“請給來五斤好酒,有什么好下酒菜盡管端上來撊”
“五斤撉”酒保不相信地追問了一句。
林夕沒理他,錢麻子自顧喝酒,看也不看他二人。
酒保嘟嘟囔囔走了,不多時,酒菜上桌了,林夕斟了一杯酒,雙手遞給錢麻子,垂下睫毛不看他,咬著嘴唇。
錢麻子愣了一下,遲疑不決。林夕的手也就一直伸著,眼中淚水流下來了。
錢麻子一硬頭皮,接過酒杯,一仰脖子,干了。
林夕自已也干了一杯,又斟滿一杯,仍是雙手遞給錢麻子,還是不看他。
已經敬了一杯酒,似乎沒有必要再敬第二杯,錢麻子有些發愣。
但既然喝了第一杯,為什么不能喝第二杯撉錢麻子又是一飲而盡。
林夕自己倒挺照顧自己,也干了一杯。
于是又有第三,第四,第五杯……
酒店里的人都轉過頭,輕聲議論著,不知這兩個小伙子出了什么事儿。
喝了十杯,林夕已是醉眼迷离,她還想斟酒,卻已是手顫頭晃。錢麻子不忍心了,伸手搶過了酒壺和酒杯。
“讓我喝個痛快吧撊我要……喝……讓我……”林夕眼睛都睜不開了,醉得前仰后合的。
錢麻子鼻子一酸:“林兄,別喝了,我送你回去”
“回……家……回……家……”林夕夢囈一般念叨著,掙扎著站了起來,錢麻子連忙走過去,扶住了她。林夕軟軟地靠著他的肩膀,痴痴地笑道:“咱們……回……家……”
錢麻子酸聲道:“好,咱們回家去。”一伸手,將林夕打橫儿抱了起來。
林夕醒過來,感到頭疼得厲害,象要炸開一般,口里也渴得要命。
錢麻子正低身彎腰,掃著房中林夕嘔吐的東西。林夕看看自已身上衣衫,發現有几片濕漬,口中也有些酸酸苦苦甜甜的,方知道自己醉后吐了。
錢麻子收拾完地上,走到門外,打了一盆
清水進來,擰了手巾把子,遞給林夕。
林夕不接,只是怔怔看著他,象痴了一樣。
錢麻子只好坐在床沿上,給她擦拭臉和嘴,動作十分輕柔,拭完了,立起身來,將毛巾放好,從桌上端起一只瓷碗,低聲道:“喝吧。”
林夕只是望著他,眼睛眨都不眨。
錢麻子被看得心里發毛,只好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勺子触到嘴唇了,她才張開口,酸辣湯送進嘴里了,她才咽下。林夕目不轉睛,只是看著錢麻子。
錢麻子手一顫,小半勺湯汁濺到了她領口的衣衫上。
真不是地方。
錢麻子連忙放下碗,取了毛巾,幫她擦拭。
兩滴大大的淚珠,在林夕眼中形成,從眼角滾落下來。
錢麻子也傷心了:“是我不好,你別傷心了,我不該气你的。”
林夕痴痴地道:“我看見你坐在樹下,摸出一張銀票,看上半天,又慢慢撕得粉碎。”
錢麻子給了自已一個耳光:“我不是人。”
“你在樹頂上睡覺的時候,我在你身邊呆了許久,你也沒醒。”林夕微笑著,淚水仍在流。
“你不在房中么撉”錢麻子大吃一惊,隨即又欣慰地道,“還是不在好,當時急死我了撊”
“我一直跟著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不想理睬我撉”
“我……我……正……生气……沒發現你”錢麻子臉紅了,“我并不是……不想睬你,真的撊”
“我是不是……很坏撉”林夕嚶嚶而泣,聲音又嬌又媚。
“不、不、不撊”錢麻子連聲否認:“你不坏,我坏撊”
“你還……記得……陳良的話撉他說,我打你耳光……是因為……是因為……”林夕哭得直抖,兩手緊緊捂住了眼睛。
“是因為……我沒有去抱你。”錢麻子面色慘白。
“你想不……想……讓我……再……打你耳光……”林夕斷斷續續地泣道,”你想不想……想不想撉”
“不……不想。”錢麻子的嗓子似乎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怎么……唔”林夕猛起里一顫,胸脯猛地一挺,嘴唇已被他死命地堵住了,只從胸腔里從咽喉里發出了那一聲抽泣。
錢麻子瘋狂地壓住了林夕,瘋狂地吻著她的眼睛、柔唇和臉儿。
木床發出了一連串 的吱呀聲,蚊帳也已在顫動。
錢麻子吻累了,無力地倒在林夕怀中,頭枕著她的胸脯,不動了。
林夕終于哭出了聲:“死麻子,坏麻子,臭麻子……你不得好死撊……嗚嗚……死麻子,臭麻子,坏麻子……”
“你是姑蘇林家的撉”錢麻子醒轉來,笑咪咪地問林夕。
林夕嘟著嘴,紅著臉,不敢看他,聲音輕得象悄悄滑過的霧:“反正你都听到了,我叫林夢,‘林夕’是我的化名。”
“林夢撉”錢麻子故作正經地點點頭:“好名字,簡直比林夕好一百倍還多。”
林夢輕輕捶了他一下:“好過你個大麻子撊”
“你的仇家就是昨晚來的那個什么使者么撉”錢麻子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來了。
林夢面色一變,惊恐地哆嗦起來:“她……是……我們家的仇人撊”
“你能告訴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么撉”錢麻子很溫柔地問,全然沒有了往日二百五的口气。
林夢扯扯揉皺了的衣衫:“那是去年七月間的事儿,當時,來了一個女人,找我爹,我在門后偷听。那人要我爹加入她們的一個什么組織,我爹不肯,吵了起來,那人惱怒之下,和我爹動了手。”
“當然是你爹胜了撊”錢麻子討好地說:“姑蘇林家的劍法是天下無敵的。”
“不錯,但那人臨走時,威脅我爹說,給我爹一年時間考慮,若不答應,便殺我全家。第二天晚上,這個什么使者又來了,我爹還是不答應,兩人又打了起來,不分胜負,所以昨晚她一來,我就知道是……她。”
“一年時間撉還有多少天撉”錢麻子跳了起來,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一個月。你……你……”林夢緩緩站起,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我跟你一起去你家里,會會這個什么令主,什么使者的。”錢麻子咬牙道:“我就不信,她們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撊”
林夢站起來,又軟軟往下溜,錢麻子搶上一把摟住:“你怎么了撉是不是酒勁還沒過去撉”
林夢兩手一緊,抱住他的脖頸,顫聲道:“方回哥哥,你……愿意撉”
錢麻子緊緊摟著她的柔軟的腰肢:“夢妹,你不嫌棄我……只是個麻子撉還是個二百五撉”
林夢眼中又已是迷迷薊漱F:“臭麻子,死麻子,坏麻子撊”
錢麻子怒道:“你罵我撉”
“臭麻子,死麻子,坏麻子撊就罵你,就罵你撊你占人家便宜”林夢又掙又扭,兩腳直悠蕩。
錢麻子怒气沖沖地道:“好,麻子喜歡占大便宜撊”
“你說……什么……大便宜撉”林夢有些緊張,不動了。
錢麻子抱起她,走到床邊:“這就是。”
“放開放開放開撊不要不要撊”林夢嚇得亂踢亂蹬,兩手亂抓亂擰。
錢麻子一松手,笑道:“以后你要不老實,這個大便宜我馬上就占。”
林夢背轉過身子,气得直跺腳連聲叫:“死麻子,臭麻子撊死麻子,臭麻子撊”
錢麻子怒道:“看來你現在又不老實了。”
林夢身子連連閃避,口里求饒:“好哥哥,夢儿再也不敢了。”
錢麻子停步,微笑道:“夢儿撉”
林夢低聲道:“你以后……可以……這么叫我,可不許你……占……大便宜。”
9.姑蘇林家
姑蘇林家,武林世家。
祖傳的林家劍法,名動四海,威震天下。
雖然聲名鼎盛,卻有一件不能稱心的事情,那就是人越來越少。上几輩子都是一脈單傳,林千峰更是不爭气,連生了四個女儿,讓林家斷了香火。林千峰雖然廣娶姬妾,又總是跪求送子觀音,仍是無法得到一個儿子。
林千峰許多夜晚跪倒在祖宗牌位前,打自已的耳光。
四個女儿,自然應該是有一個在家贅婿的,這個重大任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小女儿林夢肩上。
憑林家的財富和武林名望,愿意上門的年輕人自然不在少數,可惜林千峰都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即使林千峰看中了,還得女儿也點頭,才能算成,可惜小女儿也總是只昂首傲視,絕不點頭。
你說,這能不讓林千峰焦急万分么撉
七月十五,鬼過節。
林千峰給祖宗燒完了紙,呆在灰燼邊看了半晌,悶聲不響進了內室,姬妾們等著他吃飯,林千峰卻冷著臉進了書房,怦地一聲撞上了門。
看來林千峰心里不痛快。
林千峰确實不痛快,因為今天是一年之約的最后一天,使者今晚一定會來的。如果林千峰執意不肯歸附,林家便會遭滅門之禍。
然而林千峰根本沒想過要歸附。頭可斷,血可流,祖宗的清譽不玷污。
至于祖宗的“清譽”是否屬實,林千峰根本不去想,怀疑祖宗的念頭哪怕只有一絲,也是万死莫贖的。
讓林千峰傷心的是,自己的小儿女林夢,离家出走一年,還是沒有回家。
當時的情形是,林千峰在使者來過之后,便急著給林夢找婆家,想把她嫁出去。因為若招上門女婿的話,林夢就免不了一死。
林千峰選了三家,林夢一家也不同意,林千峰急了,第一次打了女儿一個耳光。
這一個耳光把女儿打跑了一年。
“也許還是她不在家的好。”林千峰頗感辛酸地想,“雖然我死前見不到她一面,可總比讓她找死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院子中似乎有一陣喧嘩,林千峰一怔:“這么快就來了撉天還沒黑透呢。”
門外響起了一個清脆嬌媚的聲音:“爹爹,爹爹,夢儿回來了。”
林千峰腦中一陣嗡嗡響:“天撊什么時候不好回來。”
他跳起來拉開門,那個嬌美的小夢儿已經扑進他怀中,又哭又笑。
林千峰老淚縱橫:“夢儿,真是你么撉你回來了,你還記得老爹爹撉”
林夢哭道:“是我是我,是我回來了,爹你真是老糊涂了。”
林千峰喃喃道:“你上哪儿去了,總也找不到。……生怕你出事儿。”
“女儿么,四海為家,浪跡江湖,學了不少本事,呆會儿我便給你看看。”林夢撒嬌撒痴。
“這死妮子撊抬起頭來,讓爹好好看看你。”
林夢朗笑著抬起小臉:“夢儿是不是好看多了撉”
林夢依然是書生打扮,秀美更愈紅妝。
林千峰突然一板臉:“你還有臉回來撉”
“爹,你這是怎么了撉女儿不好,你打我一下么。”林夢又開始撒嬌了,“爹,打我一下,消消气儿撊”
林千峰一瞪眼:“你一走了之,剩下老子背黑鍋。李家那邊,讓我沒法交待,讓人指著鼻子罵上門來。”
“那有什么呀”林夢撇撇嘴儿,“李家那個傻儿子,是個人都不會嫁給他撊”
“你還說什么撉林家的聲譽讓你給敗完了。我不認你這個儿女,你滾出去,馬上滾撊不許你再回來一步撊”林千峰大吼大叫。
林夢有點傻了:“爹,你這是怎么撉”
“快滾撊”
林千峰气勢洶洶,抬手又是一個耳光,直打得林夢轉了好几個圈圈:“你再不滾,老子打斷你的腿撊”
“爹,你不能……赶走女儿呀,夢儿是你的女儿呀,爹爹”林夢跪了下來,嚎啕痛哭。
林千峰怒气益盛:“來人撊”
四個大漢閃進書房,叉手施禮。
林千峰怒叫道:“架出去撊”
四個大漢也不遲疑,伸手就去架林夢。
林夢跳了起來,顫聲叫道:“爹,你真那么狠心撉你真要赶我走撉”
林千峰冷冷道:“從此不許你再進林家一步撊”
“好,我走撊”林夢一跺腳,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林千峰僵著身子,一動不動,只對四個大漢喝道:“還不快動手撉”
林夢尖叫 道:“不許碰我撊”四個大漢的手又縮了回去。
林夢淚眼婆娑:“爹,你不該,不該……”
“快滾撊”林千峰的喊聲連書房都差點震塌了。
“爹爹,你不能饒了女儿這一回么撉不能么……”
林千峰仍是只有一個字:“滾撊”
林夢一旋身,沖了出去。
二更時分。
窗上響起啪啪聲,一個女人的笑聲道:“林大俠,林老爺子,請打開窗戶,好不好呀撉”
林千峰打開窗戶,一個蒙面女子躍了進來:“好悶,虧你也呆得住。”
听聲气,你還以為她是來和林千峰幽會的呢撊
林千峰悶聲道:“老夫一直恭候芳駕。”
“林老爺子,一年之期已至,可有什么打算么撉”蒙面女子的細腰丰臀,一句話間已扭了好几扭。
“打算倒有一個,”林千峰嘆了气,“也只有一個。”
蒙面女人的聲音馬上嬌媚了十倍不止,身子扭得更迷人了:“好呀,賤妾倒想听听呢。”
“老夫的打算就是,決不加入任何組織。請上复貴令主。”林千峰冷冷地道,聲音中充滿了尊嚴。
“那么,后果呢撊老爺子是個明白人,總該想到的吧撉”
“無非是想殺我全家,對不對撉這也太過份了。請使者只取老夫一人性命,如何撉”
“喲,那可不行呀撊若只取
你一個性命,風聲就傳出去了,對我們令主的聲譽可不太好呀撊”蒙面女人仍然不住扭著,輕笑不止。
“老夫敢擔保,林家除老夫外,無一人知道此事。”
“不對吧,令嬡林夢,難道不知道么撉”
林千峰打了個哆嗦:“她自然也不知道。老夫一年前已將她赶出了家門了撊”
“林老爺子,你真是大愚若智。你赶走她,不就說明她已經知道了么撉”
“她若知道,就不會走了。”林千峰傲然道:“林家的人,都有一身傲骨正气。”
“好吧,你既是如此說了,咱們爽快些吧。老爺子還是用劍么撉”
林千峰嘆口气,伸手往牆上虛抓,一柄長劍已到了手中,“看來不得不過過招了撊”
蒙面女人退了一步:“好俊的凌空虛抓撊林老爺子武功,真到了無以复加的地步了。”
林千峰冷冷道:“沒那么玄。你不是我的對手,讓窗外的人進來吧,她的武功比你高多了撊”
一聲冷笑,房中已多了一人,一身淡紅衣裙,紅紗蒙面,一雙小手卻是玉雪一般洁白。
“在下林千峰撊”林千峰見了紅衣人的身手,傲气頓消,拱了拱手。武林中人能讓林千峰如此謙恭的可實在沒有几個。
“請恕奴家不能說出姓名。”紅衣人的聲音溫柔得象水,可以听得出來,她的年紀不大,也不會太小。
“好說撊各位都是夜間活動的,自然是要藏頭掩面。不象我姓林的,走到哪里,都是光明正大的撊”
這一點,林千峰确實是值得自豪的。
紅衣人笑道:“林老爺子說得在理。老爺子你放心,您的女儿林夢,我們會好好照顧的。”
林千峰面色一凜,隨即一彈長劍:“富貴在天,生死由命,也沒有什么不好的。”
“老爺子可真想得開呀,”紅衣人笑了笑,又對蒙面人叱道:“到外面去,吩咐下去,令主若來了,請令主不必親自動手。”
蒙面女人一閃身,徑經窗口躍了出去。
“老爺子要動手么撉合庄性命,可都握在老爺子手里,一旦你出劍,馬上奴家便會發出號令,格殺勿論撊”紅衣人笑哈哈的。
林千峰冷冷道:“老夫已經說過,生死由命。”
“那么,請老爺子出手好了。老爺子若是顧恤這百十條無辜性命,還是歸順的好。”紅衣人溫言相勸。
“這個好辦撊老夫拿下你,大約不成問題,想來貴令主不致于不要你的性命吧撊”
林千峰面色一沉,長劍舉了起來,青光寒意,立時充滿了書房。
“林老爺子果然名不虛傳撊”紅衣人輕輕一笑,手里也多了一件兵器。
林千峰楞了一楞,因為她手里握的,根本不能算是兵刃,那不過是她發髻上的一只粉紅的小梳子。
武林中使用梳子這种武器的,可說万中無一,似有一种宮天梳,不過那是一种极大的梳形兵刃。
而紅衣人玉手所執的,不過是一柄梳頭用的精巧美麗的粉紅梳子而已。
紅衣人執梳在手,一梳彎彎,脊齒玲瓏,一种淡淡的女儿家特有的幽香頓時沖淡了林千峰劍上的沖天殺气。
紅衣人輕輕一笑:“林老爺子莫非看不起奴家這柄小梳子么撉”
林千峰忍不住再瞧向這玉手中的粉梳,他那素來自豪的定力似乎被這粉梳搖動,晶瑩的梳光也讓他目亂亂神散,他感到自己的劍气在漸漸消失,心中一凜,凌厲的劍气立時大盛。
紅衣人緩緩道:“這一柄玉梳,平生從不示人,因為看見此梳者,必然喪命,可它卻又有一個好听的名字,林老爺子可想知道么撉”
林千峰不答話。他在尋找破綻,就象獵人在等候老虎躍起,然后用鐵叉飛刺老虎的胸口。
可是紅衣人款款立著,輕握玉梳,顯得嫻雅端庄,又于嫻靜中滿蘊靈動,周身上下似乎都可被梳齒衛護,沒有絲毫破綻可尋。
紅衣少女輕綻朱唇,聲音圓潤:
“它的名字,就叫”
合歡梳。
10.合歡梳
合歡梳,多美多迷人的名字撊它會讓你想起新婚燕爾的人儿正慵懶地臨鏡梳頭,讓你想到粉紅的輕羅衣裳;讓你想到輕羅紗帳里嬌喘細細的人儿;會讓你想起那人儿美麗絕倫的胴体;想起瘋狂的吻,輕柔的吻,甜密的吻;想起輕快的撫摸;想起狼藉的香汗;想起笑靨;想起櫻唇;想起耳 鬢磨;想起嬌嬌痴痴的情話語。
合歡梳,多美的名字撊听見它,男人會想起自己最喜愛的女人,女人會想起自己最痴情的戀人。
你見過合歡么撉
五月的合歡,讓所有的少男少女們痴迷。
走在合歡樹下,粉紅的輕煙一般的合歡花會落下來,落在你的肩上手上,你會嗅到极淡的清香,但你仔細去聞,卻又總是什么都沒有。若即若离的清香,就是合歡花的特色。
若即若离,是不是也是愛情應有的特色撉
然而,最美的名字,卻不一定有最美的內容,正如最毒的蛇有最美的紋理,最毒的花有最美的風姿。
看見合歡梳的人,一定得死。
這又是何等的殘酷。
也許這預示著,所有愛情的死亡么撉
紅衣人輕笑道:“它叫合歡梳,老爺子可听說過么撉”
林千峰劍尖挺如堅石,“沒有撊”
紅衣人緩緩道:“听見過這個名字的人,都得去死。老爺子,對不起,也許我嚇著你了。”
林千峰知道,她想激自己出劍。
“誰說听見過這個名字的人都得去死。老子不信邪撊”窗外一個破口大罵起來。
這么說,又是不信邪的人來了撉
紅衣人一閃身,
到了窗外:“你是誰撉”
一個黑影直直地立著,兩手抱胸:“我姓方,你叫我方大爺好了。”
紅衣人冷冷道:“你是怎么過來的撉”
那人哈哈笑道:“有几個小娘子一路上總是攔住我,似乎要拉客。但方大爺我不喜歡這個調調儿,就拒絕了她們。你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問好了。”
紅衣人不說話了。這姓方的既然到了這里,就說明了己方所有的人都已經被他拿住了。可她在房中,一點儿聲音也沒听到。
這個姓方的身手,豈非不可思議撉
黑影笑道:“我走到窗下,听到姑娘說什么‘合歡梳’什么的,又說什么听見就會死,你瞧我不是好好立在這里么撉”
紅衣人冷冷道:“現在立在這里,并不說明你不會馬上躺在這里。”
一語未了,紅衣人已經攻出十七招,招招連環,手足齊用,每一式都是凌厲毒辣的狠招。林千峰也早已出了書房,看得暗暗嗟嘆。
因為這些招數,每招都可立即致人于死地。
因為這些招數,竟出自一個聲音溫柔如水的姑娘之手。
同時還因為,姓方的人身法詭异之极,明明那一招擊在了他肩上,他的肩膀便一下沒了似的。明明紅衣人一腳踢在了他腿上,他那條腿也會平空消失。
三十六招徒手格斗,眨眼即逝。紅衣人一聲輕叱,手中已多了一种兵刃,正是合歡梳。
兵刃在手,姓方的馬上就轉优為劣。
招式還是原來的招式,一招未變,只是因為多了一柄合歡梳,姓方的人就左支右絀,疲于奔命了。
夜空中不時傳出兵刃著肉的聲音,毫無疑問,姓方的受傷了。
林千峰這才想起,姓方的是為了幫助自己才受的傷,自己卻是不能不出手了。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了起來:“林兄,何不作壁上觀呢撊”
“你”林千峰邁出的腳停住了,手里的劍也垂了下來。
“不錯,你若出手,老身也出手,倒下的是誰撉還不如先看這一對年輕人的打斗呢。”
林千峰還能說什么呢撉他知道自己不是令主的對手。
來人正是令主。
“好一對出類拔萃的年輕人撊”令主贊嘆不已。
林千峰不說話,只是焦急地望著場中二人。姓方的已經挨了不止一下,卻是一聲也沒吭,紅衣人更是越斗越勇。
林千峰喝道:“住手撊”
令主也喝道:“紅儿別打了撊”
兩條人影倏地分開。紅儿倒飛而回,姓方的立在當場,搖搖晃晃,好象隨時都會倒地不起。
林千峰嘆息道:“令主,這位姑娘,有帳找姓林的算吧,放這個姓方的走。”
令主已經惊叫起來:“紅儿,你怎么啦撉你……”
姓方的年輕人聲音變得清朗之极:“在下听到了‘合歡梳’三個字,卻也沒有死么撊倒下的是誰撉”
令主拍開紅衣人的穴道,紅衣人一躍而起,又想扑上去,“我殺了你”
令主一把拉住她:“我看了半天了,你不是對手。”
她早已知道紅衣人不是對手,卻不出手相助,林千峰覺得不可思議。
姓方的朗聲笑道:“你就是令主么撉在下方回,有一不情之請”
紅衣人怒叫道:“方回你這狗賊,既是不情之請,干嘛還要說撉”
姓方的似乎愣了一下:“那是我謙虛之辭,你懂不懂撉”
這下該紅衣人發愣了。這姓方的話,簡直讓人無法回答,摸不著頭腦。
令主冷冷道:“姓方的,有話但講不妨。”
方回哈哈笑道:“在下斗膽請令主日后不可再找林家的麻煩撊”
令主一聲冷哼:“你算什么東西,敢干涉本令主的事撉”
方回大怒:“我是人,不是東西。你沒長眼睛么撉”
林千峰連忙插話道:“方小哥儿,你的好意,林某人心領了。請小哥還是回避一下的好,這里的事,老夫一人承擔撊”
方回怒道:“老爺子,姓方的有個坏脾气,一旦伸手要管的事,一定會管到底撊老爺子不必多說了,方某人是不走的。”
令主冷冷道:“憑你那几下武功,也配管本令主的事情撉”
方回嘻嘻笑道:“你的武功,也未必就高到哪里去。這位姑娘方才不是口口聲聲要殺我么,可也沒奈何了方某人撊我想你也未必行撊”
令主怒极反笑:“本令主三招若不能取你性命,馬上退出林家,自此以后,決不再來撊”
擲地有聲撊
林千峰嘆道:“方小哥儿,你走吧撊”
方回不高興地道:“人家幫你賣命,你倒還不承情。令主,你說過三招的,對不對撉”
令主緩緩走了上去,冷冷道:“本令主說過的話,字字千斤。”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對面兀立的方回,見了迫來的令主,不由打了個冷顫。
一股濃烈的殺人殺机,直透入方回的心脈。方回平生從來感到過這种切膚的恐懼。
還有一點,他也從來沒讓別人感到殺气、殺机,因為他從來不殺人,也不想殺人。
令主緩緩迫近,每走一步,方回的身子似乎就矮了一截。
方回感到似有一座大山在向自己迫來,他無可回避,只有硬挺。
當一個人使別人無法閃避的時候,兩個人的心情是不大一樣的。
“用不用兵刃撉”方回突然笑了起來,雖然他心里一點也笑不出來,但還是笑了。
令主的殺机突然一黯:“隨便。”
方回認真地問道:“你用不用撉”
令主的殺机又是一黯,“不用。”
方回嘆了口气:“那好,我要用了,就用方才那位姑娘的合歡梳吧撊”
令主的殺机大盛:“你竟取了合歡梳么撉”
方回嘆道:“不錯。”
“那么我殺你,名正言順撊”
令
主的殺气充斥天地。方回知道自己錯了,本想利用說話讓令主聚不起殺气,沒想到适得其反。
“你殺吧撊”方回執梳在左手,放在心口,梳齒向外。
古怪的兵器,古怪的招式。
令主大袖一飄,一掌擊了出去,去勢极慢,象是在推著一扇极重的鐵門。
方回卻閃不開,右手迎上去,以硬接硬。
一聲悶響,方回的身子飛了起來。
林千峰發出了一聲嘆息,紅衣人發出了一聲歡呼。
接著又是一聲大響,方回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動了。
林千峰一掠而過,到了方回身邊,方回卻動了一下,翻身爬了起來,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
林千峰含淚道:“方小哥,你……走吧。”
方回搖搖頭,搖搖晃晃站起來,啞聲道:“還有兩招。”
紅衣人不說話了,看著令主,令主也不說話,傲然兀立。
林千峰叫道:“剩下兩招,由老夫代方小哥接下好了。”
方回笑道:“賭是兩個人打的,你代我賭,那算什么撉沒這個規矩,請讓開。”
令主慢慢道:“好小子,骨頭不軟撊過來再接第二招。”
方回應該絕對接不下第二招,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受了重傷了。但他還是走到了令主對面。
令主冷聲道:“我會讓你拿出看家本領的。”
她又是一掌擊出,和方才那一招极其相似,不過換了左掌。
又是一聲悶響。方回的身子這回卻沒有飛起來,只是仰天跌了出去。
令主朝紅衣人使了個眼色,紅衣人匆匆走開了。
約摸過了盞茶功夫,方回才動了一下,艱難的爬起來,啞聲笑道:“還好……沒死。令主神功……無敵。佩……服,佩服撊”
令主身后,已經立了十几個蒙面女子,都是先前方回點倒的,看來乘方回昏迷不醒這段時間,她們已經被紅衣人救了。
林千峰呆呆立著,不知說什么好。
象方回這樣神奇的少年,林千峰還是第一次見到。
令主見方回搖搖晃晃走近,寒聲道:“錢玉如那老婊子是你什么人撉”
方回愣了半晌,艱難地問道:“你說……什么撉我……不……懂。”
令主冷冷道:“不,你懂。你是那老婊子的儿子,對不對撉”
方回神色凄然,搖搖頭:“你說清楚一點,我不懂你說什么。”
誰也沒有注意,他說話竟然變得十分清朗流利了,連令主也沒有察覺到。
令主緩緩道:“你從小是在妓院中長大的。你姓錢,外號錢麻子,大號錢方回。你母親叫錢玉如,是安慶煙花巷中的名妓。你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對不對撉”
方回冷冷道:“你說得不錯。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說,你便是血鴛鴦令的令主‘西門一枝花’。你复姓西門,大號西門飛燕。你父親叫西門不忌,你母親叫董桂枝。你還有一個被你殺死的丈夫,名叫方向天。”
場中一片死寂。沒人知道西門飛燕是誰,林千峰是第一次听說這個名字,連血鴛鴦令主最親近的人紅衣人也不知道西門飛燕父親母親是誰,不知道西門飛燕還有一個丈夫,更不知道他丈夫叫方向天,不知道方向天是被自己的妻子殺死的,但是這個錢方回錢麻子知道。
西門飛燕居然也知道,錢麻子這么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的母親是安慶名妓錢玉如,而且知道錢方回沒有父親,因為錢玉如是個妓女。
一個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一個是掌握武林生殺大權的血鴛鴦令主,他們二人彼此知道的這么清楚,這簡直不可思議。
因為不可思議,誰都不敢說話了。
西門飛燕沉默半晌,冷冷道:“這么說,老身猜得不錯了撉”
錢麻子冷冷道:“在下也猜得正确。”
“你母親那老婊子還念著方向天撊因為你的名字是‘方回’,你母親還盼他能回生呢撊”令主緩緩說著話,像是在嘮家常。
“我母親說我父親是方向天。方向天因戀我母親而被你殺死,對不對撉”
“不錯。”
“你殺了我父親之后,當時我母親已有身孕,自是打你不過,于是你以此要挾,迫我母親寄身煙花巷中,對不對撉”
“正是如此撊”
“你是因為試出了我所用的武功家數,才知道我是誰的,對不對撉”
“從你執梳的姿式,我自然能猜得出。除了方向天獨門梳功,世上還有誰有如此高明的梳上功夫撉”
“那么好吧,還有一招,請西門前輩發招好了。”
令主淡淡地道:“這一招若取不了你性命,老身自會退出林家的。”
錢麻子也淡淡地道:“然后你便要再去殺我母親去撉”
“不錯。”
“來吧撊”錢麻子大聲吼叫,聲音中充滿了凄厲和暴怒。
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人在臨死前所能發出的最后一聲叫喊。
他是在責問天地,為什么他的年輕生命就此完結了。
林千峰的心在顫抖,紅衣人的心也在顫抖。
因為她用的梳子,乃是西門飛燕之物。
因為西門飛燕待她之親有若母女。
她自然不希望西門飛燕失敗。
但是,錢麻子是世上僅有的一個也會使合歡梳的男人,她難道又希望他輸么撉
看著緩緩走近的兩個人,所有的人都呼吸急促。
西門飛燕又是一掌擊出。這一掌的變化,全為克制合歡梳功而練成的。掌影飄飄,已將錢麻子全身大穴一齊籠住,錢麻子無論后退還是閃避,都只有死路一條。
錢麻子自然不會選擇死路,右掌一迎,拍了出去。
平平無奇的一招。
一聲惊人的悶響,錢麻子飛了出去,西門飛燕卻仍舊立在場中,一動不動。
林千峰大叫一聲:“我跟你們拚了撊”長
劍甫出手,已被紅衣人和几個蒙面女人纏住了。無論他怎樣沖撞,兀自沖不近西門飛燕。
遠遠地,錢麻子的身体動了一下,又是一下他還沒死撊
這豈非又是不可思議撉
打斗的人都住了手。林千峰喜叫道:“方……錢小哥,你胜了撊”
錢麻子想爬起來,掙扎了几下,又躺下了。他呼吸急促而且粗重,那是一個垂死的人在作無用的掙扎時發出的嘶叫聲。
林千峰扑到他身邊,平生第一次跪了下來,想扶起錢麻子。
錢麻子怒嘶道:“不……不要……你……扶撊”
他已傷成如此模樣,仍是不要人扶。
林千峰不禁垂下淚來,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努力想爬起來,又一次一次失敗了。
有誰見了這等慘烈的場面而不流淚呢撉
一個垂死的人,無力地想反抗命運的擺布,雖然他已經瀕臨死亡的邊緣了,仍然在作最后的反抗。
世界上最不值得稱贊的人,就是樂天知命的人,盡管他們活得很長。
唯有反抗命運者,才是人類的精英。
反抗者才真正体現了人類之所以成為人類的意義。
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從院門外奔來了,每走几步,都象要跌倒的樣子,但那人還是走來了。
“方回……哥哥撊……為什么……不叫我呀撉干嘛你……一個人……來呀撉”
來人正是林夢,被老父赶出家門的林夢。
“夢儿撊”
林千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林夢哭喊道:“爹……爹呀,方回哥哥呢撉……他在么撉”
林千峰怎么回答呢撉
他無法回答女儿。
林夢扑到錢方回身邊:“你……怎么了,哥……你怎么了撉”
錢方回咧嘴苦笑:“我想……站……站……起來,……想……”
林夢泣不成聲:“我扶你……扶你……”
錢方回不要林千峰扶他,但他不能拒絕林夢。
林夢努力扶抱著錢方回,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錢麻子站了起來,他還沒死。扶他站起來的是一個女孩子。
錢麻子喘息道:“多謝令……令主手……手下……留情。”錢麻子畢意是錢麻子,他是個二百五,這當口了還要說笑話。
令主仍然傲傲地立著,一動不動,宛如一座雕像。
“請……請退出……退出林家。”錢麻子竟然還會咧嘴儿笑,雖然他笑不出聲,但确實是在笑。
令主仍然不說話。
眾人的目光都聚向了西門飛燕,那十几個女人眼中都閃出了恐怖的神色。
紅衣人惶恐地叫道:“令……令主,你……你……”
西門飛燕的身軀竟也倒了下去。不可一世的西門飛燕竟也有被擊敗的時候。
但她還沒有倒到地上,已被紅衣人沖上扶住了。
西門飛燕的心口,正插著一只合歡梳。
紅衣人的那只合歡梳,被錢麻子奪去的那只合歡梳。粉紅的合歡梳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誰也沒看清錢麻子是怎么擊中她的。
在錢麻子擊中她的那一剎,也正是錢麻子被她一掌振飛的時刻。
西門飛燕的掌飄飄悠悠地閃過錢方回的掌力,擊在了他胸膛。她專門克制合歡梳的掌力,當然是非同小可。
但錢麻子放在心口的合歡梳,卻飛向了她心口,兩股力道聚在一起,西門飛燕根本閃不了。
她剛明白錢麻子右手一掌是虛招,已經晚了。
合歡梳已經深深扎進了她心臟。
西門飛燕竟也醒過來了,她也不會死的。
仇恨在一個人的心里埋藏的時間越久,也就越具有巨大的力量。就是這股巨大的力量,使西門飛燕沒有死,錢方回也沒有死。
紅衣人喜淚滂沱:“令主,你……沒事儿吧撉”
西門飛燕挺了挺身子,努力想离開紅衣人的扶持,但辦不到。
傲立的身軀一旦倒下,比什么都沉重。
“錢方……回,老身……誓必……殺你……母子撊”令主在努力發出喑啞得嚇人的聲音。
錢麻子啞笑道:“恭……候……大……駕。”
誰都知道,這二人是在比拼最后的力量,誰也不愿意在對手面前先死去。
“紅……紅儿,退撊”西門飛燕下了命令。
在紅衣人抱著她走開的時候,西門飛燕還發出一聲冷笑。
直到看不見她們的身影,錢麻子才啞笑了一下,身子突然變軟了。
林夢惊叫道:“哥哥,好哥哥,你……你撊”
錢麻子沉重地向后倒去,帶著林夢也倒了下去。
11.安慶第一名妓
安慶第一名妓,當然是錢玉如。
錢玉如雖然已經年過四十,多年不接客了,但她的芳名艷跡,仍是有口皆碑的。
錢玉如是“自愿”到煙花巷中接客的,這是她比較突出的一個特點,而且也使她顯得特別神秘。
錢玉如的神秘,更使她受眾嫖客的崇拜。
至于錢玉如的身世,卻是誰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在妓院半年,生了一個男孩。
錢玉如生過孩子后,堅執不肯將男孩送人,鴇母拗不過她,只好答應了。這個男孩,就是錢麻子錢方回。
有人猜測,她是因為私通受孕后,被家里赶出來的。
錢玉如雖然生過孩子,但身材仍苗條如處子,所以她的艷名不僅根本沒有受到損害,反而更熾更烈了。
錢玉如并不挑剔,什么人都行,她沒有低級妓女的粗俗,也沒有紅妓們的傲慢。
錢玉如很少有笑容,也很少說話。有人說她太正經太古板,但說這話的人還是愿意來找她。
錢方回十五歲那年,從妓院中失蹤了,從此再也沒見他回來過。
錢玉如也更沉默了,經常一個人哭泣,哭得茶飯不思
。
錢玉如的美色因思念愛子而漸衰,門前冷落車馬稀。有些人想娶她,錢玉如總是搖頭。
錢玉如自錢方回出走后,便不再接客了。她搬出了青樓,住進了一家小巧的院落中,除了一個粗使的女佣外,只有她一個人。
錢玉如不接客已經六年了,人們已漸漸將她淡忘了,但文人們一旦評說起近二十年來安慶府的名妓,錢玉如仍是高居榜首。
錢玉如這几天總是睡不好,心惊肉跳。于是她總是跪在觀音菩薩面前,懇求菩薩保佑她的愛子錢方回平安無事。
入夜,四下一片靜寂,只有蛙鼓虫鳴。
女佣已經睡了,錢玉如楞楞坐在床頭,想了想,翻開枕頭,拿出一套小孩穿的衣服,怔怔地落下淚來。
“方回,你可知道,娘在念你啊撊……你還在……看不起娘撉……為什么不回來看一看娘啊……”
錢玉如一邊哭,一邊數落。
門外有動靜,錢玉如一下惊覺了,止住了哭泣。
“錢玉如,沒想到是我來了罷撉”一個粗啞的聲音在笑,笑得很陰沉。
“西門飛燕撊”錢玉如一個哆嗦連一個哆嗦,顫聲道:“你來……干什么撉”
“咱們老姐妹好久沒見了,怪想念你的,”西門飛燕啞笑道:“所以我今晚特意來看看你。”
“你想殺我撉”
錢玉如自認不是對手。她若是敵得過西門飛燕,方向天不會死,自己也不會被迫寄身煙花。
“不錯。因為你的儿子已經長成了大人了,而且他傷了我。”
“他呢撉他……怎么了……”
“不死也殘廢了,現在正在姑蘇林家呢。”
“你好……毒。”錢玉如軟癱在床上,“你連我的儿子都不放過,你好毒啊撊”
“不。我一身玄功,已然被他廢了多半。錢玉如,開門吧,咱們老姊妹多親近親近。”
“還有……人么撉”
錢玉如悄悄起身,她已經橫下心了,既然愛子已非傷即殘,她拼著性命不要,也要殺了西門飛燕。
“只有一個姑娘,”西門飛燕笑道,“一個很懂事的姑娘。”
錢玉如打開門,顫聲道:“進……進來……吧撊”
一個紅影當先閃入,將房中四下搜了一遍,女佣剛被惊醒,已被她一掌正擊在心窩,哼也沒哼一聲,便不出聲了。
西門飛燕蹣跚著走了進來。
她沒有戴面紗。因為和錢玉如對面,不用遮掩。
紅衣人也沒有戴面紗。她肌膚微丰,頗為美麗,只是她眼中的凶光使人不敢去欣賞她的美麗。
西門飛燕雖然已是年過五十,但仍然保持著雍客華貴的气度,只是她一只手總是捂著心口,面上也多了許多皺紋。
錢麻子那一擊,顯然已使西門飛燕受到了重創。
西門飛燕摸出那只粉紅的合歡梳,看了半晌,輕輕嘆道:“你的那只金合歡呢撉”
紅衣人楞了下。她第一次听說,還有一只合歡梳。
實際上她應該早就知道了,因為合歡梳應該是成雙成對的。
那一只,一定是金色的了,所以稱為“金合歡”。
西門飛燕幽幽道:“錢妹妹,你知不知道,方回就是用這只梳子,刺傷了我的。”
錢玉如低聲道:“我已將金合歡給了方回了。我沒想道,他沒用金合歡就傷了你,我真高興。”
西門飛燕嘆道:“妹妹你知道,兩只合歡梳,一旦分開,象征著什么撊”
錢玉如抬頭微笑道:“殘殺撊”
她的臉上,閃著一种神奇的光芒,這神奇的光彩使她一下變得年輕多了。
西門飛燕卻只作不見一般:“當年方向天將粉合歡給了我,將金合歡給了你,因為他將兩只梳子分開了,他才會死的。”
紅衣人听得出神,她越來越感興趣了。
錢玉如微笑道:“不是因為分開了,而是因為你妒嫉大哥和我,才殺夫迫我,以稱你的心愿。”
西門飛燕微笑道:“你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方回這孩子武功确實不凡,我毀了他,頗覺過意不去。”
錢玉如渾身一顫,臉上的光彩在迅速地消失。
“今儿我深夜來此,不過是想了一下咱們之間的老帳。你會立即死的,你死了,我活著也就沒什么意思了。”
西門飛燕的眼中,竟也淚花閃現。
“不,”錢玉如尖叫道:“你原來一直想看到我們母子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所以你一直活得很開心。因為方回和我受的每一點苦難屈辱,都是你賜予的,所以你覺得你無所不能。但是你發現你錯了,因為我的儿子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還打敗了你撊”她止不住狂笑起來,“哈哈撊西門飛燕,你失敗了,所以你想殺我,但殺了我之后,世上就再也沒有什么事情讓你開心了,所以你也會死的撊”
西門飛燕冷冷望著錢玉如道:“錢玉如,難道你不想活著么撉”
錢玉如一怔,凄然道:“我原來活著,是希望大哥能回來,我是因為他活著的;后來大哥死了,方回又出世了,為了他能活下去,我才忍辱苟活到他成人;但他后來走了,我還活著,是因為想再看他一眼。現在知道他已替大哥和我報了仇,我可以含笑九泉了撊”
西門飛燕狂叫道:“他沒有胜我,因為我還活著撊”
錢玉如開心地笑了。
紅衣人發現,錢玉如笑起來,象個嬌媚的少女,天真而且美麗。
“不,他應該可以殺死你的撊”
西門飛燕怒不可遏:“放屁撊他那點能耐,根本殺不了我。”
“因為,我跟他說過,不可殺死任何一人,尤其是西門飛燕撊我告訴他:越是恨你的人,越要讓他活著撊”
錢玉如笑得花枝亂顫一般。紅衣人儿看傻了,她已經被錢玉如的風
采吸引住了。
西門飛燕怒极反笑:“好撊錢玉如,馬上你就會笑不出來的了撊”
錢玉如的笑僵住了,西門飛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
西門飛燕冷冷道:“丁紅,跪下听令。”
她的聲音中,又充滿了尊嚴和自信。
紅衣人儿听令跪下:“屬下丁紅,听令主吩咐。”
西門飛燕沉聲道:“丁紅接令牌撊”伸手入怀,摸出一個鐵塊,雙手捧著緩緩遞到丁紅面前。
丁紅嚇了一跳,急忙道:“屬下不敢。”
因為擁有此令的人,就是“血鴛鴦令”的令主,就可控制整個血鴛鴦令,几乎可以制約整個武林。
丁紅自然不敢接,因為現任令主是西門飛燕。
西門飛燕緩緩道:“本門弟子丁紅听令,本令主立你為本令第十九代令主。丁紅接令撊”
丁紅顫抖著接過鐵塊,那上面嵌著一對血紅的鴛鴦。
血紅的鴛鴦,冰冷的鴛鴦,在燭光下泛著詭异的光芒。
“屬下謝過令主。”丁紅磕了個頭,將鐵塊放入了怀中。
“本令的戒律:上代令主具有無上權力,有權調動本令一切人等,包括現令主。丁令主听令撊”
丁紅又跪下了:“丁紅在撊”
“你將這只粉合歡收下。”
“是撊”
“你要用這只粉合歡,去殺了錢方回撊”
“是撊”
錢玉如慘叫一聲:“不,不,不”
“丁紅听了,立即赶赴蘇州,不許停留撊”西門飛燕擋住扑過來的錢玉如,急促地叫道:“快走撊”
丁紅不敢多留,一閃身便飄了出去。
錢玉如連沖了三次,都被西門飛燕擋住了。但她也發現,西門飛燕招數雖然仍是十分精妙,但內力已是弱了許多。
錢玉如不再出聲,只是一力猛攻。
誰也不會想到,錢玉如竟然是個高手。她出手之快,反應之敏捷,招式之巧妙,較之公孫奇他們,也不遑多讓。
如此一個美貌如花的武林高手,竟會屈身于煙花巷中,又有誰會想到呢撉
她想盡快擊倒西門飛燕,再去追丁紅,因為她知道,重傷的方回不是丁紅的對手。
但西門飛燕又是何等身手。錢玉如的出手被她一一封住,還順勢擊中了錢玉如几下。只是她重傷之后,力道較弱,否則錢玉如早沒命了。
西門飛燕揮洒自若,邊打邊說:“老妹子,你著什么急撉反正你死了,我也會自殺的。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儿,你知道丁紅是誰么撉”
錢玉如一掌擊中了西門飛燕的左臂,西門飛燕的左臂頓時垂了下來,但她的一只右臂仍然靈活异常。
錢玉如已是頭發散亂,嘴角出血。
“你知不知道方向天還有一個情人,名叫丁若珊,住在揚州……”
錢玉如一掌,擊中了西門飛燕的心口,西門飛燕大叫一聲,退了四五步,堵住房門,飛起雙腳,不住踢出。
“丁紅便是丁若珊的女儿,也是方向天的,只是方向天沒有給她梳子而已。后來方向天迷上了你,便將丁若珊拋棄了”
錢玉如心神大亂,被西門飛燕一腳飛踢在胸口,一聲慘叫,倒了下去。
西門飛燕慘笑道:“后來我找到了丁若珊。殺死了她抱來了她的女儿,傳她合歡梳的功夫,就是想有朝一日,讓方回和紅儿兩個人互相殘殺。因為他們都是方向天的儿女,都有一身杰出的梳上功夫。”
她走近錢玉如:“老妹子,咱們都老了,也該休息了,讓他們年輕人去玩吧撊老妹子,你還听著么撉……我的算盤不止此,因為我已經發現,紅儿喜歡上方回了,方回又已有了一個女孩儿,便是林家的四丫頭。所以么,紅儿若不忍心殺方回,便會和林丫頭打起來。若是方回和紅儿兩個成了親,那該有多啊撊”
西門飛燕倒了下去,心口中了錢玉如重重一腳,口里鮮血狂噴不已。
錢玉如想爬起來,跌跌撞撞沖向門口,卻被地上的西門飛燕一把抱住了雙腳。
兩個人都掙扎了半晌,都不動了。
天上的月亮只剩了一條線儿。
殘月如眉,半弦如梳。
兩個女人同時死去了,一個悲劇結束了。
下一代的悲劇呢。
12.林千峰也有了心事
林千峰也有了心事。
有心事的原因自然又是錢麻子。錢麻子這個二百五,走到哪里都讓人不放心。
林夢坐在床沿上,半躺著偎在錢麻子怀里。錢麻子的內傷已經好了大半,但還被林夢勒令臥床靜養。
錢麻子想馬上赶回安慶去,他怕母親又會遭了毒手。西門飛燕只要沒死,就一定不會放過母親的。
可林千峰堅持說,他暗中跟隨了半個時辰,西門飛燕确實已經死了,她的手下痛哭不止。
錢麻子雖然稍稍放了心,但還是不能全放心。他知道仇恨的力量,仇恨可以使一個必死的人堅持活很久很久。
他昏迷了六天六夜,仗著一口真气不滅,才活轉了過來,你說,林夢能不高興么撉
而林夢一高興就會忘形,這就是林千峰心病所在。
林夢輕輕偎著他,用小臉蹭著他的臉,嬌聲嗔著:“你干嗎不叫醒我撉”
錢麻子微笑道:“你正傷心,燒得很厲害,我只好點了你穴道,想讓你好好睡上一覺。”
林夢輕輕吻著他:“喂,告訴你,人家跟你說么……”
錢麻子伸出一只手,在她面頰上彈了一下:“我听著呢。”
林夢紅著臉儿道:“你摸摸,人家瘦了許多了,以前的衣衫穿起來,都飄飄蕩蕩的,你好好摸摸么”
錢麻子含笑不動,只是深情無限地看著她。
林夢急道:“你……你……人
家又不怪你不老實。”
錢麻子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肩頭和臉頰:“唔,瘦多了,你受苦了。這些天,可把你給累坏了。”
林夢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你……好好……摸摸我么,我讓你……摸的。”
于是錢麻子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胸脯,林夢解開衣襟,羞羞地道:“你摸么,夢儿在這儿呢。”
錢麻子的手顫顫地伸進她怀里,林夢偎緊了他,渾身亂顫:“好哥哥,坏哥哥,夢儿是你的,永遠永遠。”
錢麻子微微笑道:“夢儿,你知不知道,我醒過來,看見你了,心里多么激動,……當時若不是你扶住我,我只怕真會永遠……站不起來了,我還活著,是因為有夢儿。……活著多好啊撊你在我身邊,听你說話,還能親你,……好夢儿,你不會离開我吧……”
林夢怔怔听著,淚水扑滾了下來:“我……夢儿不會离開你的。……嗚嗚……”
錢麻子臉紅了,愧笑道:“不……不是要,……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夢的下頦扣在錢麻子腦袋上,全身貼緊了錢麻子,一陣陣惑人的幽香籠住了他。
錢麻子心中欲念大熾。
然而,林千峰的叫聲響了起來:“錢小哥,好些了么撉”
老人,尤其是十分警惕的老人,總是讓熱戀中的年輕人敗興,而林千峰就是個十二分警惕的老人。
林夢連忙跳下床,慌慌張張地掩好怀,滿面紅暈地低嗔道:“真是的撊”
林千峰跨進門來,朝開門的小女儿似不經意地望了一眼。
他老鷹般的眼睛,自然沒有放過一絲半點的异常情況。
林夢滿面暈紅,眼波流轉,臉上還挂著几顆沒擦去的淚珠。
林夢衣衫不整,頭發散亂,唇上的胭脂也狼藉不堪。
尤其是,女儿只是掩著怀,衣扣并沒有完全系好,她胸前的衣襟被揉得很皺。
但林千峰面上的笑容并不因此稍頓,他馬上笑吟吟地轉向錢麻子,慈祥地打量他,道:“气色好多了。”
錢麻子也是臊紅了臉,气色能差么撉
“小哥救了林家滿門,老夫深感無以為報,日夕難安。”林千峰含笑道:“希望小哥在寒舍多住几日,也好讓老夫朝夕服侍,稍減內疚”
錢麻子不自然地道:“老伯說哪里話來,這是我該做的。”
二人談了二十几句話,林千峰起身道:“不打扰小哥休息了,老夫過些時辰再來。”
錢麻子欠身道:“恕不能起身相送了,老伯走好。”
林千峰笑道:“不必客气,只當是你自己家里好了。夢儿,你出來一下,讓你錢大哥好好休息。”
林夢無奈地應了一聲,含羞瞟了瞟錢麻子,吐吐舌頭,做個鬼臉,隨林千峰出了門。
“爹,你不能這樣對他。”林夢面色慘白,“你不能這樣,不能。”
“夢儿,爹豈能不知你很喜歡他撉但我林家列祖列宗的清譽,可不能毀了。”林千峰嘆息連聲,“祖宗的臉面,可是比什么都重要啊撊”
“什么清譽,那不過是騙人的把戲撊”林夢怒极,“你是自已騙自己撊”
“你敢……辱罵祖宗,還不自己掌嘴撉”林千峰气得雙手亂抖,“你越來越不象話了撊”
“我不撊他母親當妓女,是因為要保護他活下來,”林夢尖叫道:“她不是自愿的,是仇人逼的。”
“宁為玉碎,不為瓦全,”林千峰咆哮起來,“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撊”
“什么玉碎瓦全的。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他,咱們家全家都得死撊”林夢傷心欲絕,“爹呀,這才過几天,你就忘了撉”
林千峰狠狠一拍桌子,大聲叫了起來:“他救了咱們,咱們自然會感激他,但也犯不著用一個女儿去謝他撊”
“爹,你……你這是什么話撉”林夢站了起來,搖搖欲墜:“這是你該說的話么撉”
“就是這話。他要錢,我几千几万兩銀子抬給他。若是他是個良家子弟,招他上門也沒有什么不可的,但他是妓女的儿子撊”
“那么,我,你的女儿,我母親是什么人撉她不過是你的小老婆,”林夢厲叫起來,“那你會不會看不起我撉”
“你……你……你敢……敢以下犯上撊不孝的孽障,你不是林家的人撊滾,滾撊領著你的野漢子,滾出林家大門去撊”
林夢慘然一笑,“爹,你已經赶出過我兩次了。”
林千峰傷心地叫道:“那是因為爹不想讓你被人家殺了,不想讓你被人家害了。”
林夢點點頭:“女儿知道。爹您是為了女儿好,但女儿自己不想好,只好不作林家的人了。爹,你老多保重,女儿要走了。”
林千峰老淚縱橫:“滾滾滾滾滾”
林夢磕了頭,轉身就走。
林千峰頹然坐到椅子里,抱住了花白的頭,他感到自己的心被刀扎般地痛。
他不明白,為什么有人就不肯“宁為玉碎,不求瓦全”呢撉
林夢火一般沖到了錢麻子房里,直楞楞地瞪著他,就跟瞪著個生死仇人。
錢麻子自然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一向嘻笑成性的他,此刻也傻了眼。
林夢惡狠狠地道:“我不再是林家的人了撊”
錢麻子不出聲,只是怔怔地瞪著她,眼睛越來越亮。
林夢:“從此后,我就是錢家的人了撊只要你要我,我就跟你姓錢。”
錢麻子坐起身,流淚了:“夢儿”
林夢扑了過去,嚎啕大哭:“死麻子,臭麻子,帶我走撊我要嫁給你,我要嫁給你撊嗚嗚嗚……”
錢麻子緊緊摟住她:“夢儿,跟我走吧。我會好好待你的,我會永遠好好待你的。”
錢麻子這時若拒絕,他就是個懦夫。
錢麻子不是懦夫,所以他毫
不猶豫地摟住了林夢,毫不猶疑地接納了她。
錢麻子不是懦夫,絕對不是。
錢麻子只是有點儿二百五。
林夢扶著錢麻子,走到了客廳內,林千峰正在生悶气,气得胡子直撅。
錢麻子冷冷道:“林老爺子,你說過要謝我,只要我要錢,几千几万兩銀子照給。我現在是要錢來了。”
錢麻子不是二百五,又是什么撉
林千峰一蹦三丈高:“休想撊你騙取了我女儿,還想訛詐老夫么撉分文不給撊”
林夢冷笑道:“你親口說的,我已經不是你的女儿了,我已經被你赶出家門,我現在自愿嫁給他,我姓錢了。”
林千峰一楞,傷心之极地瞪著林夢,嘴唇直哆嗦。
錢麻子笑道:“所以,我和夢儿的事情,已經与你無干。但我救了你性命,你好意思不給錢撉至少得給個万儿八千的吧撉”
林千峰啞聲道:“你……你是說真的撉”
錢麻子道:“你要是不給錢,就証明你的命一文錢不值。”
誰對錢麻子都沒辦法,林千峰自然也如此。
林千峰一万兩銀子,一輛漂亮的馬車,打發走了錢麻子和林夢。
沒有了哭哭笑笑,沒有了爭吵与鬧嚷,沒有了林夢的倩影和錢麻子的裝傻,姑蘇林府的大院落頓時顯得空曠寂寥。
林千峰現在不僅是有心事了。
林千峰气得要命,不僅气錢麻子,气林夢,更气他自己。
13.丁紅當了令主
丁紅居然當了令主,這可是她自己万万沒想到的事儿。
她一直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執掌血鴛鴦令,現在夢想實現了,她反到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了。
可是,鴛鴦令就放在怀里,她又不能不相信這是真的。
丁紅打馬疾馳,她領了令中十二名好手,要赶去姑蘇林家,要去殺了錢方回。
离西門飛燕受傷,已經十天了。西門飛燕傷得雖重,但因內力精深,好得很快,便一路療養,殺到安慶。
現在丁紅是令主,她又從安慶往回走。現在正是夜間,血鴛鴦門的活動向來都是在夜間進行的,連赶路也是如此。黑暗的活動只能借夜色來掩飾。据安慶的人快馬傳訊,老令主已經歸天了,自然是和錢玉如一起死的。兩人死時還緊緊扭在一起。
丁紅為西門飛燕的死大為悲痛,對錢玉如的死也很傷心。
她不明白,這兩個情敵干嘛要死在一處,是不是因為她們對方向天的愛都很深很深撉
她迷上了錢玉如的笑,所以為她的死傷心,同時還因為錢玉如是錢方回的母親。
錢方回有一只“金合歡梳”,而她有一只“粉合歡梳”,這說明了什么呢撉
這兩只梳子原是一對儿,那是方向天之物,兩只梳子分開了,就會有殘殺。
那么,兩只合到一處呢撉會出現什么撉
丁紅的臉羞紅了。好在她正蒙面騎在馬上飛馳,又是在夜間,沒人會知道的。
錢方回 丁紅不愿叫他“錢麻子”,是因為他有一只“金合歡梳” 是世上唯一會“合歡梳功”的男人。
但西門飛燕要丁紅去殺了他,她是听令呢,還是不听撉
丁紅想起林夢,眼中殺机頓生。因為林夢太喜歡錢方回了,而丁紅才是世上唯一會“合歡梳功”的女人,她更有權利喜歡他。
你想,丁紅怎么可以容忍林夢的存在呢撉
錢方回要殺,林夢更要殺,而且林夢非死不可。
但丁紅對屬下所下的命令,卻是生擒錢方回。因為西門飛燕已經死了,已沒有人知道她擅改旨意。
丁紅睡在床上,翻來复去,總也睡不著。
這是在白天。大白天里血鴛鴦令的人都會休息,養足精神,晚上好殺人。
丁紅摸出合歡梳,仔細看著,撫著。
這是一柄粉色的合歡梳,是由一塊粉色的寶玉琢成的。
只有仔細看,你才知道,合歡梳的美麗,真是到了無以复加的地步。
只有仔細看,你才會忘記,這么美麗的梳子,原來卻是一件殺人的凶器。
丁紅想著合歡梳扎在錢方回心口的模樣,不由渾身一顫。
“粉合歡”握在手里,溫潤舒适。釘在心口,那可就是冰冷痛苦了。她會么,會把合歡梳扎進錢方回心口么撉
丁紅是個孤儿。丁紅在兩歲時就成了孤儿。
丁紅是被西門飛燕撫養大的,是西門飛燕收她為義女,而且把粉合歡交給了她。
丁紅的武功是西門飛燕親自傳授的,現在西門飛燕又把令主之位傳給了她。
丁紅知道自己的母親叫丁若珊。至于父親是什么人,西門飛燕只說不知道,只說丁紅是丁若珊死前托付給西門燕的。
丁紅長大了才知道,這絕無可能。
因為血鴛鴦令的每一件事情,都充滿了血腥味儿。西門飛燕從沒有朋友,西門飛燕絕對不可能有耐心去收養個孤女。
所以丁紅不相信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一定很古怪,一定也充滿了血腥味儿。
她不相信,但不敢追問,連查訪都不敢。
西門飛燕若知道她心怀异志,一定會要她的命。
現在丁紅當了令主了,她會慢慢查訪的,因為丁若珊是揚州人,是揚州某一戶大鹽商的女儿,有了這點線索,她就會查清自己的身世。
但當務之急是不能讓林夢再跟著錢方回了。
血鴛鴦令主應該擁有一切。
有人敲門:“令主,屬下有要事稟告。”
丁紅收起合歡梳,卻沒有起身:“說吧。”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尊嚴和威焰。那是一個血鴛鴦令主應有的聲音。
“錢方回和林夢正在市上,住在源順客棧,天字三號。”
“知道了,仔細監視,若有變動,馬上來報。”
“是,屬下告退。”
月上林梢。
月光下的客舍一派宁靜,宁靜得連刀光都那么迷人。丁紅的居室自然是戒備森嚴,她卻難以入睡。
丁紅懶懶地翻了個身,摸出合歡梳,借著月光看了半晌,放在嘴邊親了親,摸出血鴛鴦令,又親了親。
這兩件東西,一件是殺人凶器,卻又預示著她的幸福;另一件則象征著權力,象征著她的地位和名望。
丁紅輕輕笑了,將合歡梳和令牌放在枕頭下,解開了衣衫。
她要好好睡一覺,最好能一覺睡到天亮。
夜晚遮蔽了殘殺。
夜晚又掩護著罪惡,掩護著凶殺。
她的手停在自己的胸脯上,輕輕摸了摸,軟軟顫顫的,讓她自己神不守舍,她的手輕輕地在丰滿結實的胴体上移動著。
“我會得到他的。”她已在輕微地呻呤:“會的,我會的,我要讓他這樣……”
合歡梳的顏色走上了她的面頰,粉紅粉紅的,夜晚也代表了合歡。
14.三更時分
三更時分,錢麻子和林夢還沒有睡著。
同行這几天,卻沒走多少路,是因為錢麻子身体尚未痊愈,然而,最最重要的原因是
林夢讓錢麻子占了大便宜了撊
說起來讓林夢和錢麻子二人都挺害羞的。
离開林家的第一天晚上,他們就在一家客棧里住了下來,而且錢麻子頗有些心虛地只要了一個房間。
林夢紅著臉進了房間,錢麻子又將門栓上了,開始傻笑。
林夢還在傷心,因為她為了錢麻子這個“死麻子臭麻子”而被赶出了林家。
錢麻子對不起她,那是一定的,不僅是對不起,而且還是“非常非常”地對不起。
因此林夢覺得好傷心好傷心,她覺得自己是個最最不幸的女孩子,天下沒有人比她更孤苦無依了。
林夢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怜,大罵錢麻子是“臭麻子”并罵他“沒良心”,然后仍是“讓我怎么辦”。
錢麻子卻笑吟吟地走過來走過去,不時搓搓手,吹吹口哨,顯然他很得意。
突然錢麻子走到她面前,伸過臉頰,一本正經地道:“你想不想打我一個耳光出出气撉”
林夢一愣,抬手就是一個耳光:“死麻子,臭麻子,你不得好死撊”
錢麻子嘻嘻一笑:“陳良說的,你打我耳光,是因為我沒有抱你,現在我抱你。”
林夢被他一抱,不哭了,也不罵了,眼睛也閉上了,身子也軟了。
錢麻子笑嘻嘻地將她抱到床上:“現在干什么撉”
只是這次沒有林千峰的打扰。沒有老人干涉的熱戀中的年輕人,當然總是會出事的。
林夢哭了,因為被錢方回這個“臭麻子”占了天大的便宜。
“臭麻子”卻是喜笑盈盈的。
這天晚上,因為“臭麻子”還想占便宜,被林夢攔住了,所以三更天了,兩人還在鬧,鬧得不可開交。
“夢儿,你不喜歡我,我知道的,”錢麻子傷心地嘆气,“你一定是嫌棄我了。”
“胡說。”林夢捶他,拳頭很輕。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了,”錢麻子直嘆气,嘆得有滋有味的,好象林夢真的不喜歡他了。
林夢道:“胡說撊……好哥哥,明天再……好不好撉你傷又沒全好,……傷了身子骨……不好。”
錢麻子道:“我身子骨很好么撊”
“不行。你這几天……瘦多了,讓人家好心疼。”林夢軟語相求,“哥,明天,好不好么撉”
“你要真心疼我,再讓我占一次大便宜。”錢麻子柔聲道:“要不你就不是真的心疼我。”
“不……”林夢不退讓,“明天再……”
然而沐浴著春風春雨的花,總是忍不住要開,不想開都不行。
屋里的響動聲停了,窗外窺視的是血鴛鴦令主丁紅,她感到渾身已經熱得發燙,兩手亂顫,差點沒摔下去。
隨行的人都遠遠警戒,窗邊只有丁紅一個人,沒有人會知道一臉威嚴的令主丁紅心里在想些什么。
錢方回和林夢的“合歡”使丁紅七情洶涌,又气得直發昏。
乘著方才屋里的大響,丁紅已經在窗紙上搗了一個小洞。
迷藥是從這里吹進去的。
15.錢麻子醒過來
錢麻子醒過來,才發現自己不是在那張床上睡覺,他居然睡在地上。更讓他吃惊的是夢儿已經不在身邊了。
錢麻子覺得不對頭。
因為他腦袋隱隱作痛,痛的很不正常。
林夢的衣衫不在床上,連劍也不在了。
錢麻子打了個冷噤,披衣而起,猛地拉開房門,一下僵住了。
門前地上倒著兩個人,手里都執著劍,其中一個,正是林夢,另一個是個蒙面大漢。
林夢的長劍剌中了那人的心口,那人的劍也刺中了她的小腹,都是對穿而過。
顯然,林夢是發現了屋外來人,為了錢麻子的性命才不惜同歸于盡的。
而錢麻子還在屋里,睡得很熟。
他怎么可能睡那么死呢,怎么可能呢撉
錢麻子呆了一下,笑了起來:“夢儿,你怎么了撉”
他搖搖晃晃走到林夢身邊,將另外一人一腳踢飛了。他將林夢手中的劍拿下來,也扔到地上,然后將林夢抱了起來。
“夢儿,夢儿,”錢麻子輕輕吻著林夢冰冷的嘴唇,把她緊緊抱在怀里。
林夢的面上十分宁靜。
那是一种滿足,幸福又有些害羞的宁靜。錢麻子以前曾見過在早晨酣睡的林夢,那時,林夢的面上也是這种害羞的宁靜。
那是一种合歡后的宁靜。
錢麻子笑嘻嘻地將林夢放到床上:“你讓不讓我占大便宜撉讓
不讓撉”
錢麻子喃喃道:“你怎么不說話撉為什么撉”
為什么,一個正值青春妙齡的女孩子死了撉
為什么,一個似乎剛剛還在他怀里扭動的女孩子死了撉
為什么,一個輕笑淺顰的女孩子死了撉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林夢不能說什么了。她就象她自己的名字那樣,只是一個夢而已。
夢是虛無縹緲的,總是繞著你,但當你苦苦追尋時,她又不見了。
錢麻子又能說什么呢撉
錢麻子暈了過去。
丁紅在房內踱著步子,等待來人報告消息。
昨夜的事情,是她親手經辦的。
另外死的那個人,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嘍羅,這樣的人死上一千個,也不值得丁紅皺一下眉頭。
但林夢的死,卻讓丁紅好開心,簡直忍不住想大笑起來。
她不想讓林夢活著。因為她覺得,象西門飛燕對待錢玉如那樣做法,實在太折磨自己了。
比如說,西門飛燕并沒有得到方向天。
再比如說,錢玉如的儿子擊敗了西門飛燕。
所以她不希望有第二個錢玉如,所以她要殺林夢,斬草除根。
她知道如果象西門飛燕那樣對待林夢,只會讓錢方回更死心塌地地愛林夢,因為林夢還活著。而只要林夢還活著,丁紅就得不到錢方回。
只有林夢死了,錢方回才會徹底失望,他會痛苦一段時間,但慢慢會好起來的。
死者只能永存在夢里,夢已無可追尋。
那時丁紅會以另一种面目,出現在錢方回身邊,溫柔地撫慰他,使他愛上她。
丁紅愿意等待。因為錢方回确實有一只金色的合歡梳,她已經看見了,和自己的那只一模一樣,只是他的那一只是純金的。
錢方回因為擁有了“金合歡”,他就必須和丁紅在一起,因為丁紅有“粉合歡”。
但是,丁紅知道,要想讓錢方回不怀疑到自己,她必須把現場布置得讓錢方回相信,林夢是因他而死的。
錢方回自然會報仇,但她可以找几個大人物,逼他們死在錢方回的“金合歡”下,替她去死。
錢方回絕對不會怀疑到丁紅的。
因為死了的小嘍羅在武林中并非沒有名气,那人是紫心會的一名好手,也是血鴛鴦令主安置在紫心會中的暗樁。
几乎是一點破綻都沒有。
丁紅微微笑了,又摸出了“粉合歡”來,柔情脈脈地撫摸著。
另一只“金合歡”會來的,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以后,但不論多長時間,她都愿意等待。
有人進來了:“令主,錢方回已經暈倒了。”
丁紅冷冷道:“再探。”
不多時又有稟報:“令主,客棧中已經有人起床,發現了尸体,林夢的尸体是在錢方回房中,已經報了官了。”
以下的探報無一不是在丁紅預料之中:
“錢方回被拘捕,沒有反抗,不流淚,也不說話,動作很遲緩。”
“現場已被包圍,看熱鬧的人很多。”
“捕快已經查出林夢和那人是一伙的,因為腰間都有紫心標志。”
“錢方回被押入縣衙,知縣已經開堂。”
“知縣發火了,說錢方回就是凶手。”
“錢方回已經說出了林千峰的姓名,大概是想讓林千峰來作証人。”
“有捕快去緝拿林千峰去了,騎馬去的。”
“‘紫心會’標志讓知縣不解,正在拘武林人物查詢。”……
你瞧,丁紅胜得多么輕松,輕松得象是在散步。
“保他出來,但不能讓他知道是什么人保的,不許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將林千峰擊殺,打上紫心標志。飛鴿傳令在蘇州的人手,要快撊”
“安慶那邊,好好安葬錢玉如,將她的小院收過來,但注意不要動屋里的東西,一點都不要動。”
“林千峰全家殺盡,要赶在捕快之前,一個不留。”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有任何行動去對付縣獄里的獄卒。讓錢方回吃點苦頭。”
一道一道命令發了出去。
丁紅在微笑中胜利了,根本沒有什么困難,血鴛鴦令的人,都覺得這位紅衣令主,除了武功之外,并不比老令主遜色。
在某些方面,丁紅甚至已經遠遠超過了西門飛燕。
安慶錢玉如的死訊,也已經傳到了錢麻子耳中,同時到的還有林家的滅門之訊。
世界上還有什么人比他更慘呢撉
剛剛還在他怀里親熱的心上人,轉眼間不在了,就象她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一气之下离開母親,再想回到母親身邊時,母親也不在了。
他搶了林千峰的女儿,答應給她幸福,自以為有能力保護她,可如今她死了,一心想保存女儿的林千峰也死了。
錢麻子整天傻怔怔地呆在監獄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不睡不說話。
終于他又昏死了過去。
斜陽照進牢房中,四壁皆空,只有牆角的蛛网和那閑散的織蛛。
錢麻子不止一次地想到死:世上已無一個親人,苟活偷生又有什么意思撉16.錢麻子無罪開釋
錢麻子無罪開釋。
錢麻子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無罪。
因為他覺得自己罪大惡极,罪該万死。
不該死的人都死了,該死的還活著,這又是何等的殘酷呢撉
錢麻子奇怪自己為什么還沒有瘋。但在任何人眼里,錢麻子已經瘋了,已經瘋得不能再瘋了。
錢麻子不再是個二百五了,錢麻子變成了錢瘋子。
他拒絕認領林夢的衣物劍器,他也不去安慶,也不去蘇州,他不想再看見任何令他傷心的東西。
他想起了陳良,于是就去了余姚。他要去找陳良,痛痛快快地喝几天酒。
錢麻子破衣爛
衫,蓬頭垢面,哭哭笑笑。他還時常摸出一柄金色的小梳子,不住地親吻痛哭。
錢麻子自然已經瘋了,誰都這么認為。
錢麻子身無分文,一路乞討到了余姚,他到了原來的酒店,要酒喝。
陳良很快跑來了,淚眼婆娑,但仍是強笑道:“麻子,你又來了撉”
“難道老子不能來撉”錢麻子瞪起了眼睛,猙獰之极。
“不是不能來,只是你得請我喝酒。”陳良已經偷偷給了老板一兩銀子,讓他盡量上酒。
“請你就請你撊”錢麻子拍得桌子山響:“老板,拿酒來撊”
于是一壇酒來了,老板也听說了錢麻子的事,甘愿送酒上桌。所有的人都在同情不幸的錢麻子。
十三歲的陳良倒已象個大人了,錢麻子還象個孩子,“麻子,咱們一醉方休。”
又一個男孩走了進來:“陳良,你喝酒也不叫上我,太不夠朋友了吧撉”
看他的打扮,不象窮人家的孩子,但顯然他和陳良是朋友,而且關系好象還很不錯。
陳良笑道:“這是麻子請我喝酒,我怎好叫上你撉”
那男孩轉向錢麻子:“麻子哥,你怎么不請我喝酒撉”
錢麻子瞪了他一眼:“酒在桌上,你自己拿好了,莫非還要老子敬你么撉”
那男孩做個鬼臉:“老板,來只大碗撊”
老板取了一只大海碗放到他面前,男孩捧起酒壇,滿滿倒了一海碗,灌了下去,面不紅气不喘,“麻子,酒不錯撊”
錢麻子笑道:“不錯你就多喝些。陳良,這小子是什么人撉”
陳良目夾目夾眼:“他么,邊家的小子。”
邊家的小子也笑了:“老子叫邊澄,‘邊’是邊疆的邊,不是驢鞭的鞭,‘澄’是澄清的澄,不是陳良的陳。”
陳良道:“邊澄是我朋友。”
錢麻子醉眼朦朧:“那也是我麻子的朋友了。邊澄,你愿不愿意交我這個朋友撉”
陳良跳腳大笑:“要不咱們三結義,就怕你麻子不愿意。”
他雖是在大笑,但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轉。
錢麻子不笑了:“老子是有罪的人,不能害了你們。陳良,邊澄,老子喝完這頓酒,要走了。”
陳良怒道:“麻子,你真他媽不夠意思,老子要你三結義,你為什么不肯撉你瞧不起老子是怎么著撉”
錢麻子嘆了口气:“說實在的,老子這十几二十天來,也不知是明白了,還是更糊涂了,頭腦不清楚,過些日子再說吧撊如果我沒死,我會再來的,請你們喝酒。”
陳良怒叫道:“不行。錢麻子,你得結義了再走。否則你小子要是死了,我們上哪里找人結義去撉”
邊澄也叫了起來:“麻子,你太小瞧人了。我邊澄今年也十四了,是大人了,跟你結義也是瞧得你起。”
錢麻子正色道:“不是小瞧人,你們兩個,是我麻子一生中唯有的兩個好朋友。我若有心小瞧你們,天打五雷轟撊”
“那好,一言為定撊”邊澄舉起了手掌,“擊掌,擊掌,擊掌之后,咱們就是好兄弟了。”
三人九擊掌。
老板也過來湊熱鬧了,又抱了一壇酒,外加几碟精致小菜,算是給這三個好兄弟賀喜的。
三人都喝得大醉,又哭又笑,鬧成一片。
第二天,錢麻子要走,被邊澄拉住了:“不行,昨天是你請陳良,今日你得請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不能厚此薄彼。”
錢麻子沒辦法,只好又“請”邊澄喝酒。
剛喝了沒几口,門外一陣馬蹄聲,到了門口停住了,有人笑道:“咱們進去喝几盅,慶賀慶賀。”
“沒什么好慶賀的,咱們也沒占多大便宜,這次原本就是楚三逼咱們去的。”
“好歹那几個倭子被咱們殺死了,咱們是中國人嘛,對不對撉所以還是應該慶祝一下。”
一行人走了進來,正是公孫奇,花拳和繡腿,閃電手和灶君,黃榮等人,后面一串是振遠鏢局的鏢師和趟子手們。
“錢麻子撊”雷二先惊叫了起來,其他人都不出聲,戒備而好奇地望著他。
錢麻子抬起頭:“原來是你們啊,生意還順利么,黃頭儿撉”
黃榮頗為緊張地道:“托福托福,錢兄這是”
“請兩位好朋友喝點酒。”錢麻子笑嘻嘻地拍拍陳良和邊澄的腦袋,好象很為交了這兩個小朋友而自豪。
也不過兩三個月時間,錢麻子已經變得讓眾人几乎認不出來了。他簡直就象是個乞丐。
十几個人悶聲不響落了座儿,有意不朝錢麻子這邊看。
陳良做個鬼臉:“那一個就是說一劍刺死七只蒼蠅的人。”
陳良指了指公孫奇,邊澄也笑:“綠臉的那個撉”
公孫奇面色大變,轉頭惡狠狠地道:“你說什么撉”
錢麻子笑道:“公孫奇,我們都上當了,一劍刺死七只蒼蠅的招式已經被我破了。”
公孫奇一怔:“楚三公子撉他怎么了撉”
錢麻子一嘆:“就是他。他的真實武功,根本不是你們五位的對手。”
另外四人也都楞住了。
錢麻子道:“我不過一招,便破了他的劍訣,他不過數招,死在林夢劍下。”
他提到林夢,聲音都岔了。
公孫奇狐疑道:“那他那一劍撉”
錢麻子嘆道:“公孫兄的快劍,江湖上已是罕有其匹,你能刺死几只撉”
公孫奇道:“眨眼一劍,三只而已撊”
“因此他若要一劍七只,只能不刺,出劍一抖,收劍即可。”
“可那七只蒼蠅……”
錢麻子道:“死的,原先都已死的。”
五人都不說話了。
公孫奇半晌才嘆道:“
錢兄,你讓公孫奇明白了一個道理,凡事不能太過輕信。你說你不信邪,日后公孫奇也不信了撊”
另外四人也都嘆道:“楚三這小子干嘛騙人撉”
公孫奇搖搖頭:“壓住咱們,讓咱們給他們幫忙唄。”
仇斯廉笑道:“不過這次咱們的當上得也值得。”
公孫奇大笑:“值得值得撊”
錢麻子奇道:“什么事這么高興撉能不能說給我們三個听听撉”
公孫奇笑道:“我們几個到了海宁,保完了這趟鏢,卻碰到了十几個倭子。”
他突然停住,開始喝酒,不說話了。
錢麻子急道:“快講快講撊”
陳良也拍桌子:“你們這不是消遣人么撉”
舟之洞微笑道:“那十几個倭子都是長發披肩,頭頂一撮,极是好笑,偏偏還帶著倭刀,到處橫沖直撞。”
孫超道:“他們開口辱罵中國人,气焰囂張得很,沒人敢惹他們。”
仇斯廉道:“他們看見黃頭儿騎在馬上,威風凜凜,便想上前挑舋比武。”
公孫奇道:“黃頭儿倒机靈,說不妨以中倭雙方為名,公開進行比武。”
仇斯廉搶著道:“議定雙方各出五人。”
公孫奇道:“咱們五個,正好全上場。”
孫超道:“龜儿子們功夫還不錯。”
孫超說不錯,那就是相當不錯了。
舟之洞道:“不錯是不錯,不過都死了,講好死傷不論的,他們也沒辦法反悔。”
孫超道:“公孫兄只用了一招。”
仇斯廉道:“花拳繡腿,各用三招。”
孫超道:“老子差點失了一招,用了十五招才殺了他。”
舟之洞道:“孫兄對手太強。”
“另外,庄老爺子也只用了兩招撊真是老當益壯。”仇斯廉道。
庄則仁謙虛地拱拱手:“謬獎,謬獎。”但面上滿是得意之色。
這澄大叫道:“麻子,還不請他們喝酒,咱中國人胜了。”
錢麻子大手一揮:“麻子請你們喝酒。”
公孫奇走到錢麻子面前,忽然一揖:“錢兄,公孫奇平生不交朋友,但想和錢兄交個好朋友,如何撉”
錢麻子笑道:“錢某早當你是好朋友了。”
有時候友誼是古怪的環境中建立起來的,公孫奇和錢麻子之間的友誼就是這樣。
陳良大喜:“公孫奇,坐過來,咱們四個好朋友,一醉方休。”
公孫奇發現,自已要想交錢麻子這個好朋友,最好先當一個二百五。
邊澄把錢麻子的遭遇告訴了公孫奇,公孫奇火了。他雖然火了,但沒說出來,連一點表示都沒有,只是嘆了几口气而已。
既然已經是朋友了,公孫奇決定管管這件事,但不想讓錢麻子知道。
邊澄知道的情況极少,公孫奇也不想問錢麻子,怕惹他傷心。
對于公孫奇來說,有兩個突破口,其一是縣府里的知縣,找到他可問清一些關于死者的情況,再一個突破口是去安慶。
錢麻子已經說了要去安慶,公孫奇就可以先不去了。
公孫奇就去找那個知縣。
17.公孫奇找到了知縣
公孫奇找到了知縣大人,是在他被窩里找到的。
知縣看見明晃晃的長劍,嚇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小妾光著身子,早已嚇死了過去。
公孫奇點了那小妾的穴道,扯過被子掩上了,冷聲道:“我問你几件事,你若全回答了,我便放過你。”
“好……漢……饒……饒……”知縣光著身子,一堆肥肉,可沒有半點儿在堂上的威嚴了。
“我問你,你們拿過一個姓錢的犯人,是不是撉”
“是……是……”
“他的老婆被人殺死了,是同歸于盡的,對不對撉”
“……對……對……”
“那么,那個死人叫什么撉是干什么的撉”
“……那人……沒有認領,……不知何名,……何處人氏,……腰上有……有紫色……心……心形標記。”
“就這些撉”
“……那女的……也有……”
“你能肯定他二人是互殺而死撉”
“不……不……象是真的,一點都不象……”
“為什么撉”
“兩……兩人……都已死后……再……用劍刺的……”縣官并不糊涂。
“還有呢撉”
“女的……還在笑……一點不象……殺人和被殺……時該有的……表情……”
“除了這些,還有什么撉”
“不……不知道了。”
“你知道不是打斗致死,為什么不追查下去撉”
“問過……許多……人……不知道……紫心……是什么意思,就……就……”。
“姓錢的呢撉”
“被……被人……保……保釋了,已經不在……這里了……”
“是誰保的撉”
“不……不知道。”
“胡說,你不可能不知道撊”
“我……說……有人半夜用刀逼我……放的。”
“是什么人撉”
“不……不知道。”
公孫奇長劍一收,點了他穴道,飛掠出窗。
縣令兩度被飛賊所迫,也是實在有點太倒霉了。
公孫奇覺得不對。他知道知縣不敢騙他,所以他才覺得不對頭,最不對頭的就是紫色心形標志。
因為公孫奇就是紫心會的會主撊
紫心會近年來已不再神秘了,几乎已成了公開的組織,跟一個武林門派沒什么兩樣了。
但是紫心會會主是公孫奇,卻是誰也不知道,連紫心會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的會主是公孫奇。
公孫奇可以肯定,是有人嫁禍紫心會。
嫁禍的人,殺了錢麻子的母親,妻子和岳父,卻沒有殺錢麻子。
這么說,嫁禍的人想讓錢麻子一個人生不如死。
這又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呢撉
公孫奇想不出是什么人干的,他不知道西
門飛燕,不知道方向天,也不知道丁紅。
但公孫奇畢竟是公孫奇,紫心會的會主畢竟有他不同尋常的地方。
于是,這一帶的徒眾頭腦被傳來了,公孫奇蒙面粗聲責問,嚇得那些小頭目們直哆嗦。
于是他知道了,案發后第二天,上午,四周有几個女人來來回回地跑,都是跑到同一個客棧去的。有一個女人一住進客棧,就把客人都赶走了。
于是公孫奇知道了,領頭的是個女人,凶手都是女人。這是個由女人組成的神秘組織。
公孫奇知道了,死的那個男人是紫心會的,那天夜里失蹤了。林夢卻不是紫心會的屬下,絕對不是。
公孫奇問了客棧老板那領頭的女人的相貌,老板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換回了一百兩銀子。
丁紅在白天是不戴面紗的。
她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女人,甚是美麗,二十歲出頭,一襲紅衣,神情相當冷傲。
下一步,目標很明确,是去安慶找錢麻子,順便了解一下安慶分會掌握的情況。
再說錢麻子离開余姚之后,赶往安慶。
他已經知道,凶手必然是西門飛燕,他肯定她沒有死。
那么從安慶或許可以找出點什么線索來。
他不敢想象,為什么西門飛燕殺了母親殺了夢儿,卻沒有殺他撊
這簡直不可理解。
他后悔沒有及時赶回安慶,沒有來得及救母親。
沒有及時赶回安慶,卻是因為嬌俏可人的夢儿。
于是兩個最最親近的女人死了,這兩個女人因為愛他而死。
錢麻子若不殺了西門飛燕,他就不是人撊
18.小院里有一個女人
錢麻子沒費什么勁儿,就找到了母親生前居住的小院,他怔怔呆呆地立在門前。
院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陣陣甜美的說話聲:“小萍,去把花澆一澆。”
錢麻子的心痛得發抖:這是一間他母親的院子,他母親死了,又有別人住進來了。
他本想走開,但還是敲了門:“有人在家么撉”
一個甜淨的聲音道:“門開著呢,請進好了。”
錢麻子進了門,房里走出來一個風姿綽約的年青女人,約摸二十五六歲,正是成熟誘人的年紀,是女人最迷人的年紀。
她容貌美麗,肌膚微丰,一身淡黃的輕衫薄薄裹著她的优美成熟的胴体。
她嫻靜端庄,天生一雙柔美的眼睛,她高聳的胸脯吸引了錢麻子的眼睛,但很快,錢麻子轉過了眼睛。
因為他想起了羞羞答答的林夢。林夢曾經拉著他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讓他撫摸,還說不怪他。
有誰能替代林夢在錢麻子心中的地位呢撉自然沒有。
“你找誰撉”女人平靜地問道,眼中有一种幽深的探詢的神情。
“對……對不起,這原來……是我母親的住處,”錢麻子不知所措,“我母親是……錢玉如。”
那女子黯然低下頭:“對不起,請進吧。你是……錢姨的……公子撉”
錢麻子的淚水流下來:“大姐認識我母親撉”
“認……識。你是……方回撉錢姨總是念叨你,說你不回來看她。”那女子的淚水也出來了,“她有時候一哭一個晚上……”
錢麻子泣不成聲:“我想看看我娘的房間。”
“請……進來,錢姨的房間,還是原樣儿沒動,我想……等你回來。”
錢麻子泣道:“謝謝大姐,謝謝……”
房間里一切都沒變,自然,錢麻子不知道變沒變。
地上的血跡已經被沖洗淨了。
錢麻子跪在床前,哭得死去活來:“娘啊……啊……娘啊……”
那女子走了進來,跪在他身邊,陪他哭了起來。
“錢……兄弟撊你請節哀吧,錢姨地下有知,看見你……哭成這樣,也會……也會……”
“請問大姐……你以前,常來我母親這里么撉”錢麻子抹抹淚,酸聲問她。
“常來,我很喜歡錢姨,……錢姨也喜歡我。……你走了以后,錢姨搬來了……”那女子低聲道:“我常來看錢姨……”
錢麻子問道:“我母親是怎么死的撉”
“……殺的,兩個人……都死了撊”那女子眼中閃出了恐懼的神情:“好……好慘……”
“兩個人撉”錢麻子愣住了:“另一個人是誰撉”
“一個……年老的賤婆……和你母親……兩個人,都死在一起……”那女子似已嚇得語不成聲了。
錢麻子厲叫起來:“西門飛燕撊”
那女子惊恐不安地問道:“什……什么撉”
“她是我們家的仇人。是她殺了我母親,她也死了,哈哈撊”錢麻子慘厲地大笑了起來,往后便倒。
錢麻子醒過來,發現自己已躺在床上,那淡黃衫儿的女子正痴痴望著自己,眼中淚水滾滾,她的手中托著一只小碗,熱气騰騰的。
她見錢麻子醒來,不好意思地笑笑,舀了一勺小碗里的湯汁,柔聲道:“喝吧,喝點藥,我給你……煎的,你已昏了……昏了一夜了……
藥湯喝完了,她又拿過一方絲巾,溫柔地替他擦擦嘴邊的余汁。
錢麻子感動地道:“大姐,多謝你了,日后我一定會報答的。”
那女子怔了一下,顫聲道:“你……你……要走撉”
錢麻子嘆了口气道:“該走了。”
“你不高興,我住在這里么撉”那女子哭了,很傷心,“我……我可以走,你住在……這里好了……”
“不,大姐,我母親生前十分喜歡你,你住在這里,又有什么不好撉”錢麻子的鼻子也酸了。
“錢姨說……嗚嗚……錢姨說,要我……好好……等你。”那女人扭過頭,臉儿已羞得緋紅,哭聲也輕了許多。
“我母
親怎么說的撉”錢麻子急了,“她說什么了撉”
“出事的……前一天,錢姨心口好痛,對我說的。不想當晚……就……就……”那女子哭得雙肩聳動,渾身亂顫。
錢麻子嘆了口气,垂淚道:“我娘一定是感覺到不好了。”
“你准備……去哪里撉”那女子抹抹淚,低著頭,紅著臉儿,不敢看他。
“……余姚,我有几個朋友在哪儿。”
那女子道:“我也去。”
錢麻子心上一酸一熱,怔怔說不出話來。
那女子道:“你嫌棄我撉”
她的臉已變白了,好象很失望很傷心。
錢麻子嘆道:“不是,只是我的心已死了。”
“難道不能再活過來么撉”那女子的聲音里已滿是幽怨和凄苦。
錢麻子嘆道:“也許,但可能不會了。”
半晌,那女子才遲疑著輕聲道:“我……讓你……活回來,好不好撉”
不撊
當然不撊
因為林夢的軟語輕笑還在耳邊,他只要一靜下來,就能听到。
因為林夢的胸脯還在手邊,他只要一伸手,似乎就可以摸到。
“不了……多謝。”錢麻子嘆了口气,“實際上我的心,還是死了的好……”
錢麻子不敢再看她,他也怕動心,因為他發現那女子成熟的胴体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他,他甚至已忍不住想去看她了。
“可……讓我……怎么辦撉”那女子哀哀而泣:“錢姨……嗚嗚……錢姨說……說讓我……讓我……”
“我會回來看你的,當你是我的大姐。”
錢麻子道:“我會回來看你的……”
“不撊”那女子哭道:“錢姨說過的,錢姨說過的。”
錢麻子立起身,搖搖晃晃走到門邊,眼前一黑,摔了下去,倒進了一雙丰滿柔軟的胳膊里。
他被淡黃衫儿的人儿抱住了,兩人一齊倒在地上,錢麻子正結結實實壓住了她。
“你……你……你……”那女子眼波流轉,嚶嚀不絕,兩手仍緊緊抱著他的腰,修長的腿也已漸漸纏了上來。
錢麻子想一擰身起來,慌亂中撐在了她高聳的胸脯上,軟軟顫顫的,錢麻子嚇得一松手,又壓了下去。
“抱我,親我……親我……”地上的人儿嬌喘細細,幽香陣陣。
錢麻子似乎突然就忘記了林夢,又似乎面前這個人儿就是林夢,等著讓他占大便宜的夢儿。
錢麻子頭昏腦漲,不由自主地吻了下去。
那女子一聲嚶嚀,扭過了臉,兩個人在地上擁抱著滾成一團。
滾著滾著,那女子的衣衫已經被撕開了。太陽從窗口透進來,照在她美麗的胸脯上,她閉上了眼睛,不動了,鼻子里發出婉轉柔媚的聲音。她在等待著,渴望著……
然而錢麻子卻大叫了起來,“地上有字撊”
錢麻子和那女子都趴在地上仔細地辯認著摸糊不清的字跡,很顯然那是錢玉如垂死時用指甲划出的,并不淺,只是被血跡淹沒了。現在血跡已淨,字跡顯了出來,但經人來來回回走路,被腳給蹭模糊了。
“丁、紅、方、回、親”錢方回輕聲念道,“這是什么意思,方回是我,丁紅是誰撉象個女孩子的名字……我母親是說,我和一個叫丁紅的是親……親什么,親姐弟撉……難道是親姐弟撉”
淡黃衫儿的人儿怔怔趴著,呆呆地盯著地上的字跡,眼中的神色似喜似悲,說不出的古怪。
錢麻子奇怪而傷心地想扶起她,那女子卻沒有起來,只是仰天躺著,往自己腰間摸去。
一粉紅的合歡梳出現在她雪白的手上。
粉梳雪手,原該是何等的迷人呢撉
她在微笑,嘴唇嚅動,卻什么也沒說出來,陽光照在她面上、手上、胸脯上、梳子上、泛出夢幻般的光澤。
錢麻子緩緩跪了下來,也摸出一只金色的合歡梳。
兩只梳子,一粉一金,燦爛奪目。
若是在尋常,這兩只梳子合在一起,將會是何等旖旎的風光呢撉
可是現在,不撊
錢麻子腦中一陣一陣的暈眩,似乎是受不了兩只合歡梳的光澤。
“我……是……丁紅。”那女子終于說出了聲。
那女子又道:“我……是……你姐姐。”
錢麻子努力想弄明白一件事,卻總弄不明白,越來越神智恍惚。
公孫奇站在門外,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林夢……是我……殺的。”丁紅緩緩道:“我自己……好喜歡……你,所以殺了她。”
錢麻子坐在地上,沉默地望著丁紅,一動不動,整個人似已痴了。
“我母親……是丁若珊,是西門飛燕害了我,……我好恨,……好恨啊撊”
公孫奇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錢麻子什么都不明白了。
丁紅舉起合歡梳,看了看:“多美呀,可惜,看見它的人都會……因之死去……”
錢麻子手里的金合歡抖了一下。
丁紅微微笑了笑,手一落下,合歡梳深深扎入了她美麗的胸口。
合歡梳在合起來的時候,應該是甜蜜的,溫柔的。
合歡梳在分開的時候,就是一种殺人的凶器。
錢麻子什么也想不起來,只記得這兩句話。
19.陳良和邊澄
陳良和邊澄終于等到了錢麻子和公孫奇。
錢麻子從此一句話不說,只喝酒,也不哭也不笑。
公孫奇小心地照顧著他,陳良和邊澄二人更是想方設法地要逗他開心。
公孫奇收了陳良和邊澄為徒,以此為樂。
淡淡的秋陽,軟軟籠著小院,地上還落滿了枯黃的樹葉儿。
一方小桌,几碟小菜,兩個中年人相對而坐。
黑衣人又給青衣人的酒杯斟滿,青衣人怔怔地垂著眼,緩緩伸筷子夾了個
開花豆送進嘴里,慢慢嚼了起來。
陳良和邊澄正在練功,掌影腿影凌空飛舞。
黑衣人喝口酒,嘆口气,又搖一搖頭。
青衣人忽地抖動了一下右手。
兩只筷子掠向陳良和邊澄。
邊澄一伸左手,抓住了飛來的筷子。
陳良雙掌一合,將筷子拍個正著。
黑衣人的臉上慢慢漾開了一絲微笑,他的眼中已有隱隱的淚光閃動。
“兩個臭小子,滾過來,老子教你們些東西,”青衣人回頭叫道:“跟著公孫奇,你們越學越沒出息。”
公孫奇的目的達到了。
因為錢麻子畢竟是大高手,他總有忍不住的時候。
錢麻子開口說話,對他的三個朋友來說,就是天大的喜訊。他們為此買了許多酒,痛痛快快地大醉了一次。
后來,陳良和邊澄為抗擊倭寇,立下了不少功勞,但這已是后話。
只是有一點,公孫奇從未見過他使合歡梳。而且自此之后,也從未再見過合歡梳。
兩只合歡梳還在不在撉
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