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兵系列震天弓 周郎著
奇兵系列 震 天 弓
周郎著
江南兩個暗器天才任獨立和燕雙飛要一決高低,名義上是江南太小,容不下兩只虎,實則是因為一种神奇的武器“震天弓”。明艷無儔的羅敷全家死于震天弓下,她听信任獨立,認為燕雙飛是凶手,前來复仇。燕雙飛的朋友蘇三和李抱我赶來相助燕雙飛,卻察覺事情詭异莫測。任獨立的同伙阮飛燕暗中不停地削弱任獨立的實力,同時又攛掇羅敷擊殺蘇三和李抱我,且點明任獨立是賊喊捉賊。蘇三愛上了薔薇園的主人金薇姑娘,并從她口中得知任獨立就是震天弓的主人,而李抱我則与羅敷是青梅竹馬伙伴。蘇三极力安排李抱我和羅敷見面,促成好事,自己卻因一場誤會痛苦地离開了金薇姑娘。
決斗之前,燕雙飛發現自己的愛侶已被任獨立掌握,而任獨立也發現自己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但都已欲罷不能,任獨立因震天弓已被阮飛燕手下人弄坏而亡,燕雙飛等人也摧毀了阮飛燕的勢力,可燕雙飛也永遠失去了愛侶。
目錄
1.春夜之雨 1
2.飛燕樓 14
3.最美的花 27
4.羅敷 40
5.震天弓 54
6.夜深沉 69
7.破曉 83
8.薔薇園 94
9.火坑 107
10.無奈黃昏 120
11.今夕何夕 133
12.冤家 147
13.落花•微雨 162
14.小環 175
1.春夜之雨
春夜。細雨。
李抱我抱著肩頭,在雨中默默地走著。
細雨已淋濕了他的衣裳,李抱我還是走得不緊不慢地,好象正在想什么心事。
一陣風迎面吹過來,吹斜了燈光里發亮的雨絲,也吹得李抱我哆嗦了一下。
他嘟囔了一句:“真冷。”但卻沒有找個地方避雨,甚至連腳步也沒有加快。
他正走的路是一條街,一條長長的街。
長街似乎被從人家窗口透出的燈光割斷了,斷成一節一節的,一節白、一節黑。
李抱我也就一會儿走入光明,一會儿又被黑暗吞沒。
當他又踏入一節黑暗的街道時,就听到了細雨聲中另外的一种聲音金刃破空聲。
而且他甚至能猜到,正卷向自己后腰的是一种很重很重的長兵器。
是狼牙棒撊
抓不住,擋不得的狼牙棒撊
夜漫漫,雨綿綿。
蘇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春雨發愁。口中不住罵道:“早不下、晚不下,偏偏今晚上又下起來了,真是的撊”
房中擺著一桌酒菜,還沒動過。看來蘇三正在等客人,而且很怕那客人會因下雨而不來了。
蘇三這個很少請客,從來都是別人請蘇三喝酒。可今晚蘇三居然改了性子了。
蘇三請的是誰撉
“老子頭一回請客,你就不長眼撊”蘇三還在罵老天不該下雨:“你又不是不曉得,那家伙最不喜歡下雨天撉”
老天自然不會反駁。蘇三罵了一陣子,覺得無味,自己乖乖住口,但還是舍不得离開窗子。
“這小子向來下雨天不出門,別不是今晚不來了。”蘇三喃喃自言自語:“可明明說好的,下刀子也得來呀撊”
風從窗口吹進來,點點細雨落在蘇三臉上,涼嗖嗖的。
蘇三突然跳了起來:“下刀子撉”
他剛念出這三個字,窗外就起了一陣狂風。
狂風從窗口吹進來。
吹進來的是刀子撊
數不清的刀子撊
滿是尖刺的狼牙棒橫著掃過,將黑暗中的一大片雨點掃向光明。
李抱我突然之間就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狼牙棒掃過的狂風連他已被濕透的頭發都吹了起來。
李抱我在倒地的同時,右腳已向后蹬出,左腳也已向上勾起。
一聲悶響、一聲脆響、一聲慘呼。
然后,黑暗中一柄狼牙棒飛了起來,飛過那一節光明的街道,遠遠落在另一節黑暗里。
李抱我貼地向后一滑,轉眼間就站了起來,站在了他剛走過的那一片光明里,站在一個人身邊。
那人黑衣蒙面,正抱著被踹斷的右腿不住地抽搐著。
李抱我靜靜看了半晌,突然蹲下身,兩手在那蒙面人的斷腿處一陣拍動,蒙面人的抽搐立刻停止了,眼中怨毒、恐懼的凶光也被一种茫然之色替代。
李抱我站直身子,摸出一個小藥瓶扔進蒙面人怀里,冷冷道:“七天不能動。”
然后他就轉身走了,走得仍然很慢。
蒙面人怔怔地坐在地上,看著李抱我消失。他似乎想張口喊叫什么,但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真的下刀子了撊
雨點一般密的刀子撊
和刀雨一同進窗的還有一聲暴叫:“下刀子撊”
第一把飛刀剛過窗櫺,蘇三已經呆在牆角了
他站在那里,目送著密集的刀雨射入房中。
那桌酒席被刀雨摧垮了,連桌子都已被割成了碎木塊。
最后一把飛刀剛進房,蘇三已從窗口閃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一只腳。
已快躍上牆頭的一個人被他硬扯了下來。
蘇三的手松開,沿那人腳腕向上連點,一直點到肩頭,不待那人落地,又抓住他后頸,拎著進了房。
自始至終,蘇三只用了一只手。左手。
他的右手一直牽著袍角,生怕被地上的積水弄臟了他那身嶄新的袍子。
椅子自然也已碎。
李抱我就坐在地上,冷冷道:“你請客撉”
蘇三坐在他對面,苦笑道:“對撊”
李抱我好象根本就沒看見地上的碎碗破瓷、一塌糊涂的菜肴和四處飄香的酒汁,仍是盯著蘇三問:“吃什么撉”
蘇三笑得更尷尬:“吃刀子撊”
李抱我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刀子”是什么,他居然笑了。
“刀子呢撉”
蘇三跳起來,扯開屏風,指著地上的一堆飛刀道:“在這里,一共一百二十八把。
被蘇三點了穴道的那個人就躺在那堆刀子旁,可李抱我就象沒看見似的:“你請我吃這些刀子撉”
蘇三笑道:“這個人請我吃,我一個人吃不下,只好請你一起分享。
李抱我拍拍肚子,很舒坦地微笑道:“我就知道你這人說話不可靠,請客也肯定是假的,所以我在路上就已吃過了。”
蘇三又苦笑:“吃得怎么樣撉”
李抱我正色道:“很飽。”
蘇三嘆气。“你吃了點什么撉”
李抱我慢慢地道:“狼牙棒。”
蘇三道:“狼牙棒撉滋味怎么樣撉”
李抱我道:“當然比飛刀好吃一些。”
說完這句話,他就盯著刀子旁邊的那個人看,不再理睬蘇三。
蘇三道:“這小子什么也不肯說,硬得很,你有什么辦法讓他開口撉”
李抱我還是不理他,徑自走到那人身邊蹲下,仔細地端詳了好一會儿,才伸手去解那人穴道,也不知他究竟看出點什么名堂。
蘇三急了:“干什么撉干什么撉”
李抱我冷冷道:“放人。”
蘇三一把將他扯了起來,大叫道:“他是我抓的撊老子不許你放撊”
李抱我不說話,只是冷冷盯著他的眼睛。
蘇三被盯得心里發毛:“你看我干什么撉”
李抱我還是不說話。
蘇三終于气得一松手,跺腳道:“好好好撊你放、你放撊”
他轉過身,大聲道:“只當老子沒看見,眼不見心不煩撊”
李抱我拍開那人穴道,退到蘇三身邊,連看都不再朝那人看一眼,對蘇三道:“你餓不餓撉”
“餓撊”蘇三吼得山響。
李抱我冷笑道:“餓撉餓你還喊得這么有勁撉”
蘇三气呼呼地道:“我沒勁又能有什么辦法撉都這么晚了,酒店都關門了,上哪里找吃的去撉老子總不能吃自己的肉吧撉”
房中有人笑了起來:“我知道有個地方還沒打烊撊”
說話的居然是那個送了蘇三一百二十八把飛刀的人。
李抱我冷笑道:“你還不走撉”
那人笑道:“你救了我一命,我要還你的情,我可以領你去一個地方喝酒。要知道,夜已很深了,能找個喝酒的地方,實在跟救命差不多重要。”
蘇三嘴巴閉得緊緊的,不說話。因為那人只說要領李抱我去,可沒蘇三什么事儿。
但蘇三實在很生气,气得要命。
李抱我卻冷冰冰地道:“我不想喝酒。”
蘇三更生气了,如果李抱我一口答應下來,他就可以偷偷跟去了。
李抱我這么做,簡直就是要蘇三的命撊
可他偏偏沒有說話的權利。
那人道:“那里的酒可是很不一般的,有陳了二十年的竹葉青、女儿紅……”
蘇三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可李抱我又哼了一聲:“我不去撊你滾撊”
那人冷笑起來:“而且,酒里面有劇毒,中人立斃無藥可救。在那里,你還可以看見指使人今晚用狼牙棒打你的那個人。”
李抱我一下不出聲了。
蘇三卻吼了起來:“他不去撊你滾撊”
那人冷冷一笑,轉身走向窗口,就想往外跳。
李抱我突然叫了起來:“誰說我不去撉”
蘇三气哼哼地道:“要去你去,老子是不會去的。”
那人哈哈笑道:“好象我也沒請你去撊”
蘇三瞪著那人,那人也瞪著他,兩人都不含糊。
那人實際上歲數并不大,長得也相當英俊,象個溫文爾雅的書生,誰也不會想到,他剛才居然發出了一百二十八把飛刀,想要蘇三的命。
那人瞪了半晌,突然轉開眼睛,嘆了口气,“說實在話,蘇三,我還從未碰到過輕功象你這么好的人。”
蘇三冷笑:“我也沒見過一次能擲出一百多把飛刀的人撊”又對李抱我瞪眼道:“而且我也第一次碰到你這么個糊涂虫,見人就放撊”
李抱我根本不理他,對那人道:“你帶我去酒店撊”
那人看看蘇三,微笑道:“你如果真的要去我可以連你一起請。”
蘇三笑得很勉強:“我不去撊我去干什么撉又沒人請我去送死撊老子還想多活几年。至少要比李抱我多活几年。
李抱我早已翻身出窗,根本就不和蘇三搭腔。
那人閃身出窗時,居然還回頭對蘇三微微笑了一下。
這一笑把蘇三气了個半死。
一輛大車在細雨中疾馳。
赶車人披著蓑衣,戴著斗笠,不住揮動
著長鞭,嘴里發出低沉急促的吆喝聲。
官道的路面已被連日的陰雨泡得凹凸不平了,大車跑得搖搖晃晃的,好象隨時都有可能散架。
車中有人脆聲道:“离宣城還有多少路撉”
赶車人也大聲道:“小姐,赶趟儿的話,明天中午能赶到。”
另一條大道、另一輛大車。
車中半躺著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一身紫黑的短打,結束得干淨利索。
在他腳邊,蜷伏著一個年輕丰滿的少女,似已睡熟,不時咂嘴、皺眉、微笑。
車座下鋪著厚厚的狐皮褥子,車篷上也被錦氈封好,所以車外雖是春寒襲人,車內卻溫暖宜人。
中年人突然大聲道:“赶車的,什么時候能到宣城撉”
車夫在外叫道:“明天傍晚。”
少女被吵醒了,睜開惺松的睡眼,懶洋洋地道:“老板,你怎么還不睡撉”
被稱作“老板”的中年人低下頭,溫柔地看著她,微笑道:“你睡吧,我不困。”
少女嗯了一聲,扭了上來,膩在他怀里,媚聲道:“你不睡,我也不睡,我陪你說話。”
中年人伸出左手,摟著她的細腰,柔聲道:“你不睡也可以,但不許胡鬧。”
少女吃吃笑了起來,伸手就去解他衣扣:“我保証不胡鬧。”
中年人捉住她的小手,低聲道:“這可不同在家里,凡事小心些。”
少女的眼睛一下睜大了:“你不是說,這次是來買山貨的么撉怎么會……”
中年人似乎感到了她的惊恐,忙將她摟緊了些,安撫地道:“不會出事的,但小心無大過,對不對撉”
少女嘆了口气,軟軟地倒下,咬住了他耳朵,恨聲道:“那你怎么還……還不讓我……胡鬧撉”
中年人苦笑了一下,道:“赶車的就在前面,你好意思讓他听見撉”
少女的身子更沉更軟了:“那我就……不說話,也不……出聲。”
中年人在她丰臀上輕輕拍了一下,悄聲道:“還說不出聲撉你哪次不叫得讓別人以為我又在殺豬撉”
少女不依不饒地扭動起來:“胡說八道撊我從來沒叫過,那只是……只是哼哼撊”
中年人微笑道:“如果那只是哼哼,你叫起來會是什么樣子的撉”
少女開始親他、咬他,含糊不清地道:“你要……想知道,就……就……”
一座很大很气派的庄園里,有一方窗口還亮著燈。
一個白袍白衫的青年公子正坐在燈下,讓一個嬌憨可人的少女為他修剪指甲。
他的相貌雖不算俊美,但方面濃眉,也自有一种剛毅不凡的气度。
要不,那修指甲的少女怎么會時時偷看他呢撉
他的手卻很美,皮膚洁白細膩,泛著淡淡的潤紅,手指修長靈巧。
他專注地盯著那少女手中的小刀,看得那么認真,連站在門口的一個中年仆人几次低聲喚他都沒听見。
過了很久,少女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他的手,站起來,躬著好看的身子,退進帷幕后面去了。
青年公子舉起雙手,仔細看了看,才滿意地吁了口气,微一轉頭,就看見了那個中年仆人。
他的神色一下變了,聲音里也沖滿了殺气:“誰讓你進來的撉”
中年仆人扑 一聲,跪下了,顫聲道:“公子,奴才有要事稟報。”
青年公子冷冷道:“稟報撉也輪不到你向我稟報吧撉”
中年仆人連連磕頭:“是,是是撊”
公子緩緩道:“小環撉”
方才那個為他修指甲的少女應聲而出,恭聲道:“公子有何吩咐撉”
公子很不耐煩似地道:“你代我問他。”
少女眼中的欣喜之色一閃即逝:“是。”
她轉向中年仆人,柔聲道:“羊大叔,你有事稟報公子撉”
中年仆人連聲道:“是、是撊”
小環的聲音沁人心脾:“羊大叔你也知道,要稟報事情,必須一級一級往上傳的,你怎么能越級進入公子的臥房呢撉”
羊大叔顫聲道:“可……他們都……不在撊”
公子的肩頭很明顯地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轉過身來。
小環的臉色也變了:“不在撉王郎呢撉”
羊大叔道:“王五管家去……去殺李……李抱我,還……還沒回……回來。”
公子的身子一下僵住了。
小環也吃惊地叫了起來:“怎會呢撉……海俊也沒回來撉”
羊大叔道:“沒回……來撊只是同去的八管家說,七管家被……被蘇三抓……抓……抓住了。”
公子還是一動不動,但陰森的殺气已布滿整個房間,讓羊大叔感到一陣陣發冷。
小環用盡量平靜的聲音問道:“八管家呢撉”
羊大叔道:“八管家讓小的來稟報公子,自己已赶到飛燕樓去了。”
公子突然站了起來,仰天一陣大笑。
羊大叔一下嚇得癱倒在地,嘶聲道:“公子,奴才實在……實在……”
公子止住大笑,朗聲道:“羊得利,你到帳房去領二十兩銀子,就說是我賞你的。”
羊大叔又惊又喜,渾身也不知從哪里生出力气來,一骨碌爬了起來,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公子又開始大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愉快和興奮。
小環柔順地低頭站著,等著公子說話。
公子笑了好一會儿,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停在小環的嘴唇和胸脯上。
小環的頭一下低得快抵到胸脯了。
“小環。”公子柔聲道:“過來。”
小環顫抖著走了過去,站在公子面前。
公子慢慢伸出右手,抬起了她的下頦,微笑道:“小環,我真的有那么可怕撉”
小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不住抖動。
她用夢幻般的聲音喃喃說道:“不,公子不可怕。”
公子柔聲道:“那你為什么總躲著我,一看見我就發抖
撉”
小環悄聲道:“婢子是……怕公子不……不喜歡我。”
公子的聲音更低更柔了:“這么說,你喜歡我撉”
小環使勁點頭,淚水已浸濕了睫毛。
公子的右手微微一帶,小環的身子就軟軟地倒了過來。
2.飛燕樓
三更天,飛燕樓居然還沒打烊。
雖然樓中已沒有一個酒客,可從掌柜到大師傅,所有的人都還在自己該呆著的地方,干自己該干的活。
難道他們是要等某個貴客撉
可夜已這么深了,天又下著雨,什么樣的貴客會在這時候上門呢撉
李抱我停在飛燕樓門口,皺著眉,仰著頭,就是不肯進去。
放飛刀的人道:“已經到了,你為什么還不進去喝兩盅,祛祛寒气撉”
李抱我還是不吭聲。
放飛刀的人更奇怪了:“你在看什么撉”
李抱我冷冷道:“燈籠。”
于是放飛刀的人也仰頭看燈籠:“燈籠怎么了撉”
李抱我道:“有字。”
放飛刀的人怔了一下,苦笑道:“開店的門口總歸是要挂個燈籠,讓人遠遠一看就知道是開店的,而且燈籠上當然要寫店名,這又有什么呢撉”
李抱我冷冷看著他,慢吞吞地道:“我不識字。”
放飛刀的人一下呆住,他万万沒想到,李抱我居然說自己不識字。
李抱我的武功神妙莫測,高明之极。
可不識字的人,又怎么修習高深的武功呢撉
放飛刀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飛燕樓中已有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笑了起來:
“我開的是飛燕樓。兩位進來喝杯酒吧撉”
听聲音,那絕對是個很誘人的女人。
李抱我的眉頭鎖得更緊了,聲音也更不友好了:
“我怎么聞來聞去,總感到有點燕雙飛的气味呢撉”
放飛刀的人臉色一下變了。
樓中女人嬌聲道:“燕雙飛開的是燕子樓,跟飛燕樓可不相干。”
李抱我嘆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
他一腳就跨了進去。
飛燕樓的二樓是雅座。
雅座里有人。一個女人。穿藕色長裙的女人。
她的歲數似乎已是中年,但她那种成熟的魅力只怕更令男人難以自持。
她從一張軟椅上款款立起,微笑著走向李抱我,柔聲道:“我叫阮飛燕,飛燕樓的老板兼老板娘。”
她的每一步走動,都足以使任何一個男人口干心跳,魂迷神馳。
她站在李抱我面前,親切地凝視著他,似乎在等他介紹自己。
李抱我冷冰冰地瞪著她,很不耐煩地道:“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看你賣弄風情的。你是賣飯的,只管端飯上來好了,說那么多廢話干什么撉”
放飛刀的人臉色又變了。
李抱我的話,實在很沒禮貌。
可阮飛燕并沒有生气,反而笑得更迷人了:“你可真會開玩笑,賣弄風情是小姑娘們干的事情,我已經快四十歲了,還有什么風情可賣弄的撉”
李抱我語塞,冷冷哼了一聲,扯開張椅子,一屁股坐下了。
放飛刀的人坐在他對面,大聲道:“阮老板,有好酒先端兩壇上來,菜就由你上了。”
李抱我冷笑道:“我不喝酒。”
放飛刀的人似乎很詫 异地道:“你不喝酒撉你不是說要喝酒,才跟我來的嗎撉”
李抱我道:“我沒有說,是蘇三說的。”
阮飛燕道:“蘇三撉哪個蘇三撉”
李抱我哼道:“世上有一個蘇三就夠了,還能有几個撉”
放飛刀的人嘆道:“其實蘇三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今晚他居然沒有殺我撊”
李抱我冷笑:“你以為他是好心撉”
放飛刀的人道:“不是好心是什么撉”
李抱我冷笑道:“什么都不是,他不殺你,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殺過一個人。”
放飛刀的人不說話了。
阮飛燕笑道:“不殺人的人難道不是好人撉”
李抱我道:“你問問蘇三就知道了。”
阮飛燕笑了:“蘇三撉這里哪有蘇三撉”
李抱我道:“他正伏在屋檐上偷听、偷看。”
話音剛落,蘇三就已坐在他身邊的一張椅子上了。
沒人能看清他是怎么進來的。
甚至連燭光都沒閃動。
放飛刀的人兩手一下握緊了,阮飛燕卻嬌聲笑了起來:
“你就是巧八哥蘇三撉”
蘇三沒理她,只是怒气沖沖地瞪著李抱我,咬牙切齒地道:“老子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撉”
李抱我不說話。
蘇三气憤地叫道:“我好好地躲在那里,跟你又有什么關系撉你非要點破干什么撉”
李抱我站起身,對阮飛燕道:“這個人想喝酒,想瘋了。說話語無倫次的,你端酒給他喝吧撊”
阮飛燕笑道:“那么你呢撉”
李抱我往樓梯口走:“我回客棧睡覺。”
蘇三一下跳了起來:“你干什么撉”
李抱我已經下樓而去了。
阮飛燕看著蘇三,蘇三瞪著阮飛燕。兩人都不說話。
放飛刀的人已不知何時走了,偌大的雅座里已只剩下了這兩個人。
蘇三突然轉開了眼睛,坐回椅中,冷冷道:“叫海俊。”
蘇三又問:“海俊是誰撉”
阮飛燕悄聲道:“任獨立的七管家。”
蘇三一下又跳了起來,似乎很吃惊地叫道:“任獨立撉‘落花’任獨立撉”
阮飛燕臉色蒼白,眼中也已閃出了惊恐的光芒。
“是的,就是他,任獨立。”
讀過宋詞的人,都知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一千古名句。
闖江湖的人,卻對這兩句詩有截然不同的理解,對他們來說,這兩句詩代表了兩個人。
兩個傲睨天下群雄的武林大豪。
“落花”任獨立。
“微雨”燕雙飛。
任獨立無論出現在哪里,總會成為眾
人注目的對象,成為眾人談論的中心。
任獨立的武器很犀利,但名字很美。
“三十六瓣落花,有意無情”這就是江湖上流傳很廣的一句話,是對任獨立的獨門暗器“落花鏢”的評价。
落花鏢是三十六枚花瓣形的玉質暗器,十二枚粉紅,十二枚淺黃,十二枚淡紫。
玉雖堅,卻脆,似乎不該成為制造暗器的材料,可落花鏢卻是無堅不摧。
“落花有意逐人行”。一旦你被落花鏢“看中”,便絕對不可能逃遁。
落花太無情,落花鏢一旦發了,必取對手的性命。
任獨立的家,就在宣城。
燕雙飛的名字很美,听起來總讓人感到他該是個可親的人,而且也應該是個多情的人。
可几乎對所有的人來說,燕雙飛都不是個可親的人,他甚至連朋友都极少、极少。
燕雙飛也不是一個多情的人,但并非無情。
燕雙飛的情并不多,而且只給了一個人,那個幸運的女孩名叫軟玉,是個只有十七歲的柔媚嬌俏的少女。
燕雙飛的武器同樣也是暗器,同樣也有一個很美的名字
“微雨”撊
“微雨金針,天下橫行”,這是人們對“微雨”的評价。
微雨金針很細,細若牛毛,卻可以深入三寸厚的鐵板。
自然也可以穿過任何一個人的軀体。
“十万八千微雨,無孔不入”撊
面對著燕雙飛,你便如同在細雨中漫步。而在細雨中漫步的人,又怎能不被雨水浸潤呢撉
燕雙飛的家,卻遠在浙江義烏。
蘇三直愣愣地瞪著阮飛燕,半晌才嘆了口气,苦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指使海俊殺我的人就是任獨立撉”
阮飛燕正色道:“不錯。”
蘇三又問:“殺李抱我的那個人是誰撉”
阮飛燕吃了一惊:“李抱我撉哪個李抱我撉”
蘇三嘆气:“除了那個人見人怕的小冤家,還會是哪個李抱我撉”
阮飛燕的呼吸似已停止,”你是說‘小冤家’李抱我撉”
蘇三苦笑著點點頭:“我一想到我居然和他是好朋友,就覺得交朋友這件事真可怕。”
阮飛燕眨眨眼睛,道:“剛才那個說話嗆人的小伙子就是他撉”
蘇三道:“不是他是誰撉”
阮飛燕后悔不迭地道:“真是的撊怎么就沒留住他呢撉”
蘇三瞪眼:“我問你,任獨立手下,有沒有一個使狼牙棒的撉”
阮飛燕道:“有。”
“叫什么撉”
“王郎。任獨立的五管家。”
蘇三冷笑道:“听起來,這任獨立的家產還不少啊撊他居然有七個管家。”
阮飛燕道:“八個撊”
蘇三一怔:“八個撉”
阮飛燕道:“剛才八管家鮑霆還來過,說你要來,讓我用迷藥、美色或者毒酒伺候你。”
蘇三一下僵住,很勉強地笑道:“你當然不會答應。”
“不,你錯了。”阮飛燕嬌笑道:“恰恰相反,我答應了。”
蘇三干笑道:“不會吧撊我沒有喝毒酒,連酒都沒沾,而且也沒發現這里熏過什么迷香之類的東西。”
阮飛燕媚聲道:“可你忘了,我還可以用美色啊撉”
“美色撉”蘇三似乎大吃一惊,四下亂找起來:“美色在哪里撉我怎么沒看見撉”
阮飛燕格格笑了起來:“我不就是美色嗎撉”
蘇三嚇了一跳似地看著她:“你撉美色撉開什么玩笑撉”
阮飛燕渾身微微一抖,乳波臀浪,惑人心魄:“難道這不是美色嗎撉”
她的聲音,似已有些沙啞。
蘇三頓時覺得嗓子很有點不得勁,于是輕咳兩下,一本正經地道:“我真奇怪,用迷藥或毒酒殺我,不是更方便嗎撉”
阮飛燕的聲音已啞得很厲害了:“可我宁愿用美色,我喜歡邊享受邊殺人。”
蘇三后退:“可我宁愿被迷藥迷倒,被毒酒毒死撊”
阮飛燕漸漸逼近他,用近乎呻吟的聲音道:“你逃不掉啦,還是乖乖地讓我用美色殺死你吧撊”
他的每一步后退,其實都是在運足內力的情況下才辦得到的。若在往日,蘇三早已逃掉無數次了。
可這回不同。蘇三覺得腳上象拴著兩塊万斤巨石,背上象抵著一張柔軟堅韌的网。
蘇三冷汗都下來了,他不明白這是出了什么鬼。
阮飛燕還在逼近,她的眼光已迷离狂熱,臉上也已泛起誘人的潮紅。
她的兩只很美的手軟軟地伸著,象是在等著蘇三扑進她怀抱。
蘇三突然惊天動地一聲暴喝,阮飛燕一怔之際,蘇三的身子已飛快地沉了下去。
“扑”,一聲悶響,蘇三已消失。
阮飛燕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蘇三消失的地方。
樓板上赫然有一個大洞,蘇三居然硬生生地踩穿了樓板,逃脫了阮飛燕的控制。
李抱我居然真的在睡覺,而且居然還真的睡著了。
蘇三惡狠狠地瞪著他,瞪了半晌,才悄悄嘆了口气,似乎已原諒他了。
但蘇三很快將藏在身后的右手拿了出來,右手里握著一只大鐵勺,勺里有滿滿一勺冰涼的水。
然后他就一下將涼水潑在了李抱我臉上。
李抱我一下就跳了起來,怒吼道:“干什么撉”
蘇三冷笑道:“不干什么。”
李抱我甩甩頭發,抹抹臉,气急敗坏地道:“不干什么撉那是哪個狗雜种潑的涼水撉”
蘇三洋洋得意地走到椅邊坐下,笑咪咪地道:“當然是老子撊”
李抱我瞪眼看看他,怒气消失了:“潑涼水的是你撉”
蘇三點頭。
李抱我也點頭,一本正經地道:“看來你沒有被美色殺死。”
蘇三笑咪咪地道:“只差一點點,她本來已經抓住我了,可我還是逃開了。”
李抱我冷冷道:“阮飛燕的輕功并不算太好,你又沒有
喝酒,樓上也沒有迷香,你怎么說‘只差一點點’呢撉她根本對你构不成威脅撊”
蘇三苦笑道:“的确只差一點點,你有沒有听過‘天蚕网’這种武器撉”
李抱我道:“听說過,据說阮飛燕就有。”
蘇三一下跳了起來,大罵道:“你既然听說過阮飛燕有天蚕网,為什么不提醒我一聲,自己就先溜了撉你是想害死老子撉”
他實在已气极,李抱我顯然太不夠意思了。
可李抱我居然沒半點歉疚的神情,反而很冷很不屑地斜了蘇三一眼,道:“如果你連天蚕网都對付不了,還想收拾任獨立撉”
蘇三大叫道:“老子從來沒說過要收拾任獨立撊”
李抱我道:“可任獨立已經開始收拾你了撊”
蘇三還是气得夠嗆,平日只有他作弄別人的份儿,沒想到今儿卻被李抱我給整慘了。
他瞪著李抱我,吼道:“你知道海俊是任獨立的七管家撉”
李抱我道:“我是本地人。”
本地人當然什么都知道。
蘇三又問:“你知道任獨立的所有情況撉”
李抱我道:“我不是任獨立。”
蘇三吼道:“我們是不是好朋友撉”
李抱我道:“當然是。”
蘇三气得眼睛都綠了:“那你為什么瞞著我撉這些情況你都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撉”
李抱我平靜地道:“你沒問過。”
蘇三張口結舌,噎得說不出話了。
世上還有誰能將蘇三嗆得說不出話撉當然只有李抱我。
半晌,蘇三才緩過勁來了,無奈地道:“好,現在我問你。”
李抱我打了個哈欠,道:“現在我不想回答。”
“你敢撊”蘇三又火了,眼珠子瞪得溜圓:“你敢撊”
李抱我很快又睡到床上去了,看樣子他很快就會打呼嚕。
蘇三沖過去一把揪住他衣領,吼道:“不許睡撊”
李抱我閉著眼睛,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蘇三只有廢然長嘆。
海俊瞪著阮飛燕,冷笑道:“阮老板,你不是說,用‘天蚕网’一定可以奏效么撉”
阮飛燕臉色蒼白,強笑道:“是的,可我沒想到……”
“沒想到蘇三會鑽地逃跑撉”海俊笑得更冷:“你就沒想到在地板上也鋪上网么撉”
阮飛燕的臉更白,聲音也在發抖:“七管家,我實在沒……”
“別說了撊”海俊大聲道:“你自己跟公子解釋去撊”
他怒气沖沖地瞪了阮飛燕一眼,扭頭就往樓下走。
阮飛燕搶上一步,扯住了他的衣袖,柔聲道:“七管家,別生那么大的气好不好撉”
海俊站住了,但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阮飛燕的手离開衣袖,撫上了他的腰部,她的聲音更柔媚了:“七管家,何不坐下來喝一杯呢撉現在公子一定已經休息了,离天亮也還早,咱們可以……商量一下對付蘇三和李抱我的辦法么撊七管家……”
海俊不得不回頭,不得不被她吸引,不得不投入她的怀抱之中,不得不狂亂迷惑。
他無法抗拒她的魅力。這已不是第一次。
阮飛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七管家,天蚕网雖然殺不了蘇三,但我卻可以殺死你。”
海俊猛然一惊,奮力一掙,吼道:“你敢殺我撉”
只可惜,他的聲音已低得象耳語。
3.最美的花
下了一夜的雨,在黎明時分停了。
天空已變得很明朗,太陽也已快升起了。
在這樣一個早晨,你還有什么理由不感到輕松,感到愉快呢撉
蘇三打著哈欠推門而出,對著東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深深吸了几大口清新的空气,滿意地揉揉眼睛,走到水井邊,很快打了一桶水,開始洗臉。
李抱我板著臉出門,看也不看蘇三,大步流星地走了。
蘇三急叫道:“喂,你到哪儿去撉”
李抱我已拐過街角,沒影儿了。
蘇三嘟囔了几句什么,洗完臉,梳完頭,換了身很干淨的衣裳,象走親戚似的鄭重其事地出去吃飯。
早晨的街道上,已是飯香四溢,語笑喧嘩,四鄉的菜農已沿街擺了一長溜菜攤。一些面攤、餛飩挑子旁邊,也圍坐著不少吃客。
蘇三直奔著一個餛飩挑子走了過去,那里裊裊的熱气和蒸騰的香味讓他肚子里的叫聲更響了。
要了碗餛飩,還沒吃上兩口,蘇三就听見了一個沁人心脾的聲音:
“賣花呀,賣薔薇花呀”
蘇三忍不住抬起頭,尋聲望去。
他的眼光顫了一下,定住了。
一個雪白衫儿的少女正緩緩走來,怀中抱著一個柳條儿編織的花籃,花藍里滿是朵朵艷紅的鮮花。
薔薇花撊
這是個水一般柔軟、花一般嫵媚的少女。只要一看見她,你馬上會想起許許多多美好的字眼:春天、陽光、愛情……
蘇三馬上就想起了這許許多多美好的字眼,他感到了一种暈眩,一种顫悸。
他從來沒有過這种感覺,他從來沒象今天早晨這樣痴痴地看過一個女人。
暮地,耳邊一聲炸響:“你他媽的沒長眼撉筷子伸到哪儿了撉”
蘇三看見那少女正吃惊似地朝他這邊望了過來。心跳不由更快了。
恰在這時,又有人在推他的手,推得很有力,很急。
那少女清澈地目光定在蘇三面上。蘇三只覺血往臉上涌,渾沒覺得身邊有什么不對勁。
那少女突然伸手捂著嘴,吃吃笑了起來,眼中已滿是俏皮的神色。
蘇三忍不住也咧開嘴傻呼呼地笑了起來。
剛笑了一聲,蘇三就覺得肩上一痛,已重重挨了一拳。一下惊醒,轉頭一看,一個橫眉立目的黑漢子正將拳頭往回收,看樣子很想再來第二拳。
蘇三一下急
了:“好小子,你打大爺干什么撉
黑大漢吼道:“你他媽還有理撉誰叫你吃老子的餛飩撉”
蘇三低頭一看,自己的筷子居然伸進了黑漢子的那碗餛飩里。
黑漢子還在吼:“我看你小子是吃白食吃順嘴了撊大爺今儿要不教訓教訓你,你還翻天了撊
蘇三一把捏住黑漢子砸過來的拳頭,大罵道:“不就吃了你狗日的几個餛飩么撉老子賠你撊”
他將黑漢子往外一送,吼道:“吃了你几個撉”
黑漢子被他這一送,直退了六七步才站穩:
“三個撊”
蘇三將自己那碗餛飩全扣進黑漢子碗里:“賠你撊”
其實蘇三的臉已漲得通紅,當眾鬧出這么大笑話,實在是讓蘇三很下不來台。
賣花的少女格格笑出了聲,笑得滿怀鮮花都在顫動。
蘇三惱羞成怒,飛快地沖向少女。吼道:“笑什么撉”
少女似乎吃了一惊,一轉身跑開了,一面跑,一面還在嬌笑不停。
好象她對蘇三的窮追不舍感到十分高興似的。
你說蘇三能不心醉么撉你說行人能不惊訝么撉
追來追去,很快就出了城,路上行人更少,少女的身形展動開來,奔跑十分迅捷,姿式也十分优美。
蘇三的輕功向來號稱天下第一,可追了好一會儿,居然沒追上。
前面是黑壓壓一望無際的樹林,蘇三急了,大叫起來:“喂撊你躲著我干什么撉我不是坏人。喂撊你千万別進林子,進去了會迷路的。”
少女果然在林邊停足,回頭瞟了瞟蘇三,抿嘴儿一笑,大辮子一甩,閃身隱入了林中。
她的嬌笑聲飄了出來,象一只濕潤柔軟的小手在撥動蘇三的心弦。
你說,蘇三能不追么撉
大車還在疾馳,但馬已換了。
車夫的斗笠已摘下,和蓑衣一起放在車座邊。
這是個削瘦的老人,面色青白,眼睛通紅,似乎是熬夜熬的。他的神情很陰沉,嘴角也挂著一絲不易為人察覺的詭笑。
車里的女人似乎還沒從酣睡中醒來,老人能從急促的馬蹄聲和隆隆的車輪滾動聲中听出她綿軟悠長的呼吸聲來。
老人得意地吁了口气,他實在無法不得意,睡在車中的女人實在是很難請動的,可他居然就完成了任務,而且毫不費力。
當他看見路邊的一座小小的客棧,和客棧門口高挂的紅燈籠時,他就更得意了。
紅燈籠上有字,兩個字。
“如意”撊
一切如意。一切順利撊
大車停在驛站門口,中年人陰沉著臉,抱著那個“叫得象殺豬”的少女下了車。
車夫高坐在車座上,一動不動,眼睛平視著前方。
中年人沉聲喝道:“祁老二撊”
一個驛卒打扮的中年漢子從驛站門口走出,怔了一下,旋又喜笑著作了個揖:“原來是燕老板撊”
被稱作“燕老板”的中年人冷冷道:“要一輛車。”
祁老二忙道:“有,有有撊”
燕老板道:“你駕車,回燕子樓。”
車夫的身子似沒動,但鞭梢的紅纓卻晃了几晃。
祁老二呆了一呆,道:“是。”
燕老板道:“你老婆呢撉”
話音未落,驛站門中已響起了一聲輕笑:“燕老板還記得奴家撉”
一個花枝招展的中年婦人扭了出來,吃吃笑著,瞟著燕老板。
祁老二的臉有點青,但他仍在笑,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燕老板看都沒看祁老二的老婆,只是冷冰冰地對祁老二道:“你老婆近年來還算規矩撉”
祁老二嘿嘿笑道:“還好,還好。”
但他的神情卻表明,實在是“不好。”
燕老板卻只當沒看出來:“那就好。”
那婦人卻若無其事地扭著笑著,似乎他們談論的并不是她。
燕老板道:“祁老二撊”
祁老二忙道:“在撊”
燕老板道:“你和你老婆,將軟玉姑娘送回燕子樓。”
祁老二又是一怔:“這……”
燕老板冷笑道:“軟玉姑娘已被我點了昏睡穴,要到午時才會醒,你們要護送她平安地回到燕子樓,若有半點差錯提頭來見我撊”
祁老二額上見汗:“那老板你……撊”
燕老板沉聲道:“我要赶去宣城,去會會任獨立撊”
任獨立正在讓小環給他梳頭。
而任獨立自己在看著小環,鏡子里的小環。
他在看小環的手。
小環的手很美,她拿著梳子的動作也很美,可任獨立的目光卻冷冰冰的。
他最注意自己的一雙手,也最注意別人的手。
手是用來拿武器的,而武器是多种多樣的,而且,武器可以用來殺人。
任獨立用自己的一雙手殺別人,當然也要防著別人的一雙手殺自己。
任獨立最最注意的,是女人的手,尤其是美女的手。
只有她們,才可能离任獨立很近,近得沒有距离。
她們的手,當然最危險。
雖然任獨立知道,小環無限地崇拜他、愛他、不惜為他獻身,他也還是要注意小環的手。
習慣一旦已養成,就無法更改。
更何況,任獨立根本就不准備改。
李抱我嘴里在吃面,眼睛卻盯著飛燕樓大門。
這碗面,他已吃了快半個時辰了,居然還剩一大半。
而且,面早已冰涼了,碗里的几塊肥豬肉也已結起了厚厚的白霜。
賣面的老婆婆急了:“小伙子撉”
李抱我漫聲應道:“嗯撉”
老婆婆道:“你還吃不吃面了撉要不吃的話,就該走了。旁邊還有客人等著你的座位呢撊”
李抱我還是應了一字:“吃撊”
老婆婆無奈地道:“要吃的話,也該換碗熱的吃。面涼了,就不能吃了,吃了會鬧肚子的撊小伙子,換不換啦呀撉”
李抱我道:“換。”
老婆婆嘆口气,搖搖頭,對嚷著要赶李
抱我走的客人悄聲道:“算了,算了,他一個傻子,也怪可怜的,你就耐心等其它座位吧撊”
她怜憫地盛了碗熱面,放到李抱我面前,慈聲道:“小伙子,吃熱的吧撊趁熱先喝點面湯。”
李抱我伸手端過一盆辣椒面醬,飛快地倒進了嘴里。
蘇三奔進林中,不知如何是好了。
“這小蹄子,跑到哪里去了撉”
樹林又深又密,雜草橫生,要找一個躲起來的人,實在是很不容易。
他的目光突然又定住了。
他看見了一朵花。
一朵很嬌很艷的紅色薔薇花,居然會“開”在一棵老松樹上。
再笨的人也會猜到,這朵花是那個少女放上去的,可她為什么要在樹上放這么一朵她怀里的花呢撉
蘇三一躍而起,將那朵花取了下來。
花瓣嬌嫩,幽香細細,似乎還有一股淡淡的甜美的气味。
一看見這樣的一朵花,你當然就會想起一個少女來,鮮花和少女似乎注定是同義語。
蘇三仔細欣賞了半晌,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嘟囔道:“唔,吃起來味道一定不錯。”
如果那個賣花的少女听到這句話,一定會气個半死。
這么美的花,只可賞觀,怎可吃呢撉蘇三這臭小子簡直太不解風情了。
幸好蘇三并沒有吃花,他只是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將那朵花飛快地放進了袖里。
一陣隱隱的笑聲響 了起來。
蘇三鬧了個大紅臉,老羞成怒地吼了起來:“臭丫頭,滾出來撊”
笑聲更清晰了,象流水一般。
蘇三側耳听了听,卻根本沒听出她藏在什么地方,只覺天地間已盡是她甜美的笑聲。
蘇三面上紅透,心里卻痒痒甜甜的:“喂,臭丫頭,你能不能出來,跟我說會子話撉”
少女脆聲道:“你嘴里不干不淨的,誰愿意跟你說話呢撉”
蘇三忙道:“那么在下請薔薇姑娘現身相見如何撉”
寂然無聲。
蘇三等了許久,失望地罵了起來:“媽媽的,臭丫頭跑了撊”
少女的聲音立時響起:“胡說八道撊”
蘇三嚇了一大跳:“我的确不是有意要罵你,這只是……只是口頭禪,沒辦法撊你要不高興,我以后再也不叫你臭丫頭了撊”
“你又說了撊”少女的聲音里已滿是嬌嗔的意味:“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來撊呸,不理你了撊”
蘇三喜极,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通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叫薔薇撉”少女的聲音顯得有點遲疑了。
蘇三一怔:“你真的名叫‘薔薇’撉旋又贊道:“這個名字好撊”
少女道:“好撉好什么撉”
蘇三很認真地道:“好美,也好听撊”
少女又嬌聲道:“喂,你還沒說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撊”
蘇三道:“我看見你賣的薔薇花,又見你跟……嘿嘿……跟薔薇花一樣……美麗,所以……所以才……嘿嘿……”
少女的笑聲又響了起來:“巧舌如簧的巧八哥蘇三,今儿怎么結巴起來了撉”
蘇三面上已紅透了。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自己為什么會臉紅,為什么會結巴呢撉
少女又笑道:“是不是你剛才偷我的花,讓我看見了撉”
笑聲中有一种說不出的嫵媚和俏皮。
蘇三越發魂不守舍,真的一句話也想不起來了,只是站在那里傻笑,他從來沒有笑得如此傻過。
“喂,人家問你呢撊”少女嬌嗔道:“你真成啞巴了撉說話呀撊”
蘇三慌慌張張地道:“我……我看見了一朵……一朵最美的……花……”
少女的聲音已經很遠很遠了:“那你還想吃了她撉”
蘇三急得大叫:“我不是真的想吃啊撊”
少女的笑聲消失了。
李抱我這頓早飯,一共吃了十五碗“熱面”,從早晨一直吃到中午時分。
他的目光,根本就沒從飛燕樓門口离開過。
按理說,這种監視實在很愚蠢,因為這個面攤就設在飛燕樓門口,李抱我如此明目張膽地守著,飛燕樓的人自然早已發覺,那李抱我還在這里坐著干什么呢撉
蘇三就不明白:“你坐在這里吃面,一共吃了多少碗撉”
李抱我不答,疑惑地瞪了瞪蘇三,反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有什么事撉”
蘇三搖頭:“沒有。”
李抱我又問:“那你是不是碰見了什么人撉”
蘇三想了想,笑道:“不是人。”
“不是人撉”李抱我吃了一惊:“不是人是什么意思撉”
蘇三很幸福似地道:“是花。”
李抱我更吃惊了:“花撉”
蘇三舉起一個手指頭:“一朵薔薇花。”
李抱我的神色一下變了:“薔薇花撉”
蘇三用無限陶醉的聲音喃喃道:“真美撊那是我平生所見過的最美的花。”
李抱我陰沉著臉,半晌才擠出一絲微笑,悶聲道:“你知不知道任獨立請的客人有誰撉”
蘇三從陶醉中醒過來:“你說什么撉”
李抱我嘆了口气,道:“你知道不知道我坐在這里干什么撉”
蘇三瞪眼:“當然是吃面。”
李抱我道:“我在等人。”
蘇三一怔:“等人撉等什么人撉”
李抱我一字一頓地道:“燕、雙、飛撊”
蘇三又一怔:“老燕子要來了撉”
李抱我不吭聲。
蘇三高興了沒一會儿,又撓起頭皮了:“奇怪呀,老燕子好好的怎么會知道這里有大事撉……不過,有老燕子在,咱們的日子也好過一點。”
李抱我慢吞吞地道:“咱們的日子會更難過撊”
蘇三奇道:“為什么撉老燕子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當然會幫咱們。”
李抱我冷笑道:“這次是任獨立特意派了三管家套車去請他的。他要幫誰,我可不敢太肯定。”
“什么撉”蘇三一下跳了起來:“任獨立會請老燕子當幫手撉老燕子會答應撉”
李抱我苦笑道:“我也不相信,但燕雙飛已經到了。”
蘇三叫道:“他在哪儿撉”
李抱我朝飛燕樓門口呶了呶嘴。
一輛濺滿泥污的大車在飛燕樓門口停下,看樣子已跑了很長時間的路了,馬已很疲憊。
蘇三吁了口气:“不是老燕子。”
李抱我冷笑道:“燕雙飛的車上有記號,畫著兩只飛翔的燕子撊”
李抱我正想再說什么,卻一下呆住了。
車中下來一個女人。
4.羅敷
大車雖已污穢不堪,可從大車里走出來的這個女人,卻新鮮純洁如出水的芙蓉。
她雖沒有在笑,可所有的男人都感到她是在向自己微笑。
她雖沒有看任何人,可所有的男人都不自覺地挺起了胸,站直了或者坐正了,正在走路的,也會走得比平時瀟洒一百倍不止。
她只不過剛掀起車帘,太陽一下就變得更明媚了,天空也一下變得更溫柔了,地上的泥泞和積水似乎也已消失,變成了一片綠茵茵的芳草地。
蘇三的眼睛一下瞪直了。他從來沒見過如此絕艷惊人的女人,就連早晨那個“薔薇姑娘”也無法和她相比。
他是如此吃惊,以致于當任獨立笑咪咪地出現在飛燕樓門口時,他都沒感覺到。
任獨立的目光,也定在那個女人面上,但他并沒有吃惊的表情。
他只是朗聲笑道:“小敷,你總算是來了,要請動你的芳駕,真是比登天還難啊撊”
他身后早已躥出四個壯漢,抱著紅氈從飛燕樓門口一直鋪到車蹬前。
那女人微微一笑,嬌聲道:“任公子這下不是已經登天了么撉”
任獨立大笑著走近車門,伸出一只手,將那女人接了下來,笑道:“不是我登天了,而是仙女下凡來了。”
那女人只淺淺一笑,隨著任獨立走進了飛燕樓,而且她的一只手一直被任獨立握著。
人雖已進樓,但她卻回了一下頭,向后瞟了一眼。
她看的是蘇三和李抱我。
任獨立悄聲道:“那兩個人不好惹,只怕對咱們的事很不利。”
女人道:“他們是誰撉”
任獨立道:“一個是巧八哥蘇三,一個是小冤家李抱我。”
那女人冷笑了一聲:“我猜你肯定已經派人暗中照顧過他們了。”
任獨立苦笑道:“不錯,不過,我派出的人反而被他們照顧了。”
蘇三嘆道:“這個女人不尋常啊撊是不是,老李撉”
李抱我沒吭聲。
蘇三覺得奇怪,一轉頭,就看見一張臉,嚇了一大跳。
他差點要以為坐在那里的人已不是李抱我了。
可那的确是李抱我,但李抱我的臉色跟白灰牆沒什么兩樣,而且面孔也已變型了。他的兩只手已深深摳進了桌面中,直至指根。
他似是在极力控制著什么。
蘇三又吃惊又好笑地道:“喂 ,你這是怎么了撉犯什么病了撉一個好看點的女人就能讓你變成花痴撉”
李抱我慢慢轉頭瞪著蘇三,眼中已盡是濃濃的殺气。
蘇三嚇了一大跳,連忙后退:“你干什么撉我可沒惹你撊”
李抱我驀地站起身,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桌子上,扭頭就走。
桌上除了那錠銀子,李抱我還留下了十個圓洞。
蘇三看看李抱我的背影,又看看飛燕樓前的那輛大車,看看桌上的十個圓洞,苦笑著搖搖頭,喃喃道:“邪門、邪門撊”
他猛一拍腦門,叫道:“不行,這事得弄清楚撊”拔腳就追李抱我去了。
阮飛燕微笑著,很优雅地迎上前去,用一种很适合她年紀的口吻笑道:“小店能蒙羅敷小姐光顧,實是有幸。這還得謝謝任公子,若非公子一力相邀,羅敷小姐怎會……”
羅敷小姐含笑道:“任公子,這位姐姐是……撉”
任獨立忙笑道:“啊,我倒忘了給你介紹了撊這位就是阮飛燕,飛燕樓的老板兼老板娘。”
羅敷點點頭:“原來是阮姐姐,失敬、失敬撊”
阮飛燕親切地道:“羅小姐旅途勞頓,想已困倦,小店有……”
羅敷道:“我倒不累,任公子的三管家很會赶車,我一路睡得很安穩。”
阮飛燕很乖覺地笑道:“如此 ,我就告退了。羅小姐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下來撊”
在羅敷的絕世容光面前,一切鮮花都會黯然失色,更何況阮飛燕是一朵已開過了的花呢撉
她無法与羅敷相抗衡,所以也就知趣地不去与她抗衡。她宁愿以一個有修養、有風度的成熟的中年女人的形象出現在有羅敷存在的場合。
曾几何時,她也象羅敷這么年輕、這么傲慢無禮過。她知道羅敷有理由這樣無禮。
她在退出門時,用一种很平靜的目光再次掃了羅敷一眼,不無怜憫地想道:“用不了多少年,你也會變得像我這樣的。”
任獨立等到阮飛燕的腳步聲已消失后,才嘆了口气,道:“實際上阮飛燕一直是個心高气傲的女人。她今天顯得很可怜。”
羅敷幽幽地道:“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在想:你神气什么呢撉再過几年,你也會老的,只怕你還不如現在的我呢撊”
任獨立握著她的小手,動情地道:“你怎么能這么想呢撉你不會老的,永遠不會撊”
羅敷懶懶地笑了笑,嬌聲道:“你請我來,可不是為了要親近我的。”
任獨立凝視著她,柔聲道:“的确不是。可現在我才發現,我請你來的目的,并不是真的為了震天弓,至少不全是為了震天弓。”
他說到“震天弓”三個字的時候,明顯地感到她的小手微微顫動了一下。
羅敷
嬌笑起來,眼中已滿是俏皮和柔媚的神色:“是么撉我可完全是沖著震天弓才來的啊撊”
任獨立輕輕一帶,羅敷嬌美可人的身子就已到了他怀里。
李抱我悶著頭,大步流星地走著,根本就不理睬一溜小跑跟在身后的蘇三。
蘇三大聲道:“老李,你這人怎么這個樣子撉有什么話就說,我給你陪不是還不行么撉”
李抱我走得更快。
蘇三沒脾气,只好自己找樂子。他吹起了口哨,吹得珠圓玉脆的,煞是好听,那曲調,象是山里的秧歌調。
李抱我終于忍不住了,回頭吼道:“別吹了撊”
蘇三果然不吹了,顯得很委屈地道:“你又不跟我說話,我吹吹口哨解悶儿還不行么撉”
李抱我冷笑:“你又不給小孩把尿,吹口哨干什么撉”說完扭頭又走。
蘇三气得怔了好一會儿,才气鼓鼓地追上他,在他耳邊叫道:“你這是往哪里去撉”
李抱我似乎已變成一個聾子,一點反應也沒有。
蘇三一邊走,一邊嘆气:“碰上你這种朋友,真算是倒了十八輩子的霉撊”
見李抱我還是不看他,蘇三又重重一嘆,道:“老李,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該說房媳婦儿了。你是為這個犯愁,對不對撉”
李抱我冷冷哼了一聲,走得更快。
蘇三道:“我知道,尋常人家的女孩子你是看不上眼的。所以我決定給你說一房如花似玉,風華絕代的大美人儿,你要不要撉”
李抱我几乎已是在飛跑,拳頭已攥得緊緊的。
蘇三只當沒看見,還在嘮叨:“雖然這樣的大美人儿不好找,可我蘇三總是有辦法的,保証給你辦得妥貼之极,讓你……”
李抱我突然住足。蘇三差點撞到他身上,連忙閃開,笑道:“動心了撉”
李抱我冷笑道:“你累不累撉”
蘇三忙道:“還好,還好撊”
李抱我笑得更冷:“我是問你的嘴皮子累不累撉”
蘇三一愣,李抱我又走開了。
蘇三一跺腳,又追了上去,笑嘻嘻地道:你是不是和那個什么‘小敷’有什么關系撉”
李抱我的身子突然之間就轉了過來,他的眼中已噴出了熊熊的怒火,他的嘴唇也已在哆嗦:
“你……你是……找死撉”
蘇三一連退了五六步,吃惊地道:“老李,你真的和‘小敷’有……撉”
“我宰了你撊”
李抱我一聲厲呼,揮拳沖了過來,勢若瘋虎。
蘇三一閃身,逃到一棵松樹頂上,急道:“老李,你玩真的撉”
李抱我一拳砸在樹干上,只將碗口粗的松樹打折了:“我宰了你撊”
蘇三早已飛上另一棵樹梢:“我又沒得罪你,你干嗎殺我撉”
“不知道撊”李抱我怒叫道:“你下來,乖乖地站好,讓我宰了撊”
蘇三大笑起來:“老李,你真聰明,連宰我的唯一可行的辦法都想出來了撊佩服、佩服撊”
憑蘇三的輕功,要想抓住他,實在無人能辦到,唯一的好辦法,自然就是李抱我說的,喝令蘇三“乖乖地站好”。
李抱我鐵青著臉,突然兩手抱頭,坐到了地上,不出聲了。
蘇三這回是真的吃惊了。他乖乖地住了口,邁著很重的腳步走遠了。
因為他發現,李抱我居然哭了,而且哭 得還很傷心。
他能听見李抱我壓得很低很低的抽泣聲。
李抱我為什么會哭呢撉
蘇三有點茫然,有點后悔,也很有點傷心。
他絕對沒想到,李抱我居然會哭。
如果你看見一個女人哭,你根本不可能感到很惊訝,因為每一個女人都可能為了一丁點儿雞毛蒜皮的小事哭上半天。
而成年的男人很少流淚。如果你看見一個男人在哭,事情就比較嚴重了。
蘇三知道,男人的眼淚絕不意味著乞求別人的怜憫,男人的眼淚絕不愿被別人看到,尤其不愿被另一個男人看到。
他只有暫時走開,讓李抱我痛痛快快地流一次淚。
可蘇三心里卻平靜不下來了,他反复琢磨著李抱我哭泣的原因。
只可能是因為那個“風華絕代”的女人。
三管家冷冷看著阮飛燕,嘎聲道:“老七現在在哪里撉”
阮飛燕吃惊地笑了:“海俊不見了撉”
三管家陰沉沉地盯著她的眼睛,慢吞吞地道:“你殺了海俊撉”
阮飛燕瞪大了眼睛,顯得很天真、很無辜地道:“我殺了海俊撉”
三管家點頭:“不錯。老八說,海俊根本沒走出飛燕樓。”
阮飛燕道:“不會。昨晚海七管家是來過,讓我幫忙殺李抱我和蘇三,結果沒成功,七管家就走了呀撊”
三管家冷冷道:“不可能撊”
阮飛燕苦笑道:“你也不想想,我殺海俊干什么撉”
三管家道:“問你自己撊”
阮飛燕倏地沉下臉,冷叱道:“叫你們公子來撊你現在給我滾出去撊”
三管家紋絲不動地立著,慢慢地道:“是公子讓我來收拾你的。從現在起,飛燕樓將是任公子的家產,飛燕樓的老板是我撊”
阮飛燕咯咯嬌笑起來:“啊喲,三管家真會說笑話撊”
三管家道:“不是笑話。”
他仍然不動聲色地道:“公子還要用飛燕樓來款待燕雙飛,而燕雙飛又快到了,只好請你上路。”
阮飛燕笑得彎了腰:“上路撉去哪里撉”
三管家冷冷道:“去見閻王撊”
阮飛燕直起腰,不笑了:“不行,我要去問問任獨立撊這些年我阮飛燕和飛燕樓一直唯他馬首是瞻,他怎可如此絕情撉”
三管家搖搖頭:“不用去問了,公子不會見你的,他正在和羅敷姑娘吃酒談心。”
他突然一揮手,窗外已躥進八條精壯的大漢,每人手里都提著一只大桶,里面滿滿的不知裝著
些什么,气味很古怪。
可阮飛燕的臉一下變白了,眼中已閃出了恐懼的神色,她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后退,靠在了牆邊。
三管家道:“阮飛燕,公子早已怀疑你到此開飛燕樓的目的,斷定你是某人或某個組織派來的,想整垮任公子。”
他指指身邊的大漢,道:“他們手中提的木桶里,裝的都是毒糞,你的天蚕网,這回算是用不上羅撊”
阮飛燕顫聲道:“三管家,你去告訴任公子,就說我阮飛燕愿投靠于他,并告訴他所有的真相撊”
三管家搖頭:“晚啦撊公子認為,你對他已沒有用處了。”
阮飛燕聲音都已嘶啞了:“任獨立難道真的想獨吞震天弓么撉”
三管家渾身一震,眼中寒光畢現:“動手撊”
蘇三沒精打采地回到客棧房中,剛進門就看見了一樣東西。
一朵薔薇花。
嬌艷的鮮紅的薔薇花就放在他枕上,似乎是想告訴他一個美麗動人的故事,或是一個极具誘惑力的消息。
蘇三慢吞吞地走過去,很仔細地看了半晌,才將那朵花移開,將壓在花下的一封紅色信札拿在了手中。
信紙上只有十個秀麗的小楷字:“欲去薔薇園,請教張老板。”
蘇三看了半晌,也沒看明白。
他不知道薔薇園是個什么樣的地方,也不知道張老板是誰。
而且,信上是說,如果想去薔薇園的話,就去請教張老板。如果蘇三不想去的話,又會怎樣呢撉
可是蘇三偏偏很想去。
他不用猜也知道“薔薇姑娘”來自“薔薇園”,而且這封信也該是“薔薇姑娘”的手跡。
蘇三若不想去,那才叫傻瓜蛋撊
可蘇三雖然想去,眼下卻無法去。
不僅是因為燕雙飛要來,而且李抱我的情緒也很不正常,還有一點就是他不知道誰是張老板。
三管家剛剛喝出“動手”兩個字,八個大漢的木桶都已拎高,另一手在桶底一托,毒糞激射而出。
阮飛燕捂住鼻子,很嫌惡地扭過了面龐。
毒糞頓時將三管家包了起來。
三管家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手下的“死士”們居然會突起倒戈。
他想逃、想叫、想殺他們,但都已晚了。
阮飛燕皺眉道:“將他拖到地窖里去,再把房里沖洗干淨。”
說完她就很小心地撩起裙擺,很优雅地出門而去。
李抱我突然听到了一陣隆隆的車聲和馬蹄響,抬頭一看,就看見了一輛正疾馳而來的大車。
赶車的人面色木然,兩眼平視,似是根本就沒看見將要被撞到的李抱我。
李抱我認出來了,車夫就是任獨立的四管家。
那么,車里的人是誰撉
李抱我閃到路旁,大車疾馳而過。李抱我看見了車廂擋板上畫著的圖案。
兩只燕子。飛翔的燕子。
李抱我怒吼道:“燕雙飛撊”
羅敷淡淡地道:“燕雙飛是不是快來了撉”
任獨立點頭:“快來了。”
“你准備怎么對付他撉”羅敷轉動著手里的酒杯,根本就沒朝任獨立看:“要知道燕雙飛并不是傻瓜。他這個人城府很深,而且,很難說話。”
任獨立微笑道:“我對燕雙飛了解得很透徹,也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燕雙飛這個人,包括他自己撊”
羅敷嫣然一笑,媚態橫生:“震天弓真的是在燕雙飛手中么撉”
任獨立道:“你不相信撉”
他嘆了口气,緩緩道:“實際上我也不敢特別肯定。但燕雙飛的‘微雨’金針,速度實在太快了,我不得不認為,震天弓确實在他手里。
羅敷凝視著他的眼睛,輕聲道:“据我所知,你的落花鏢同樣也很快,而且絕對不比徽雨針慢。”
任獨立苦笑道:“你以為震天弓是在我手里,我是賊喊捉賊撉”
羅敷笑了,笑得很迷人、很開朗:“當然不會。”
她的眼中突然閃出了凜冽的寒光:“如果你有震天弓,你就絕對不會讓我活到現在,我也絕對不會傻呼呼地跑來送死撊”
任獨立看著她,面色有些蒼白。
恰在這時,遠處響起了阮飛燕銀鈴般的笑聲:
“燕老板,稀客呀撊”
5.震天弓
蘇三見李抱我沖進來、滿面惊疑,不由一怔:“怎么了撉”
李抱我道:“老燕子來了。”
蘇三馬上往他身后看:“人呢撉”
“去飛燕樓了。”李抱我搖頭皺眉,“怎么攔也攔不住撊”
蘇三跳了起來:“你都和他照面了撉”
他實在已經气急了。既然李抱我已經和燕雙飛碰了頭,就該拚命攔住燕雙飛才對呀撊
李抱我苦笑:“換了是你,你也攔不住他。”
“為什么攔不住撉”蘇三叫了起來:“你不會告訴他任獨立沒安好心嗎撉”
李抱我瞪眼道:“他當然知道,還用我說撉”
“他知道個屁撊”蘇三吼道:“他要是知道,還來找倒霉撉”
李抱我冷冷橫了他一眼,走到蘇三床邊,一下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蘇三沖過去,一把揪起他:“把話說得清楚撊”
李抱我當然不會理他。
蘇三無奈地松手,嘆道:“好、好、好撊我保証在你說話的時候不打岔,不發火,行了吧撉”
李抱我這才點點頭,悶聲道:“我是在城外路上碰到燕雙飛的。”
蘇三見他停住不說,剛一瞪眼,又泄了气硬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李抱我道:“赶車的是任獨立的四管家。”
蘇三咬了咬牙,气恨恨地瞪著他。
李抱我睜開眼,微帶贊許地看了看他,不慌不忙地道:“我攔住車,告訴燕雙飛,讓他莫去飛燕樓,阮飛燕的天蚕网很不好對付。”
蘇三急得搓手跺
腳,團團亂轉。
“然后,燕雙飛說了一句話。然后,我就讓他過去了。”
“什”蘇三剛吼出一個字,馬上又閉上了嘴,臉也已憋得通紅。
李抱我問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燕雙飛說了句什么話撉”
蘇三惡狠狠地點了一下頭。
李抱我卻慢吞吞地從枕邊拿起那朵薔薇花,又扔開,將粉色信紙捏在手里,一本正經地問道:“這是什么撉”
蘇三終于忍不住爆發了:“燕雙飛說的是什么話撉”
李抱我還在看信:“這些字我不認識,但顯然這和那個……”
蘇三打雷一般叫道:“李抱我撊小冤家撊你要再不告訴我,我可真要罵人了撊”
李抱我冷笑,斜眼瞅瞅他,道:“其實你知道了也沒有用撊”
“怎么沒有用撉怎么會沒有用撉”蘇三胸脯拍得咚咚響:“老子是他好朋友,可以去勸他、拉他、救他撊”
李抱我冷冷道:“你救不了他撊”
蘇三怒吼:“為什么撉”
李抱我低聲道:“任獨立請他來,是因為江南地方太小,容不下兩只猛虎。”
蘇三一呆:“什么意思撉”
李抱我一字一頓地道:“決、斗撊”
蘇三說不出話來了。
李抱我苦笑道:“現在世上已沒有人能救他的命了除了他自己撊”
江湖朋友們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撉
別人的蔑視。
江湖中人最看重的東西是什么撉
自己的面子。
闖江湖的人最怕別人罵自己什么撉
“懦夫”撊
闖江湖的人最重要的一种品質是什么撉
守諾撊
燕雙飛是闖江湖的人,而且是闖得不錯的人,是江湖名人。
名人當然愛面子,當然不愿被別人瞧不起,當然不會當懦夫。
所以當四管家將任獨立的挑戰書交到燕雙飛手中時,燕雙飛立即應戰。
所以李抱我當然攔不住燕雙飛。燕雙飛要守諾。
所以能救燕雙飛性命的,只有他自己。
他只有擊敗或殺死任獨立,才能活下去。
燕雙飛走進自己的房間,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沒說。
阮飛燕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燕老板可還滿意撉”
燕雙飛點點頭。
阮飛燕似乎松了口气,殷勤地道:“敝店當然比不上燕老板的燕子樓,燕老板若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只管吩咐一聲。”
燕雙飛那雙死气沉沉的眼睛看了她一下,就移開了。只干巴巴地道:“不必客气。”
阮飛剛想說什么,燕雙飛又道:“阮老板,你去忙你的。”
阮飛燕眼波流轉,輕聲道:“春夜里還是很涼的,燕老板不想叫几個女孩子來暖和暖和撉”
燕雙飛冷冷道:“不想。”
阮飛燕很知趣地微微一笑,柔聲道:“那好,不打扰燕老板休息了。”
她邁著那种獨特的步伐,款款而去,只留下一股极淡的异香,縈繞著燕雙飛。
燕雙飛連招呼都沒打,他早已轉過身,朝那張大床走去。
后天就要決斗,他必須充分利用時間休息。否則,他以后就只好永遠“休息”了撊
任獨立看著王郎,神情漠然。王郎勉強支撐著立在他面前,面色蒼白而且憔悴。
他的嘴唇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但結果是什么也沒有說出來。狼牙棒原本是他的武器,現在卻被他當作了拐杖。
那條斷了又接好的右腿上包著厚厚的白布,兩根椅腳就是夾板。
任獨立終于嘆了口气,緩緩道:“你無須向我解釋什么,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低估了李抱我。”
王郎還是什么也沒說,但眼中已閃出了感激的淚光。
任獨立看著他,柔聲道:“你回房休息去吧撊一定要盡快把傷養好。我現在正需要人手,可海俊和三管家已經不見了,你不能再出事。”
王郎震惊地道:“不見了撉”
他的聲音又沙又啞,听起來象是個垂死的人在喘气。
任獨立苦笑道:“不見了,就是死了撊”
“誰殺的撉”王郎眼中布滿了陰沉之色;“誰敢殺他們撉”
“阮飛燕。”任獨立淡淡地道:“我知道是她殺的,但沒有証据,她干得很巧妙很出色,一點痕跡也沒留下。我現在還需要她。”
王郎眼中的陰狠消失了,轉眼間他又變回了剛進來時的模樣:“公子,我回房去了。”
任獨立點點頭,什么也沒再說。王郎用一只腳轉過身,跳著走開了。任獨立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轉過身,走進了臥房里。
帷幕后柔軟的波斯地毯上,小環正跪坐著,往一個熏籠里加炭。紅紅的火光映在她純洁溫馴的小臉上,幻出一种圣洁的光輝。
火光在她渾圓的肩上和小巧結實的乳房上流動著,她俯著的身子构成了极美的曲線,能讓所有的男人暈眩的曲線。
任獨立靜靜地立著,微笑著看她加炭。他對小環很滿意,小環不僅年輕、美麗、溫馴、純真,而且絕對崇拜他,更令他滿意的是,小環只是無私地把自己奉獻給他,而從不問東問西,從不在言語中涉及到任何“公事”,除非他要她知道。
同時,他對自己也很滿意,要不是他在三年前的冬天,將一個快被凍僵的小乞丐從雪地里抱回來的話,他怎么會有小環呢撉
他不禁想到了令人發狂的羅敷,想到羅敷的惊人美貌,想到她在床上絕頂的瘋狂,也想到她冷酷無情的心。他不由將小環和羅敷做了一個比較,結果他發現,如果要他選擇的話,他還是愿意要小環。如果他要成親的話,也絕對會跟小環成親。
小環發現了他,連忙放好火筷,羞怯而又溫柔地兩手抱在了胸前,頭也深深低了下去。
任獨立笑出了聲,的确,小環正是他喜歡
的那种女孩子,又美麗又溫馴,而美麗和溫馴這兩种東西很難在同一個女人身上找到。
蘇三看著李抱我,李抱我也瞪著蘇三,兩人都沒說話。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在雨聲中入睡該是最最愜意的事,可他們偏偏不想睡,一點睡意也沒有。
李抱我終于惡狠狠地開口了:“你昨天晚上說要請我喝酒,目的究意是什么撉”
蘇三沒好气地道:“我不是都跟你說了么撉我听人說震天弓這几天會在宣城出現,所以赶來看熱鬧。”
李抱我冷笑:“你看熱鬧,干嗎請我撉你那么一本正經地發帖子請我喝酒,是不是想拉我下水撉”
“下水撉下什么水撉”蘇三一拍桌子,吼道,“我是請你幫忙撊”
“幫忙就是下水撊”李抱我一針見血地道,“你小子八輩子沒請過一次客,偏偏昨晚請我,不是拉我下水是什么撉”
蘇三冷笑:“你后悔了撉”
李抱我嘆了口气,苦笑道:“后悔有什么用撉反正都到這份儿上了,我也只好認了撊可气的是,你小子肯定有很多事情沒告訴我撊”
蘇三毫不客气地道:“你也沒問。”
李抱我沒精打采地道:“你听誰說震天弓會在這几天出現的撉
蘇三道:“不知道。”
“不知道撉”李抱我冷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撉”
蘇三正色道:“那人用箭射我,箭上有一封信,但沒有署名。”
李抱我半晌才點點頭:“那人是想讓你來宣城,但你來宣城,會對誰有好處撉”
蘇三呆了一呆:“對老燕子有好處。”
“可你事先并不知道燕雙飛會來。”李抱我道:“而且燕雙飛除你之外,根本就沒有朋友,那個送信的人自然不是向著燕雙飛的。”
“不是燕雙飛,難道會是任獨立撉”蘇三有點好笑地道,“任獨立可是讓手下的打手暗中對我們下手的撊”
李抱我道:“不錯,你小子走到哪里,對任何人都沒好處撊”
“也就是說,那人送信,是讓我來坏他們事的撊”蘇三笑嘻嘻地道:“你這個想法倒是很有意思,只可惜誰也不會干這种傻事吧撉”
李抱我瞪眼道:“難道這樁事里,除了任獨立和燕雙飛外,就沒有其他勢力了么撉”
蘇三道:“你是說,阮飛燕撉還有……還有那個‘小敷’姑娘撉”
李抱我蒼白著臉,點了點頭,沉聲道:“是的。”
蘇三盡量不去看他,用盡量淡漠的口气道:“阮飛燕顯然是任獨立的幫手,而且她也想殺我,將她歸為另一股勢力,顯然不太妥當。”
李抱我慢慢地道:“我怀疑。”
蘇三低聲道:“那么她呢撉”
“她”是誰撉蘇三沒說,但李抱我知道。
李抱我艱難地啞聲道:“她的全家……全家都死在……震天弓之下。”
蘇三半晌才道:“你是說,她是來找震天弓的主人复仇么撉”
李抱我點點頭,把面龐藏在暗影中。
蘇三明白了,李抱我确實和那個女人有极深的淵源,可她為什么不認識李抱我呢撉
蘇三想了好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好作罷,但蘇三已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弄清這件事。
李抱我突然抬起頭,神情平靜地道:“蘇三,你看震天弓會不會真的出現撉震天弓的主人會是誰撉”
蘇三苦笑:“我不知道,都不知道。”
他看著李抱我,很誠懇地道:“不過,我知道一點,那就是,無論震天弓的主人是誰,我們也一定要幫助她。”
李抱我惡狠狠地瞪著他,似乎很想發火,但終于還是轉開了眼睛,咬了咬牙,什么也沒說。
蘇三又道:“燕雙飛是任獨立邀來決斗的,她是任獨立請來干什么的呢撉”
李抱我輕聲道:“最近我一直听人說,燕雙飛的微雨金針速度太快了,快得讓人無法相信,靠人的腕力不可能發出那么快的金針。”
蘇三吃了一惊,差點跳了起來:“什么撉你是說,有人認為,老燕子就是震天弓的主人撉”
李抱我抱著肩頭,好象又已行走在細雨蒙蒙的街上:“你信不信撉”
“我不信撊”蘇三叫了起來,“老燕子的微雨金針那么細那么小,怎么會跟震天弓有關系呢撉”
“你以為震天弓有多大撉”李抱我懶洋洋地道:“是不是應該比一般戰將用的鐵胎弓更大撉”
蘇三瞪眼道:“當然該有那么大撊”
李抱我輕聲道:“如果我告訴你,震天弓實際上只有寸半長,你會不會相信撉”
蘇三傻眼了。
乍一听“震天弓”這三個字,你當然會認為這是一張充滿了神力的大弓,惟有巨大的弓,才會射出震天的箭。
可震天弓偏偏只有寸半長,它可以很穩蔽地藏在掌中,殺人于無形。
寸半長的震天弓,當然只能射很短很短的箭。
最短的箭是什么撉
當然是針,寸長的針。
蘇三呼哧呼哧喘了好半天粗气,才气哼哼地道:“反正我不相信燕雙飛會干那么殘酷無情的事情。”
李抱我不說話,面上也死气沉沉的沒半點表情。
“不行,我得當面問問老燕子撊”蘇三跳起身,就往門外沖。
他不相信他的朋友燕雙飛會是那种人。
“別去了撊”李抱我嘆道,“你根本進不了燕子樓,而且,也沒必要去問撊”
“為什么撉為什么沒必要去問撉”蘇三直問道李抱我鼻尖上,“你怀疑我的朋友,我當然要向你証明他是無辜的撊”
李抱我冷冷道:“怀疑他的人不是我,是你撊”
蘇三嗷地大叫大跳起來:“怎么反成了老子不對了撉”
李抱我道:“如果你相信他,你又何必去問撉”
蘇三一下叫不出來,也跳不起來了。
說實在話:如果燕雙飛真的就是震天弓的主人,蘇三就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他雖然絕對不相信燕雙飛是個大坏蛋,但假如他錯了呢撉
李抱我拍拍他肩膀,輕聲道:“我并不怀疑燕雙飛,我怀疑的是任獨立撊”
蘇三一呆,正想說什么,就听門外小二在親熱地招呼著什么客人:
“張老板,您老來了,這間房就是,您老看看滿意不滿意。”
羅敷還沒有睡,她還坐在燭光里,听颯颯的風聲雨聲。
她無法入睡,因為她尋找了多年的仇人,也住在這個酒樓里。
如果燕雙飛不是震天弓的主人,還有誰是撉
任獨立的聲音在她耳邊回響:“震天弓專用的箭,就是針,只可能是針,而世上發針最快的人,只有燕雙飛撊”
她知道任獨立沒安什么好心思,任獨立是想借她的手除去燕雙飛,也想永遠占有她的身子。
但她還是感激任獨立,若不是任獨立,她還不知道要找多久,才能找到仇人呢撊
她想起午后和任獨立歡娛的情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任獨立的确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他很強健,也很体貼溫柔,如果能嫁給任獨立這樣的人,哪個女孩子也會愿意的。
門外響起了輕柔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遐思,羅敷好看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她知道來的人會是誰。
果然,阮飛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羅小姐,還沒安歇么撉”
羅敷無奈地道:“阮姐姐請進吧,門沒栓。”
阮飛燕笑嘻嘻地推門而入:“我來看著羅小姐還需要點什么。”
羅敷壓抑著內心的不快,微笑道:“謝謝,阮姐姐這里,真的很舒服。”
阮飛燕走近她,親切而又誠懇地道:“羅小姐,我這里雖然很安全,但難免會有疏漏的時候。最近城里不太安靜。羅小姐還是小心些為妙,門窗最好關嚴實些。”
羅敷似乎很奇怪地道:“我听任公子說,阮姐姐是個大有來頭的人,飛燕樓也宛若銅牆鐵壁,怎么會有人敢來此撒野呢撉”
阮飛燕很真誠地嘆了口气,道:“一般說來,任公子的話是沒錯的,可這几天情況不同,羅小姐來時,大約也看見了守在面攤上監視飛燕樓的兩個年輕人吧撉”
“阮姐姐是指蘇三和那個什么李抱我么撉”羅敷笑出了聲:“他們不過是希望能一睹阮姐姐姿色,才苦苦守在門口的,對不對撉”
阮飛燕根本沒有半點生气的神情,她就象大姐姐似地道:“這兩個人真的很不好惹,我估計他們不知從哪里听說了震天弓的事,想來瞎攪和。他們都是燕雙飛的好朋友,自然會對你有所不利。”
她居然也知道震天弓,而且也知道燕雙飛是震天弓的主人,這讓羅敷十分吃惊,但羅敷并沒有顯出半分吃惊來,反而笑得更甜美更迷人了:
“是么撉可我想,他們的名頭雖不算小,也挺能折騰,但真實武功只怕遠不及阮姐姐和任公子吧撉”
阮飛燕苦笑道:“你如果這么想,肯定會吃大虧,任公子曾派五管家王郎去殺李抱我,反被李抱我踹斷了左腿,派七管家海俊去殺蘇三,也是有去無不還,連給你赶車的三管家也失蹤了,肯定又是他們的杰作。”
她嘆了口气,又道:“我曾用無形的天蚕网罩住了蘇三,可居然也被他逃脫了,你說這兩個人可怕不可怕撉”
羅敷笑道:“也許他們真的很有兩下子,可跟我又有什么關系呢撉我只要不去惹他們,他們還會非來惹我么撉”
“可你別忘了,他們是燕雙飛的朋友。”阮飛燕正色道:“而且他們都是很講義气的人,絕不會袖手不管這件事的。”
羅敷微微一笑,悄聲道:“阮姐姐的意思是讓我在殺燕雙飛之前,先除掉蘇三和李抱我撉”
阮飛燕笑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羅小姐謹慎一些,世上有一种人,很喜歡管閑事,蘇三和李抱我就屬于這种人。但這种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另外一种人。”
“另外一种人撉”羅敷很天真地問道,“另外哪种人撉”
阮飛燕凝視著她的眼睛,凝視著她明艷照人的臉儿,半晌才幽幽一嘆,低聲道:“賊。”
羅敷吃了一惊:“就是小偷撉”
阮飛燕搖搖頭又點點頭:“是,又不全是,他們是賊,但喊起抓賊來,嗓門比誰都大。”6.夜深沉
李抱我狐疑地盯著蘇三,一本正經地道:“我發現你的臉色有點不太對頭。”
蘇三回過神來,問道:“你剛才說什么撉”
李抱我很憂郁地道:“你這几天有點神不守舍的,我真怕你得了什么病。”
蘇三一怔:“我有病撉什么病撉我怎么不知道撉”
李抱我苦笑道:“要是我識字的話,我就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了。”
他慢慢從袖中摸出一朵凋謝的紅薔薇,又摸出一封信,放到蘇三面前。
蘇三一下气瘋了:“你敢偷老子的東西撊”
李抱我用手指點著信,一本正經地問道:“這上面講了點什么撉”
蘇三奪過信和花,惱羞成怒:“關你屁事撉”
“也許是不關我什么事,可這几天事情很复雜,我不能放過一點點線索。”
蘇三吼道:“這是一個世上最漂亮最可愛的女孩子寫給我的情書撊”
李抱我還是毫不松勁地追問:“到底上面寫了點什么撉太肉麻的話你不念出來不就行了撉”
蘇三气呼呼地瞪著他,突然發狠似地吼道:“要去薔薇園,請教張老板撊”
話音剛落,門外就有人朗聲大笑起來:“誰找我撉”
蘇三一下僵住,李抱我的臉也變得慘白。
張老
板其實還很年輕,細心蓄起來的小胡子不僅沒使他顯得老成,反倒更使他的娃娃臉上平添了許多稚气。
“你找我撉”張老板一進門就問李抱我,一臉和气生財的神情,那樣子就象李抱我是個腰纏万貫的生意人似的。
李抱我皺了皺眉,指指蘇三,自己退到一邊去了。
“你找我撉”張老板又問蘇三。
蘇三眨巴眼睛,橫了他一眼,冷笑道:“誰說的撉”
張老板茫然地看看李抱我:“他說的。”
蘇三吼道:“那你找他撊我沒找你撊”
李抱我冷冷道:“蘇三,我有事出去,今晚就不回來了,你們好好……談生意撊”
蘇三一陣風似地沖到門口,一把揪住他袖子,怒道:“這大晚上,又在下雨,你出去干什么撉”
李抱我傲然兀立,理直气壯地道:“嫖撊”
蘇三愕然。
据他所知,李抱我是個很古板很正經的人,很不喜歡和女人打交道,對妓女更是避之如蛇蝎,這樣一個人,怎么會說出這种話來呢撉
李抱我掙開袖子,气昂昂地走了,蘇三還站在那里發怔。
張老板嘆道:“你的這個朋友今天情緒好象不太好撊”
蘇三這才想起,屋里還有個令他頭疼的客人,不由气呼呼地道:“你找我干什么撉”
張老板吃惊地道:“我找你撉明明是你要找我啊撉”
蘇三气得團團轉:“不是我要找你,是信要找你撊……也不是信要找你,是寫信的人……,算了,算了,跟你這种人講不清楚撊”
張老板道:“我倒是听清楚了。有人告訴你,讓我帶你去薔薇園,對不對撉”
“對、對、對撊”蘇三高興了,但馬上又放下臉,“但我不想去撊”
張老板惊訝万分:“不想去撉你知不知道,世上有多少少年英雄想去薔薇園而無法成功撉你知不知道,你的決定有多傻撉”
蘇三眨眼道:“你是說,薔薇姑娘撉”
張老板又吃了一惊:“你見過她了撉”
“見是見過,那又怎么樣撉”蘇三口气一下溫柔多了。
一想起那個賣花的少女,他就無法不溫柔。
張老板正色道:“既然薔薇姑娘已經見過你,而且還寫信讓你去,說明她喜歡上你了,這是多好的机會呀撊你若不把握住,你會后悔一輩子的撊”
蘇三怦然心動,但馬上又沖張老板吼道:“你又是什么人撉”
張老板一怔:“我是做茶葉生意的,我叫張守仁。”
“我是問你怎么知道薔薇園的撊”蘇三气急敗坏,他發現這個張老板很讓他生气:“而且,薔薇園在哪里撉是個什么樣的地方撉”
張老板含笑道:“如果你要去,我就帶你去,到了那里,什么都不用問了,對不對撉如果你不想去,我又何必告訴你呢撉”
蘇三惡狠狠地瞪著他,張老板卻笑得很自在。
終于,蘇三無奈地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床上,苦笑道:“我要不想去,就是王八蛋撊可我實在是脫不開身啊撊”
張老板笑道:“你是為燕雙飛擔心撉”
蘇三嚇得一下坐直了:“你怎么知道撉”
張老板不無得意地道:“在江湖上跑了這多年了,這么點本事都沒有還行撉我不僅知道燕雙飛是你朋友,還知道任獨立為什么要找燕雙飛的麻煩,也知道李抱我和羅敷的關系。”
蘇三半晌才苦笑起來:“你要我幫你什么忙你才肯把這些情況都告訴我撉”
張老板笑嘻嘻地道:“我早已備好了一輛很舒适的大車,車里鋪著很厚的皮褥子,而且還一壇美酒。”
蘇三臉一沉:“那你怎么不早說撉”
張老板只好苦笑。
李抱我下定決心,今晚一定要找個女人陪他睡覺。
細雨已淋透了全身,李抱我在寒風中直打哆嗦,他跑了三條街、七條小巷,都沒碰上一個拉客的妓女。
“這該死的雨討厭撊”李抱我抹抹面上的雨水,恨恨地罵了雨几句,又開始找女人。
他的确從來也沒碰過女人一次,更不知道女人是個什么滋味儿。他以前一直認為這是個优點,可今晚他突然覺得自己活得實在很窩囊。
他一定要找個女人,和她睡覺撊
他鑽進第八條小巷,剛走了沒几步,黑暗的屋檐下就有一只手伸了過來,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李抱我本已准備運力還擊,但一想到自己是來找女人睡覺的,又放松了拳頭。
借著這處昏黃的燈光,他發現那伸手碰他的女人很瘦很少,弱 不經風,只有一雙大眼睛在閃亮。
“大……大爺,要……要不要……我……陪你……撉”
她的聲音很低,很急,但又在不停地顫抖,似乎她很害怕,又似乎是因為太冷。
李抱我怔了半晌,才抑住心跳,要知道,這畢竟是第一個拉他的妓女,也是李抱我平生第一次要与之睡覺的女人,他怎么能不緊張呢撉
他用盡量沉穩的聲音回答道:“好撊”
她好象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緊張了,轉身進了黑洞洞的的屋門,悄聲道:“別出聲撊”
李抱我沒找過妓女,也不知道找妓女會有什么規矩,人家叫他別出聲,他自然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屋里黑洞洞的,黑暗里有人在咳嗽,翻身,李抱我覺得有點疑惑,但又想起,听人說過世上有一种妓女稱為“暗娼”,就放了心。
小心翼翼地進了一間房,那女人栓上門,吁了口气,站在門邊不動了。李抱我也不知道現在該干點什么,自然也只好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女人才開始動了,她是在脫衣服。李抱我更不敢動了,他突然間很后悔走進了這個房間,可他不能离開,他發過的誓一定要兌現。
女人的身子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李
抱我只能看見一個白生生的影子移向自己。他咬了咬牙,終于伸出手,將那個白生生的影子拉了過來。
触手處又軟又膩,但顯得很弱很小,李抱我感到她在顫抖,想起該安撫安撫她,艱難地伸手摸摸她胸脯,心中一凜,連忙縮手,推開她,悄聲道:“你……你才多大撉”
那女人顫聲道:“十……十七撊”李抱我再沒見過世面,也知道她還只是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她的胸脯才剛鼓起一點點。
李抱我狂怒地低聲道:“撒謊撊你才這么大,怎么干這种事撉”
女孩嗚嗚哭了起來,李抱我不好發火了,但還是气昏了頭,他生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他又怎么能干這种事呢撉
咳嗽聲停止了,一個蒼老虛弱的女人聲音叫道:“阿寶,哭什么撉”
女孩忙止住哭,答道:“阿媽,我做了個惡夢。”
老女人咳著道:“快揪揪耳朵,說阿寶不怕。”
不一會儿,一切又歸于沉寂。
阿寶悄聲道:“阿媽病得很厲害,沒錢吃藥,……大爺,求你行行好,我真的有十七了呀撊”
李抱我伸手入怀,摸出一疊銀票,一齊塞到她手中:“這些都給你,以后千万別再干這种事了,好女孩不干這种事撊”
阿寶急道:“這……這不行,我不能……”
李抱我道:“這些銀票就只當是你撿的,不過,你兌現銀的時候,最好先說一聲是我給你的,他們就不敢怀疑你了。”
他輕開門,又回頭道:“記住,做個好女孩撊”
阿寶突然抱住他的腿,放聲大哭起來。
蘇三品了品酒,咂咂嘴,嘆道:“也不曉得李抱我找到女人沒有撊”
張老板微笑道:“你認為呢撉”
蘇三苦笑:“老李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會找女人,他今晚要能找到一個女人睡覺,我把腦袋輸給你撊”
說著又瞪起了眼睛:“离薔薇園到底還有多少路撉”
張老板也瞪眼:“快了撊”
李抱我沒心思再找妓女了,阿寶的事弄得他又是內疚又是心酸,他決定回去睡覺。
但往回走了不多遠,他又轉了念頭,象阿寶這樣的女孩畢竟是极少、极少數,他听說過世上很有些甘愿當妓女的女人,他應該去找她們。他給自己下了死命令,要找不到,干脆一頭碰死算了。
于是他又掉轉頭,走入了茫茫的雨夜。
夜深沉。
蘇三喝到半酣,車還是沒停下來。而蘇三好象也并不象剛才那么著急了。
他笑咪咪地看著張老板,柔聲道:“薔薇姑娘,你瞞不了我撊”
張老板似乎很吃了一惊,四下亂看:“薔薇姑娘撉她在哪儿撉”
蘇三的聲音更溫柔了:“你就是。”
張老板的臉有點紅了:“你在說胡話吧撉要不就是你眼睛有毛病。”
蘇三一伸手,扯下張老板的小胡子,“你的胡子是怎么長的撉”
“張老板”恨恨地瞪著他,突然又扑哧一聲笑了,嬌聲道:“算你鬼撊”伸手在面上頭上一陣掠動,,那個俏美嫵媚的賣花少女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她的臉其實已紅透了,只是被剛才的化妝遮掩了而已。她嬌柔地仰著臉儿,大膽地凝視著他,眼中波光灩灩。
蘇三笑咪咪地開始低頭喝酒,根本就不再理睬她。
她卻笑得更迷人了:“你怎么啞巴了撉”
蘇三嘆了口气,一本正經地道:“有些話,我不大好意思說。”
她靠近他坐著,抱住了他的右臂,悄聲道:“說么撊”
蘇三看著她的手,苦笑道:“剛才張老板好象說過,有個人看上我了。”
她的臉儿一下貼在了他肩上:“對。”
“可我這個人疑心病很重,不太敢相信這些話。”蘇三嘆气嘆得有滋有味的:“說個大實話,敢看上我蘇三的女孩子,一般都做好了吃苦的准備,否則他就算倒了十八輩子的霉撊”
她的聲音就象是打濕了的薔薇花瓣:“你是不是要証實一下撉”
蘇三一下鬧了個大紅臉,不敢胡說八道了,而且也對自己剛才的胡說八道而后悔。
她卻堅決地抬起頭,慢慢地貼緊他,柔唇壓在了他的嘴唇上。
喝下去的酒一下都燒著了,燒得蘇三天暈地旋。
李抱我走過一戶人家時,又被一個女人攔住了,扯進了屋里。
這是個很風騷的女人,歲數不算大,也不算小,燈光下看起來,容貌也相當動人,而且她的胸脯很高,走起路來,顫顫悠悠的,她的屁股也很大,扭啊扭的,很動人。更令李抱我滿意的是,她的神情相當輕松愉快。
這是一個淫蕩成性的女人,跟這樣的女人睡覺讓李抱我心安理得。
可李抱我不知道該如何跟女人睡覺,他怕自己毛手毛腳的,讓人笑話。
女人熟練地脫下了衣裳,丰滿的胴体頓時幌得李抱我兩眼發花,他想不去看她的乳房和大腿,可無論如何也移不開眼睛。
女人神態自若地倒了一盆熱水,扯條毛巾,蹲在盆上,嘩啦嘩啦洗了洗,拭干,大搖大擺地走到床邊。
李抱我突覺一陣惡心,扭頭沖了出去。
“老子這輩子再找女人,天打雷劈撊”
這就是李抱我今夜的收獲撊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大車還是沒有停下來,蘇三卻停下來了。
薔薇姑娘不無怨怒地橫了他一眼,嬌喘著,胸脯不住起伏:“你……怎么了撉”
蘇三抻抻被她揉縐的衣裳,十分正經地道:“老李現在一定還沒找到女人,正在生气罵人,我這個時候還是安生些好,否則老李不說,我也會覺得心里不安撊”
薔薇姑娘一怔,怒道:“怎么,你居然把我和那些坏女人相提并論撉”
蘇三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想問問你,李抱我和那個什么羅敷到底是什么關系。”
薔薇姑娘不依不饒地偎進他怀里,嬌聲道:“對我好一點,要不我就不告訴你撊”
蘇三只好對她“好一點”。
薔薇姑娘閉著眼睛,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李抱我今晚為什么要出去找女人撉”
蘇三當然不知道。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在吃醋,被妒火燒昏了頭。”
蘇三大吃一惊,手又停了:“吃醋撉你是說老李吃醋撉他吃誰的醋撉老李連個相好也沒有,能吃誰的醋撉”
“任獨立撊”
蘇三目瞪口呆。
薔薇姑娘幽幽地道:“因為任獨立今天和羅敷……沒干好事撊”
蘇三大叫起來:“你是說,老李原來和羅敷有一段風流債,而且老李還上了心撉”
“是,也不全是。”薔薇姑娘嘆道:“李、羅兩家,原是至交,后來因故不相往來,李抱我和羅敷從小是指腹為婚的,兩人是青梅竹馬的伙伴,但兩家斷交后,婚約自然取消,那時李抱我是十一歲,羅敷九歲。”
蘇三急問道:“為什么斷交撉”
“震天弓撊”
蘇三心中一凜,面色大變:“你說清楚一點撊”
“李抱我的父親李吉祥是個嫉惡如仇的人,對朋友也多有求全之責。因此平生只有一個朋友,就是同樣也嫉惡如仇的羅庄,他們二人的交情,又可以追溯到上代。
“李吉祥只有羅庄一個朋友,羅庄的朋友卻很不少,其中有個人用震天弓暗殺了不少無辜的人,被李吉祥得知,便發誓要揪出這個人來,而這個人居然就藏身在羅庄家中。李吉祥上門索人,這個人巧舌如簧,矢口否認不說,還反咬一口,羅庄不明真相,和李吉祥大戰一場,兩敗俱傷,當場割袍斷義。
“李吉祥舉家遷來宣城,不多時便因內傷發作,不治身亡。羅庄事后察知真象,卻又被那個人用震天弓滅了門,單只羅敷遠在外婆家,幸免于難。”
蘇三半晌才緩過勁儿來,沉著臉道:“那個混蛋叫什么撉”
薔薇姑娘搖頭:“我也是听說的。不知道。”
蘇三追問:“你听誰說的撉”
薔薇姑娘道:“我爹。”
“你爹在哪里撉”
“如果他老人家愿意見你,你今晚就能知道那個混蛋是誰了。”
蘇三愣了許久,才重重嘆了口气,早就想愛撫她了。
“你如果擔心那人姓燕,那就大可不必了。”薔薇姑娘微笑道,“燕雙飛絕對沒有震天弓。”
她一下又抱緊了他,嬌嗔地道:“我這么好,你還不對我好撉”
蘇三狂喜地叫道:“燕雙飛真沒震天弓撉”見薔薇姑娘點頭,高興得忘乎所以起來,气得她直打他的手:“干什么、干什么……撊”
蘇三突然又呆住,正色道:“你的意思是說,李抱我至今仍深愛著羅敷,對不對撉可羅敷好象已經不認識李抱我了呀撊……我該怎么辦呢撉”
薔薇姑娘默默地,沒有作聲。
7.破曉
東方欲曉。
街上漸漸有了點活意,踽踽的菜農挑著擔子從城郊赶來,出賣他們地里剛收獲的鮮菜;貪早的雜貨店已經開張,小二打著哈欠卸下門板;擺攤的小販們也揉著惺忪的睡眼出門,到街上忙活生計。
下了一夜的春雨已停,街上濕漉漉的,泛著潮濕但又清新的气味。
一日之計在于晨。在每一天的開始,你將准備干點什么呢撉
李抱我不知道。
找不到女人的悔恨和尷尬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李抱我還是不知道該怎么打發今天的時光。
他沒有回客棧。濕透的衣服仍貼在身上,也沒有感到難受,一綹頭發直搭到嘴角,他也忘了拂開。他极力在想著今天該干的事,可一件也找不到。
几個迎面碰上他的行人都小心翼翼地給他讓路,他們實在是害怕這個面色發青、雙目呆滯的傻子會突然發怒,揍他們一頓。
李抱我漫無目的地信步而行。當他終于抬頭的時候,就看見了一柄刀。
鋼刀。
鋼刀是從飛燕樓門里沖出來的,又快又急。
你甚至已看不清那是鋼刀,而只能听到嗚嗚的風聲。
但李抱我看清了。那是鋼刀撊
他還看清了鋼刀的主人一個神情陰冷的中年人。
任獨立的四管家。
李抱我抬頭的時候,鋼刀离他頭頂已不足一尺。
他已無法閃避,無論他怎么躲也沒有用,周圍丈內已被刀气封殺。
李抱我驀地嘶叫一聲,頭猛地一甩。
那綹軟軟地搭在他嘴角的頭發突然揚了起來,迎上了劈下的鋼刀。
刀硬,還是發硬撉
當然是刀硬,而且鋒利。
頭發被斫斷,但鋼刀也因之而微微一滯。
李抱我猛地沖出,頭皮貼著刀刃和四管家的臂底,一閃而上,一拳擊中四管家的小腹。
四管家的腰一下彎了,兩眼也一下凸了出來,手中的鋼刀也落地。
然后四管家的身子向前栽倒,腦袋重重地磕在了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李抱我直起腰,冷冷地看著四管家的腰帶。腰帶上有一只小巧可愛的香囊。
香囊里裝的是什么撉
紅豆。
兩粒晶亮鮮紅的紅豆已從香囊中滾出來,落在了石階上,又繼續滾下石階,落入污濁的積水中。
李抱我的目光盯著水中的紅豆,許久、許久沒有移開。
羅敷站在窗前,從窗帘后邊盯著李抱我。她簡直不能相信,四管家竟是如此不堪一擊,而李抱我的頭發居然能救命。
剛才當李抱我慢慢走近飛燕樓的時候,四管家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平靜地道:
“你想不想殺李抱我撉”
她想了想,點點頭
。
四管家又道:“如果我殺了他,你准備怎么報答我撉”
他的目光一直低垂著,凝視著她那春衫掩不住的胸脯。
她嫣然一笑,柔聲道:“我的身子很美。”
四管家的嗓子一下啞了許多:“兩次撉”
她點頭:“好。”
“我怎能相信你不反悔撉”四管家舔舔嘴唇,低聲道:“我需要保証。”
她緩緩將手伸進怀里,摸出了一只香囊:“這里有兩粒相思子。”
四管家接過香囊,往腰帶上一別,轉身沖了出去。
他那雷霆一擊令羅敷心惊,也令羅敷興奮,她希望看見李抱我死,她不希望有人攔她的路。
她要殺燕雙飛,而李抱我要阻止她這么做,她當然要李抱我死。
可現在死的不是李抱我,而是因色喪命的四管家。
羅敷還沒來得及嘆口气,就發現李抱我正盯著什么東西發愣。
羅敷不明白,李抱我為什么喜歡看紅豆,而且還看得那么認真。
她看見李抱我轉頭,冷冷朝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轉身走開了。
李抱我為什么會來飛燕樓撉
燕雙飛也站在窗前,也在看李抱我。
微雨金針早已待發,如果李抱我不甩起頭發,他也不會死,死的仍將會是四管家。
不同的是,四管家將會死在“微雨”之下。
燕雙飛看著李抱我,心中突涌起了一絲溫情。
他和李抱我并不是朋友,在昨天之前甚至都沒見過面,但李抱我顯然早已把他當成了朋友。
李抱我曾勸過他不要來飛燕樓,就是明証。
燕雙飛同樣也不知道李抱我為什么在拂曉時分來飛燕樓,但他知道,李抱我并不是有意要來此的。在李抱我抬頭的那一剎那,他發現了李抱我眼中的惊异和恐懼。
李抱我顯然不是有備而來的,可怎么又來了呢撉
是不是李抱我已無法管住自己的腳撉如果是,為什么撉
燕雙飛無法回答。
阮飛燕看著李抱我走遠,格格輕笑起來,她走回床邊,俯身凝視著床上的年輕男人,溫柔地道:“老四完了。”
年輕男人伸出強健的胳膊,將她抱住,低聲笑道:“他早就該死了撊”
阮飛燕柔媚蝕骨地呻吟道:“現在任獨立已是孤家寡人了,他無法擊敗燕雙飛的。”
男人悄聲說:“任獨立怎么也不會想到,我竟然會是你的人。”
阮飛燕柔聲呼喚著:“小鮑,……”
叫小鮑的男人目光越來越痴迷。但當他滿意地呼出一口气時,卻又突然僵住了。
他吃惊地瞪著坐在他身上冷笑的阮飛燕,似乎想質問她什么,但什么也沒說出來,他只無聲地張了張口,就一命嗚呼了。
阮飛燕曼聲道:“鮑霆啊撊鮑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你也算死得很風光,總比老三、老四強得多啊撊”
任獨立實際上早已醒了,但沒有睜開眼睛,他要好好想一想,把今天的事再細細安排一下,他是個很謹慎的人,他不愿有半點紕漏。
小環溫柔地蜷伏在他腳邊,用濕潤溫涼的小嘴輕輕愛撫著他,象一只多情的母貓在舔主人的手。
任獨立已無法再想下去。反正他的計划天衣無縫,一定會取得圓滿的成功,他對此深信不疑。
他開始考慮小環,他應該為她的前途好好想一想辦法了,對如此溫柔、如此乖巧、如此痴心的女孩子,他怎么能不為她著想呢撉
小環肯定以為他還沒醒;他也不想惊動她。他只是靜靜地躺著,享受著小環的愛撫,感受著小環的小嘴柔唇,聆听著小環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怎么安置小環撉
破曉時分,大車才停了。
薔薇姑娘戀戀不舍地离開蘇三的怀抱,無奈地悄聲道:“到了撊”
蘇三微笑著沒動,看著她抻衣裳,拂云鬢,半晌才道:“你叫什么名字撉”
薔薇姑娘瞪眼,似乎很傷心地叫道:“你到現在才想起來問我撉“你現在還問什么撉”
說也是,這么重要的問題,蘇三怎么到這時時候才問起呢撉
蘇三凝視著她,慢吞吞地道:“因為……我想娶你撊”
“想娶我撉”薔薇姑娘好象很吃了一惊,但臉已紅透了,眼中也閃出了惊人絕艷的波光:“為什么撉”
蘇三的臉也很紅:“不為什么,就是要娶你撊”
“你以為我會答應你撉你真的那么有把握撉”薔薇姑娘冷笑起來,但顯然冷得很不自然。
“你不是說你喜歡我么撉”蘇三頗有些理直气壯地道:“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為什么不能娶你撉”
薔薇姑娘恨聲道:“難道我喜歡你,就一定要嫁給你撉”
蘇三吃惊地道:“這叫什么話撉當然你得嫁給我,因為你喜歡我撊”
“我几時說過喜歡你了撉”
蘇三苦笑:“你這個人,怎么剛整理好衣賞就不認帳了撉”
薔薇姑娘咬著嘴角,恨恨地瞪著他,突然扑哧一聲笑了,悄聲道:“你問我爹去撊我爹要同意了,我自然沒意見。”
蘇三眼睛亮了:“真的撉”
薔薇姑娘跺跺腳,飄然下車:“假的撊”
蘇三剛跳下車,她又湊了過來:“我叫金薇,不過,人家都叫我‘紅薔薇’或者叫‘阿薇’,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撊”
紅薔薇撊
蘇三馬上想起了昨天早晨看見她時的情景:她正在賣花,賣的就是一朵一朵嬌艷美麗的紅薔薇撊
蘇三陶醉了,他怎么能不醉呢撉
薔薇園果真名不虛傳,放眼一望,園中滿是一架一架的薔薇花,有的嬌黃,有的 紫、有的嫣紅,空中漾著濃濃的花香,讓人心醉神迷。
連碎石鋪成的甬道上,也落滿了鮮艷奪目的花瓣,讓人都不忍心走路。
蘇三嘆了口气,喃喃道:“能娶你真
是一件好事撊”
紅薔薇回頭冷笑道:“你記住,你還沒有娶我呢撊”
蘇三認真地道:“那也不過是早晚的事,反正我是賴定你了。你要不嫁給我,我也要鬧得你嫁不成別人撊”
紅薔薇站住:“真的撉”
“真的撊”蘇三一本正經地道:“我一定要把你娶到手,無論有多大的困難,也難不倒我撊”
紅薔薇凝視著他坦誠的眼睛,半晌才幽幽嘆了口气,微笑道:“只怕你是口不應心羅撊”
“我正告你撊”蘇三急了:“我蘇三從來沒發誓要娶某個女人,我一旦認定了人,九頭牛也拉不轉我撊”
紅薔薇又一笑,轉身緩緩而行:“九頭牛拉不轉,十頭牛呢撉”
蘇三一怔:“十頭牛撉”
紅薔薇又不說話了,顧自摘下一朵紅色的薔薇花,把玩不已。還不時放到唇邊親一親。
蘇三跟在她后面,心里不住在翻騰著:“十頭牛撉十頭牛是什么意思撉”
蘇三并非不知道,紅薔薇找他,絕對不會僅僅是因為“喜歡”他。
蘇三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長相實在沒什么吸引人之處,絕不致于使某個少女痴迷。而且,他性情滑稽,不拘小節,慣會促狹捉弄人,也不是什么优點。紅薔薇是不是真的喜歡他,他可吃不准。
但他有一點吃得很准,那就是他要娶她,因為他真的很喜歡她。
他從來沒對女人動過真情,可這次卻被紅薔薇迷住了,他說不出自己心里有什么感覺,但知道,一看見她,他就想娶她。
即使她不喜歡他,他也要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喜歡他,他一定要娶她撊
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的緣份吧撊
蘇三不知道她帶自己來這里干什么,但知道不僅僅是為了“談情說愛”。但不管怎么說,他看不出她有什么惡意,等待他的也不太可能會是一個陰謀。她畢竟告訴了他許多重要的情況,讓他知道了燕雙飛沒有震天弓,也讓他知道了李抱我和羅敷的關系。
他抬頭看著她柔和的雙肩、纖細的腰肢和丰滿修長的腿,不由在心里嘆了口气:
“無論如何,我要娶你撊命中注定撊”
李抱我怎么也無法赶開眼前的幻像:兩顆晶亮的紅豆滾出香囊,滾下台階,落進污泥里,又將污泥染成了血漿……。
他狠狠地揉眼睛,拼命捶自己的頭,卻還是辦不到,幻像仍在,而且還在變幻……。
他似乎看見了一雙晶亮的眸子在凝視著自已微笑,看見了俏美的一張小臉,看見了櫻花般的小嘴……
漸漸地,那微笑變冷了,冷得嚇人……他看見了一個絕美的胴体扭動著,那是紅豆的主人在一個男人身下,……那男人就是任獨立。四管家……四管家的刀在向他砍來……。
不知不覺間,那美妙的胴体居然變成了他昨晚看見的那個蕩婦的胴体,也擺出了那种丑態的姿式……。
李抱我忍不住嘔吐起來。他扶著一處牆角,吐得渾身抽搐,眼淚直流。
路人吃惊地遠遠看著,但沒人敢過來幫他,誰都以為他是個瘋子。
一個小女孩沖了過來,哭叫著抱住了他:“大哥、大哥你怎么了撉”
李抱我嘶聲道:“滾……滾開撊”
小女孩哭道:“大哥,我……我是……我是阿寶啊……”
李抱我渾身劇震,但終于止住了干嘔,拭拭嘴角,轉頭看看阿寶,啞笑道:“我沒事,有點……不太舒服,已經好了。”
阿寶哭道:“大哥,到我家去吧,啊撉我給你做飯吃,啊撉”
8.薔薇園
蘇三注視著輪椅上的老人,輪椅上的老人也在注視著他。
老人真的已很老,他的頭發、胡須已銀白如雪,連眉毛都是純白的。那雙飽經滄桑世故的眼睛在雪白的壽眉下,宛如兩個幽深清冷的深潭,似乎沒有什么能激起它們的漣漪,連陽光好象都照不到那上面。
老人的皺紋很深,深得象是一條條刀劍留下的傷痕,記載著老人一生的故事。
他的兩只枯瘦的手平平地放在輪椅的扶手上,触著扶手上的按鈕。
按鈕按下,會有什么發生撉
蘇三不知道,但無論發生什么,他都不會吃惊的。
老人看著蘇三,眼睛漸漸亮了:
“老夫金船。”
他的聲音雍容不迫,威嚴中不失慈和,充分顯示出他作為宗師和長者的身份。
蘇三發現,他在微笑的時候,其實還是很年輕的,至少比他現在的年紀要年輕三十歲。
“在下蘇三,拜見金老前輩。”
蘇三畢恭畢敬地作了一揖,他知道自己若真想娶紅薔薇,就一定不能給金船留下不好的印象。
金船微笑道:“蘇少俠海宁一戰以來,名動天下,誠然是后生可畏呀撊”
蘇三謙虛地道:“金老前輩謬獎,在下不過适逢其會而已。”
紅薔薇嬌嬌地走到金船身邊,嗔笑道:“你們這是干什么撉爹,你沒見他都嚇出汗來了么撉”
金船疼愛地看了看女儿,對蘇三笑道:“我這閨女,自小沒了娘,是我把她寵坏了,說話沒個分寸,蘇少俠切莫見笑才是。”
蘇三微笑道:“令愛聰慧過人,在下十分佩服。”
金船道:“昨日傍晚,老頭就已安排車馬迎接蘇少俠,怎么到現在才來撉莫不是路上有什么阻礙么撉”
蘇三的臉騰地紅了,紅薔薇也賴在金船肩上大發嬌嗔:“爹爹亂說什么呀撊”
金船恍然:“啊、啊我可是老糊涂了,怎么能問出這种問題來呢撊”
“我不依,不依嘛撊”紅薔薇羞得直叫喚:“爹爹拿薇儿開心撊”
蘇三只好傻呵呵地站在那里微笑。他知道自己雖然笑得一定很傻
,但又不得不笑,剛見金船時的拘謹和不安,也隨之而消失了。
他現在只感到幸福,一种被人接納的幸福。
金船看著他,呵呵笑道:“昨天這丫頭一回來,有點失魂落魄的,我就知道要出事了,再三追問,才問出真相來。看來薇儿的眼光還不錯,我也就放心了。”
這么說,他是答應了撉蘇三惊喜地張大了口,只顧紅著臉傻笑。紅薔薇羞得不可抑止,一扭身,跑了出去:“爹爹欺負人,爹爹欺負人,我不來,我不來了撊”
金船哈哈大笑起來:“蘇三,你還不快追過去,愣在這里干什么撉”
蘇三紅著臉道:“我陪老伯多聊聊。”
“陪我撉”金船大笑道:“跟我一個老殘廢聊天,有什么好聊的撉”
蘇三撓撓頭皮,嘿嘿笑道:“我有許多不明白的事情,想請教老伯。”
金船笑聲漸止,慈聲道:“你是不是想打听李吉祥和羅庄的事情撉”
“她都告訴您了撉”蘇三笑道,“不知老伯可知道,震天弓的主人究竟是誰,震天弓現在在誰手中撉”
金船嘆了口气,緩緩道:“說來話長,你坐下,咱們慢慢聊一會儿吧撊”
“薇儿是不是已經告訴你一些情況了撉”金船笑著淡淡地問道:“昨天她磨著我,問東問西的,套出許多東西來了。”
蘇三道:“她說她已經把她所知的情況全部都告訴我了。”
金船諷刺似地笑道:“啊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撊”
蘇三只是微笑,不出聲。
金船沉呤半晌,才苦笑著搖搖頭道:“其實你已經知道了這許多事情,已經足夠了,何必再多問呢撉”
他誠懇地望著蘇三,嘆道:“有時候,喜歡刨根問底并不是好事,世上最喜歡思考的人,一般都不幸福。福壽雙全的,都是些無所用心的人。”
蘇三正色道:“我要幫一個朋友的忙。”
金船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燕雙飛撉”
蘇三點點頭:“不錯,就是他。”
金船又恢复了常態,嘆著气道:“其實我也絕對不希望燕雙飛出事,他既然是你的朋友,我自然不能不幫他,不過……”他突然住了口,不說了。
蘇三心里一惊,忙問道:“不過什么撉”
金船苦笑道:“或許已經沒有人能幫得了他的忙了。”
蘇三惊得站了起來:“老伯是說撉”
金船點點頭,沉聲道:“看得出,你已經知道答案了震天弓現在的主人,就是落花公子任獨立撊”
蘇三呆住,腦中一片混亂。
他雖然一直猜測任獨立就是握有震天弓的人,但猜測一旦變為現實,還是讓他感到震惊和恐懼。
金船喃喃道:“任獨立有震天弓,他的落花鏢世上已無人能敵。燕雙飛除了去死外,好象已沒有別的路可走,至少我想不出還有什么辦法能救他。”
這是不言自明的,如果燕雙飛能躲過由震天弓射出的落花鏢,他就簡直成神仙了。
而蘇三知道,世上是沒有神仙的。
蘇三的冷汗都出來了,他覺得自己應該馬上赶回去,無論如何也要將燕雙飛拉出飛燕樓,無論如何也要阻止燕雙飛和任獨立明天的決戰。
金船沉聲道:“你想阻止燕雙飛,那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不僅燕雙飛自己不會答應,任獨立、阮飛燕和羅敷也不會讓你得逞的撊”
蘇三顫聲道:“那……那燕雙飛……不就……不就死定了撉”
金船眯著眼睛打量著他,半晌才冷冷道:“那也不一定。”
“這么說,他還有救撉”蘇三又惊又喜,急問道:“老伯,您老人家有什么辦法撉”
金船慢吞吞地道:“辦法倒是沒有,不過,你可以想辦法。要知道,路是人走出來的,辦法也是人想出來的。”
“我想辦法撉我……我能有什么辦法撉”蘇三又灰心了:“我要能想得出辦法,早就想出來了。”
金船搖搖頭,嘆道:“你方寸已亂,自然想不出辦法來,靜下心來,仔細分析一下,就會有辦法的。”
蘇三猛地一揖到地:“老伯有何妙計,懇請相告。”
金船微笑道:“妙計倒沒有,內幕倒是知道一些。這樣吧,你先坐下,咱們慢慢商量個計划出來。”
蘇三只好又坐下,心里真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的。他只是緊緊盯著金船的眼睛,希望這個老人能給他某些啟迪。
金船卻閉上了眼睛,緩緩道:“你知不知道,羅敷和一個名叫李抱我的小伙子原來是指腹為婚的伴侶撉”
蘇三忙道:“知道撊”
金船道:“看樣子羅敷雖已不認識李抱我了,李抱我卻一直沒將她忘怀,你為什么不充分利用這一點撉”
蘇三想了想,反問道:“老伯認識李吉祥和羅庄撉”
金船點點頭:“認識,但不過是點頭之交,根本談不上什么交情。他們都很固執,而且傲慢,偏偏我以前也是這么個德性。”
蘇三又想了半晌,問道:“但李吉祥后來和老伯關系不錯,對不對撉”
金船眉毛顫了一下,聲音也變冷了:“李抱我跟你說過撉”
蘇三苦笑道:“李抱我這人從來不談自己的過去。”
金船冷冷道:“那你又憑什么這么認為呢撉”
蘇三認真地道:“李吉實和羅庄因誤會打架后,負傷不輕,舉家遷徒,到了宣城,可能不會是隨隨便便做出的決定吧撉李吉祥并不知道震天弓的主人是任獨立的父親,遷到宣城顯然不是為了尋仇。而宣城又絕非是個隱居的好地方,李吉祥選中了宣城,自然是有某种原因。而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有一個老朋友也在宣城。”
金船道:“你認為用震天弓殺羅庄一家
的人是任獨立的父親任見理撉”
蘇三又吃了一惊:“難道不是撉那任獨立的震天弓又是從何而來的呢撉”
金船冷笑道:“難道他自己就沒有辦法弄到手撉要知道,憑任獨立的武功、机智和心狠手辣的程度,世上很少有什么他辦不到的事情。撉
“他自己弄到手的撉從誰手里撉”蘇三真的奇怪了:“難道又牽涉到什么人物么撉”
金船不答,又道:“而且,李吉祥選中宣城為隱居之處,也不是因為有朋友在此。其實,李吉祥和羅庄決斗時,根本就沒有受傷,羅庄全家被殺,也發生在李吉祥暴死之前。”
蘇三跳了起來:“那怎么金姑娘……撉”
金船慢悠悠地道:“我沒有告訴她真相,你也知道,女人就是女人,七十歲了是女人,七歲也是女人。而女人的嘴總是沒閘門的,能不告訴她們的東西,還是不告訴她們為好。”
他睜開眼睛,看著惊呆的蘇三,冷冷道:“你現在想明白沒有撉”
蘇三搖頭:“沒有。”
“這么簡單的事情,你怎么會想不明白呢撉”金船嘆道:“可薇儿居然還夸你聰明撊”
蘇三道:“只要老伯告訴我,任獨立的震天弓是從何人手中得來的,我就能想明白。”
金船沉吟良久,才低聲道:“燕伯勞撊”
蘇三的臉一下白了,“燕雙飛的父親撉”
“不錯。”金船用低沉的嗓音繼續道:“但殺羅庄的人,并不是燕伯勞。”
蘇三心一松,但馬上又糊涂了,他越來越弄不清了。
金船喃喃道:“任見理有一個心愛的女人,對她言听計從,但這個女人同時又勾搭上了燕伯勞。震天弓原是燕伯勞之物,卻被這個女人弄到了手,造成了李羅兩家不和。其后羅庄一家被殺,李吉祥暴死,李羅兩家的財寶都被她掠走。燕伯勞赶來要弓,和這個女人大打出手,但終于敵不過任見理和這個女人聯手,雖已奪回震天弓,卻重傷身亡。而當時年僅十四的任獨立恰巧在他死時赶到他身邊,獲得了震天弓。”
蘇三急問道:“這個女人又是誰撉”
金船苦笑:“你已經和她朝過面,而且還差點沒逃脫得了撊”
蘇三惊呼出聲:“阮飛燕撉”
金船點頭。
“可、可阮飛燕顯然不過是任獨立的下屬啊撉”蘇三覺得這件事簡直不可思議之极:“這怎么可能呢撉”
金船沉聲道:“你以為不可能的事情,其實往往就是事實。”
蘇三呆立半晌,才吁了口气,坐回椅中:“我听說任見理和燕伯勞是同一天死的。”
“看來你有點開竅了撊”金船滿意地道:“不錯,任獨立并不知道阮飛燕就是他父親的老相好。任見理來不及告訴他,就被阮飛燕用計殺死了。”
蘇三直嘆气:“阮飛燕干嗎要這么干撉”
“你剛開竅,就又糊涂了撊任府和燕子樓的家財巨億,而且勢力不小,對這樣的人家感興趣的人,會是個什么角色撉”
蘇三嚇住了,半晌才迸出四個字來:“神秘組織撉”
當然只有意欲稱霸武林的神秘組織,才需要武林世家的錢財和勢力的幫助撊
金船不說話了,眼睛又已閉上,似乎要入睡了。
蘇三忍不住又問道:“可任獨立又為什么要殺燕雙飛撉”
金船苦笑了一下:“這個我也不清楚。”
蘇三道:“阮飛燕難道真的已獲得任獨立的信任了嗎撉”
金船道:“你去問任獨立。”
蘇三還在問:“那么,阮飛燕知不知道,震天弓是在任獨立手中撉”
金船冷冷道:“你去問阮飛燕。”
蘇三不死心:“李吉祥究竟是怎么死的撉”
金船懶洋洋地道:“我已經說得太多了,不想再費口舌,你根据這些情況,仔細想一想,能救出燕雙飛就行了,其余的事情,你也用不著操心。”
蘇三早已明顯地感覺到了金船的不悅,但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冒犯的這個老人,他也不知道金船的不悅會不會影響到他娶紅薔薇的計划。
但他知道了一點,那就是金船讓紅薔薇把自己接來,絕對不是想招他上門,而是要讓他想辦法救燕雙飛。
那么,燕雙飛和金家有什么關系呢撉金船為什么“不愿意看到燕雙飛死”呢撉
還有,李吉祥又是怎么死的呢撉
為什么金船對自己的態度一下變冷淡了呢撉
蘇三都不知道。
紅薔薇笑吟吟地跑了進來,一下怔住了。瞪著清澈的大眼睛,看看蘇三,又看看金船。狐疑地道:“這是怎么了撉蘇三,你怎么惹我爹生气了撉”
金船睜開眼,朗聲笑道:“不要胡說撊是我說話太多,身体有點不适,閉目休息一會儿撊”
紅薔薇馬上又高興了,跳到蘇三身邊,將他拉了起來:“走,跟我到園子里玩去撊”
蘇三微笑著看看金船,金船慈和地笑道:“去吧,去吧撊這丫頭,頭一回喜歡上了一個人,我要總拉著你談心,她會不高興的。”
紅薔薇又跑到金船身邊,不依不饒地嬌了一回,這才拉著蘇三,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金船看著蘇三的背影,一直在微笑,但當蘇三的背影消失后,他眼中的慈祥就變成了陰冷和狠毒。
紅薔薇拉著蘇三,直跑到花園深處才停了下來,一把摟住他的脖頸,嬌聲道:“怎么樣撉談得怎么樣撉我爹對你的印象怎么樣撉”
蘇三想了想,苦笑道:“好象……不怎么樣。”
“不怎么樣撉不會吧撉”紅薔薇的身子僵硬了:“怎么會呢撉我爹不是很高興么撉”
蘇三擁住她,溫柔而又堅定地問道:“你告訴我,如果你爹不太喜歡我,你是不是還肯嫁給我撉”
紅薔薇探詢地望著他的眼睛,低聲道:“我爹跟你說
什么了撉”
蘇三搖搖頭,微笑道:“沒說什么。”
“沒說什么撉沒說什么你怎么會有許多怪念頭撉”紅薔薇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撉”
“真的什么事也沒出。”蘇三將她抱緊了,在她耳邊喃喃道:“阿薇,嫁給我好不好撉”
紅薔薇的身子一下軟了:“不嫁。”
蘇三笑著低聲道:“真不嫁撉”兩手一緊,將她抱得离了地。
“干什么、干什么撉骨頭斷了你賠呀撉”紅薔薇兩腿亂蹬,蹬著蹬著就纏到他腿上去了,口中還在亂罵:“放我下來撊你這混小子撊”
蘇三只覺五內沸然,渾身充滿了一种瘋狂的渴望,忍不住想占有她,想占有她美妙的胴体:
“阿薇,我……我說真的,真的撊”
紅薔薇兩腿纏得更緊了,她似也已感覺到了他的沖動:“不,就不,就不……”
不知不覺間,兩人就已倒在了潤濕的草地上,四周的花海成了天然的屏障。
蘇三迷亂地擁吻著怀中的人儿,忘記了一切。眼中只有她嬌媚無限的臉儿;耳中只有她顫抖的呻吟;手中只有她丰滿溫軟的身子。
他怎么能不醉呢撉
可當他開始解她的衣帶時,紅薔薇一下掙脫了他,跳了起來,嬌喘著道:“別……胡鬧撊”
幻境消失了,蘇三終于又想起了這是什么時候,是什么地方。
他嘆了口气,慢慢爬了起來,苦笑連天,忖道“我這是怎么了,怎么這么糊涂撉再控制不住,也不該這樣啊撉”
他看著滿面紅暈,低頭弄衣的紅薔薇,沉聲道:“我得回去了。”
紅薔薇似乎還沒回過神來:“回去撉回哪里去撉”
蘇三正色道:“回城里去,想辦法救燕雙飛。
紅薔薇怔了半晌,才幽幽嘆了口气,低聲道:“這是正經事,你還是快去吧撊不過,記住我在這里……等你。”
蘇三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沉重起來了,他轉身走了几步,才想起該向金船道別。
紅薔薇似已猜到他的心思,微笑道:“不用去了。他老人家身体一直不太好,這會子說不定又歇息去了。待會儿我告訴他一聲就行了。”
蘇三走了几步,又回身望著她,笑道:“你爹為什么不愿意看見燕雙飛死撉”
紅薔薇茫然搖頭。9.火坑
李抱我看見蘇三回來,第一句話就是:“招你上門了撉”
蘇三一怔,旋即醒悟過來,紅了臉:“還沒有,不過快了。”
李抱我冷冷道:“你還認不認我這個朋友撉”
蘇三又是一怔:“什么意思撉”
李抱我冷笑道:“如果你還把我當朋友,我就要勸你几句。如果你不把我當朋友,我就懶得理你了。”
“勸我撉”蘇三狐疑地對他左看看、右看看,冷笑道:“勸我什么撉”
李抱我一本正經地道:“勸你不要自己往火坑里跳撊”
“往火坑里跳撉沒有啊撉”蘇三吃了一惊:“什么火坑撉我怎么跳火坑了撉”
“沒有撉哼哼撊”李抱我道:“沒有你怎么這么一付興高采烈的樣子撉”
“啊明白了撊”蘇三恍然大悟:“你是說,女人是火坑撉”
“一點不錯撊”李抱我正色道:“只要你一跳進去,往日的幻景都沒有了。你會痛苦得發狂,被烈火活活燒死撊”
蘇三哈哈一笑,反問道:“老李,我記得你昨晚出去嫖去了,到哪個院子里去了撉嫖了几個撉”
李抱我冷笑,但已笑得很尷尬:“我為什么要告訴你撉”
蘇三大笑起來:“我敢肯定,你一個女人也沒找到,是不是撉”
“是又怎么樣撉”李抱我惱羞成怒地叫了起來:“那說明我聰明,有理智,不愿往火坑里跳撊”
蘇三笑道:“你連一個火坑都還沒跳過,怎么會知道火坑的滋味呢撉”
李抱我突然壓低聲音,急促地道:“我問你,昨晚你是去薔薇園了撉”
蘇三也笑不出來了:“怎么了撉”
李抱我認真地道:“你真的喜歡那個假扮張老板的女孩子撉”
蘇三一呆:“你怎么會知道張老板是個女孩子假扮的撉”
李抱我沒回答,顧自問道:“告訴我,是不是真的撉”
蘇三瞪眼:“當然是真的撊”
李抱我嚴肅地問道:“你想娶她撉”
蘇三自豪地道:“當然撊”
李抱我一下不出聲了,起身离開,躺回自已床上去了。
蘇三奇怪地問道:“怎么了撉你怎么不說話撉我娶她有什么不對頭嗎撉”
李抱我還是不吭聲,瞪眼望著房梁想心事。
蘇三急了:“李抱我,你這人怎么這個樣子撉說話吞吞吐吐的,哪象個老爺們撉”
李抱我低聲道:“你是不是見到金船了撉”
蘇三心里一惊,忙道:“見到了。”
“他怎么說撉”
“什么怎么說撉”
李抱我苦笑道:“他是不是愿意把女儿嫁給你撉”
蘇三面色更沉重了。“我想……我不知道。”
李抱我坐起來,看了他半晌,微微一笑:“那好,祝賀你撊也許是我多心了,以為你跳的是火坑。”
蘇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說實話,你和薔薇園有什么關系撉”
李抱我吃惊地笑了起來:“我撉薔薇園撉關系撉什么關系撉我能和薔薇園有什么關系撉”
蘇三冷冷道:“你別瞞我,你如果和薔薇園沒關系,怎么會認識金船撉”
李抱我大笑起來:“哈哈撊你這人怎么這么笨撉薔薇園在宣城人人皆知,金船更是赫赫有名的本地耆宿名紳,我怎么會不認識他呢撉”
蘇三慢吞吞地道:“我記得你這個人很少這么笑的撊”
李抱我一下呆住,但馬上又笑了起來:“那是我以前一直沒碰到過好笑的事情。”
蘇三沉聲道:“如果你和金船
沒關系,他怎么會對你的身世知道得一清二楚撉”
李抱我再也笑不出來了,臉色已慘不忍睹,神情也一下呆滯了。
蘇三嘆了口气,低聲道:“他告訴我,你和羅敷……”
“住嘴撊”
李抱我尖叫一聲,跳了起來,面容扭曲地怒視著蘇三,嘶聲道:“你敢再……再說,我、我……”
他突然一扭頭,從窗口直躥了出去。
蘇三沖到飛燕樓前,被一群大漢擋住了,每個大漢手中都拿著一個黝黑的噴筒,對准了蘇三。
阮飛燕出現在門口,笑咪咪地道:“蘇三,你什么話也別說乖乖地給我滾開,你看見這些噴筒了嗎撉那里面裝的是什么,我不說你也知道,是石油撊如果你敢妄動,馬上就會被燒成火球,變成一塊臭肉撊”
蘇三的身子利箭一般向后掠出,一退就退了老遠。
他無法進飛燕樓,也無法把真相告訴燕雙飛和羅敷。如果他在遠處大喊大叫,羅敷和燕雙飛固然能得知真相,卻無法逃脫石油噴身之厄。
他該怎么辦撉
羅敷立在窗前,冷冷地欣賞著樓前發生的一切。
她不知道這個該死的蘇三跑來干什么,更不明白阮飛燕為什么不讓蘇三開口。
蘇三如果開口,會說出些什么撉她也不知道。
她感到這一切都很不對頭,但什么地方不對頭,她卻不知道。
她突然感覺到面上有些异樣,一抬頭,就看見了一雙眼睛。
隱在另一扇窗戶后的眼睛。
燕雙飛的眼睛撊
燕雙飛也看見了蘇三和阮飛燕之間的沖突,他同樣也不明白為什么會發生這种事。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否則徒增煩惱。明日午時正,就是他和任獨立決斗的時刻,現在他絕對不能為任何小事分心。
分心無异于把胜机讓給了任獨立。
他早已听說過這位“落花公子”的威名,但因不在一地,彼此未嘗見過面,他早已听說過任獨立的落花鏢的种种神奇之處,和任獨立決斗本就是他多年的愿望之一。
是落花無情,還是微雨無情,明日午時便可知曉。
他在心里反复告誡自己,要冷靜、再冷靜,只有做到心如明鏡,他才能發揮出微雨金針的神奇威力。
可當他抬頭看見那一扇窗后的那雙幽冷的眼睛時,他的心就有點亂了。
就象宁靜的湖水里扔進了一顆小的石子,必然會泛起漣漪一樣,無可奈何地亂了。
他想起了軟玉,想起了溫軟如玉、嬌嬌痴痴的軟玉,想起了那個“叫起來象殺豬”的軟玉。
那個十七歲的女孩子軟玉撊
一种淡淡的哀愁和相思襲上心頭,不可抑止。
軟玉早已醒了,這時可能已從祁老二兩口子那里得知了真相,她一定哭得很傷心。
燕雙飛不由悄然嘆了口气,這時,他看見那雙幽冷的眼睛正在朝自己看,而且還發現了那雙眼睛里濃濃的殺机。
她是誰撉
阿寶見母親吃了藥之后,很快沉沉睡去,馬上又跑到自己房中,服侍另一個“病人”。
這另一個“病人”居然就是李抱我,而且看起來他好象病得還不輕。
李抱我正在喝酒,兩眼已經血紅,目光又凶又狠,他喝得很快,几乎是一杯接一杯往嘴里倒。
阿寶笑微微地坐在他身邊,支著頤儿看他喝酒,好象看得很有趣。
李抱我的酒量其實很淺,半斤黃酒就能醉得不知東南西北,他這次居然喝了兩角陳年老白干,完全是憑著一口惡气頂著才沒倒下。
這口惡气就是他對世上所有人的不滿,也包括對蘇三的不滿和憤恨。
蘇三為什么要教訓他撉蘇三有什么權利撉
但李抱我很快就仰天倒下了,腦袋碰到地上都沒哼一聲,立即鼾聲大作。
阿寶笑吟吟地去扶他,可根本拽不動他。阿寶沒辦法了,起身想了許久,才輕手輕腳地栓上了門放下了窗子。
房里暗下來了,阿寶跪下來,顫抖著解開了他的衣裳,露出了結實強壯的胸肌。
李抱我一點反應也沒有。
阿寶咬著唇愣了好一會儿,才又去解他的腰帶……。
阿寶輕輕地伏了下去,伏在了他強健的身体上,壓住了他。她在流淚,在喃喃念叨:“我已經十五了、十五了……,我已經十五了、十五了……”
李抱我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睡得很沉很香。
阿寶親著他的心口,無助地哭了:“我已經十五了呀……”
蘇三連李抱我也無法找到,可真是快急瘋了。
他在街上跑來跑去,活象熱鍋上的螞蟻:“真他媽的真他媽的……”
轉來轉去,什么辦法也沒能轉出來,蘇三簡直都要泄气了:
“真見鬼,李抱我找不到了,這狗日的也不知死哪去了撊燕雙飛又見不到,羅敷也沒法打招呼撊阮飛燕這老婊子真夠毒的撊任獨立這王八蛋……咦撊”
他突然停住了,呆了一呆,猛一拍腦瓜,大叫道:“我真傻撊真的撊”
他想起來了,為什么不去找任獨立呢撉
任獨立顯然還不知道阮飛燕的陰謀,既然如此,找任獨立不也是一條路么撉如果能讓任獨立醒悟過來,并取消和燕雙飛的決斗,不也算是大功告成么撉
蘇三拔腿就跑。
李抱我似乎又在做夢了。夢境依然很混亂,也依然是關于女人。
女人赤裸的胴体緊緊壓著他,壓得他喘不過气來,于是他伸出手,抱住女人,翻轉過身子,……。
女人纏得更緊了,他迷迷糊糊能听到她的呻吟聲和喘息聲,能感到她胴体的顫抖。他甚至都怀疑這不是在做夢,可如果不是夢,他又怎么會找到女人呢撉
李抱我苦笑,這當然是夢,又是關于羅敷的夢,……她不叫羅敷,……他感
到了一种莫可名狀的快感,美妙無比,他卻又想不起來。
反正就是不一樣。
漸漸地,他感到難受了,渾身又憋又悶,又熱又渴,他又想起了那個蕩婦的胴体,惊惶地發現自己正抱著她,而她也媚笑著纏住了他,他越掙扎,陷得越深。
他陷入了黑暗之中,永無盡頭,他在拚命地奔跑,拚命地喘气,可就是跑不到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面前豁然開朗,香花彩蝶,流水青草,一片明媚,他終于松了口气。
蘇三沖進任府大門,怒叫道:“任獨立,出來見我撊”
任府內頓時一片混亂,但沒人出來迎戰蘇三,蘇三每次沖到人聲鼎沸的地方,總是看不見人,他們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蘇三象個無頭蒼蠅似地亂沖亂撞,口中大喊大叫:“任獨立,你上當受騙了撊死到臨頭了,還不醒悟撊”
他剛剛沖進一處庭院的院門,馬上就感到了某些异常。
他無法分辨打擊來自何處,只有飛快地退出。
這時他才隱約看見,十二個极淡的光點在迅急地向自己各處大穴飛來,离身体已不足一丈。
蘇三退得更快。他知道自己已無法變幻身形,如果他想躍起或閃避,那十二個光點就會悄無聲息地鑽進自己的軀体。
他雖然已將速度發揮到了极致,光點還是在無情地移近,一丈、九尺、八尺……。
當光點离他僅僅五尺時,他已身在任府大門外,也剛剛能看清光點的顏色和形狀。
四瓣粉紅的落花。
四辨淺黃的落花。
四辨淡紫的落花。
落花鏢撊
蘇三眼中閃出了惊恐的神色。
平生第一次,他感到了死亡的威脅,如此殘酷,如此真切。
他從來未感到過如此無助,正如他從未見過如此神速的暗器。
“落花有意逐人行。”落花既已有意,人何能避開落花呢撉
蘇三正往后退,他還沒發現,离他五丈遠的地方,有一座樹墩,那是古樹被伐去后留下的,离地高約尺半。
而蘇三正往樹墩上撞,他的雙腿离地約有一尺。
落花更近。
蘇三發出了悲吼。
李抱我在睡夢中一下惊醒了,他听見了蘇三的慘叫聲。
阿寶縮在牆角,淚汪汪地凝視著他,象是在哭,又似在笑。
看見他跳起來的樣子,阿寶更嚇得渾身哆嗦,但李抱我并沒有發現什么异常的地方,阿寶早已給他收拾停當了。
阿寶是個謹慎的女孩子,她不愿讓他知道曾發生過什么,她只是想報答他的恩情,報答他對她做過的好事,她永遠也忘不了李抱我說給她的話
“做個好女孩撊”
李抱我掃了她一眼,急促地道:“阿寶,我有急事先走了撊”
說完他就沖了出去。
阿寶慢慢從牆角地上站起來,兩手緊緊抱在胸前,面上漸漸綻出了開心的微笑:
“我已經十五了……”
蘇三的腳后跟一下磕在樹墩上的那一剎那,落花鏢离体已僅僅一尺。
“完了撊”蘇三心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他本已退得比飛箭還快,雙腳在樹墩上一磕,身子頓時仰天一摔。
這一摔可說是世上最快的摔倒。
他突然之間就平平地倒在地上了,十二枚落花鏢發出輕微的嘶風聲,從他鼻尖上掠過。
老天撊蘇三在心里發出了歡呼撊
因禍得福撊
李抱我飛身赶到的時候,蘇三已經爬起來了,正呆呆地坐著發怔。
李抱我一呆,怒道:“好端端地亂叫什么撉”
蘇三還是沒反應,好象已經嚇傻了。李抱我气得團團轉,突然在他肩上踢了一腳:“聾啦撉”
蘇三一下跳了起來,作勢要跑,見是李抱我,才尖叫起來:“你狗日的跑哪里去了,嗯撉老子到處找你找不到,差點就見閻王去了撊”
李抱我奇道:“見閻王撉”
蘇三連忙又低聲道:“快回去,咱們馬上想辦法救燕雙飛和羅敷撊這里頭有個大陰謀撊”
“陰謀撉”李抱我還是沒反應過來。
蘇三瞪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火坑撊火坑撊”
李抱我怔住了:“火坑撉什么火坑撉”
蘇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嘿嘿哈哈……,臉上都……都被火燒……燒紅了好几塊,還……不承認撊哈哈……”
李抱我忍不住摸摸臉,還是沒明白蘇三笑些什么。
10.無奈黃昏
蘇三和李抱我想辦法,可想了整整一個下午,什么辦法也沒想出來。
阮飛燕無法捉到,飛燕樓進不去,任獨立又油鹽不進,他們還能有什么辦法呢撉
蘇三苦笑,李抱我也苦笑,他們從來沒碰到過如此棘手的情況。
李抱我嘆道:“要不還是等晚上,咱們离得遠遠的,在飛燕樓附近大喊几聲,讓燕雙飛知道任獨立有震天弓。”
可蘇三還是搖頭:“就算老燕子知道了,又能怎么樣撉他的脾气我知道,又臭又硬,答應了的事情,絕不反悔。他明知明天決斗要被殺死,也還是會去的。
李抱我有點急了:“那到底怎么辦撉總得想辦法阻止啊撊”
蘇三嘆道:“若要阻止,關鍵不在燕雙飛,而在阮飛燕、任獨立和……羅敷。”
李抱我一下不出聲了,臉也扭到了一邊去了。
蘇三喃喃道:“阮飛燕是這個陰謀的得利者,就是她在其中操縱,如果把她除去,可能有點用處,但羅敷還是要找燕雙飛,報仇,任獨立也還是不會放過燕雙飛。”
李抱我還是不出聲。
“若要將真相通過喊話告訴羅敷和燕雙飛,阮飛燕即便沒有舉動,任獨立卻一定會向羅敷下手。而任獨立的落
花鏢,實在是無人能躲過,我今天能不死,可說是天幸。”
李抱我的肩頭忍不住顫抖起來。
蘇三只當沒看見,還在叨叨:“如果我們全力去對付任獨立,只怕沒除掉他,自己反倒被除掉了。可我還是沒弄明白,任獨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如果他知道,他將如何對付阮飛燕撉如果他不知道,阮飛燕又將如何收拾他撉而且,我不明白任獨立干嗎要殺燕雙飛,如果說僅僅為了名利,我不太相信,更何況,他又把不明底細的羅敷牽扯進來了……”
李抱我終于忍不住了:“你少提那個狗屁羅敷好不好撉你就不能不提她撉”
蘇三柔聲道:“可你和她畢竟是……”
李抱我咆哮起來:“我不認識她撊我跟她狗屁關系也沒有撊”
蘇三嘆道:“老李,你要還認我蘇三這個朋友,就听我一言,羅敷雖然是你指腹為婚的……這個……老婆,但你們之間的婚約畢竟早已解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條准則,都有權走自己的路,你又何必強求她呢撉”
李抱我想跳起來,卻被蘇三按住了雙肩:“老李,我知道你恨她,但她也是個不明真相的人,被人利用。在眼下這种情況下,不能意气用事,你說對不對撉”
“對撉”李抱我吼道:“對個屁撊”
“就算我說得不對,可現在她被任獨立蒙騙,想殺燕雙飛。就沖著救燕雙飛這件事,咱們也該勸阻她。對不對撉”
李抱我瞪眼:“燕雙飛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我憑什么要費力救他撉”
蘇三苦口婆心地勸道:“老李,我想你和羅敷之間肯定有什么誤會。你放心,救出老燕子之后,我負責給你說合,你可要知道,老子保媒的本事天下無雙撊”
李抱我不叫了,只是冷笑著,惡狠狠地道:“那你為什么不改名叫蘇媒婆撉”
蘇三气得干噎,李抱我卻微笑了:“蘇三,好意心領。只是你千万不要亂保媒。我正告你我不能原諒她,絕對不能撊”
蘇三還沒反應過來。李抱我又接著道:“今晚出去,你去飛燕樓,我找任獨立,雙管齊下撊”
蘇三的眼睛漸漸亮了。
黃昏。
燕雙飛正在打坐,心緒卻總也無法安宁,左眼皮也跳得很厲害。
俗話說:“左眼跳災,右眼跳財。”燕雙飛雖然不相信這些無稽之談,但還是有點大難臨頭的感覺。
左眼皮跳第二十一下的時候,他听到大車飛馳的聲音,听到車輪的滾動和車夫的吆喝。
然后他听到了笑聲。
爽朗、得意的笑聲。
燕雙飛忍不住走到窗前,剛看了一眼,就一下僵住了。
他看見了祁老二。
剛剛喝住奔馬的祁老二。
祁老二怎么會在這里,車里會是什么人撉
祁老二洋洋得意地跳下車座,朝大笑著迎面走來的任獨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大聲道:
“任公子,您要小的辦的事,全妥了。”
任獨立白衫飄飄,兀立在暮色中,顯得又洒脫又風流,他只朝祁老二微微點頭,笑道:“祁老二,難為你了撊”
祁老二諂媚地笑道:“哪里,哪里撊能為任公子效犬馬之勞,才是小的几世修來的福分呢撊”
車帘一掀,一個嬌滴滴的中年婦人扭了出來:“任公子,我幫你辦成了這件事,你該怎么謝我呢撉”
任獨立略帶嫌惡地道:“祁夫人,你和祁老二今后就是我任獨立的貴客,無論何時來此,任某都將十分歡迎撊”
他后退几步,喝道:“羊得利撊”
一個中年仆人跑了過來:“公子有何吩咐撉”
任獨立冷冷道:“你將車赶回家去,叫小環出來,好好招待車里的姐姐撊”
羊得利喏喏連聲,爬到車座上,大鞭一揮,馬車起動了。
祁老二雖還是在笑,但笑得已很勉強,中年婦人臉色也有點不太好看。他們失去了將大車赶進任府的榮耀,自然十分遺憾中夾著些許不滿。
但他們絕對不敢將這种不滿表示出來。因為他們只不過是走狗,走狗又怎敢對主人狂吠呢撉
任獨立微笑道:“沒你們的事了,請回吧撊我知道現在讓你們赶回去有點太晚了,路也不太好走,但你們留在這里很不安全。”
祁老二連連點點頭:“是是、是撊”腳步卻沒移動。
任獨立緩緩摸出一張銀票,舉起,微笑著松開手指,銀票就飄了起來,被晚風吹著,悠悠蕩蕩的。
祁老二眼睛一下亮了。
其實他要的并不是銀票,而是任獨立對他的重用和重視,但既然任獨立只准備用金錢來“犒賞”他,他就不得不顯出猴急惊喜的表情。
這就是走狗們的悲哀。
燕雙飛的心已經空了,什么都沒有了。
車里是不是軟玉撉是不是撉撊
他真想馬上就破窗而出,沖過去,赶上那駕駛遠的馬車,看一看車里是不是軟玉。
但他沒有動。
他的拳頭已攥得緊緊的,攥得他渾身顫抖,他也還是沒有動。
這是任獨立的詭計,一定是撊
及便他沖過去,發現車里沒有軟玉,他也絕對不會放心的。
任獨立這么做,目的就是想讓他猜疑,讓他以為軟玉在任獨立手中,讓他焦燥,讓他無法休息,自然就無法在明天的決斗中獲胜。
可祁老二夫婦都在眼前,燕雙飛又怎能不認為軟玉的性命已在任獨立掌握之中呢撉
他該怎么辦撉
馬車已拐過街角,消失了,祁老二夫婦千恩万謝地走開了,任獨立連看都沒朝他窗口方向看,徐徐邁步,沿馬車駛過的路走去。
燕雙飛僵立窗前,等待著黑夜降臨。
羅敷听說過,燕雙飛有一個鐘情的女孩子,名字叫做軟玉,一個听起來就讓人感
到動情的名字。
任獨立這么做,目的自然十分明确,手段也十分陰狠,這些都不讓羅敷吃惊和欽佩。
她對燕雙飛毫無舉動感到吃惊,對燕雙飛的忍耐力十分欽佩。
她現在忽然有些怀疑起來了任獨立到底想干什么撉
任獨立把她請來,似乎是要討好她,向她証實燕雙飛有震天弓,告訴她燕雙飛就是凶手。
可任獨立居然以身犯險,要通過和燕雙飛的決斗使她相信,震天弓在燕雙飛手中。
如果燕雙飛真的有震天弓,微雨金針的速度一定非常非常快,決斗的結果十分明了任獨立必死無疑。
世上有誰愿意去干必死無疑的事情撉
任獨立這么干,是因為什么撉因為他是個痴情种子、因為他愛她嗎撉
羅敷搖頭。當然不是,任獨立絕對不是一個無情的人,卻更不是一個多情的人。
如果有人說任獨立會為一個女孩子而甘愿受死。羅敷絕對不相信。而且絕對會笑話那人的智力。
那么,任獨立為什么要這么做撉
她心中為任獨立找了許多理由,可沒有一條經得起推敲,沒一條站得住腳。
惟一的可能就是這是一個陰謀,這件事徹頭徹尾都是陰謀。
如果是陰謀,那么,受害者會誰撉
除了燕雙飛,就是她自己。
燕雙飛為什么會被牽扯進這樁陰謀撉是因為他的財富撉因為燕子樓的雄厚實力撉
那她自己又為什么要受害撉是因為她的美色撉因為她的勢力和財富撉
羅敷反复思索著,茫然不解。
如果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陰謀,那么,設局的人會是誰撉任獨立,還是阮飛燕撉
她想起了阮飛燕的話:“賊喊捉賊”,似乎是提醒她任獨立是主謀人,可當她想起今天阮飛燕用噴筒逼著蘇三緘默時,又糊涂了。
阮飛燕到底要干什么撉
羅敷輕輕嘆了口气,望了望仍僵立不動的燕雙飛的面龐,退回桌邊坐下了。
她要好好想一想,自己該怎么辦。
金船喜歡在黃昏時到花園中去散心,他喜歡看黃昏時的天空、黃昏時的遠山,喜歡黃昏里的花朵、黃昏里的微風。
對他來說,下午都已成了過去,更何況早晨呢撉
老人就象是黃昏,雖然動人,但隨之而來的是黑夜。
紅薔薇偷偷打量著金船,她知道,父親一定會告訴她一些往事,一些十分十分重要的往事。
然后,他會根据這些往事,做出明确的、關于現實的決定。
“黃昏里的一切真美。”金船微笑著喃喃道:“花開了一天了,累了,該休息休息了。人也一樣,站累了,忙累了,該懶散一會儿了。”
紅薔薇不出聲,她知道這些話無需回答。父親說這些,大多是給他自己听的。
金船嘆了口气,低聲道:“蘇三那小子,你覺得怎么樣撉”
紅薔薇的臉紅了,紅得如晚霞里絢爛的花朵。
金船微笑,柔聲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撉”
紅薔薇慌慌張張地道:“一切听爹的。……爹要不喜歡他,我……我也……不喜歡……”
“不會吧撉”金船慈祥地笑出了聲:“薇儿,你的心事都明明白地寫在臉上了,怎么能瞞得過我呢撉”
紅薔薇的臉更紅,頭也垂得更低了。她的心里如小鹿亂撞般緊張,她根本就不知道父親會說出些什么往事來。
果然,金船開始講往事了:“薇儿,你一直在問我究竟是怎么致殘的,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現在你也大了,懂事了,我也就不再瞞你了。”
紅薔薇的臉一下白了。這當然會是一個悲慘的故事,這個故事在今天講出來,當然有許多特殊意義。
她几乎已經肯定,她和蘇三之間會是一种怎樣的結局了。
但她無可奈何。
正如她無法阻止父親講出往事、無法阻止黑夜的來臨一樣無可奈何。
“十九年前,我們金家在武林具有崇高的地位,那時人家只要一提起‘宣城金家”或是‘薔薇園’都會心服口服。現在,這种威望早已蕩然無存。原因就因為我敗過一次,在大庭廣眾之前慘敗過一次,其后又因為渴望复仇而苦練玄功,走火入魔,下肢癱瘓。眼下闖江湖的人很少有几個知道薔薇園,知道我們金家了……”
金船在微笑,他在說著繁華的過去和凄涼的現在時都沒有嘆息:“我那次大敗,起因并不复雜。我因事途經燕子樓,就走進去喝了几盅。座間不少武林高手都是燕子樓當時的主人燕伯勞的至友。其中有兩個赫赫有名的人,一個是公孫奇、另一個則是沈子楓。他們的綽號都很簡單,都只有兩個字……”
“殺手撊”紅薔薇低聲念了出來。
“不錯,他們都叫‘殺手’,公孫奇在江南、沈子楓在江北,所以又以‘南殺手’和‘北殺手’來區分,合稱‘南北殺手’。眾人見我進去,認識的都紛紛起身招呼,惟公孫奇和沈子楓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當時火气是挺盛的,但也沒去惹他們。不料過不一會儿,就有人慫恿我和南北殺手比比劍法,一來二去的,雙方就說僵了。
他微笑著看看女儿,問道:“你猜猜我輸給誰了撉”
紅薔薇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公孫奇。”
“為什么不會是沈子楓呢撉”
“您跟我說過沈子楓的事,您告訴過我,他十九年前在二十三招時被一個人擊敗,自言從此不再用劍,后來他就銷聲匿跡了。”
“記性不錯撊”金船興致勃勃地道:“擊敗他的人就是我。其后,公孫奇不忿,接手相搏。
他的劍術雖高妙,但總因強求神速而忽略了味道,數招過后,他快劍的威力就已大減。誰知斗到十五招
時,我的雙肘都一陣劇痛,再也無法握劍。公孫奇已收劍回鞘,并說了聲‘承讓’就下樓去了。我知道自己肯定是中了別人的暗算,但又不相信在座的人有能力暗算我,只好抱羞回家。”
金船搖了搖頭,興味無窮地道:“想來想去,我總也沒想明白暗算我的人究竟是誰。可五年后,李吉祥來到宣城,恰巧和我碰上了,一問才知道震天弓的事。我當時覺得事有蹊蹺,便開始托老關系幫忙,以查明真相。結果是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于查明了,燕伯勞就是用震天弓發射他的金針的撊這樣,我自然就能猜到,暗算我的人,就是燕伯勞。因為只有震天弓發出的金針,才有可能刺中的我穴道。”
金船終于嘆了一口气:“你現在終于明白我為什么要燕雙飛活命么撉”
紅薔薇低聲道:“你想……親自殺他。”
金船搖搖頭,苦笑道:“我已是個廢人。”
“您是想……讓我殺他。”紅薔薇止不住哆嗦了一下:“是不是撉”
金船欣慰地道:“乖孩子,你總算不糊涂撊”
可蘇三卻是燕雙飛唯一的好朋友撊
她和蘇三只可能分手撊
紅薔薇忍不住想哭:這該又是何等殘酷的分手呢撉
金船苦笑道:“薇儿,其實我并沒有勸你和蘇三翻臉,如果你是真心喜歡他,不妨和他相好下去,我看得出他是個很不錯的人,武功高強不說,更難得的是他很講江湖義气撊”
紅薔薇又哆嗦了一下,她拚命忍住快要流出眼眶的淚水,用冷漠的聲音堅定地道:
“其實我從來沒有喜歡過蘇三撊”
金船悄然一嘆:“那樣更好。”
夜幕已漸漸降臨,四周的景物都已模糊不清了,風也變冷了。
金船嘆道:“回去吧撊”
紅薔薇推著輪椅,慢慢 地往回走,她覺得好冷、好冷,渾身好酸、好疼,直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把所有的東西都忘記。
可能忘得了么撉
金船喃喃道:“武當掌門日前送來一張帖子,說是不日將會有個后輩來見我,也不知是為了什么事。”
“武當山的道士來干什么撉”紅薔薇冷冷道:“莫不成要在這里辦道場撉”
金船苦笑出聲:“這個后輩小子不是道士。而是武當的俗家弟子,名字我記不太清楚了,大約是叫什么霍名山。”
“霍名山撉”紅薔薇惊呼出聲:“武當俗家第一高手霍名山撉”
金船道:“也許是。
“霍名山來干什么撉”
“信上沒說,我怎么知道呢撉“金船有些落寞地道:“來就來吧,好生招待也就是了。”
可紅薔薇不用想也能猜到霍名山拜訪的目的是什么。而且她清楚一點,那就是父親也一定知道。
她實在是覺得好笑,于是就笑了,而且還笑出了聲。
“這丫頭撊”金船道:“無緣無故地笑些什么撉”
紅薔薇還是笑,但淚水已流了滿面。
“笑吧,笑吧撊”金船無奈地苦笑道:“笑是丫頭們的權利。對我們這种老人來說,笑實在是很奢侈的事情。”
紅薔薇的笑聲已經變成了嗚咽,在濃濃的夜色中飄蕩。
11.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撉
這個問題對燕雙飛來說,很容易回答,因為今天夜晚是他一生渡過的最后一個晚上。
他几乎已經能肯定,明天他必死無疑。
軟玉的影子,一直在他眼前晃悠,赶不開、抹不去,到后來,他干脆已不再運功打坐了,就那么坐在床上,痛痛快快地想她。從第一次看見她時想起,一直想到前天夜里她嬌媚的呻吟,但再往后他就不敢想了。
月光幽冷地照了進來,淡淡的花香也沁了進來,在這個月色花香浸潤著的夜晚里,默默地坐著等死,是不是一种前人從未到達過的境界呢撉
今夕何夕撉
羅敷根本就不會去想這些無謂的問題。
她微微皺著眉,苦苦地思索著擺脫陰謀的辦法。
既然她已能肯定這件事是陰謀,她是不是也可以肯定,任獨立才是凶手,而燕雙飛是無辜的呢撉
如果燕雙飛是無辜的,她為什么不能去找他談談呢撉
兩個人的腦瓜,總比一個人的好使。如果他們能合作,也許能想出點什么辦法來。
可是,万一燕雙飛的确是凶手呢撉從年紀上看,十五年前,任獨立才十四歲,而燕雙飛卻已二十一歲了。
她是去,還是不去撉
今夕何夕撉
對于任獨立來說,這個問題也很好問答,容易到讓他不屑于回答的地步。
明天,一切他討厭的人和討厭的事情,都將會死去。只有他任獨立傲立大笑,笑那些死人的悲慘命運。
所以任獨立現在很放松,他舒适地仰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微微閉著眼睛,讓小環給他按摩全身。
他暗暗地打量著小環,看得十分仔細。
小環跪在他身邊,流云般的烏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儿,遮住了她的肩頭,也遮住了她的胸脯。
小環的小手很輕快地按摩著,讓任獨立感到全身都充滿了活力、充滿了自豪、充滿了信心。
今夕何夕撉
阮飛燕知道得最清楚。
飛燕樓的地下,有一間不大的臥室,這是阮飛燕一個人睡覺的地方。
每當她需要靜下心來考慮問題的時候,她就會摒絕一切人等,悄悄地來到這里。
現在她正在看一張圖,圖上寫著一些人名,人名之間又有許多橫七豎八的線。
她的目光就沿著這些線移動著,移到人名上,稍作停留,又移向下一個人名。
終于,她滿意地吁了口气。自言自語地說道:
“天衣無縫撊”
蘇三在地上慢
慢地爬著,就象一條蛇,悄無聲息。
他選擇的突破口是飛燕樓的西側 ,那里是廚房和飛燕樓倒泔水的地方,又臭又臟,而且黑乎乎的沒什么燈火。
蘇三在趴到地上之前,心里把阮飛燕和任獨立等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后又開始罵燕雙飛、罵羅敷和李抱我。
如果不是這些人,蘇三又怎會跑到泔水坑里來施展他的絕技“蛇行術”呢撉
可罵歸罵,該干的事情也還得干。
爬了沒一會儿,蘇三就爬進泔水橫流的區域了。令人欲嘔的气味快讓他窒息了,而尤其不能忍受的卻是身上手上碰著穢物的那种感覺。
但他不敢閃身沖進飛燕樓,他知道即便是這片黑暗污穢的地方,也會有許多雙雪亮的眼睛在警惕地巡視著。而他現在离廚房拐角那片隱蔽地域還有二十丈之遙,他不能一縱而過而又不被人發現。
他只好屏住呼吸,忍受著軟乎乎、粘乎乎的穢物在身下蠕動,謹慎地向前移動。
他暗暗發誓,明天一定要逼著燕雙飛給自己買套嶄新的衣褲,賠償今晚的損失。
約摸過了一刻鐘,他才移到离那個拐角五丈處了。
還是沒有人發現他。
蘇三停在一只泔水缸后面,觀察著前方,他能看見的衛士有兩個,离他都只有一兩丈遠。
兩個衛士都躲在陰影里,眨著眼睛,搜索著這片地域。
蘇三等了片刻,終于等到了這兩個衛士都將眼睛轉向別處的机會。
一閃即逝,蘇三已飛快地掠到廚房拐角處,手指一戳,點中了隱在那里的第三個衛士,將他慢慢放倒在地,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蘇三靈巧地沿牆而上。
李抱我蹲在草叢中,愁眉苦臉地瞪著任府的院牆。
院牆上居然也有四個人在來回巡邏。
李抱我沒轍了,他的輕功再好,也不可能不被發覺,要想進任府,簡直比登天還難。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和蘇三換換呢撊李抱我在心里嘆气。
正沒主意的時候,耳邊響起了一個細細的聲音。
“李抱我,別去找任獨立,回客棧去撊”
傳音入密撊
李抱我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有人居然在用“傳音入密”這种功夫,李抱我一直听人傳說,也一直以為那是神話,不可能辦到。可現在正說話的人顯然在二十丈開外,那人用的不是傳音入密,又是什么撉
李抱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個人是誰撉為什么讓他不要找任獨立撉為什么對他和蘇三的計划了如指掌撉
蘇三在牆壁上慢慢爬著,他想找到燕雙飛或羅敷的房間,可又怎么才能找到呢撉
每個窗口都黑洞洞的,每個房間里都鴉雀無聲。
蘇三簡直灰心透了。
恰在這時,他听到了阮飛燕嬌媚的聲音:“羅小姐,還沒安歇啊撉這是要上哪儿呢撉”
然后是羅敷甜甜的聲音:“喲,是阮姐姐啊撊我見外面月色不錯,想出去走走。”
阮飛燕在笑,笑聲象銀鈴一樣動听:“羅小姐,我勸你還是小心些為好,否則要出了什么差錯,任公子怪罪下來,姐姐我可擔待不起呀撊”
羅敷也在笑,但笑聲听起來有點勉強:“是么撉那我就不出去了,阮姐姐也該早點歇息啊撊上了年紀的人,經不住這么勞累的喲撊”
蘇三差點沒笑出聲來,他都能想象阮飛燕听見這句話心里會是什么滋味。
阮飛燕的笑聲果然不太動听了:“多謝羅小姐關心撊……咱們還是快回房吧,燕老板明日要和任公子決斗,可別打攪他休息。”
蘇三听見腳步聲向兩個方向移開了,然后響聲進了房間,然后是門響。
蘇三簡直快活极了,他不僅知道了羅敷的房間,還知道阮飛燕住在哪里了。
那么,他是先去找羅敷,還是先去想法制住阮飛燕”撉
沉吟半晌,蘇三還是不敢冒險,阮飛燕既然敢和燕雙飛和羅敷同住一層樓,顯然對自己的安全防范措施十分自信。
他悄無聲音地移向了羅敷房間的那扇窗戶。
窗戶開著。
蘇三飛快地掠了進去。
羅敷發現有人從窗外進來,一點也不吃惊似地迎了上去,悄聲問道:“蘇三撉”
蘇三倒吃了一惊:“不錯。”
羅敷軟軟地倒了過來,蘇三只好不動,他不想發出任何響動讓阮飛燕惊覺。
可羅敷的胳膊一下就環住了他的脖子,身子也緊緊偎了過來:
“謝天謝地撊”
蘇三輕輕掙了掙,可沒掙脫,又覺羅敷的臉龐已貼了過來,只得向后一仰頭,悄聲道:“燕雙飛在哪里撉”
李抱我乖乖地回到了客棧,剛關上門,門外就有人笑道:“我是張老板撊”
李抱我怔了怔,咬咬牙打開了門。
張老板笑嘻嘻地閃身進門:“剛才叫你离開的人是我撊”
李抱我什么話也沒說,連看都沒看她,退到床邊坐下了。
張老板坐在蘇三床上,一本正經地道:“蘇三去飛燕樓了撉”
李抱我點頭。
張老板嘆道:“你們想了一天,就想出來這么個餿主意撉”
李抱我不出聲。
張老板顧自道:“其實他就是把真相告訴了燕雙飛和羅敷,也是一點用也沒有。燕雙飛絕對不會离開飛燕樓,他也沒辦法把羅敷帶出來。”
李抱我冷冷道:“知道真相總比不知道好。”
張老板搖搖頭:“有時候也許更糟。”
李抱我霍地立起身,低吼道:“出去撊”
張老板也站了起來,冷冷一笑:“我是在這里等蘇三,我決定要幫他的忙,你根本沒有權利攆我走撊”
李抱我瞪著她,面上肌肉不住抽搐著:“我告訴你,你不要騙蘇三撊他是真心喜歡你的,可我敢肯定,你爹金船老賊一定會騙他撊”
張老板眼中
閃出了凜冽的凶光,她的雙肩也气得直抖:
“李抱我,你別出口傷人撊”
李抱我冷笑道:“我出口傷人撉我問你,你爹跟沒跟你說起過我爹是怎么死的撉撊”
張老板報以更冷的冷笑:“不說我也知道撊他打不過羅庄,死了能怪誰撉”
李抱我怒吼起來:“放你媽的屁撊”
張老板一聲清叱,雙掌一揚,李抱我就不動了,只是怔怔地瞪著她。
半晌,他才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肩,他的左肩上居然開著一朵花,一朵嬌艷欲滴的紅色薔薇花。
蘇三看著燕雙飛,燕雙飛也看著蘇三,兩人都不說話,羅敷呆在一邊,用枕頭捂著嘴,不讓自己嘔出聲來。
蘇三身上實在臟得怕人,也難聞得怕人。她雖則一時惊喜過度而抱住了他,可很快就自動地跳開了。
她現在正為自己身上沾著的穢物難受得直哆嗦。
燕雙飛終于開口:“我不走。”
蘇三急了:“你明知這是個騙局,為什么還要送死撉”
燕雙飛道:“人家騙我是人家的事,我不能騙人家,我已經發誓要應戰,我不能言而無信,更不能騙自己。”
蘇三瞪眼:“你真不走撉”
“不走。”
“你真愿意送死撉”
燕雙飛無聲地笑了:“死的也許不是我,而是任獨立。”
“你這人怎么這么固執撉”蘇三差點吼出聲:“你要當老子還是你朋友,就乖乖跟老子走撊”
燕雙飛悄然嘆道:“你這人怎么這么固執撉你要當老子還是你朋友,就乖乖給老子走撊”
他只把蘇三的話改動了一個字撊
蘇三咬牙道:“你是不是想讓我動手撉”
燕雙飛慢慢地道:“蘇三,你記住,我首先要做一個人,然后才是當你的朋友撊”
蘇三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他實在已無話可說,如果他真的要拿住燕雙飛,也并非辦不到,可燕雙飛今后將生不如死。
像燕雙飛這种把誓言和尊嚴看得比性命還重的人并不多,可對蘇三來說,有一個燕雙飛就已夠了。
不僅是夠他欽佩,也夠他傷心了。
“好吧,老燕子撊”蘇三喃喃道:“但愿你能取胜,明晚咱們痛痛快快地喝一頓。”
燕雙飛道:“你總算說了句人話撊”看看羅敷,又道:“你們怎么出去撉”
蘇三道:“我沖出去,引開衛士們的注意力,羅小姐趁亂逃走撉”
“也好,你小子輕功出色,料來那些噴筒也奈何不了你撊”燕雙飛點頭道:“這樣吧,我來助羅小姐一臂之力撊”
李抱我看著那朵花,默默無語。
張老板冷冷道:“你要不是蘇三的朋友,我一定會要你的命撊”
肩上的那朵花突然跳了起來,射出了窗戶。李抱我出手如風,封住了傷口四周的穴道。
張老板微微一怔,哼了一聲:“好功夫撊”
李抱我不理她。
張老板半晌才幽幽地嘆了口气,低聲道:“其實令尊是因為羅庄一家被殺,赶去勘察現場時被殺害的,至于凶手是誰,我也不知道。但我敢發誓,凶手不是我爹撊。”
李抱我啞聲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已不想再追究了。因為蘇三喜歡你,也決定要娶你,我只當不認識你們薔薇園的任何人撊”
張老板無語,頭也垂了下來。
李抱我轉身向門口走:“我要去接應蘇三。”
張老板還沒來得及說話,遠處已隱隱傳來了喊殺聲。
李抱我怒吼一聲,猛拉開門沖了出去。張老板一怔之下,也隨著沖出。
羅敷被燕雙飛大手一拎,橫在空中,旋即感到腳底涌來一股巨力,身子頓時利箭一般沖了出去,沖進了月色之中。
几個衛士發現了她,但還沒來得及叫嚷,就一個個倒在了地上。
微雨金針,天下橫行撊
蘇三一下陷入了苦戰。
他根本沒想到,小小的飛燕樓內外,居然會突然間冒出這許多人來。
黑壓壓的人,明晃晃的刀槍劍戟,一古腦儿地沖他涌了過來,殺聲震天。
這些都不讓蘇三感到害怕,比這還大的場面他也見識過,他知道有時候人多不一定力量大,許多人纏在一起,反倒容易坏事。
他害怕的是噴筒,裝滿石油的噴筒。
可四周并沒有出現噴筒,阮飛燕把噴筒放到哪里去了撉
燕雙飛目送看羅敷的身影飄遠,放心地吁了口气,一轉身,發現阮飛燕正站在他身邊。
她居然在微笑,那微笑在月光顯得又溫柔又神秘。
燕雙飛已無法再去幫蘇三,他知道阮飛燕絕不會讓他去。
“燕老板好興致啊撊”阮飛燕笑吟吟地道:“今晚的月色的确很美。”
“是很美。”燕雙飛認認真真地道:“我從來還沒見過這么美的月夜。”
他們的聊興好像不淺,似乎樓下根本就沒有一場血腥的混戰。
阮飛燕嘆道:“我實在是很佩服。”
“佩服什么撉”
“佩服蘇三的輕功和對友誼的忠誠,佩服你燕老板的守諾,同時也有點羡慕。”阮飛燕笑道:“羡慕羅小姐的運气。”
燕雙飛笑笑:“燕某也很佩服阮老板的机智和武功,佩服你的手腕撊”
阮飛燕咯咯脆笑起來:“你錯了,燕老板,你應該佩服的是任公子。”
“哦撉”
“我阮飛燕僅僅不過任公子的殺人武器,是三十六枚落花鏢中的一枚。阮飛燕道:“你應該佩服他才對啊撊”
“哦撉”
阮飛燕微笑道:“燕老板,你知不知道任公子為什么要和你決斗撉”
燕雙飛含笑不語。
阮飛燕道:“其實原因也并不复雜,他看中了你燕老板的財富。”
燕雙飛冷冷道:“任獨立自己很有錢。”
阮飛燕搖搖頭,柔聲道:“有錢的人不嫌錢壓塌箱底,任公子
想創建一個控制江南的組織,他當然需要更多的錢財。”
燕雙飛不出聲了。
阮飛燕嘆道:“他之所以把羅敷拉來,目的也正如此,因為羅敷也有很多的死士為她賣命。
燕雙飛知道她說的有些是真實的。羅敷本人确實很吸引了一批好手團結在她周圍,形成了南武林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她這次只身來宣城,顯然是因報仇心切而失算所致。
他忍不住問道:“阮老板真的是被任獨立控制,而不是控制了任獨立嗎撉”
阮飛燕又嬌笑起來:“我怎么有能力控制他呢撉”
燕雙飛道:“下面這些人,難道不是你的屬下嗎撉”
阮飛燕想了想,搖頭:“不是撊”
“不是撉可他們听你指揮撊”燕雙飛冷笑道:“這總該是事實吧撉”
“很可惜,他們是任公子的屬下。”阮飛燕道:“只是暫且听命于我,你想必也听說過:任公子有八個管家,但二管家和六管家都只管田庄生意上的收入,而且也不會武功。
燕雙飛盯著她:冷冷道:“可世上沒人知道任獨立的大管家是誰。”
阮飛燕凝視著他,柔聲道:“如果我告訴你說,是我,你會怎么想撉”
燕雙飛僵住。
蘇三沖出了重圍,再回頭看時,那些圍攻他的人居然已經都不在了,天曉得他們又躲到哪里去了。
他朝樓上看了看,發現阮飛燕和燕雙飛“談興正濃”,也只有苦笑的份儿。
無論怎么說,今天晚上都糟糕透了。惟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沒死,而羅敷又已脫險。
他剛想起李抱我,李抱我就已沖到了他面前:“你沒死就好撊”
12.冤家
蘇三剛進門,就看見了容光煥發的羅敷。
羅敷的動作居然這么麻利,這么短的時間里,居然洗淨了臉,而且還換上了衣服,蘇三的一套新衣衫。
羅敷一下就扑了過來,嬌聲道:“蘇三,現在你得……”
她看見走進來的“張老板”,愣了一下,打住了話頭。
蘇三苦笑:“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羅敷小姐,這位是……是……金姑娘。”
羅敷眨了几眨眼睛,哦了一聲,撇撇嘴儿,冷笑道:“薔薇園的‘紅薔薇撉’
蘇三一怔:“你知道撉”
羅敷笑道:“怎么會不知道呢撉江南、江北的名門大派,只要門中有几個拿得出手的后起之秀,都會想方設法地和薔薇園套近乎,紅薔薇的芬芳早已使人口角生香了。”
紅薔薇卸下化妝,冷冰冰地看著蘇三。
蘇三剛想阻止羅敷,羅敷又嘰嘰喳喳說了起來:
“眼下最有希望摘得紅薔薇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武當俗家第一高手霍名山了。我時常听人說起這件事,也不怎么相信。”
蘇三傻眼了:“霍名山撉怎么扯到霍名山頭上了撉”
紅薔薇臉色已變得蒼白發青,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羅敷得意洋洋地道:“兩個月前,恰巧我碰到了霍名山,他倒是挺痛快的告訴了我許多事,我這才知道,原來紅薔薇早已是名花有主了撊”
蘇三怒吼道:“放屁撊”
羅敷后退几步,大聲道:“你要不相信就問她好了撊哼,都私訂終身的人了,還有臉跑東跑西地勾引別的男人撊”
蘇三一巴掌就掄了過去。
紅薔薇尖叫道:“住手撊”
蘇三惶然住手,吃惊地看著她,嚅嚅道:“阿薇,你……你不會……生气吧撉”
紅薔薇怨毒地掃了羅敷一眼,冷笑道:“和這种女人生气,沒的跌了我金家的身份撊”
羅敷也毫不示弱地冷笑道:“我可不知道金家有什么身份撊”
蘇三又失望又气憤,驀地嚎叫起來:“都給老子閉嘴撊”
兩個女人都閉了嘴,但仍是相互對視著。
蘇三瞪著紅薔薇,咆哮起來:“我問你,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撉”
紅薔薇不說話,但那神情無疑已告訴蘇三羅敷的話完全正确。
蘇三只覺天暈地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罵道:“他媽的、他媽的……”
紅薔薇哆嗦著,許久、許久沒說出話來。羅敷高傲地昂首斜睨看她,一付胜利者的神情。
紅薔薇終于一跺腳,躥出了窗口,留下一聲嗚咽。
李抱我根本沒回客棧,他不想看見那個女人,不想听她的聲音。
他恨所有的年輕女人,因為她們放蕩、水性楊花,而且缺乏正義感和同情心。
可夜已很深了,他不回客棧,又能去哪里呢撉再說,蘇三剛剛在飛燕樓大鬧了一通,任獨立和阮飛燕的人或許會來找麻煩,這時候呆在街上,很容易遭到襲擊。
李抱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實在忍不住了,拔腿就往客棧跑。他剛剛想起來,如果任獨立和阮飛燕要對付他和蘇三,完全可以利用噴筒手燒客棧,但他們顯然沒有這么做,為什么撉
他要去找蘇三,把自己的新發現說出來。他絕 不是回去看那個女人的,李抱我在心里對自己這么說著,可离客棧越近,他的心也就越是發慌、發虛。
蘇三好象一下被人抽去了主心骨,身子一下就空了。
他万万沒料到,紅薔薇居然會騙他,而且把他騙得那么慘。
他万万沒料到,自己鐘情的竟是這樣一個女孩子撊
羅敷幽幽一嘆,柔聲道:“真對不起,如果我要知道……知道你這么……痴心,我絕對不會說出來的,我實在不想傷害你。”
蘇三還是傻愣愣地自言自語:“我真傻、真蠢、真笨……”
羅敷的聲音已如月色般柔媚動人:“可我不這么認為,天下許多好女孩也不會認為你傻,你又何苦自怨、自傷呢撉”
她輕輕走過來,靠在他身邊,很
動情地道:“站起來,蘇三撊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怎么可以為一個不值得你愛的女人如此痛心疾首呢撉蘇三,看著我呀……”
說著說著,她竟伏到他背上去了。
蘇三火燒了屁股似地跳了起來,嗷嗷亂叫:“干什么、干什么撉當心你老公吃醋撊”
羅敷吃了一惊,旋即脆聲嬌笑起來:“我老公撉我還沒嫁人,哪里來的老公呢撉”
“什么撉”蘇三吼道:“你這個女人怎么這么無情無義撉你忘了別人,別人可日日夜夜思念著你撊他為了等你,到現在還沒碰過任何一個女人,你知道不知道撉”
羅敷更吃惊了:“真的有男人肯這么為我守身如玉撉”
蘇三不吼了,聲音低了許多,但仍然很堅定、很誠懇:“羅敷,你也瘋夠了撊一個漂亮女人,有你那許多經歷,已經夠你回憶后半生了撊你難道真的一點也沒有想到過你該收心過日子了嗎撉”
“收心撉過日子撉”羅敷又好气、又好笑:“我為誰收心,跟誰過日子撉”
“反正有人撊是你的老相好,十几二十年的老相好撊”
“十几二十年的老相好撉”羅敷大笑起來,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可二十年前,我才四歲呀撊”
蘇三冷笑道:“那就是你二十四年的老相好撊”
羅敷漸漸笑不出來了,她緋紅的臉儿也已變得雪一般白:
“你是說……*%儿撉”
“*%儿撉”蘇三一怔:“*%儿是誰撉”
羅敷顫聲急促地道:“是我……是我的……”
蘇三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嘿嘿,哈哈……一個大伙子居然叫*%儿,哈哈……”
羅敷突然狠狠一腳踢在他肚子上,尖叫道:“不許笑撊不許笑撊”
蘇三吃痛,連著退了好几步,迷惑不解地道:“你踢我一腳干什么撉”
羅敷惡狠狠地罵道:“他是我*%儿哥哥,你笑什么笑撉撊哪個敢笑,嘴上長個大疔瘡撊”
淚水在她美麗的大眼睛中直打滾,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
蘇三捂著肚子,气哼哼地道:“他是你*%儿哥哥,卻是我的朋友撊他小名這么怪,我為什么不能笑撉你敢再發狠撒潑,我就不告訴你他現在在哪里撊”
羅敷一下傻眼了,淚汪汪地道:“你告訴我他在哪儿,告訴我撊求求你告訴我撊”
恰在這時,李抱我的大叫聲在遠處響了起來:“蘇三,我有一個新發現撊惊人的發現撊”
蘇三眨眨眼睛,低聲道:“你*%儿哥哥來了。”說完一閃身躍出窗外,又回頭低聲道:“他可能對你有點看法,你要耐心點撊”
羅敷還沒回過神來,李抱我已气喘吁吁地沖進了門:
“蘇三,惊人的”
他突然住了口,直楞楞地僵立在門口,傻乎乎地瞪著她。
羅敷面上的微笑還沒有形成,李抱我已經飛快地轉身,准備沖出去。
“*%儿哥哥”
天地間的一切似乎都已停止了運動,連燈光都呆呆的,火焰尖端冒起的青煙都是筆直的一條。
李抱我剛邁出一步,就不動了,保持著那种准備逃跑的姿式,顯得很有點可笑。
羅敷也似乎被自己的那聲喊叫嚇住了,她僵硬地立著,看著他的背影。
許久、許久,李抱我才開始活動了,他邁出了第二步。可這第二步實在太小,只不過是將逃跑的姿式還原成立姿而已。
他一動,羅敷也動了,而且動得飛快。
她一下扑過去,抱住了他的雙腿,哀哀地哭了起來。
“*%儿哥哥,我是豆豆啊撊是那個總要你抱我的豆豆啊撊”
李抱我几乎是在轉眼之間就完完全全地垮了。
他對她的怨恨、對她的鄙視,原來如此脆弱,經不起她的一聲呼喚,就象松軟的泥土牆在洪水的沖擊下飛快地倒了。
愛情的力量,也許永遠要比仇恨的力量更大。
他本已准備永遠不見她、永遠不原諒她了。可一瞬間,他就已決定永遠不离開她,就象他們從未分离過那樣親她、愛她。
羅敷爬起身,還沒站穩,李抱我就已轉身抱住了她,一下抱得死死的。
兩人狂熱、顫抖的軀体轉眼間已緊緊纏在了一起。他們都慌亂地尋找著對方的嘴唇,他們的目光都已瘋狂迷亂。
顫抖的唇剛一接触,便一下緊緊貼在了一起,他們都在用力親吻著、咬著對方的嘴唇,用力吸吮著,他們的手都死死掐著對方的后背,渾沒感覺到痛楚。
他們甚至忘了吹燈、忘了關門,就那么肆無忌憚地用用身体來傾訴他們的熱情。
蘇三躲在不遠處的草叢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好苦笑著回到客棧,悄悄地給他們帶上門,又溜到窗外,為他們關好窗。
門窗關上時的聲音并不算很小,可是互相熱吻著的兩個人沒有被惊動。在這個世界上,已沒有什么比他們的愛情更重要的了。
蘇三悄悄地走開了,他為他們高興,也為自己傷心。
“你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騙我撉”
李抱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他只是摟緊了她,一聲又一聲地喚著:
“豆豆,豆豆,豆豆……”
他的聲音又沙又啞。
羅敷也無力地流著淚喚他:“*%儿、*%儿哥哥、*%儿、*%儿哥哥……”
李抱我凝視著她滿是淚水的小臉和已腫起來
的沁著血絲的柔唇,心中的幸福已洶涌澎湃,直想噴涌出來。
這是不是夢撉怀中的這個人儿,就是那個嬌媚稚气的豆豆么撉那個總要他親她、抱她的豆豆么撉
豆豆居然已經長這么大了撉
李抱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實在是很怕自己是在做夢,害怕他睜開睡眼時她已不在身邊。
可她的确就在他怀里,柔弱無力地呼喚著他,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嬌媚、充滿了稚气。
他感到她在動、感到了她柔軟的胸脯,也感到了自己的手在移動,在她丰滿的胴体上移動。
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撕扯她的衣裳,他想控制住自己的手,可根本無法辦到。
他知道她的手也在撕扯他的衣裳,他想拒絕她的手,可根本無法辦到。
就在他們快要重回嬰孩歲月時,燈滅了。
是她用玉白的小手揮滅的。
光滑溫涼的胴体纏在了一起,李抱我眼前禁不住又出現了那個蕩婦的丑相,但轉眼間,幻像消失了。他只感受到她的可愛。
蘇三很想醉上一通,可轉悠了半夜,還是沒有跑進哪個酒店去偷酒。
今夜他要守護著房中的那對小冤家,不讓別人打扰他們。而明天就是燕雙飛和任獨立決斗的日子,他也必須到場。
所以蘇三決定今夜不喝酒了,他要保持清醒,直到燕雙飛的決斗有了結果。
他無法阻止一個朋友走向死亡,也無法阻止一個女孩子离開自己。
這同樣都令他痛苦,而在痛苦時連想喝點酒來尋求解脫都不可能,豈非是更深一層的痛苦。
不知不覺間,月儿已西垂,天地間似乎更冷了。
揪心的痛苦已經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悲哀,深沉的悲哀。
李抱我惊奇而又欣喜地發現,女人竟是如此美妙,簡直是妙不可言。
如果他以前發現了這個秘密,也許就不會憎恨女人、詛咒女人了,李抱我心滿意足地微笑了。也許現在還不晚,不,不是也許,而是肯定不晚,他想。
羅敷蜷伏在他怀里,嚶嚶地啜泣著,那細聲細气的哭聲,也讓他覺得動听之极。
他真的已不再去想他們分開的十五年,他真的不想去問她在這十五年內的事情。
無論她是怎樣一個女人,他都會全心全意地愛她、寵她、即使她真是個大奸大惡的坏女人、水性楊花的蕩婆娘,他都無怨、無悔。
更何況她不是呢撉
羅敷幽幽地在他耳邊悄聲道:“*%儿哥哥,我……我真沒想到,還會……碰到你。”
李抱我柔聲道:“豆豆,別再說這些了,反正我們又已在一起了,是不是撉”
“不,讓我說完……”羅敷還想再說,但嘴儿已被他吻住,無法移開了。
不知過子多久,當他們的嘴唇分開的時候,羅敷哭出了聲,聲音還很不小。
李抱我笑著抱起她的頭,借著黎明的微光凝視著她的眼睛,堅定地道:
“只當你是做了個夢,好不好撉雖然這個夢稍稍長了一點,但畢竟是夢。”
羅敷點了點頭。
“這才象個乖乖的豆豆撊”李抱我在微笑著。但那微笑漸漸在變冷、消失:“現在我們去把蘇三叫進來,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幫你報仇撊”
羅敷的嬌軀一下僵住了:“報仇撉”
“是的。”李抱我冷冷道:“阮飛燕撊”
話音剛落,蘇三已在門外嚎了起來:“喂撊你們兩個,好事辦完沒有撉有悄悄話以后再說好不好撉你們在里頭風流快活,卻叫老子在外頭喝風,太不夠意思了吧撉……快開門,老子凍坏了撊”
任獨立向來都有早起的習慣,今天也不例外。
“早睡早起身体好”,任獨立從小就相信這句話,他今后的路還很長、很艱辛,自然需要有強鍵的休魄和旺盛的精力。
小環柔順地幫他結束停當,又轉身去為他端茶。
任獨立微笑道“小環,象你這么好心腸的女孩子,實在該有個好的歸宿。”
小環吃惊地轉過身,“歸宿撉”
任獨立盯著她,嘆道:“你不想嫁個老實可靠的男人嗎撉”
小環渾身都顫抖起來:“公子,你……撉”
任獨立冷冷道:“你姓阮,是不是撉’
小環眼中閃出了惊恐的神情,顫聲道:“我不是……不是姓阮,不是……”
“你不要想瞞我了。”任獨立冷笑起來:“不僅你是姓阮,連燕雙飛身邊的軟玉姑娘也姓阮。你叫阮環,她叫阮玉。你們是阮飛燕的親生女儿還是干女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阮飛燕把你們安插到我和燕雙飛身邊的目的撊”
小環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她似乎要說什么,可什么也沒說出來。
任獨立道:“你的目的很簡單,但又十分難達到。你是想找到震天弓,然后偷走它撊”
他大笑著,舉起了右手:“可真的震天弓還在我這里撊你偷走的,不過是仿制得十分精致的贗品撊”
小環面如死灰。
任獨立笑道:“震天弓在誰手里,誰就成了不可戰胜的人撊阮飛燕是想讓燕雙飛殺了我,然后她再殺燕雙飛,任、燕兩家就成了她阮飛燕的囊中之物了撊哈哈,哈哈……她又怎能料得到,我任獨立還有這一手呢撉
小環突然跳起,扑了過來,尖叫道:“公子,你”
任獨立一指戳倒她:冷冷喝道:“羊得利撊”
羊得利連忙進來:“小的在撊”
任獨立指指已不能動彈、不能說話的小環,沉聲道:“你把她抱回去,她現在是你的小妾了撊”
羊得利嚇得跪了下來:“公子,您老人家別殺小的呀撊”
任獨立笑道:“听說你老婆是有名的母虎撉”
羊得利連連磕頭:“公子饒命,公子饒命撊”
任獨立
道:“你把小環領回去吧撊再去賬房去支二百兩紋銀,轟轟烈烈地把好事辦了,記住告訴你老婆,對小環不必有所顧忌,該打就打,該罵就罵,知不知道撉”
小環昏了過去。
蘇三沉聲道:“你們兩個人對付阮飛燕,只怕力量不太夠,可老燕子那邊,我又不能不去,這該怎么辦呢撉”
李抱我冷笑:“你以為你那几下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撉我告訴你別以為你功夫比我好撊”
蘇三也冷笑:“就算你功夫比我好,也對付不了那些噴筒撊就算你最后沖進飛燕樓,阮飛燕也早已溜了撊”
李抱我大怒:“照你的意思,我們就不該去報仇么撉阮飛燕難道是個怪物,殺不死嗎撉”
羅敷微笑道:“你們吵什么撉燕雙飛和任獨立的決斗是正午時分,咱們先看完,再去找那個老賤人不行么撉”
蘇三吼道:“你懂個屁撊任獨立和燕雙飛不論誰殺死誰,馬上就會被噴筒手包圍,他們都上了阮飛燕的惡當,死定了撊”
李抱我也急了:“那你跑了去,不也死定了撉”
蘇三不叫了,苦笑道:“也不一定,老子輕功好,逃功天下第一,區區几根破噴筒能把我怎么樣撉”
他看看李抱我,又看看羅敷,正色道:“我估計噴筒手可能會埋伏在他們決斗現場四周,飛燕樓防范未必很嚴,但你們還是要小心,別報不了仇,把自己小命也搭進去了撊”
李抱我正想說什么,蘇三又朝他瞪起了眼睛:
“我听見你昨晚亂叫什么‘惊人的發現’。你究竟發現了什么撉那么惊人撉值得你咋咋呼呼地跑回來撉”
李抱我呆了一下,拍拍腦袋,又嘆了口气:“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撊那個發現……現在大概已經不重要了撊我當時是奇怪,阮飛燕和任獨立為什么一直不殺我們。他們只要派噴筒手把這個客棧一燒,我們不就全玩完了嗎撉”
蘇三哆嗦了一下:“你怎么又認為不重要了呢撉這個發現不是很惊人嗎撉”
李抱我苦笑:’很快就要到正午,一切都將有個結果,我們還能有什么辦法撉”
蘇三沉默了。良久,他才抬起頭,昂然道:“他們不殺我們,是想利用我們,只有這一种可能撊但一旦決斗結束,我們的作用已無關大局,他們就要收拾我們了撊”
他大笑起來:“老子們不怕撊”
13.落花•微雨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水陽江水在陽光下流淌,泛著粼粼波光。
任獨立傲然兀立在草地上,盯著燕雙飛的雙手。
他仍舊是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衫,他的神態依然那么自信,那么不可一世。
他的雙手很松馳、很自然地垂著,全然不象握著暗器的樣子。
落花鏢在哪里撉
燕雙飛也在看著任獨立的雙手,同樣也看得很認真很仔細。
雖然二人相隔十丈遠,但他連那雙手上的每一道淺紋都能看清楚。
燕雙飛也還是他那一身紫色的短打,顯得清靈而且輕盈,似乎他隨時都會變成一只紫燕飛上藍天白云。
他的臉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還是神光湛然。
微雨落花,該是何等美麗的境界撊
任獨立和燕雙飛的相逢,卻命中注定不會美麗。
不僅不美麗,而且血腥。
蘇三遠遠坐在一塊石頭上,心中感慨万千,他還是不明白,任獨立為什么要約燕雙飛決斗。
這是一場沒有証人的決斗,靠暗器成名江湖的人,無需別人給他們發出任何指令,也無需听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暗器的作用,本就是偷襲。
任獨立把決斗之地選在這片寬闊的河邊草地上,是不是因為他絕對相信自己的實力,相信落花鏢的速度撉
蘇三在心里嘆了口气。
震天弓在任獨立手中,落花鏢自然戰無不胜。蘇三昨日在任府見識過落花鏢,要不是天幸有樹樁幫忙,他可能就死定了。
燕雙飛有沒有胜算撉蘇三這么問自己。
回答是有,前提是任獨立沒有震天弓,或是沒用震天弓。
而這個前提,絕對不成立。
蘇三只有枯坐巨石,准備給燕雙飛收尸。
靜靜地等著老朋友被人殺死,等著給老朋友收尸,對任何人來說,是不是都很殘酷撉
李抱我和羅敷沖進了飛燕樓,居然沒有一個人阻攔他們。
而且飛燕樓內也沒有人,燕去樓空。
他們仔細地搜遍了樓內的每一寸地方,都沒有找到阮飛燕。
李抱我惊得目瞪口呆,羅敷臉儿慘白如雪,“她一定是去了江邊撊”
江邊、草地。
任獨立從燕雙飛雙手上,看出了危險的信號。
燕雙飛就要動手了,微雨即將朦朧天地。
十丈,對于燕雙飛的微雨金針來說,眨眨眼工夫即可飛過。任獨立的落花鏢在同樣短的時間里,卻絕對可以飛出二十丈。
但任獨立如果和燕雙飛同時發出暗器,也將同時斃命。因為他也絕對沒有机會躲開微雨,然后再發出落花鏢。
他不怕失去机會,因為落花鏢可以后發先至。
因為他有震天弓撊
燕雙飛极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決斗上,可軟玉的影子總也赶不開,總在那里晃悠,向他哭訴著什么。
軟玉,軟玉現在在哪里撉軟玉現在在干什么撉軟玉現在在想什么撉……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他已經知道自己輸了,因為他根本就無法集中精力。
也就在這時,任獨立動了。
任獨立斜斜地掠向左前方,象是要圍著燕雙飛繞圈子。
白衣如電光般閃過草地。
任獨立右手略略一抬。
燕雙飛想也
沒想,雙掌齊揚。
微雨漫天。
蘇三閉上了眼睛,他不想再看了。看見自己的老朋友中鏢,實在跟自己去死沒什么兩樣。
他已慢慢往起站,准備給燕雙飛收尸。
李抱我和羅敷在狂奔,奔向江邊。
阮飛燕一定在那里,她的手下們也一定在那里,一定已經包圍了決斗現場。
他們好像已經看見了黑黝黝的噴筒正對著蘇三,即將噴出烈火。
他們必須赶去,去殺仇人,去救蘇三撊
如果都辦不到,那就一起死撊
蘇三耳中听到了一個表示惊奇的聲音:
“咦撉”
是任獨立的聲音撊
任獨立為什么會表示惊奇撉
蘇三睜開眼,一下傻了。
任獨立傲岸的身軀正在慢慢地仰天翻倒,燕雙飛兩手張在空中一動不動,面上滿是迷茫和惊訝。
任獨立慢慢地倒下,他的右手上似有一點金光閃動。
金光隨著他的倒下在空中划了一道流麗的弧線。
微雨已消失在遠方。
落花呢撉
遠遠一聲歡呼,是李抱我和羅敷赶來了。
他們一定也看見了這片草地上發生的事情。
最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撊
任獨立為什么沒有發出落花鏢撉
阮飛燕并不在江邊,她現在居然是呆在任府里。坐在任獨立常坐的椅子上,微笑著撫慰小環:
“環儿,娘知道委屈你了,環儿放心,娘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小環臉色蒼白地垂頭立在她身邊,一點反應都沒有。
阮飛燕柔聲道:“我知道你受了惊嚇,任獨立那王八蛋真不是人,居然敢把你送給那么個豬狗不如的奴才撊你放心,娘已經把他給宰了。”
小環雙肩微微動了一下。眼中也閃出了淚光。
“好啦,好啦撊這不是沒事了么撉你還算是運气的,你小玉姐姐……唉撊任獨立那個挨千刀的居然……暗中派人把她……給殺了撊”
小環軟軟地癱坐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我好悔,好悔撊嗚嗚……公子、公子,小環不該……嗚嗚……”
阮飛燕站起身,笑著往外走:“你受的惊嚇太多,還是好好歇息吧撊”
蘇三小心翼翼地從任獨立的手中,取出了震天弓。
小得不能再小的弓,居然就是震天弓撉
誰看見震天弓,都會贊嘆一聲:“好精致”,或是“真名貴”。但絕對不會往兵器方面想,當然也就更想不起它可以用來殺人。
在殺人的弓中,也許沒有比震天弓更小的了。
羅敷嘆道:“我真不明白,這么小的弓,怎么能發射暗器呢撉”
李抱我道:“用食指和中指固定弓架,拇指彈弦。”
羅敷搖頭:“可沒法把握住落花鏢啊撉”
李抱我彎腰從任獨立掌中取出一小塊紫色的玉,淡淡地道:“落花鏢上或許有凹槽。”
那塊玉居然是由十二片极薄的玉片疊成的,羅敷將十二枚落花鏢攤開,還沒有鋪滿她的左手掌。
紫色的十二瓣落花就在她玉白的小手上,泛著柔和的光澤。
蘇三冷冷道:“我不明白,是誰划斷了震天弓的弓弦撉”
燕雙飛也机械地挪著步子走了過來,啞聲道:“是誰弄斷的撉”
四周一陣哄叫,一群落湯雞似的蒙面人已經包圍了草地,四周沒有樹林可以隱蔽,地勢也很平坦,他們當然只可能從江中出來。
阮飛燕居然會把手下埋伏在水里撊
蘇三看見了噴筒。
阮飛燕笑吟吟地巡視著任府,甚至連柱著‘拐杖’的王郎處,她也去問候了一番。
這座美麗的大院已不再姓任,而是屬于她阮飛燕了。她當然有理由巡視她的領地,這個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已經屬于她了。她當然有理由去問候王郎任獨立的五管家。
她太得意了,而這种得意如果和敵人分享,當然比和自己的部下分享更來得愉快。
遠在浙江義烏,也有一大片產業改姓阮了,她決定不几日也到那里去巡視一番。
王郎看見她走進來,臉色更白了:“大管家撉”
阮飛燕微微吃了一惊:“任獨立已經告訴你了撉”
王郎點點頭,冷冷道:“公子已經告訴我,你就是他的大管家。”
阮飛燕嘆道:“其實他早該告訴你們了,也省得老三,老七和老八死得不明不白了。”
王郎冷笑道:“公子早已知道你心怀不軌,投靠了薔薇園撊”
阮飛燕這回是真吃惊了:“真的撉”
王郎冷笑。
阮飛燕突然格格笑了起來:“任獨立既然早已知道,怎么還會讓我逍遙自在地連殺他几名心腹撉”
王郎沉默半晌,才苦澀地道:“因為公子也已查覺,他們三人也已成了叛徒。”
“他們也是叛徒撉”阮飛燕笑道:“他們又是哪一方的人呢撉”
“薔薇園。”王郎盯著她,慢吞吞地道:“你除掉他們,是因為你想自己另立山頭,你也早已背叛了薔薇園。”
阮飛燕笑不出來了:“任獨立既然早已知道這么多情況,怎么還會上當撉”
“上當的是你撊”
“哦撉”
王郎道:“公子約戰燕雙飛,目的就是想引蛇出洞,讓你和薔薇園火并。金船不希望燕雙飛死,勢必會阻止公子。但又懼怕震天弓,只能先鏟除你,再回頭對付公子。公子為防万一,才不避風險,請來了燕雙飛的好友蘇三,以此牽制你,現在你明白了沒有撉”
阮飛燕好象更糊涂了:“蘇三是任獨立請來的撉”
王郎道:“一點不錯,只不過蘇三卻不知道。”
阮飛燕半晌才重又笑了起來:“那么羅敷呢撉”
王郎哼了一聲:“公子知道是你殺了羅庄,才把她請來。一旦她明白了真相,就會不顧一切地報复你。公子也知道蘇三必定會約李抱我幫忙,這
些都將對你不利。李抱我不僅恨你,也恨金船。有他在,你和薔薇園的日子都不好過我真奇怪撊”
阮飛燕笑咪咪地道:“奇怪什么撉”
王郎大笑起來:“公子正在往回赶,他肯定早已殺了燕雙飛,下一個要死的就是你了撊可你居然還敢在這里洋洋得意撊”
阮飛燕果真洋洋得意地道:“王郎,公子有個貼身丫環,你知道吧撉她名叫阮環,是我的干女儿。而燕雙飛寵愛的那個軟玉姑娘,其實也是我的干女儿。”
王郎一下傻了:“你……撊”
阮飛燕脆聲道:“小環身邊藏有一种很奇特的怪水,任何金鐵之物都會被它腐蝕。”
她干脆坐下來,蹺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道:“就在昨天晚上,小環偷偷滴了很小很小的一滴怪水在弓弦上……”
阮飛燕住了口,不說了。因為王郎已拄著狼牙棒,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看樣子是想向她扑過來。
王郎腿沒斷時,就遠非她的對手,更何況他已是斷腿之人呢撉
狼牙棒已變成了拐杖,還能威脅誰呢撉
阮飛燕動都沒動,王郎卻悲嘶一聲,向前栽倒了:
“公子”
阮飛燕怜憫地看著他栽向地面,剛想嘆口气,就察覺到了不對。
黑光頓現撊
那是狼牙棒,也是拐杖。
王郎向前栽倒時,左手已反腕握住了狼牙棒的柄,這一動作被他沉重地栽倒的腦袋和肩頭擋住了,阮飛燕沒有察覺。
她實在是太得意了,也實在是太瞧不起他了。
狼牙棒反掄起來,借著他栽倒之力,甩過他的頭頂,落上阮飛燕的頭頂。
阮飛燕怎么也不會料到,自己居然會死在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手里。
王郎的額頭重重地撞在了地上,他很快也就不再抽搐了。
李抱我給他藥瓶時,曾告訴他“七天不能動”,可他動了,第四天就動了。
而且動得實在太厲害了。
草地上的四個人已無法突圍,無法躲過燒焦的命運。
他們都已絕望,蘇三雖自信可以逃命,但不愿丟下三個朋友不管。燕雙飛有把握憑微雨金針掃出一個极大的缺口,但還是不敢動手。對方只要輕輕一動机關,他們就絕對沖不出火海。
羅敷緊緊偎在李抱我怀里,兩人輕輕吻著,好象四周根本無人。
能和愛人相擁而死,又何嘗不是一种快樂呢撉
遠處傳來了一聲急促的哨音。
那些蒙面人都動了,他們慢慢地向四下散開,慢慢地后退,十几只噴筒一直對准著這四個絕望的人。
退到五十丈開外,他們才一齊轉身,轉眼間消失得無蹤無影。
四個絕望的人互相看看,誰也不明白他們為什么會得救,誰也不知道救他們的人是誰。
許久、許久,蘇三才發出了惊天動地的歡呼。
李抱我和羅敷抱得更緊,吻得更狂了,他們已倒在了草地上,玩起了小孩摔跤的游戲。
燕雙飛沒有喊叫,甚至連笑意都沒有。他只是用柔和的目光看看興高彩烈的蘇三,又看看親熱得很不象話的那對人儿,悄悄嘆了口气。
軟玉在哪里撉這個問題還在困扰著他。
他一定要馬上赶回去,找到祁老二夫婦,問他們軟玉究竟在哪里。他要找到軟玉,什么話也不說,先把她吻個夠。然后再讓她殺豬似地呻吟。
他不會告訴軟玉這几天他是如何想她的,他只准備告訴她一件事,要她做他的新娘子。
蘇三樂了好一會儿,這才發現地上的兩個人已經很不堪了。不由气急敗坏地跑到他們身邊連連作揖:
“小冤家、*%儿哥哥、小豆豆,求求你們莫要再表演下去了撊你們不要臉,老子還要撊”
李抱我怒道:“滾一邊去撊”
羅敷也嬌喘連連:“關你屁事撉”
蘇三嗷地大叫起來:“怎么不關我的事撉以后老子走到哪里,都會有人戳脊梁骨,說蘇三這小子交友不慎,找的朋友盡是些在光天化日之下傷風敗俗的混蛋撊”
李抱我跳起來,正想給他一巴掌,卻又一下蹲在了地上。羅敷也忙爬起來,臉紅紅地扯著快被揉開的衣裳。
蘇三哈哈大笑,一轉身,就看見燕雙飛在挖坑。
蘇三的目光不由一顫,移到了任獨立的尸体上。
好半天,蘇三才嘆了口气,走過去幫燕雙飛的忙。
14.小環
燕雙飛歸心似箭,無論蘇三等人怎么挽留,他還是很快就走了。
他要找祁老二,要回燕子樓,要找到軟玉。
蘇三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嘆气:“我真怕他要傷心坏了。
李抱我苦笑道:“也許他能找到軟玉呢撉”低頭看了看羅敷,柔聲道:“就象我找到豆豆一樣。”
“一樣個屁撊”蘇三煩躁不安地道:“你難道沒听任府的人說,軟玉和小環都是阮飛燕的干女儿嗎撉”
李抱我冷笑起來:“那又怎么樣撉小環已經迷上了任獨立,否則她怎會發瘋撉軟玉當然也會迷上燕雙飛,只要她沒死。燕雙飛肯定能找到她撊”
蘇三有气無力地道:“但愿如此撊”
羅敷突然微笑道:“我一直猜不出那個吹哨的人是誰。撉
李抱我笑得有點不自然了:“我也不知道。”
羅敷看看蘇三,柔聲道:“蘇三,很對不起,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蘇三瞪眼:“說撊”
羅敷有點羞愧地道:“昨天晚上,我是有心想气气紅薔薇的,其實我說的都不是真的。
蘇三呆住了:“你說什么撉”
羅敷嘆道:“紅薔薇其實是個挺純洁的好女孩,追她的人雖然很多,但她一直都很懂得自持。她和霍名山其實并不認識,不過我要告訴你,
霍名山是真的有心求親。
蘇三咆哮起來:“你為什么要气走她撉她招你惹你了撉要不是她,老子還不會救你呢撊你這么混帳,究竟想干什么撉”
羅敷慢慢地道:“因為,當時我還沒有碰到我*%儿哥哥撊”
她偎緊了李抱我:“對不起,蘇三。”
蘇三一下又蔫了:“對不起撉對不起頂個屁用撊反正人家也走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么用撉”
他突然又發怒了:“你還不如不告訴我撊”一扭身,遠遠跑開了。
李抱我沉聲道:“我看得出,他是真愛上紅薔薇了。”
羅敷幽幽道:“是我不好,拆散了他們。”
李抱我苦笑:“也許他們還是分手的好。”
羅敷吃惊地道:“為什么撉”
李抱我不答,連眼睛也轉開了。
李抱我和羅敷看見了阿寶。阿寶笑嘻嘻地和他們打了招呼,但沒有請他們進屋坐坐。
她覺得自己很有點對不起羅敷,害怕呆久了會讓羅敷看出來這一點。
恰在這時,街上一陣哄鬧,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女瘋子撊看女瘋子撊”
“光身子的女瘋子來嘍撊”
一大群老少混混們朝哄鬧處涌去。
李抱我和羅敷听到了一個尖利的哭叫聲:
“公子,小環沒有害你呀”
“公子,小環沒有害你呀”
“公子,震天弓的弓弦不是我弄坏的,不是我呀……”
“公子……”
羅敷喃喃道:“*%儿哥哥,走吧撉”
李抱我點點頭,嘆了口气:“走吧撊”
他們走了,忘了和阿寶打招呼。
阿寶怔怔地看著他們消失,這才一下沖回屋里,跑到自己房里蒙頭大哭。
有誰來安慰阿寶呢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