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兵系列
金花鞭
周郎 著
內 容 提 要
馬老白的私生女野丫頭找陳良報仇,卻錯將臭嘎子左右軍追得滿天飛。臭嘎子被身負血仇而
又風流嗜殺的任蓮下了毒,被迫去殺任蓮的仇人武林奇人石不語。石不語和阮郎是一對
孿生兄弟,三十年前,他們曾重創了任蓮的外公毒天師,搶走了《太清秘笈》,又遣其徒喬
叔牙騙取任蓮的信賴,暗殺了任蓮之父任青云。而他們這么殘忍的原因,卻是因為毒天
師的秘笈是通過毒殺阮郎的繼父母得到的。
任蓮利用臭嘎子吸引了石不語等人的注意力,自己卻通過內應攻下了石不語的觀棋山庄。石
不語的寵妾溫九娘既是任蓮的內應,又向石不語出賣任蓮的情況,她的另一身 份則是某個
神秘組織的要人。她利用石不語殺了任蓮,又利用喬叔牙殺了石不語等人,最后被喬叔牙
用計擒住,帶回南疆。
臭嘎子覺得自己長了不少見識,但又覺得這种見識還是不長為好,他只愿离開恩怨是非無法
分明的江湖,去找愛他的野丫頭。
目錄
1.毛病
2.蓮子
3.輕羅小扇
4.糊涂虫
5.大老板
6.觀棋不語
7.米粒之珠的光華
8.三個愿望
9.阮郎說的故事
10.臭嘎子的故事
11.喬叔牙的榮勛
12.毒天師之毒
13.誰是內應
14.來自地獄的聲音
15.畸戀
16.故人家
17.相見時難
18.溫九娘的歸宿
1.毛病
“小子,過來!”
兩個鐵塔般的蠻橫大漢惡狠狠地叫了起來。
誰都繞道避開他們走路。這兩個看著都叫人害怕,更何況他們腰間都帶著腰刀,身上都穿著
號衣呢?
這兩個大漢站立的位置,正好是城門口,來往行人极多。顯然他們是辦“公事”的軍官,或
是有意找碴儿的公門中人。這樣的人不躲,你還躲誰?
“喂喂喂,叫你呢叫你呢叫你呢!”
一個小伙子抬起頭,指看自己的鼻尖問:
“叫我?”
兩個大漢气勢洶洶地道:“不叫你叫誰?耳朵聾啦?”
小伙子的眼睛瞪圓了,聲音也很沖:“你們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個大漢顯然還從未見過敢如此頂撞自己的人,竟一時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按理說,小伙子應該乘机赶緊跑的,沒想到他反而指著大漢的鼻子破口大罵起來:
“是不是皮痒痒,欠揍?口安?是不是想讓大爺我教訓教
訓你們?”
兩個大漢清醒過來了,惱羞成怒,呼地沖了上去:“好小子,你找死!”
和這兩個大漢相比,小伙子簡直就要成小毛虫了。
有時候力量的對比,是和体格极其相關的,身長個大的人,自然气勢上要盛得多。
眾人都知道這小伙子要玩完儿了,但沒人上前勸阻。
沒人敢。
小伙子一聲暴叫:“放屁!”
兩個大漢就在他這一聲吼中,被他的兩個耳光打得飛了出去。他們巨大的身軀重重地摔到地
上。他們在掙扎,但爬不起來。
好重的手!眾人發出了惊呼。
小伙子不依不饒地走到兩人身邊,右腳踏在了一個大漢的臉頰上,惡聲惡气地道:“說,你
們是干什么的?”
那大漢掙扎著道:“好小子,你敢打……哎喲!”卻是小伙子腳板在他面上擰了一下。
小伙子嘿嘿笑道:“你再敢說一聲‘小子’,老子就當你是英雄好漢。”
“你敢打……打監丞府的人,你……”那大漢雖仍在咬牙切齒,但再也不敢出口傷人了。
“喲啊,監丞府的人怎么了?老子打不得你呀?”小伙子火了,足尖移開,在大漢腰間踢了一
腳,大漢忍不住殺豬般尖叫起來。
“說,你們剛才叫我干什么?”
“瞧……瞧你……不順眼。”那漢子直喘粗气,滿面青紫。
“啊,你們瞧別人不順眼,就想逞威風啊?”小伙子更火了:“那好,老子偏偏不走了,就
在這里慢慢地打你們,看你們那個狗屁監丞老爺來不來救你們!他要敢來,老子再閹他一次!
”
一個老人分開眾人走了過來,勸道:“壯士,切切不可。出了人命,那可是死罪!壯士,你
還是逃命去吧!”
小伙子怒道:“老子不怕!”
老人苦口婆心地道:“只怕會連累這些平頭百姓啊!”
小伙子楞了一下,還是叫道:“你們都走!我是一人做事一人當!”
老人見勸不了他,也只好搖頭嘆气地走開了。
小伙子則干脆在地上坐了下來。兩個大漢就在他身邊躺著,哼哼唧唧地不敢往起爬。
但沒過一會儿,小伙子就跳了起來。
大道上出現了一匹快馬,馬上一個青衣少女,手里提著長劍,直沖過來:
“嘎小子,我看你往哪儿跑!”
小伙子活象見了母夜叉似的,大叫一聲,扭頭沖進了城。
“臭嘎子,我不怕你跑上天去!”
少女窮追不舍,一面追,一面罵。
原來這個脾气不太好的小伙子,就是臭嘎子左右軍。至于那個少女么,顯然只可能是馬老白
的私生女儿。
一個大小伙子被個大姑娘追得滿世界亂跑,你說是不是件稀罕事儿?
跑出了東門,臭嘎子才回頭看看,見身后沒了那少女的影子,這才放心地放慢了腳步,奔
進一片樹林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馬櫻花,你個野丫頭!算你狠,算你狠,……哎喲,累死我了……”
臭嘎子是打不過那名叫“馬櫻花”的少女,還是因為做過什么虧心事?要不,他怎么會如此
賣力地逃命呢?
臭嘎子罵了一陣“野丫頭”馬櫻花,又開始罵他的兩個朋友陳良和蘇三:
“陳良,你這王八蛋!自已偎紅依翠地享福去了,害得老子來頂缸!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蘇三,你他娘的也不是個好東西,也不來幫幫我!……”
因為馬櫻花原來是找陳良報仇的,現在卻在追殺他臭嘎子,你說臭嘎子能不窩火么?
臭嘎子罵了好一陣子,累了,居然睡著了。
這片樹林不小,他不怕有人會追來,所以睡得很沉很香。
但沉歸沉,香歸香,有劍架在脖子上的時候,臭嘎子還是會醒的。
現在臭嘎子就醒了,因為他脖子上冰涼,很不舒服。他睜開眼,就看見了野丫頭馬櫻花的臉
。
凶霸霸的臉。
野丫頭正半跪在他身邊,右手握劍,架在他脖子上。
野丫頭冷笑道:“怎么樣?”
臭嘎子瞪眼,道:“什么怎么樣?”
“服不服?”野丫頭道:“你服不服?”
“不服不服不服!”臭嘎子气瘋了,但不敢動彈。
“你不服也不行!咱們可是說好了的,只要我捉住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听我的話,任我擺
布。”野丫頭手中劍一緊,臭嘎子馬上老實多了。
身子是老實了,嘴上可不肯老實。臭嘎子冷笑道:“這算什么?乘我睡著了,偷偷摸摸下手
,一點也不光明正大。”
臭嘎子知道自己現在絕不能服軟認輸,要是他受這姑娘的擺布,可就太丟面子了。
野丫頭笑得更冷:“你少耍嘴皮子功夫!我知道我嘴笨,講不過你。可咱們原先也只說捉住
就算完事,可沒限制什么條件,對不對?”
臭嘎子嘆了口气,哭喪著臉道:“你殺了我吧!”
野丫頭惡聲惡气地道:“想死?沒那么容易!死對你來說,太便宜了!我若要殺你,早就殺了!
”
臭嘎子火气又上來了:“你根本打不過我!”
野丫頭毫不含糊地大聲道:“不管怎么說,你現在已經被我捉住,就得守約,听我吩咐。”
“好、好好、好!”臭嘎子沒咒念了,只得認輸:“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好了。”
野丫頭一收劍,臭嘎子跳了起來,伸手一個耳光打了過去。
野丫頭卻不閃不避,反面挺胸迎了上來:“你打你打你打!”
臭嘎子倏地收回手,無奈地道:“懶得打你。”
野丫頭半是得意半是凶狠地笑道:“諒你也不敢。”
臭嘎子哈地笑出了聲,喜得跳了起來:“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剛才說過一句話,讓我打你
耳光。按照約定,你說什么,我都得照辦。現在我要打你耳光了,你乖乖地站好,把臉伸過
來,不許躲,不許還手。”
野丫頭怔了一下,怒道:“好,你打好了!”
臭嘎子揚起了手掌,野丫頭面無懼色,一動不動。
臭嘎子慢慢將手掌揮了過去,野丫頭還是沒有要還手或閃避的意思。
“不打算了。”臭嘎子有點不忍心了。
野丫頭卻火了:“听我的話,打!”
臭嘎子只好又揮手,輕輕在野丫頭臉上拂了下:“算打過了!”
野丫頭吃惊地抬手摸摸被他拂過的地方,猛地一轉身,哭了。
這下該臭嘎子鬧不明白了野丫頭是個女瘋子,她也會哭么?
野丫頭哭了不一會儿,慢慢收淚轉身,見臭嘎子正瞪眼望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看什么
看!”
無論什么話,從野丫頭嘴里說出來,總是惡聲惡气的。這句話當然也不例外。
偏偏臭嘎子的脾气也象炮仗,一點就著:“看你怎么了?”
野丫頭大叫起來:“不許看!”
臭嘎子馬上湊上前去,一迭聲地道:“就看就看!”
野丫頭又气又羞:“現在你要听我的!我不許你看我!”
臭嘎子吼了起來:“就不听!”
野丫頭叫得更響:“你發過的誓算不算數?”
“當然算數。”
“那就得听我的!”
“難道你叫我去吃屎,我也得去吃?”臭嘎子眼中閃出了凶光。
野丫頭怔了一下,又哭了起來,“好呀,我知道你是想打我了!你打呀,打呀!你們害死了我
爹,現在又要殺我了。……嗚嗚,你殺了我算了,你殺了我你就高興了。嗚嗚嗚……”
野丫頭一提馬老白,臭嘎子就蔫了。
“好了好了,哭什么哭?你別誣陷好人,誰想殺你了?”
“你就是想!你眼光凶霸霸的,當我是瞎子,看不見么?”
臭嘎子嘆了口气:“沒想到你還愛哭,真邪門儿。”
臭嘎子真是嘎极了,這句話說得极是突兀,野丫頭一愣神,不哭了,哽咽道:“不哭就不哭
。”
臭嘎子大大松了口气:“我最怕見到女人哭鼻子,只要你不哭,我心里還好過些。”
野丫頭拭去淚珠,惡狠狠地道:“從現在起,我說什么,你得照辦!”
臭嘎子忙道:“只有兩件事我不能辦。”
“不行!”
臭嘎子馬上將腦袋往前一伸,叫道:“那你殺死我!”
野丫頭急了:“你以為我真不敢殺你?”
“殺吧!殺了痛快,我也不用去吃屎了!來來來,殺頭,殺頭!”臭嘎子一直伸著脖子,也不
嫌累得慌。
野丫頭气得直跺腳:“好,我依你兩件事!”
臭嘎子縮回脖子,笑了:“這才像話。第一件事情,你不能要我去找陳良和蘇三的麻煩。
我們三人是好朋友。雖然他們兩個混球很不夠朋友,但我不能不講道義。”
野丫頭不假思索地點頭道:“我依你。”
臭嘎子上上下下打量野丫頭一番,坏笑道:“第二件事,就是你不能要我……要我娶你當老
婆。你是個野丫頭、母夜叉,我可伺候不起。”
打死野丫頭,她也想不到臭嘎子竟會說出這种話來。
野丫頭的臉儿刷地一下變得通紅,又很快轉成慘白。她顫聲道:“臭嘎子,別人把你當成個
什么了不起的寶貝東西,我馬櫻花卻根本就不曾將你放在眼里過。別以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的,好象天下女人你都能迷住,都能弄到手,天下女人都會喜歡你,搶你去當丈夫。告訴你
,你少輕狂,也不好好想想,你自己是個什么德性的丑八怪!”
臭嘎子本想將她一軍,讓她嘗嘗臭嘎子的厲害,沒料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可從來沒被人罵得這么慘過,尤其令他難堪的是,罵他的人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頭片子
!
臭嘎子咧咧嘴,想故作瀟洒地笑一下,可沒笑出來,臉色已十分難看。
野丫頭還在冷嘲熱諷:“你以為姑奶奶我是看上你了么?做夢去吧!姑奶奶就是閉上眼睛撞天
婚,也會撞上個比你強百倍的男人!”
臭嘎子有气無力地跳了一下,沒跳起來:“媽媽的,認了,認了,我認了還不行么?隨你臭
丫頭怎么說去,我只當你不是說我!”
野丫頭還在說:“姑奶奶就是真嫁不出去了,一剪子絞了頭發當姑子,也不會看上你這號人
的!”
臭嘎子居然笑了,很殷勤地道:“你可千万別去當姑子,我會傷心的。”
野丫頭正罵得起勁,罵得痛快,卻不想臭嘎半道上來了這么一句話,一下罵不下去了。
臭嗄子側著耳朵听了半晌,才笑咪咪地道:“罵完了?好,看來第二件事,你是很高興地答
應了。成了,有什么事要我幫忙的,姑奶奶您老人家盡管吩咐好了。”
野丫頭瞪著他,咬牙切齒地道:“那我讓你做三件事。第一件,你狠狠地打你自己四個嘴巴
子!”
臭嘎子一下笑不出來了:“你是在開玩笑,我知道你是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
“當真?”臭嘎子還是將信將疑,半信半疑。
野丫頭目光如冰寒冷,似劍銳利:“姑奶奶說的話,向來算數!”
“啪啪啪啪!”
臭嘎子竟真的打了自己四個耳光,而且半點也沒藏私,每一下都是极重。他的腮幫子馬上就
腫了起來,嘴角也出血了。
野丫頭冷冷道:“第二件,……”
臭嘎子努力笑道:“你一下用光三件事,豈不太可惜了么?”
“你以為你是個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么?”野丫頭一臉的不屑,小嘴撇得好看极了。
臭嘎子气得直咬牙,可牙齒已松動,痛得直哆嗦。
野丫頭道:“第二件事是你罵三聲自己是糊涂虫。”
“我不是!”臭嘎子終于還是憋不住了,打雷一般吼了起來。
“快喊!”
臭嘎子喘了半天气,見野丫頭沒有半點悔改的意思,只好直著嗓子吼道:“老子是糊涂虫
老子是糊涂虫老子是糊涂虫”
野丫頭已轉過了頭,咬住了嘴唇,眼里淚光閃爍。
臭嘎子怔半晌。才冷笑道:“我現在才發現,我還真是個糊涂虫。我實在應該早一點動手宰
了你,只可惜我一直下不了手。”
野丫頭啐了一口,道:“第三件事。”
臭嘎子笑道:“第三件是什么?是不是讓我去吃狗屎?”
“那倒不是。我就是再無聊,也還沒無聊到你那种地步!”野丫頭恨聲道:“第三件事情就
是你罵我三聲糊涂虫!”
臭嘎子一怔:“罵誰?”
“我!”
臭嘎子傻眼了,期期艾艾地道:“你,你這是干什么?”
野丫頭扭頭跺腳:“你管不著!”
臭嘎子道:“我不罵。”
野丫頭怒道:“快罵!”
“我不罵,”臭嘎子生气了:“我就不罵!”
野丫頭尖叫起來:“你是想悔約不成?”
“毀約就毀約!”臭嘎子气呼呼地道:“大不了人家以后說我是個不守信的小人,可我本來
就是小人,我怕什么?”
野丫頭背對著他,啞聲道:“你罵不罵?”
她已在流淚了。臭嘎子听出了哭音,重重嘆了口气:“我不想罵你,該罵的是我,不是你。
”
“你……你為什么……不罵我?”野丫頭肩頭不住聳動,哭得好傷心好傷心。
臭嘎子什么也說不出來了。他只是覺得很難受,可究竟為什么難受,他也不太清楚。
“你不罵,我自己來。我是糊涂虫我是……”
她的聲音又凄涼又哀怨,听得臭嘎子直發愣:“你瘋了?”
野丫頭倏地轉過身,冷冷地轉過身,盯著臭嘎子的眼睛,也不去掩飾面上的淚水了。
臭嘎子嚇得退了好几步:“你瘋了?”
“我沒有瘋,只是覺得自己好糊涂好糊涂!”野丫頭平靜地道,“咱們之間的事情已經了結
了,我不想再看見你,告辭了。”
臭嘎子連忙攔住她,慚愧地道:“姑娘,你千万別介意,我臭嘎子嘴臭,性子左,脾气嘎
,得罪之處,尚……”
“讓開,我不想听你胡說八道。”野丫頭又轉身背朝著他,肩頭一聳一聳的。
臭嘎子苦笑道:“我還欠你一件事,我會……”
野丫頭哭著道:“第三件事情你現在就做,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
臭嘎子僵立當場。
野丫頭纖腰一扭,閃進了樹林之中,一聲嗚咽卻留了下來。
臭嘎子愣了半天神,還是沒完全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只好自顧自往林外走,一邊走一邊還
在嘟囔:
“這是怎么回事?……野丫頭一定是有毛病,……”
最愛說別人有毛病的是什么人?
是有毛病的人。
2.蓮子
臭嘎子在江湖上是名人,是大人物,因此若有哪位道上的朋友叫他一聲“左兄”或是“臭嘎
子”,臭嘎子當然不會吃惊。
即便那人臭嘎子根本不認識也沒什么關系。
但這次臭嘎子卻在听到別人叫了一聲:“嘎子”之后,万分惊訝。
因為開口叫他的,竟然是一個春水般柔軟,春風般醉人的漂亮女人。
看她的打扮,不象是風塵女子,也不象是江湖女杰。她看起來很文靜。
文靜,是不是更高層次的嬌媚?
臭嘎子万万沒料到,她會開口叫他,而且還叫他“嘎子”。
他不認識她,他不知道她為什么認識他。
他也不知道她叫他的目的。
女人斜倚在門邊,朝他淺淺地笑著,好看的丹鳳眼彎成了月牙儿。
文靜里似乎又有一點俏皮的意味。
她身后的庭院應該是十分优雅的,就象她自己一樣。
臭嘎子停住腳步,皺著眉,狐疑地打量了她好几眼,冷冷道:“干什么?”
女人微笑道:“你為什么不問問,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相貌姓名的呢?”
月芽儿似的眼睛里波光灩灩。
臭嘎子冷笑道:“既然你已經叫了我一聲,我還問這些干什么?”
女人咬著嘴角,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轉身飄進了門內。她轉身的動作十分优美。
臭嘎子正在發楞,女人好听的聲音已飄了出來:
“如果我想吃你的肉,你敢不敢進來?”
臭嘎子咽了口唾沫,大踏步走了進去。
庭院深深。梨花淡淡。晴絲裊裊。
臭嘎子知道自己是個粗人,不太通文墨,但還是想找几句詩來贊美一下這個庭院。只可惜找
了半晌,也沒找到一句。
反正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說不出的溫柔和淡雅。
就象這個文靜而又不失俏皮的女人。
“嘎子,請用茶。”
女人不知何時飄進了客廳,手里托著一個白玉盤,上面放著兩只白玉蓋碗,一只白玉茶壺。
她進退的姿式無不曼妙輕盈,讓人想入非非。
臭嘎子卻又瞪起了眼睛:“我不喝茶!”
女人微微一楞,旋又十分体貼地柔聲道:“倒是我忘了,臭嘎子左右軍酒量极豪,以茶代酒
,無怪乎你要生气了。我這就拿酒去。”
臭嘎子一下跳了起來:“我不喝酒!”
臭嘎子這人頭難剃,由此可見一斑。
女人柔柔地嘆了口气,道:“那你想不想吃些新鮮的荔枝?”
臭嘎子一怔:“荔枝?”
“是呀。”
“新鮮的?”
“新鮮的。”
時令正是早春,哪里會有荔枝呢?而且是“新鮮的”荔枝!這豈非是咄咄怪事?
女人輕笑道:“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荔枝當然只有到夏天才會成熟。不過,若是在夏天摘
下鮮荔枝,貯存于地底冰窖之中,那一年四季都可以吃上鮮荔枝了。”
富貴的人會享受,這話真是不假。
臭嘎子無限神往似地咂咂嘴,喃喃道:“真不錯,春天吃鮮荔枝……有新鮮的葡萄沒有
?”
女人喜笑盈盈:“當然有啊。原來你愛吃葡萄呀。”
臭嗄子吸吸鼻子,又問:“那么,你這里一定也有新鮮的蓮子了?”
女人更高興了:“真巧。嘎子,我這里正好有上等的新鮮蓮子!”
臭嘎子深有感触地啊了一聲,馬上又沉下了臉:“都不吃!”
女人無奈了:“那么,你究竟想吃點什么呢?”
臭嘎子冷冷道:“我不想吃任何東西,但你想吃一點東西。”
女人吃惊似地笑了起來:“我吃什么?”
臭嘎子道:“肉。”
女人的臉一下緋紅,開始往后退:“我……我是……我是說著玩的,我……”
“現在已經晚了。”
“晚了?”
“不錯。我已經進來了。”
女人已快退到門口了:“進來了又……又能怎么樣?”
臭嘎子扑了上去:“當然只有一件事。”
女人咯地一笑,閃了開去:“不。”
臭嘎子如影隨形,窮追不舍。
女人在躲閃,在奔跑,象一頭受了惊的小母鹿。她的頭發已經散開了,嬌喘聲也越來越響。
終于,臭嘎子伸手揪住了她的頭發,女人很乖很乖地被他牽了過來。
她在劇烈地喘著气,胸脯不住地起伏,薄薄的春衫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滑下來。
臭嘎子二話不說,將她打橫一抱,沖進了廳內。
“喂,你怎么一句話也不說呀?”
月牙儿般的眼睛离他很近,薄薄的嘴唇也离他很近。
她的确是個很動人、很讓人心醉的女人。臭嘎子現在就已醉了,醉得不想動,也不想說話。
女人用手指輕輕在他心口畫著什么,不無幽怨地問道:“你真的什么也不想說嗎?”
臭嘎子冷冷道:“不想。”
“可,為什么呢?”
臭嘎子道:“我懶得問你,你自己肯定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的。”
“要是我什么都不說呢?”
臭嘎子起身拿衣服。
“好沒良心!”女人笑了,輕輕捶了他一下。
臭嘎子推開她的手:“你真的不說,我馬上就走。”
女人嘆道:“看來我也只好先開口說點什么了……你先躺下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臭嘎子瞪瞪眼,又躺了回去。
臭嘎子雖然嘎,卻不笨。他當然明白,天下絕對沒有自動送到嘴里的肥肉,這個女人不惜
以身相許,自然是有求于他。
臭嘎子這個人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并沒有英俊到令女人心跳,瀟洒到令女人臉紅的程
度。
憑良心說,臭嘎子既不英俊,也不瀟洒。
臭嘎子無論走到哪里,總是用一种很不耐煩的神情對待所有的人。他總是皺著眉,斜著眼,
說話很嗆人。這樣的人,哪個女人會喜歡呢?
所以,臭嘎子認定,身邊這個女人有什么事要請他去辦。
女人枕著他肩頭,柔聲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認識你?”
臭嘎子瞪瞪眼,不說話。他發現,世上的女人都一樣,總喜歡把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臭嘎
子可不喜歡這樣。
女人朝他耳朵里吹了口气,嬌笑道:“我告訴你吧。我這里有你的畫像,有關于你的武功家
數、生活習性的檔案。總之,所有有用的情況我都知道。”
臭嘎子再想裝作不吃惊,也已不可能了:“什么?”
他的神情,就跟見了活鬼時沒什么兩樣。
女人笑得更歡暢了:“怎么,不相信?”
臭嘎子怔了半晌,才冷笑道:“你要知道這些情況干什么?”
女人道:“好認識武林高人、江湖豪杰啊,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這里有江湖上所有
名人的檔案,比方說,半個月前陝南道上剛出現的一個少年高手的情況,我這里都有很詳細
的記載。喂,你想不想看看你自己的檔案?”
“不想!”臭嘎子一口回絕。他可沒心思去看由別人寫成的有關自己的檔案。
女人抿嘴一笑,道:“你這人倒是挺奇怪的。以前來過這里的許多人,都忍不住想看看自己
的檔案。你為什么不看?”
臭嘎子冷冷道:“原因很簡單,除了小時候偷過鄰居的棗儿、杏儿之外,我從未做過虧心事
。”
女人楞了下:“什么意思?”
臭嘎子不屑地道:“這都不明白?他們想看檔案,是想知道自己以前暗地里干過的事,有沒
有泄漏出去。”
女人苦笑道:“你這种說法未免也太……太殘酷無情了些,難道他們真的都干過見不得人的
事情?”
臭嘎子冷笑道:“這一點,我想你知道得更清楚些!”
女人伸手戳了他心口一下,嫣然一笑,飄然下床,飄然而去。
燭影搖紅。她丰滿的胴体動人之极。
臭嘎子瞪著她的背影,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也許他不該來這里的。
不多時,女人又飄了回來,手里端著一只极大的翡翠盤,上面盛著許多又大又圓的紫葡萄和
蓮子,果實上面珠露瑩然。
她還沒走近,臭嘎子便已感到了沁人的涼意。
“這是剛從冰窖里取來的。”女人將托盤放在床邊的野藤小几上,哆嗦著偎上床來:“好冷
,……快讓我暖和暖和……”
臭嘎子推開她,不高興地道:“干什么?你暖和了,我可就冷了。”
女人無奈地捶了他一下:“真沒良心!人家是為你拿吃的,才凍成這樣的么!”
臭嘎子瞪眼道:“又不是我要你去的!你自已愿意凍成這樣,我又有什么辦法。”
“臭嘎子,難怪人家都說你頭難剃!”女人嗔笑道:“那你吃不吃?”
“為什么不吃?”臭嘎子理直气壯地道:“既然你都端來了,我要不吃,你不就白凍了一
回么?”
他伸手去拿葡萄,冷得一哆嗦:“就是里面放了毒藥,我也一定要把它吃光。”
女人掩口輕笑:“這人!要是里面真有毒藥,你不就沒命了么?”
臭嘎子咬著葡萄,道:“那也沒關系!人家一問起來臭嘎子是怎么死的,知道我是吃了春天
的葡萄和蓮子,一定認為我死得很值。”
葡萄真的很新鮮很甜,而且涼爽可口,臭嘎子吃得意興陶然,吐得滿床都是葡萄皮,連女人
的身上也沾了不少。
女人不去拭身上的葡萄皮,只是笑微微地偎著他,嗔道:“拿你這人真沒辦法!”
臭嘎子吃完最后一顆葡萄,又伸手去拿蓮子:“只好委屈你了,沒法子,你先忍著吧。我知
道你有大事求我。”
“那么,你會答應么?”
那雙月牙儿般的眼睛里閃著熒熒的綠光。
臭嘎子瞪著她,沉著臉道:“我發現你簡直不象是個漂亮的女人,你是一頭狼,母狼!”
女人眼中的綠光消失了,換上了一种迷离朦朧的神色:“干嗎嚇我,什么狼不狼的,挺
怕人的喲。”
臭嘎子剝開一顆蓮子,扔進嘴里,道:“我知道一點如果我不答應你,我就休想活著從
這道門里走出去。”
女人嫵媚地道:“不是。”
“不是?”臭嘎子倒愣住了:“我說錯了?”
“沒有全錯,只不過錯了几個字而已,如果你不答應,你就休想活著從這張床上下去。”
臭嘎子傻眼了:“干什么?你真想……真想把我榨成藥渣?”
女人一怔:“藥渣?”
臭嘎子苦笑:“我是說,你就那么寂寞,非要把我……把我……?”
女人格格笑了起來,四肢一下纏緊了他:“真有意思,哈哈,藥渣!”
臭嘎子道:“有意思?狗屁意思!”
女人親吻著他,媚聲道:“不是藥渣,是尸体,僵尸!”
“你要殺我?”臭嘎子推著她,怒道:“你有把握殺了我?”
女人纏得更緊了:“當然有!不過,你最好別冒險,因為一試之下,你就沒命了。”
臭嘎子急運內息,卻發現气海中空空如也。他的穴道未被制住,惟一的解釋是他中毒了
。
臭嘎子嘆了口气,苦笑道:“好吧,就算我不相信,我也不試了。你實是我平生碰到的最古
怪、最有能耐的女人,佩服、佩服。”
臭嘎子規規矩矩地躺好,不再妄想脫困了。他是自作自受,又能怪誰呢?
女人滿意地伏在他身上,輕輕扭動著,嬌嬌地道:“你怎么又不試了呢?試一下也好啊?”
臭嘎子摟住她,笑道:“有你這么好的女人壓著我,就算死在床上也很值了。”
女人道:“干嗎不試著逃走呢?要知道,即便我不殺死你,也會把你榨成藥渣的!難道你對自
己的武功一點信心都沒有么?”
臭嘎子道:“你剛才說過,到你這里來的有許多江湖名人,他們肯定都被你制伏了,其中武
功比我高的,只怕不會少于六成,所以呢,我只好放棄努力了。”
女人挺起身,高傲地俯視著臭嘎子,冷冷道:“你知道不知道,死在這張床上的人,有几個
是絕頂高手?”
臭嘎子嘆气:“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懶得去猜。但我知道,他們的死法和我的不一樣,
他們一定是不答應你提出的條件,而被你宰了的。近年來江湖上‘隱退’的名人好手越來
越多了,許多人年紀輕輕地就洗手收山了,看來,他們中的一部分是‘退隱’到你這張床上
來了。”
“臭嘎子,我這才發現,原來你并不是真的很笨啊!”女人又溫柔地笑了起來,又開始扭動
。
“夸獎、夸獎。”臭嘎子苦笑道:“其實我這個人實在是很蠢。不過,蠢人也有蠢人的能耐
,比方說,我能一下猜中你的姓名。”
女人的身子一下僵住了,眼中又已是碧光熒熒:“猜我的姓名?”
“是的。”
“你猜吧!”
臭嘎子慢悠悠地道:“你姓任,單名一個‘蓮’字,我猜得對不對?”
女人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啞聲道:“對。”
臭嘎子苦笑道:“這就是蠢人的蠢辦法。凡是听過的事情,拚命去記,總能記住一些的。我
知道你是另州人,令尊是當年的一代劍俠任青云,令堂是號稱‘江南才女’的藍百合,你的
武功不是中土一派。据傳聞教你武功的人隱居在天山一個雪洞中,你曾在西域呆過二十年
。你現年三十九歲,但因為你精擅吸補駐顏之術,所以看起來很年輕。”
女人一動不動,宛如一座冰山。
只是她眼中的綠光越來越盛,殺气越來越濃。
JP3 臭嘎子嘆道:“其實我真不想知道這些,可既然已經知道了,我也沒法裝不知道。
若是我剛才說的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尚訖任姑娘一一指正。” JP
他閉上了眼睛,一付等死的神情。
任蓮終于開口了,她的聲音又沙又啞,仿佛她真的已有三十九歲了:
“如果我不是親耳所聞,一定會以為這是鬼魂在說話。”
臭嘎子安祥地躺著,一聲不吭。
任蓮緩緩道:“我簡直無法相信,世上還有一個人對我了如指掌……”
臭嘎子懶洋洋地道:“不止一個。”
當然不止一個。那個告訴臭嘎子情況的人顯然知道得更多。
任蓮問道:“那個人姓石?”
臭嘎子一怔:“姓石?不會吧?他說他不姓石。”旋又笑出了聲:“這么說,又多了一個了?
”
“那告訴你這一切的人是誰?”
“我沒有出賣朋友的習慣!”臭嘎子冷冷道:“即使那人不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會出賣他。
”
任蓮哼了一聲,陰森森地道:“你是想死?”
“我根本就沒打算活!”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是任蓮的?”
“我問你有沒有新鮮的蓮子時,就已猜到了。”
任蓮哼了一聲,道:“那你未免也太聰明了吧。那個時候,你還可以离開的,你既已認出我
是誰,為什么不逃走?”
臭嘎子很有感慨地道:“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走江湖的人,大多都好奇,也很喜歡出風
頭。我知道你的底細,如果還要逃走,不是錯過了一次出風頭的机會了么?”
“你沒考慮到后果?”
“沒有。如果死了,就拉倒;如果僥幸沒死,那就多了不少吹牛的本錢。”
“這么說,你還不知道我會讓你干什么?”
“不知道。”
臭嘎子打起了呼嚕。死到臨頭了,他還這么优哉悠哉。
任蓮瞪了他好一會儿,月牙儿般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淚水:
“謝謝你,謝謝你……”
3.輕羅小扇
臭嘎子的呼嚕聲停了,他似已感到她哭了。
但他的話卻更不友好了。“謝謝我?謝謝我自投羅网?謝謝我讓你又有了一次殺人的机會?”
任蓮軟倒,狠命地掐他:“不是!你知道不是,你知道……”
臭嘎子不耐煩地道:“行了行了,哭什么?真是的!你以為我一定會幫你的忙?”
任蓮嗚咽道:“你肯定會的,你會的!你知道我的身世,怎么會不肯幫忙?”
臭嘎子冷笑:“我可不是什么俠骨柔腸的人,你千万別表錯了情!”
任蓮狠狠捶了他一下,抬頭熱切地盯著他,喃喃道:“該死的,你這又臭又嘎的坏小子。”
臭嘎子推開她,吼道:“你不要這么酸溜溜地跟我說話,我听了難受!”
任蓮又扭了上來:“就要讓你難受,就要讓你難受……”
春月的輝光并不清朗,相反卻有些溫漉漉粘乎乎,朦朦朧朧的。
濕漉漉的是梨花的清香。粘乎乎的是女人的柔唇。朦朦朧朧的卻是一种躁動的情緒和心境。
野丫頭怔怔地躺在床上,看著床前窗外的月光,聞著梨花的清香。
她的眉頭緊緊皺著,她的嘴也噘得老高,象是在跟誰生悶气。
在這樣一個春夜里,女孩儿的心事,還能會是什么呢?
淚水流出眼睛。淚水泛著春月的輝光。
她在抽泣,在低聲罵著什么人:
“糊涂虫!你這糊涂虫!……”
“糊涂虫”是誰?
春月知道。花香也知道。
春月的輝光也照著一身輕羅的任蓮,照著一臉不耐煩神情的臭嘎子。
梨花下,一張石桌,兩張石凳,兩人相對而坐,手里都拿著酒杯。
“嘎子?”任蓮輕聲喚他。
“干什么?”臭嘎子很不高興地應了一聲。
“月色是不是很美?梨花是不是很香?”
“香?香個屁!美?美個球!”臭嘎子气沖沖地道:“我沒時間跟你品酒賞月!你最好赶緊解了
我体內的毒,讓我走!”
任蓮微笑著搖搖頭:“你這人真是的,毒解沒解你都不知道?”
臭嘎子一呆,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那我要走了。”
任蓮幽幽嘆了口气,喃喃道:“你如果真要走,我也沒法攔你,而且,而且……我要你做的
事實在也太危險了,簡直就是去送死……”
臭嘎子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頭冷笑道:“我要走了。”
任蓮不再理他,徑自起身,扶著花樹,給他一個背影。
臭嘎子又走了几步,又站住,回頭大聲道:“我真的走了!”
任蓮還是沒出聲,但肩頭已在聳動。
臭嘎子气得“[FJF]�@NCD7B�B[FJJ]”了一聲,沖過來大聲吼道:“哭什么哭?”
任蓮泣道:“你走你的,我哭我的,跟你又有什么相干?”
臭嘎子怒道:“你一哭,我還走個屁!”
任蓮飛快地轉身,飛快地抱住了他的脖頸,笑盈盈地道:“你答應我了?”
臭嘎子沒好气地道:“不答應又能怎么樣?你當我不知道你又給我下了毒嗎?”
任蓮笑道:“是么?我怎么不知道呀?”
臭嘎子惡狠狠地道:“你不知道?那這种名叫‘輕羅小扇’的毒是誰的?”
任蓮不笑了,聲音也變冷了:“你連‘輕羅小扇’也知道?”
臭嘎子一把推開她,指著她鼻尖大罵道:“你能下毒,我為什么不能知道?你當老子是二傻
子?原先我還以為你挺可怜的,想幫幫你的忙,誰想到你這么不夠意思!”
任蓮凄涼地笑了一下,嘆道:“你說得對,我是不夠意思……”
她輕聲道:“可我為什么這么不夠意思?……難道我真那么殘忍,那么無情嗎?……你以為
我愿意這么做嗎?……”
淚珠不斷地涌出那雙好看的月芽儿,滑過她宁馨的面龐:
“我到現在一直還活著,東躲西藏地活著,為什么?不就是為了報仇嗎?我從九歲起,就一直
想著要報仇,為了能報仇,什么我都愿意干……”
臭嘎子面上不耐煩的神情漸漸消失了。他听得很認真。
“……我從西域回到中原后,一直就想去殺了仇人,可仇人的武功太強了,單憑我一個女人
,又怎么會成功呢?……我開始找高手幫我,傻呼呼地引誘他們,把自己獻給他們,然后哭
著求他們幫忙……”
臭嘎子一下坐回石凳上,開始喝酒。
“……可他們根本就不把這些放在眼里,有的人口頭上答應得很好,待玩厭了我,又將我求
他們的事忘得一干二淨;有的人當場就諷刺我异想天開,一腳踹開我,穿上衣服就走;還有
的人甚至想把我制住,當他們的玩物……”
臭嘎子喝得更急更快,一杯一杯往嘴里倒。
“……后來,我也傷透心了,只好下毒,誰要是不答應,或是答應了又不去辦,我就讓他們
去死!”
臭嘎子喝完了酒,直楞楞地瞪著桌面,不說話。
他無話可說,只是心里堵得慌。
任蓮走到他身后,抱著他,伏在他身上,抽抽噎噎地道:“你別怪我,我是習慣了,嗚嗚…
…習慣了人家騙我。我……我給你解毒,你走吧,走吧……”
臭嘎子冷冷道:“我不要你解毒,我也不走。”
任蓮痛哭失聲:“我不要你幫忙了,你滾,滾得遠遠的!”
臭嘎子冷笑:“老子平生最不喜歡听話的人。你這個忙,我是幫定了。”
任蓮拚命搖頭:“不、不、不!他們很厲害,你去了也是送死!”
臭嘎子大聲道:“你下套子把我引到這里來,不就是要讓我去送死么?”
任蓮嚎啕大哭起來,“我不要你幫忙了,不要你了!”
臭嘎子道:“你可決定了?要知道,天下像我這么傻的人可沒几個,你套上一個算是你的運
气。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任蓮哭道:“滾,滾開!”
臭嘎子真的站起來,任蓮松開手,退了好几步,靠在花樹上,有气無力地道:“你滾。”
臭嘎子沖過去,一把將她扛在了肩上。
任蓮現在乖得象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嬌嬌痴痴地不動,任由臭嘎子胡鬧。
臭嘎子气呼呼地道:“怎么了?”
任蓮喃喃道:“你還是……還是別去了,石不語……是個老魔頭,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的,
我不想讓你死,真的不想……”
臭嘎子是真不高興了:“你怎么對我一點信心也沒有?早知道我不是石不語的對手,你還引
誘我干什么?”
任蓮呻吟道:“殺……殺你!”
臭嘎子一下滾到一邊,怒道:“我看你是殺人殺上癮了!”
任蓮輕聲道:“我一直沒找到一個肯真心幫我的人,現在找到了你,我實在……實在不忍心
……”
臭嘎子大聲道:“是我自己想去送死,你忍心不忍心又有什么關系?”
任蓮凝視著他,似已痴了。
象臭嘎子這么怪的人,她是不是從來沒有見過?
她飽嘗過仇恨、辛酸、羞辱、失望和殺人之后的瘋狂,她已麻木。但在臭嘎子面前,她好象
找回了已失去的某些珍貴的東西。
她會讓他去送死么?
石不語是什么人?
你要拿這個問題問武林中人,十有八九會得到別人的冷眼。并不是他們不知道,而是他們認
為這是傻瓜才會問的問題,他們不屑于問答。
的确,江湖上雖很少有人談論石不語,但卻沒有人不知道他。
“石不語”并不是真名。他的真名叫“石誠”,听起來就給人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覺。
石誠之所以后來被稱為“石不語”,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個穴道,點中之后,可使人除不能說
話外一切照常。取意“觀棋不語真君子”之句,此穴名為“觀棋穴”,又稱“不語穴”或“
君子穴”,石誠也就成了石不語。
有這樣成就的人,當然不同凡響。
如果有人說自己要去殺石不語,所有的人都會認為他是個瘋子,是在說醉話。
石不語不僅是個絕頂的武功高手,而且還精通奇門遁甲、醫卜星相。更邪乎的是,有人說他
能呼風喚雨、剪紙成人、縮地成寸、撒豆成兵,很有點龍虎山張天師的道行。
想想也是,一個能發現新穴道的人,能不被神化么?
可任蓮的仇人,偏偏就是石不語。
可臭嘎子偏偏硬著頭皮、自告奮勇地要去殺石不語。
還是野丫頭罵得對,臭嘎子不是糊涂虫,誰是?
任蓮動情地道:“嘎子,我要用三天時間,把你造就成一個絕頂高手。你生還的机會就會大
得多。我需要你活著回來。”
臭嘎子目瞪口呆:“三天?絕頂高手?你瘋了?發燒了?”
任蓮溫柔但又堅定地看著他,認真地道:“我不是在說胡說,我有辦法做到這一點。”
臭嘎子呆了半晌,突然發狠地吼道:“這么說你還是騙我去為你送死!你要是有辦法,為什
么不自己用?三天!你要是自己想報仇,三千天時間也過去了,你不是可以把自己培養成一個
陸地神仙了么?”
任蓮靜靜地偎著他,含笑看著他,一聲不吭,待到他火發完了,才笑咪咪地道:“我這個辦
法只适合于男人。”
臭嘎子瞪瞪她,不吭聲了。
任蓮柔聲道:“我給你下了‘輕羅小扇’之毒,也是這個目的。這种毒只對男人起作用,它
可以激發你体內的潛能,使你的武功超常發揮,但這還不足以使你平安地闖出‘觀棋山庄’
,所以我……”
她突然附在他耳邊悄悄地道:“我會一种奇异的功夫……”
半天,悄悄話才說完了,任蓮昵聲道:“怎么樣,我是不是真心待你的?”
臭嘎子大聲道:“我不干!”
任蓮吃了一惊:“不干?你怎么這么傻?”
臭嘎子道:“傻歸傻,不干歸不干。有輕羅小扇的幫助就夠了,我不要那些人的內力。”
任蓮嘆道:“你不想成為一代高手?”
臭嘎子一口回絕:“不想!”
“為什么?”任蓮是真的惊訝了,“習武之人畢生追求的目標,不就是成為一代高手嗎?”
臭嘎子回答得更絕:“憑我現在的武功,闖江湖盡夠了。我要那么高武功干什么?要知道干
坏事的人都是太有本事了。如果我武功高了,沒人能打過我了,說不定我就會變成惡棍。”
任蓮哭笑不得:“你這是什么理由?”
臭嘎子正色道:“我是說真的,而且,當一代高手有什么好?弄得天天有人找你較量,弄得
自己整天怕敗給別人,還不如我現在快活呢!”
任蓮搖頭嘆道:“那你還學武功干什么?”
臭嘎子冷笑:“你不是有檔案么?你怎么會不知道?”
任蓮想了想,慢悠悠地道:“檔案上說,你原先是個小叫化,后來也就是你七歲的時候
,拜在你師父門下。至于你為什么學武功,檔案上沒有。”
臭嘎子沉聲道:“我學武功是想殺一群狗!”
任蓮奇道:“一群狗?”
“是的,有一家財主,養了一大群凶惡的狗,一次狗咬死了我的一個同伴。于是我們几個小
伙伴就發誓,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殺了那群狗。”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我學武功的目的,只是為了打狗。”
任蓮沉默了,好半天才嘆了口气。
“謝謝你告訴我。”她喃喃道。
臭嘎子看見,她的眼中有一种很奇特的神色。
“我很小的時候,也希望會有一個伙伴,能幫我對付那些惡狗。”
是不是曾經有個小男孩,曾經為她打過狗,曾經保護過她?
臭嘎子不知道。
任蓮突然抱住他,柔媚地笑了起來,“就算你真的不肯讓我把內力導給你,我也要關你三天
,好好吃你的肉。”
臭嘎子吃了一惊:“那我還怎么有力气去對付石不語?”
任蓮的小手開始摸索起來:“你放心,我不會用你當藥的……”
臭嘎子上路時,确實是滿怀豪情、滿面春風的。三天的銷魂滋味并沒有使他疲憊憔悴,任蓮
并沒有象對付其他男人那樣待他。她完全象個溫馴柔媚的妻子服侍丈夫那樣服伺他。
目的當然是讓他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臭嘎子跑了沒一會儿,就拉住了馬 繩,漸漸覺得有些窩火了。
他服了“輕羅小扇”這种毒藥,就不能臨陣脫逃了,只有去送死,一點余地后路都沒有。
臭嘎子開始罵罵咧咧的了:“媽媽的!臭嘎子,別人說你傻,你還不相信,這回該知道了吧
?你狗日的不是糊涂虫是什么?”
他最擔心的不是死,而是石不語殺不著、任蓮又不給他解藥,輕羅小扇只能使他在一個月內
精神煥發、体力充沛,過了一個月,臭嘎子可就只有等死了。
如果任蓮不給解藥,而是讓他永遠陪著她的話,臭嘎子可就更慘了,臭嘎子一想起任蓮惊人
的胃口和絕頂的瘋狂,就忍不住心惊膽顫。
“媽媽的,糊涂虫,別吃草了,快跑。”
于是這匹貪吃路邊野草的駿馬,也就叫做“糊涂虫”了。
如果臭嘎子不去惹任蓮,不進任蓮的小院,不貪吃“野草”,又怎么會落到這個地步呢?”
臭嘎子這個人是很少后悔的,可這次他是真的后悔了。
還是野丫頭罵得對,他是糊涂虫。
臭嘎子心里一跳:“娘的,沒事想她干什么?”
但越是這么發狠,就越是會想起野丫頭。真怪。
最后,臭嘎子終于嘆了口气,罵道:“媽媽的!這野丫頭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這會子說不
定正罵我呢。”
想到自己現在也許正被野丫頭罵,臭嘎子心里居然還有點酸酸甜甜的。
“莫非老子真的喜歡上她了?”
臭嘎子有些吃惊,也有些好笑。
不過,臭嘎子雖然還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已經愛上野丫頭了,但卻能肯定,野丫頭一定十分
十分地喜歡他,要不,那天在樹林里,她不會是那种情狀。
如此一想,臭嘎子的臉居然十分十分難得地紅了。
“媽媽的,糊涂虫!”
他是在罵馬,還是在罵自己?
臭嘎子自己也不知道。他只好拚命打馬飛奔,讓春風吹過發熱的臉、滾燙的胸口。
野丫頭牽著馬,從路邊的一戶人家后面轉了出來,面上盡是迷茫、古怪的微笑。
她一直在附近找臭嘎子,只可惜臭嘎子不知道而已。
你只要看一看野丫頭的神色,就會馬上猜到,她听見臭嘎子罵她的那句話了。
“他在罵我,”她快樂地想著:“他還在念叨我,還沒有忘記我。”
那么,他會喜歡她么?
這個讓她失眠過許多夜晚的問題,今天終于有了答案他肯定喜歡她。至少,她是這么認
為的。
她覺得天特別特別的睛朗,樹特別特別的可愛,田野特別特別的寬闊,路邊的花也特別特別
的香。
連那戶人家門口晒著的小孩的尿片都那么美麗!
野丫頭翻身上馬,追臭嘎子去了。
野丫頭就是野丫頭,她想干什么就馬上去干什么,從不怕別人笑話自己。
她要追上臭嘎子,告訴他,她沒有罵他。
然后呢?然后又怎樣呢?
野丫頭可不愿想得太多,想太多了就不成其為野丫頭了。
春風拂面,軟洋洋的,讓人只想放聲大喊大叫,大聲唱歌。
野丫頭感到胸脯里漲鼓鼓的,似乎那里有許多的快樂和歡愉忍不住要涌出來。
當她看見他強壯的身影時,這种感覺就更明顯了。
如果這時候他對她干點什么傻事,她一定不會怪他。
4.糊涂虫
“臭嘎子!”
一听這聲音里的凶惡,臭嘎子心里就開始打起了小鼓。
“我不姓臭!”臭嘎子沒好气地答道,頭都沒回一下。
野丫頭一催馬,和臭嘎子跑了個并排:“你當我姓野呀!”
臭嘎子渾身不自在,只覺身邊的野丫頭象個大刺 似的扎人,他別過臉不看她,口里不耐煩
地道:“你找我干什么?你不是讓我滾得遠遠的,越遠越好么?你不是不愿再看到我么?”
“你么,你是個糊涂虫。”野丫頭的火气似乎也不小,但是聲音很軟很軟,象拂過眼睛
的春風。
臭嘎子的臉騰地紅了,連脖根都紅了,無法掩飾,他只好大喊大叫:
“你跑來干什么?你讓我罵自己,我罵了,你讓我打自己耳光,我也打了,你還想怎么樣?”
野丫頭沒有說話,但她的臉也已艷紅如霞。
她方才想好了許多許多要跟他說的話,可現在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但她沒有低頭,也沒有轉開眼睛,她只是死死盯著他紅透了的臉龐,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
。
臭嘎子吼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野丫頭惱羞成怒了,也大叫起來:“你凶霸霸的干什么?大路朝天,你走得,我就走不得?這
條路是你開的嗎?”
“那你干嗎要和我并排走?干嗎還要跟我說話?”
臭嘎子的确又臭又嘎,野丫頭都快气瘋了,毫不含糊地頂了回去:“是你要跟人家并排走的
!是你要跟人家說話的!”
臭嘎子兩腿一夾馬肚子,頓時躥出好遠:“懶得理你!”
好半天,身后都沒人說話。
可臭嘎子知道,野丫頭一直緊緊跟在他后面。
臭嘎子一回頭,大吼道:“你干嗎老跟著我?”
剛吼出口,臭嘎子就后悔了,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
野丫頭正在無聲地抽泣著,淚流滿面。
臭嘎子拉住馬 ,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哭什么?”
野丫頭一下哭出了聲。
“要你管,要你管!”野丫頭哭著罵著,臉上卻紅扑扑的。
臭嘎子現在又恨不得給她一個大嘴巴:“我當然要管!我身邊總跟著個哭哭啼啼的野丫頭,
人家還以為我干什么坏事、欺負你了呢!”
野丫頭一怔,旋又哭罵道:“你就是干坏事了!你就是欺負我了!”
“我沒有!”臭嘎子吼得象打雷:“你再瞎說八道:“我、我……”
“你怎么沒有欺負我?”野丫頭哭得更傷心了,“你害死了我爹爹,害得我一個人孤苦伶仃
,你還罵我,打我,嗚嗚嗚……”
一提到馬老白,臭嘎子馬上就犯蔫乎了。
“喂,你別哭了好不好?”
“就哭就哭就哭!嗚嗚嗚……”
“你就是要哭,聲音也要小些才好啊?”
“你管不著!嗚嗚……”
“眼睛哭腫了不好看,噪子哭啞了說話不好听。”
“憑什么要讓你看好看的?嗚嗚……憑什么要讓你听好听的?……”
臭嘎子頗有感触似地浩嘆一聲:“唉,老天待我臭嘎子何其不公啊!連走路都不得安生。
”
野丫頭哭得越發響亮了:“你就只想你自己安生,嗚嗚……只想你自己舒服,你就不想想…
…嗚嗚嗚……”
臭嘎子只有哀求了:“小姑奶奶,小祖宗,行行好吧!只當是可怜可怜我,別哭了,行不行?
”
“不行!”
但野丫頭還是馬上就止住了哭。
臭嘎子松了口气:“這才乖。”
野丫頭恨恨地瞪著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臭嘎子笑道:“野丫頭,我要去辦一件大事,很危險,能不能活下來,還得兩說著。你跟著
我,可不太安全啊。”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誰跟著你了,誰跟著你了?”
臭嘎子瞪瞪眼,見野丫頭又要扁嘴儿,連忙告饒:“好,好好好!算我多嘴,算我放屁,行
了吧?”
“本來就是么。”野丫頭撇著嘴儿,伸手拭淚。
臭嘎子碰到野丫頭,就象老虎碰到武松,李逵碰到戴宗,只有認倒霉的份儿。
對野丫頭來說,臭嘎子的頭還是難剃得很。但了解臭嘎子的人都知道,他的頭已經好剃多了
。
“喂,臭嘎子,你要去哪儿?”
野丫頭悶了一會儿,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
臭嘎子轉頭瞪瞪她,冷笑道:“憑什么我就得告訴你?”
“不說拉倒。”野丫頭洋洋得意地道:“反正你不論到哪里,我總跟著,寸步不离,看你怎
么把我甩開。”
臭嘎子一本正經地道:“真的?”
野丫頭冷笑:“當然是真的!姑奶奶說話,板上釘釘!”
臭嘎子一臉的不相信:“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不錯!”
“寸步不离?”
野丫頭臉紅了,但還是狠狠點了點頭:“寸步不离!”
“不反悔?”
野丫頭臉更紅了。若是臭嘎子睡覺,她是不是也“寸步不离”呢?
但她還是大聲道:“不反悔!”
臭嘎子還是很怀疑地道:“要是反悔了呢?”
野丫頭終于低下了頭,咬著嘴唇,半晌才輕聲道:“那……你讓我干什么,我都答應你。”
“說定了?”
“當然。”
一座小小的茅廁邊,臭嘎子下了馬,走到茅廁門口,回頭正色道:“你來不來?”
野丫頭憋得滿臉通紅,尖叫道:“胡說八道!”
跟臭嘎子這种無賴打賭斗口,几乎沒人能占到便宜。因為他臉皮极厚,什么樣的怪事他都能
一本正經地去干。
臭嘎子很气憤似地道:“你反悔了?”
“你、你,你不是人!”野丫頭气得一催馬,跑了開去。
臭嘎子笑咪咪地鑽進了茅廁。
這個賭,他是胜定了。
不一會儿,他又哈哈連天地鑽了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叫了一聲“好舒服啊”,躍上
馬背,向前赶路。
野丫頭勒馬在路上等著他,根本就沒有要走的樣子。
臭嘎子拍馬赶過去,很奇怪似地問道:“你怎么還沒走?”
野丫頭臉又紅了,气恨恨地道:“我為什么走?我不走!”
“你不是已經認輸了么?”
野丫頭大叫:“認輸就認輸,我認了!反正我不會一輸就跑,我輸得起!”
臭嘎子很認真地道:“剛才咱們說好了,若是你反悔了,我讓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對
不對?”
“對!”
臭嘎子嘆道:“天道真是報應不爽。上次在樹林里是你整治我,這回該我整治你了。”
野丫頭冷笑:“讓我干什么,說吧。姑奶奶听著呢!”
野丫頭神情雖很鎮定,可臭嘎子知道,那是裝出來的,野丫頭現在心里一定很緊張,她肯定
會認為臭嘎子要提出些什么“見不得人”的條件了。
臭嘎子悠然道:“好,你听著,現在我要你掉轉馬頭,走得遠遠的,不許再跟著我。”
野丫頭的臉一下慘白。
臭嘎子傷她的心了!
臭嘎子見她半天沒說話,急了:“喂,你听見沒有?”
野丫頭無奈地應道:“听見了。”
“听見了你還不赶緊走?”
野丫頭咬著嘴唇不說話,低著頭,一臉的委屈。
臭嘎子吼了起來:“你不答應是不是?”
野丫頭紅著驗儿,嚅嚅道:“嘎子,你能不能……換件別的
事儿?”
應該說,一個少女若肯如此相求,任何一個男人也會同意換件事儿的。
可偏偏臭嘎子的嘎脾气又犯了。
“不行!”
“臭嘎子,你是個混蛋!你是特大號的糊涂虫!”野丫頭破口大罵起來。
臭嘎子笑咪咪地听著,似乎很受用:“特大號的糊涂虫!听听,罵得多解气呀!可惜,你再怎
么罵,我也不會改主意的。”
野丫頭傷心地道:“你一點也不懂,一點也不懂人……人家……”
“對對對,我這人從小就很笨,”臭嘎子笑道:“可惜,笨人都有一個好處,就是脾气倔。
”
野丫頭拔轉馬頭,跑了几步,突然又勒馬回頭。
臭嘎子正微笑著看著她。
野丫頭低聲道:“人家來,本來是想告訴你,我……我……我沒有……罵你……”
她突然狠狠一拍馬,狂奔而去,洒下一路哭聲。
臭嘎子苦笑:“她會恨老子的!”
不過,臭嘎子認為,恨歸恨,總比丟了性命好得多。
他拍拍自己的馬,叱道:“他媽的,糊涂虫,快跑!”
5.大老板
昱城是個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臭嘎子雖然去過很多地方,也還是被昱城迷住了。只可惜臭嘎子這人渾身沒一根雅骨,否則
一定會搖頭晃腦地來上几句詩文。
可當他一想起石誠石不語就住在昱城,興趣馬上就低落了許多,看什么都不起勁儿。
要知道,臭嘎子來昱城不是游山玩水,而是來送死的。
一個將死之人,怎么還有情致去欣賞美景呢?
昱城第一家酒店,當然是臨江樓。
臨江樓就建在新安江畔的大石橋邊,几乎是憑空而起的。憑欄遠眺,把酒臨風,可以一覽新
安江上舟來楫往的胜景。
几根粗長的木柱,將臨江樓支撐了起來。
看起來臨江樓隨時都有可能倒進江里去,而實際上臨江樓從未倒過。
自北宋仁宗年間起,臨江樓就立在這里了,而且還將不知屹立多少年。
現在臨江樓酒店的大老板,就是武林异人石誠石不語。
石不語今年六十一歲,相貌清奇,衣飾古雅,象個修身証道的真人。如果石不語走在路上,
人家告訴你說他就是臨江樓的大老板,你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么一個“真人”怎么會和
最世俗的東西酒食和錢財連在一起。
如果你要想知道神仙是個什么模樣,看看石不語就行了。
石不語正在卜卦,神情很虔誠。
他面前是一張美麗的大理石案,案上有一個碧玉卦筒,筒里則有六十四根碧玉卦籌。
他置身的這個房間很大很亮敞,也很雅致清洁。
若說石不語象個修真的人,他的房間就象是丹房。
石不語卜得了一卦,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卜到了什么不吉利的卦象。驀地,他又哈哈大
笑起來。
石不語的大笑聲,很有感染力,如果房中還有其他人的話,一定也會跟著大笑起來。
可房中只有石不語一個人。
石不語笑了一會儿,面色一寒,輕輕按了一下案邊的一個鎮紙玉獅子的尾巴。
一個精干的中年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中,你根本就看不清他是從哪里“出冒”來的。
中年人躬身道:“師父,什么事?”
石不語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叔牙,你猜猜我剛才得了哪一卦?”
中年人一怔。
石不語從來不跟門人這么推心置腹地說話的,今天是不是有點反常?
但中年人深信,石不語的卦是十分靈驗的。
石不語微笑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方才占了‘小過’卦初六爻,‘飛鳥以凶’,再則
上六,‘弗遇,過之。飛鳥离之,凶,是謂災眚。”
中年人眼皮跳了一下,沉聲道:“叔牙不明白。”
石不語解釋道:“飛鳥飛過,帶來了不祥的征兆,這是‘飛鳥以凶’四字的本意,上六爻則
是說,沒有錯誤而去責備他,是不對的,正如飛鳥本身并沒有錯誤,不能張開羅网來對付它
,如果這樣做的話,就會有災難發生。”
中年人冷冷道:“世上居然還有人敢到昱城來撒野么?”
石不語嘆了口气,道:“如果有人找我,不要難為他,領他來見我好了。”
中年人一低頭,恭聲道:“弟子遵命!”
石不語又道:“只不知飛鳥此刻落在何處,待我且再占一卦!”
中年人不懂易理,只有靜靜地垂手而立。看師父施展“法術”。
石不語捧起卦筒,搖了几下,雙目微微閉上,口里低聲念叨著什么,活象個捉鬼的符水道人
。
一只碧玉籌跳了出來,石不語伸手接住,看了看,道:“唔,是需卦,我且再占爻位。”
不一會儿,又一只碧玉籌跳了出來,石不語微笑道:“原來是‘需’卦九五、上六。‘需于
酒食,貞吉’。嗯,來人必是在臨江樓上出現。”
中年人似乎深信不疑:“叔牙馬上就去臨江樓,領他來見師父。”
石不語卻沉吟了:“慢著。”‘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這么說,不止
是
一只飛鳥,還有三個人?……怪了,怪了!……叔牙,吩咐庄中人等,這几日万事小心。”
中年人轉眼間就消失了,好象他根本就沒來過似的。
石不語站起身,沉呤著慢慢踱了起來。
“飛鳥以凶……飛鳥离之……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
他一面沉思,一面踱來踱去,繞著大理石案轉圈圈。
“不速之客?會是什么樣的人呢?飛鳥又是誰呢。”
石不語皺起了眉頭,伸手又去拿卦筒。
你若是問石不語,世上究竟有沒有鬼神,他一定會說沒有,而且會告訴你,世上絕不可能有
鬼神,當然不會有鬼神。
他還會告訴你鬼神之說的虛妄怪异、荒誕不經之處,以及世上為什么會有鬼神之說。
但石不語卻相信占卜算卦,他這一付卦籌實際上就是他一切行動的准則,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
對石不語來說,這六十四根碧玉籌可以解決世上的任何問題。
可你如果就此認為,石不語其實是個相信鬼神的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石不語真的不相信鬼神,但相信天道,相信運數。
卦籌所代表的,就是天道運數。
而石不語認為,自己是個洞曉天机的人。他相信卦籌,其實就是相信他自己。
所以石不語遇事都要占一卦,奇怪的是,据稱石不語的卦沒有不靈的。
很多人都不知道石不語的這個習慣,知道的人也极少曉得石不語的卦靈驗無比。
賣卜的術士們都知道久占必有失,而石不語的從未失誤說明了什么呢?
是不是有詐?
當然不是。有詐是騙別人的,石不語怎會自己騙自己呢?
石不語又占一次,巧了,仍舊是“有不速之客三人來”!
石不語眉頭皺得更緊了,看來這三個人,絕對該是他意想不到的了。
于是石不語呼了口气,不再去費心思了。天意既然如此,他又何苦強求呢?
石不語起身,微笑著搖搖頭,伸了伸懶腰,走到牆邊,在牆上挂著的一幅米芾山水畫的挂軸
上摸了摸,雪白的牆壁頓時向兩邊移開,露出了一道暗門。
石不語輕輕敲了敲門,門就悄然打開,里面有一聲柔媚蝕骨的低笑飄了出來,石不語閃身進
門,牆壁在他身后無聲地合上了。
石不語的山庄里,隨處都是机關。石不語是個小心謹慎的人,而且他也很懂得享受
,他剛走入的那道門里,一定有一個嬌美的人儿在等著他。
天知道石不語這座看似幽雅恬淡的庄園里,會有多少机關埋伏。若是有人想行刺石不語,那
只能是做夢罷了。
連接近都很難的人,又怎么會被暗殺呢?
半個時辰后,石不語精神煥發地又走了出來,那個女人卻沒有這個机會了,也許她會在那道
門里呆上好几年呢!
臭嘎子坐在江這邊的草地上,隔江打量著臨江樓。
任蓮只是要他一月之內殺了石不語,可沒有提供什么計策,一切都得由臭嘎子自己打主意。
這可難為死臭嘎子了,因為臭嘎子很少動腦筋去算計別人。
如果馬老白還活著,而且處在臭嘎子現在這种境況,他一定知道該怎么對付石不語。馬老白
被稱為“天下第一暗殺高手”,當然對暗殺之道有著深刻的理解,而臭嘎子呢?臭嘎子對暗
殺一竅不通。
暗殺是一門高深的學問,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學會的。
臭嘎子嘆了口气,往地上一躺,仰望著藍天白云,喃喃罵道:“媽媽的,老子真是倒透了霉
!”
說來說去,都是野丫頭不好,若不是野丫頭四處追殺他,他就不會跑到鎮江,當然也就不會
碰到任蓮。而碰不到任蓮,又該有多快活呢?說不定他這會子正在痛痛快快地喝酒呢。
一想到酒,臭嘎子才發現自己都快流哈剌子了,江那邊臨江樓里的酒香似乎隔江都能聞到。
臭嘎子再也坐不住了,一下跳了起來:“媽媽的,管他三七二十一!老子先去喝點酒,順便
打探打探消息也好。”
一念及此,臭嘎子便恨不能馬上飛上臨江樓,可沒辦法,還得老老實實地過橋,慢慢走過去
。
說實在話,任蓮請臭嘎子暗殺石不語,實是太難為臭嘎子了。
可不管怎么說,他是自找的,怨不得別人。
臨江樓上,果然是客滿酒香。臭嘎子撈過一條板凳,楞擠在一張桌邊,擠得那几個酒客眉頭
直皺。
臭嘎子卻顧不上這些,剛坐下,便將桌子拍得山響:
“酒!老子要喝酒!快點拿酒來!”
桌上其他人的酒碗菜碟都被拍得一陣亂翻,一塌糊涂,几個酒客惊呼著跳了起來,其中一
個吼道:“小雜种,你干什么?”
臭嘎子一巴掌就掮了過去:“干什么?揍你個老雜种!”
那酒客被打得昏天黑地,另几個也急了:“有你這么不講理的人嗎?”
看來,他們都還想以理服人。
可臭嘎子窩了這許多天的火儿全都燒起來了:“老子就是不講理,就是不講理!你們敢把老
子怎么樣?”
小二赶了過來,怒叫道:“好小子,你瞎了狗眼了,敢跑到臨江樓來撒野!照打!”
臭嘎子頭也沒回,一拳后搗,正砸在小二杵過來的一張板凳上,板凳立時回擊,撞上了小二
的嘴巴,小二當場就被打飛了。
“喲 !”一聲怪笑,管帳的師爺拎著算盤,從柜台后來轉了出來:“真看不出啊,小子,
你還行,有兩下子。”
臭嘎子冷笑:“你是不是也想吃上一拳?”
師爺笑嘻嘻地搖搖頭道:“我不喜歡吃別人的拳頭,而且,你也不可能打到我,你的武功雖
然也還算不錯,但要在臨江樓撒野的話,還差了許多哩。你最好還是先打听清楚,這里是誰
的地盤,再來送死吧!”
“你想抬出石不語來嚇唬我?”臭嘎子頓時紅了眼:“那你吃老子一拳再說!”
話未落,拳已到,風聲獵獵。
師爺急忙閃避,但還是稍稍晚了一點點,這一拳從師爺的左耳邊擦了過去。
師爺的左耳從此便缺了一大塊。
“好小子,你還真打啊!”師爺還沒有感到疼痛,還在大叫:“小的們,一起上!給我往死里
打,打死了,扔到江里喂王八去!”
當十几個打手涌出來時,師爺已痛得蹲在了地上,捂著左耳,臉都白了。
“住手!”
樓中響起了一聲威嚴低沉的斷喝。打手們立時定住,恭恭敬敬地低頭哈腰。
臭嘎子回頭,斜眼瞅瞅身后,看見了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
中年人也在看他,目光既陰又毒,臭嘎子看著他,就象看見了一條毒蛇一條連花紋都很
難看的毒蛇。
中年人冷聲道:“這位壯士,我們老板有請。
臭嘎子一下呆住了。
老板有請?
6.觀棋不語
臭嘎子喝道:“你是什么人?”
他的神情很不耐煩,口气也很不友好。
中年人不緊不慢地道:“我姓喬,喬叔牙,石老板的大弟子。”
臭嘎子突然感到背心有點發涼,他當然听說過喬叔牙這個名字,而且知道喬叔牙是個什么樣
的人。
知道石不語的人,當然也會知道喬叔牙。
喬叔牙就象是石不語的影子、石不語的手、石不語的舌頭。
手用來殺人。舌頭用來傳令。
臭嘎子吃惊歸吃惊,但并不害怕。“你就是喬叔牙?我看著怎么不象啊?你們老板怎么知道我
在這里?”
喬叔牙還是沒有一點發怒的神色,好象他根本就不在乎臭嘎子的態度,“家師卜術之精,天
下無出其右。”
臭嘎子這回是真的傻眼了:“你說什么?他居然能算出來我會找他、而且我會來臨江樓
喝酒么?”
喬叔牙笑了,笑意很淡,一閃而逝:“一點不錯。”
“邪門,邪門!”臭嘎子目瞪口呆,只是反复念叨著“邪門”。
他雖然也听說過石不語每卦必驗,也還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喬叔牙道:“家師精擅卜術,通曉易理,天下皆知,何以壯士獨所未聞?”
臭嘎子嘴角一翹,冷笑道:“那么,石老板算出來我的名字沒有?”
喬叔牙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臭嘎子哈哈一笑,大聲道:“看來石老板也不是活神仙啊。盛名之下,其實不符。”
喬叔牙冷冷道:“但石老板算沒算出閣下的姓名,我只是不知道而已。家師只是命我赶來臨
江樓,請一個在酒樓生事的人入庄一敘。”
臭嘎子為難了:“那么,我是去,還是不去呢?”
喬叔牙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閣下還是去的好!”
臭嘎子也笑道:“不錯,喬叔牙既已出面,我就是不想去也不行了。喬老哥,前頭帶路,待
我會會名震天下的石不語。”
喬叔牙轉身就走。
應該說,還沒開始交手,臭嘎子便已經輸了,而且輸得一塌糊涂。
臭嘎子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星相卜卦的。那些玩意儿對臭嘎子來說,無异是天書,而臭嘎子這
种人,根本就沒起過半點想讀天書的念頭。
臭嘎子自認是個江湖混混儿,而混混儿們從來不說虛的也不相信虛的,他們比較講究實際。
臭嘎子不相信石不語真的有這种先知先覺的本領,可石不語又是如何知道有人會到臨江樓鬧
事,而且派喬叔牙來“請”呢?
喬叔牙在前面大步走著,根本沒有想和他說話的意思。
臭嘎子知道,喬叔牙這人极其不好惹,絕對惹不得,喬叔牙就象是一條毒蛇,隨時都可能咬
人一口。
喬叔牙是石不語的開山大弟子,武功之高,据說已不遜于石不語。
喬叔牙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他的一切活動都是以石不語為中心安排的,哪里有喬叔牙,哪里
就有石不語,喬叔牙是石不語的影子。
可現在喬叔牙居然親自駕臨,來“請”臭嘎子!
是不是石不語确實知道了臭嘎子要來殺自已,而特意派喬叔牙來鎮一鎮他呢?
臭嘎子嘆了口气,看著走在前面的喬叔牙的背影。
喬叔牙并不高大,但很結實精悍,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很有用處,不多也不少,臭嘎子僅
僅從后面看,就已感到了喬叔牙身体里蘊藏著的濃濃的殺机。
臭嘎子倏地一振雙臂,喬叔牙背上透出的气机一下銳利起來,但喬叔牙根本就沒回頭,腳步
也未稍滯。
“喬老哥,佩服、佩服。”臭嘎子不得不服气,因為喬叔牙的反應實在太敏銳了。
喬叔牙回頭,微笑道:“左少俠,前面不遠就是……”
臭嘎子嗷地跳了起來,好象被人一下剝光了衣裳似的:“你、你怎知道我姓左?”
喬叔牙道:“這個并不難。喬某雖然极少走動,但也已听說了,江湖上這几年很出了几個令
人頭痛的青年高手,根据傳聞來看,只有左右軍才有你如此暴躁的脾气,又臭又嘎。而且,
你腰帶里隆起的那一圈分明是你的成名兵刃金花鞭。而且……”
臭嘎子仍在大喊大叫:“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閣下左頰上有一道很重的刀傷,眉毛极濃且短,咬肌發達,左手似乎微有不便,臉
上總有一种极不耐煩的神情,所以,你不是臭嘎子左右軍,誰是?”
臭嘎子心里直發毛:“咱們以前朝過相沒有?”
“沒有。”
“那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喬叔牙不說話了,加快了腳步。
臭嘎子一面走一面傷感:“媽媽的,他們什么都知道,他們什么都知道……”
知已知彼,方能百戰百胜,這道理三歲小孩都明白,臭嘎子知道,這回自己是徹底失敗了。
喬叔牙悶聲不響,臭嘎子又沉不住气了:“喬老哥,你剛才想說什么沒說完?”
喬叔牙道:“前面不遠,就是觀棋山庄,庄里机關重重,你若是還象剛才那樣作勢偷襲我的
話,我雖不出手,但有人會一下要了你的命。以你的功夫,在本庄之中,充其量也不過是二
流角色。”
臭嘎子雖然知道喬叔牙說的是實話,也還是生气了:“什么?二流?你開玩笑吧?”
喬叔牙道:“絕對不是開玩笑,說二流還是高看你了。”
臭嘎子鼻子都气歪了:“佩服、佩服。貴庄中除了石老板和你喬老哥,還有多少是一流人選
?”
“不下二十之數。”喬叔牙道:“所以,我先正告你,你要有什么花花心思,趁早收起,免
得送命。”
臭嘎子心里有點發虛,怒道:“你怎么知道老子有沒有花花心思?”
喬叔牙倏地站住,冷冷道:“你并不是我老子,我老子在我七歲那年就已被人分了尸,你要
敢再自稱一聲‘老子’,我也不反對,但你也會被分尸,真的變成我老子。”
臭嘎子大怒:“老子就要自稱老子!你分老子的尸啊!來、來,分啊!”
喬叔牙冷哼一聲,道:“待你見過家師,我再分你的尸也不遲!”
臭嘎子也哼了一聲,笑道:“那老子現在總還有一半個時辰可以自稱‘老子’了。”
喬叔牙又哼了一聲,邁開大步走了起來。
不多會儿,一座极大的庄園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臭嘎子甚至都已看清了庄園大門上挂著的
匾上寫的四個字
“觀棋山庄”!
臭嘎子精神一震:“媽媽的,石不語是個什么德性,馬上就會知道了!”
喬叔牙冷笑道:“你要想平安地看見家師,最好從現在起閉上你的臭嘴。”
臭嘎子忍不住笑了:“對不起,喬老哥,我這人嘴是很臭。”
喬叔牙頭也沒回:“我知道。”
山庄里很靜,靜得古怪,讓人受不了。碰不到一個人影,听不到一點人聲,臭嘎子听見的,
只是喬叔牙和自己的腳步響。
山庄里花紅柳綠,精美幽深,根本看不出會有什么机關埋伏一類的東西,可臭嘎子知道,若
不是喬叔牙領路,自己很快就會迷路,而迷路的結果自然是死。
臭嘎子雖不懂行,卻也能猜出來,這個庄園里的一切東西,都是按什么陣圖設置的。
彎彎曲曲也不知走了多久,臭嘎子發現,走過的地方,景致都差不多,也許喬叔牙正領著他
原地打轉轉,亦未可知。
一個道裝小童從假山后面轉了出來,神情木然地道:“庄主在觀棋亭,請兩位過去。”說完
一轉身,悄無聲息地隱入了亂石叢林之中。
臭嘎子不由暗嘆:“這么個十來歲的小孩子,輕功也很可觀,看來這觀棋山庄,真是高手如
云啊!”
“跟我來。”喬叔牙沉聲道,向左折了過去,景象立刻就大變樣儿了。
臭嘎子本來還在暗暗記路,但記了半晌,越記越亂,知道自己沒這個本事,便有這個本事,
也沒這份儿耐心,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臭嘎子對自己實在是一點儿信心也沒有了。
遠遠望去,松柏林中有一座小巧玲瓏的琉璃亭,有兩個人正相對而坐,專心奕棋,不時還能
听到棋子落盤的脆響。
喬叔牙朝臭嘎子使了個眼色,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臭嘎子也只好不出聲,石不語既然叫“
石不語”,當然不喜歡有人在看下棋時大聲喧嘩。
如果石不語不讓他接近,他就半點希望都沒有了,所以,臭嘎子反复告誡自己,先不要惹惱
石不語。
走到亭外石階下,喬叔牙停住了,臭嘎子也只得駐足,當他看清下棋人的面目時,一下呆住
了。
兩個都是清瘦的老人,兩個老人生得簡直就是一模一樣,而且連衣飾都一樣,像是從一個模
子里倒出來的兩塊磚。臭嘎子定睛細看,發現這二人面上的皺紋都生得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左首老者神情怡然,右首老者正冥思苦想,舉棋不定,看來棋局形勢不太
妙。
啪啪的落子聲中,半個時辰過去了。
喬叔牙依然木立,活象個無血無肉的傀儡,可臭嘎子實在是忍不住了。
臭嘎子打從娘胎里生下來,從來就沒受過這樣的窩囊气:他居然一聲不吭、紋絲不動地站了
半個時辰!
“喂!你們下完了沒有?大老遠把老子叫來,又不招待,你們還是人不是?”
喬叔牙在他怒吼的同時,已不聲不響地反手一揮,擊向臭嘎子面門,臭嘎子也不閃避,飛起
一腳,踢向喬叔牙小腹,又准又狠。
喬叔牙本來就沒想真的將他怎樣,但見他動真格的了,只得微微一閃,讓開了臭嘎子的腿,
但沒有再出手,只是冷笑。
臭嘎子怒道:“你們是不是想气死我?”
左首老者臉色一寒,緩緩道:“叔牙,不可無禮!”
喬叔牙低頭:“是!”
右首老者抬起頭,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臭嘎子,道:“娃娃,你亂叫什么?你難道連觀棋不語
真君子這句話都不知道么?”
“我只是站在這里,并沒有上去看棋!而且,我也不是君子,從來就不是!”臭嘎子毫不含糊
地叫道:“石老板既然特地將我請了來,就該好好招待我,干嗎讓我在這里干站著?”
右首老者怔了一下,失笑道:“說得也是。能讓臭嘎子左右軍靜立不動半個時辰,簡直比殺
了他還讓他難受。”
“你們怎么都知道老子的名字?”臭嘎子簡直傷心欲絕。
他是當刺客來的,可現在人家對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還怎么能成功?
左首老者一直沒將眼睛從棋局上移開,手里拈著一粒白子,微笑著敲著棋枰,右首老者卻有
點不高興了:
“年輕人還是懂點最基本的禮貌為好,你怎可在我們兩個老人家面前自稱老子?”
臭嘎子吼道:“你是不是綽號‘白日飛升’的阮郎阮天台?”
右首老者楞住了:“啊,真沒想到,現在的年輕人,居然也知道老夫的名頭!异數、异數。
”
阮郎的确有理由奇怪,他已有三十來年沒在江湖走動了,而且,三十多年前,他的名頭也并
不很響亮。在現在還活著的許多武林人物心目中,阮郎不過是個會几手輕功劍術,整日煉丹
燒藥的怪人,有點瘋瘋癲癲的,他的外號“白日飛升”,也是由于他酷好煉丹得來的。
臭嘎子不無得意地道:“世傳‘石誠阮郎,一模一樣’,我當然一猜就中。”
阮郎大笑道:“不錯不錯,是有這么一句話,虧你還記得,老石,這個小伙子倒是挺聰明的
嘛!”
左首老者當然就是石不語。
石不語終于轉頭,看了看臭嘎子,微笑道:“笨呢,是不笨的。要說聰明嘛,我看也未必,
他要是真聰明,就不該到這里來。……左右軍,你此來何為?”
臭嘎子自以為很狡猾地反問道:“我怎么知道?這話本來該我來問才對,不是你讓喬叔牙請
我來的么?”
石不語微笑:“你這次到昱城來,分明是想殺我,對不對?”
他顯得十分平靜。顯然,他完全沒將臭嘎子放在眼里。
可阮郎卻似乎很吃了一惊:“喂,小伙子,你竟然想殺石誠?”
臭嘎子灰心地發現,自己簡直就是個小玩鬧,根本就沒法和他們相提并論。
但他也被自己的灰心激怒了,大吼道:“一點不錯!”
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阮郎居然點頭,頗為贊許地道:“嗯,你小子不錯,不錯。很好,很好。”
石不語笑罵道:“人家要殺我,你倒拍手叫好。我真不知道,咱們這一輩子的朋友是怎么做
的!”
阮郎笑咪咪地道:“怎么不好?年輕人不管功夫如何,只要有這份膽量,便是好的。臭嘎
子明知殺不了你,仍是要找上門來,就很難得嘛。老阮我平生最喜歡的,就是象這樣不知
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臭嘎子簡直气瘋了,跳腳大叫起來。
“石不語,我向你挑戰,你應不應戰?”
7.米粒之珠的光華
除了臭嘎子自己,另外三個人都呆住了。
喬叔牙最先開口:“米拉之珠,也放光華?”
臭嘎子大聲道:“米粒之珠怎么了?米粒之珠也是珠子,總不是死魚眼睛。既然是珠子,就
要放光!”
阮郎鼓掌大笑:“妙哉此言!石誠,你應不應戰?你要不應戰,我笑話你一輩子;你若應戰,
我就來當裁判。”
石不語有些為難地笑道:“左少俠,你……”
臭嘎子吼道:“請不要稱我‘少俠’!我不是俠客,根本就不是!”
石不語苦笑道:“那好吧!……臭嘎子,你先別忙著動手,你要殺我,總得有些什么拿得出
手、站得住腳的理由吧?”
臭嘎子一怔:“沒有。”
“沒有?”阮郎奇道:“我還以為石誠這老家伙与你有三代深仇大恨呢!”
石不語耐心地道:“沒有理由,你又為什么非要殺我呢?”
臭嘎子想了想,道:“我是想碰碰運气,若能殺了你,我豈不是可以大大出名?”
石不語搖搖頭道:“言不由衷!你現在名气之大,只怕連老夫也要退避三舍,海宁打擂之后
,誰提起臭嘎子,都雙挑大指,贊不絕口。你殺了我,對你大約沒什么好處吧?”
臭嘎子語塞。确實,石不語說的是大實話,臭嘎子發現,石不語這個人還是很誠懇的,他不
禁有點喜歡石不語了。
臭嘎子雖然很討厭諂媚之人,但對馬屁術的鑒別力卻似乎不太高。焉知他對石不語產生好感
,不是因為石不語夸了他呢?
不過,只要夸得正确,就不算諂媚許多人都這么想,臭嘎子也不例外。更何況,石不語
夸他時,技法十分巧妙呢?
阮郎突然沉聲道:“小伙子,你走上前几步!”
“干什么?”臭嘎子面上一百二十一個不高興,但他還是上了几級台階,停下來,极其不友
好地瞪瞪阮郎,又瞪瞪石不語。
阮郎眯起了眼睛,面色越來越沉重。石不語盯著臭嘎子,神情也是陰森森的。
臭嘎子被看得十分惱火,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阮郎冷笑道:“老石,是不是?”
石不語點點頭,有點落寞地道:“錯不了,一定是她!”
臭嘎子跳了起來:“什么他不他的!老子是什么人,老子自己清楚,絕不會扮別人。要殺要
剮,隨你們的便!”
石不語雙眉一軒:“好,臭嘎子,老夫應戰!”
臭嘎子倒怔住了:“你真的肯出手?”
他絕對殺不了石不語。石不語甚至根本不用自己出手,隨便拎個人出來,就能要他的命。
石不語肯出手,無异于給了他莫大的面子,讓他死得不冤枉。
臭嘎子突然有點感激石不語了。
喬叔牙拱手道:“師父,弟子愿服其勞。”
石不語微微搖頭,緩緩道:“叔牙,你一向自視過高,打斗之時,難免托大,其實臭嘎子未
必便弱于你。”
阮郎面色一霽,笑道:“老石,先讓叔牙出手試試也好。”
石不語想了想,點點頭,轉向臭嘎子道:“怎樣?”
臭嘎子一梗脖子:“打就打,誰上我就玩命打誰!”
喬叔牙又朝臭嘎子拱拱手,沉聲道:“閣下,請了!”
臭嘎子吸吸鼻子,不耐煩地道:“少來這套虛禮!要打就打,老子最煩你這种人!”
喬叔牙并未動怒,只是冷冷道:“我一定讓你三招。”
臭嘎子不禁心中一凜,因為喬叔牙神閑气定,大有一代宗師的風范。
宗師就象是山,庄嚴肅穆,巍然屹立,任何風雨都無法將它吹倒。
臭嘎子就是最狂的風,最暴烈的雨。
可山巋然不動。
石不語和阮郎都笑嘻嘻地坐了下來,阮郎笑道:“老石,這局棋已只剩小官子了,咱們下完
如何?”
石不語道:“也好。最后一子落枰,就是他們決斗的終止之時,行不行?”
臭嘎子吼道:“行!”
金花鞭已在手。金花在陽光下燦然生輝。
喬叔牙不屑似地道:“這就是閣下的成名兵器金花鞭嗎?”
其實他并沒有諷剌的意思,可眼下這种气氛里,他無論說什么,臭嘎子也會往坏里想。
臭嘎子咬咬牙,冷笑道:“你用不用兵器?”
喬叔牙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好象還用不著吧?”
臭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子倏地一低,金花鞭已經蛇一般卷了過去,擊向喬叔牙膝蓋。
喬叔牙倏地倒退數步,口里念道:“一招。”
看來喬叔牙是下定決心,一定要讓臭嘎子三招了。
而臭嘎子還從未被人如此輕視過。
金花鞭在陽光下幻成了一簇族怒放的金色花朵,這簇簇金花就開在觀棋亭四周,時而在東,
時而在西,時而上到亭頂,時而又隱于松枝柏葉。
喬叔牙一直在閃避,一直沒有出手,臭嘎子的每一鞭都走了空。
觀棋亭內,石不語和阮郎仍在凝神下棋,對發生在周圍的搏斗似是不屑一顧。
喬叔牙驀地喝道:“七十六招!小心了!”右手突然揮出,抓向金花鞭的鞭梢。
臭嘎子一聲怒吼,便欲收鞭,但喬叔牙右掌運用之巧,已是妙到毫巔。金花鞭繞了一個圓圈
,還是被喬叔牙的右手抓住了。
喬叔牙抓住鞭梢時,阮郎正拈起一枚黑子往枰上放。
喬叔牙突然覺得有點不對頭。他滿以為金花鞭上已布滿臭嘎子的真力,不料想鞭梢軟塌塌的
,竟似一點真力都沒有。
喬叔牙剛覺不對,便飛快地松手,一個閃身,向后便退。
三朵細小晶亮的金花從鞭梢上脫落,追向喬叔牙。喬叔牙左手連連探出,三朵金花都已被打
落。
恰在這時,阮郎那枚黑子落枰,脆響了一聲,阮郎笑著叱道:“停。”
臭嘎子握著金花鞭直發怔。他沒想到喬叔牙武功竟是如此之高,居然能放心大膽地讓自己連
攻七十六招,而且還閃過了金花脫落追敵的絕技。
喬叔牙臉上也有點不自在。若非他見机得快,只怕已被金花擊中了。
一招失手,喬叔牙不能再上場,而且,時間也已到了。
石不語和阮郎相視一笑,阮郎高聲道:“今天這盤棋,是老石贏了,至于這場比武呢,我看
就算平局吧!”
臭嘎子覺得很慚愧,胜的當然應是喬叔牙,但臭嘎子并不想認輸,否則馬上就會被攆走
,無法完成任務了。喬叔牙雖然心里不服,卻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石不語微笑道:“叔牙,你下去,告訴廚房里,辦一桌上好的酒席。”
當然還會有許多其他的事,但石不語沒說,也用不著說,喬叔牙自然明白自己該去干點什么
。
阮郎微笑道:“臭嘎子,請你到亭里來怎么樣?”
臭嘎子只有听天由命了,懶洋洋地將金花鞭纏在腰間,慢吞吞地走了進去。
石不語冷冷道:“臭嘎子,你認不認識一個
名叫趙倚樓的人?”
臭嘎子一怔,眼睛一下瞪圓了:“咦,你怎么會知道?”
臭嘎子不知道耗子被貓玩弄時是個什么心情,但他想,耗子的感覺一定跟自己此刻的感覺差
不多。
石不語還沒回答,阮郎已火爆爆地問道:“那么,你也一定認識一個姓藍的老婦了?”
臭嘎子更吃惊了:“你們什么都知道?”
石不語冷笑道:“是藍百合嗎?”
臭嘎子只有嘆气的份儿了,“不錯。”
阮郎喝道:“是藍百合派你來殺老石的嗎?”
臭嘎子想了想,搖頭道:“不是。”
“不是?”石不語有點惊訝了:“那么是誰派你來的呢?”
臭嘎子很不客气地頂了一句:“你不是能掐會算么?算一算吧,費不了什么事。”
阮郎森然道:“年輕人,別再裝模作樣了!你若不是藍百合派來的,怎會中了她藍家的獨門
奇藥‘輕羅小扇’呢?”
臭嘎子苦笑道:“看來真的什么都騙不了你們了!不錯,我是中了輕羅小扇之毒,但下毒的
人,并不是藍百合。”
阮郎和石不語對視一眼,齊聲問道:“是誰?”
臭嘎子嘆了口气,道:“你們既然知道趙倚樓認識我,想必應該知道趙倚樓一定告訴過我有
關任青云和藍百合的故事,你們怎么就忘了一件十分十分簡單但又十分十分自然的事呢?”
阮郎沉吟道:“你是說……對了,任青云和藍百合有一個女儿?”
臭嘎子點點頭,灰心喪气地道:“現在你們已經什么都知道了,該怎么處置我隨便好了,老
子壓根儿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阮郎又笑了:“為什么?”
臭嘎子忍不住吼了起來:“老子打不過你們!”
石不語冷冷道:“這不是主要原因,更重要的是,你已中了輕羅小扇的奇毒,一月后若不服
解藥,便會毒發身亡!”
臭嘎子一蹦老高:“是又怎樣?關你什么事?”
阮郎嘻嘻一笑,道:“有一句話,叫做‘惱羞成怒’,你知道是在說誰?”
臭嘎子簡直要气瘋了:“阮郎,老子向你挑戰!”
阮郎笑道:“瘋狗就喜歡亂咬人。因為你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只求速死,我猜你一
定不會還手,好讓我一掌送你去西天見如來,對不對?”
臭嘎子吼道:“放屁!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殘了你!”
阮郎惊喜地大笑起來:“好小子,有骨气!你剛才不是說只要是珠子,不管米粒大還是拳頭
大的珠子,總要放光么?這句話非常正确。你要記住,明珠原來不過是一粒砂子,偶爾
隨波鑽進了蚌殼,被蚌肉慢慢磨成了珍珠。你要知道,明珠越磨越大,越磨越亮。”
臭嘎子不得不承認,阮郎的話很對。
明珠原來不過是砂子。
從砂子變成明珠,是砂子們夢寐以求的事情。
但更重要的是,砂子必須進入蚌肉,經過許多年的磨煉,才會變成明珠。
在還是一粒砂子時,就要找机會鑽進蚌里。
進入蚌殼之后,重要的就是忍受無數次的磨難了。
明珠是如此,人生的幸福和事業的成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8.三個愿望
突然,東面傳來了隱隱的殺聲,觀棋亭檐角上挂著的一只金鈴也搖晃越來,聲音悅耳。
石不語微微一笑,看了看臭嘎子,道:“你是不是一個人來的?”
臭嘎子很不高興地道:“你問這干什么?”
“有人闖庄了。”石不語有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功夫好象還很不錯。”
“你怎么會知道?”臭嘎子訝然,難道石不語真的有那种通天入地、鬼神莫測的本領么?
“哦,說穿了呢,也沒什么稀奇。一旦有人闖庄,埋伏就會發動。而在地下,有一條線從埋
伏處的机關里接過來,接在這個金鈴上,金鈴一響,就是有人來了。金鈴現在還在響,說明
現在來人還沒有被拿住。”
金鈴戛然而停,石不語笑道:“抓住了。”
阮郎問臭嘎子:“那人是不是你朋友?”
臭嘎子直眉瞪瞪地道:“我正告你們,我是一個人來的!”
喬叔牙閃身到了亭外:“啟稟師父,東門一女子闖庄,已被拿住,另外,酒席已備好,不
知設在何處,請師父示下。”
石不語冷冷道:“先不忙設席,那個女子是什么人?”
喬叔牙道:“約摸十七八歲,口口聲聲,說是來要人的。”說著瞟了瞟臭嘎子。
阮郎笑嘻嘻地道:“啊原來是臭嘎子的小朋友!”
臭嘎子的臉紅了。他知道,那女子一定是野丫頭,野丫頭一直在暗中跟著自己。
“石庄主,在下請你放了那個姑娘,她……她……她确實不是故意冒犯貴庄的,在下可以擔
保!”
石不語沉吟片刻,看著阮郎,阮郎點了點頭。
“那好,老夫便不問她闖庄之罪了,只是,你想不想看看她?”
臭嘎子大聲道:“不想!”
“那也好,叔牙,你去告訴那個女娃娃,就說老夫已饒了她,叫她切切不可再來亂闖。至于
臭嘎子呢,你就對她說,臭嘎子不愿見她。”
喬叔牙領命,飛快而去。
臭嘎子心里很不好受,他知道這回野丫頭一定傷透了心。
石不語含笑道:“臭嘎子,咱們一起喝几盅去。”
臭嘎子怒道:“喝酒就喝酒!”
小玩鬧們在自慚形穢的時候,大多是以發怒來掩飾的,臭嘎子當然也不例外。
一座美侖美奐的水榭。
臭嘎子一腳踏入,便恍如走進了天宮一般,只能瞠目結舌。
一張紫玉小圓桌上,陳列著水晶制成的碗碟和象牙筷子,臭嘎子老實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錦
墩上,极力裝作對這一切無動于衷。
石不語溫文有禮地延手道:“臭嘎子,請請,不用客气!”
臭嘎子拍桌,大叫:“酒呢?酒呢?我要喝酒!”
阮郎笑道:“客人要喝酒,老石還不赶快讓人送上來?”又笑對臭嘎子道:“臭嘎子,我們
佩服你是條好漢子,在你臨終之前,自然會讓你痛飲一番。”
臭嘎子豪情滿怀地吼道:“拿酒來!”
一陣幽雅的香風飄起,四名衣袂飄飄的少女行云流水一般飄了進來。
酒是极品的西域葡萄美酒,杯是寶光流轉的夜光杯,斟酒的是恍若仙子的妙人儿。
對于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么比這些更美好、更親切呢?
臭嘎子舉杯,一飲而盡,贊道:“好酒!”旋又皺眉:“就是甜不嘰嘰的,不夠沖!”
阮郎失笑:“這可是西域的葡萄美酒,中原難得一見啊!”
臭嘎子迫不及待地干了第三杯,冷笑道:“難得一見的,不見得就是好酒!不過……不過這
玩意儿倒是真的很不錯!”
阮郎頗多感慨地道:“一個人,能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用上如此精美的酒器,飲上如此奇妙
的美酒,也算不虛此生了。”
石不語笑道:“老夫素來以怪名聞江湖,其實老夫并不怪,比方說,觀棋山庄的待客之道就
与眾不同,但顯然要厚道得多。闖庄圖謀不軌的人,本庄一律抓住或‘請’來,待為上賓,
他在死前可以提出三個愿望,本庄負責完成他的遺愿,而且,他可以享受如此美味。由此可
見,老夫的人情味還是很濃的。”
臭嘎子在他說話時,又已趁机灌了兩杯酒,這時便笑道:“不過,目的卻還是一樣的,對不
對?”
石不語點頭:“不錯,目的當然是一樣的。你很聰明,也很豁達。聰明的人不一定豁達,豁
達的人卻一定聰明。”
臭嘎子吃了一惊:“我從小到現在,從來沒人夸過我聰明!至于豁達,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
石不語大笑起來:“那你以前碰到的人,個個都是笨蛋!只有笨蛋才會不夸別人聰明。”
臭嘎子恍然道:“啊,原來你是在給我戴高帽子。
石不語笑道:“不是戴高帽子,而是你的确聰明過人。”
阮郎道:“如果你是夠聰明的話,現在可以提出你的三個愿望了。”
臭嘎子嘆了口气,放下了酒杯,苦笑道:“可惜得很,我實在實在不想死。”
石不語笑道:“莫非你還想反抗?”
“反抗個屁!反抗頂個屁用!”臭嘎子道,“我不想死的原因是我死得糊里糊涂,所以,兩位
應該讓我做個明白鬼,我的第一個愿望就是,請兩位告訴我,任青云、任蓮、藍百合和石庄
主之間究竟有什么過節。”
石不語點頭,認真地道:“這第一個愿望提得很好,老夫會回答你的。現在,你提第二個愿
望吧!”
臭嘎子搖頭:“不行,我這人有個怪毛病,拿到手的東西才算是自己的,你先解答了第一個
問題,咱們再來討論第二個。”
阮郎哈哈大笑:“成日价听說你和陳良、蘇三的頭難剃,今日一見,才知名下無虛啊!”
臭嘎子又搖頭:“你還沒碰到我的頭最難剃的時候。”
石不語看看阮郎,笑道:“老阮,你說還是我說?”
阮郎嘆了口气:“你連這句話都問出來了,我還能不費點精神么?”
石不語輕叱道:“都退下去!”
剎那間,水榭中已只剩下了席上端坐的三個人。
石不語輕聲道:“老阮,現在可以說了。”
阮郎清清嗓子,道:“這件事情,說起來也并不新鮮……”
石不語突然一擺手,阮郎便住了口。臭嘎子正待發怒,便听到外面喬叔牙高聲道:“回師父
,那闖庄的女子好生潑辣,解開她穴道,她就馬上又出手傷人,還說若不救出臭嘎子,她就
不走,死也要死在這里。弟子等沒辦法,只好又將她擒住,庄中已有九人傷在她劍下,弟子
已將她押來,听候師父發落。”
臭嘎子跳了起來:“姓喬的,野……馬姑娘受傷沒有?”
喬叔牙在外道:“一點點輕傷。”
石不語微笑道:“老夫知道,臭嘎子的第二個愿望是什么了。”
臭嘎子大聲道:“不錯!我想請石庄主放了馬姑娘,告訴她我臭嘎子已經死了,是自己心甘
情愿地死的。告訴她,叫她滾得遠遠的!”
野丫頭若真的被押在水榭外,一定已听到臭嘎子的咆哮了。
石不語笑道:“叔牙,你去找兩個武功好些的婦人,將馬姑娘載于馬車之中,送到她家里去
。……嘎小子,這丫頭的家在哪儿?”
臭嘎子怒道:“我怎么知道?”
石不語只好搖頭,又道:“叔牙,將馬姑娘送到蕪湖去,再將臭嘎子的話轉告給馬姑娘,只
是要說得圓轉一些,比如‘滾得遠遠的’這一類的話,根本就不用提。”
喬叔牙笑道:“弟子明白。”
臭嘎子嗷嗷大叫:“喬叔牙,你務必原話轉告,否則老子就是變成鬼也要纏著你不放!”
阮郎大笑道:“好、好好!喬叔牙,你就原話轉告吧。臭嘎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喬叔牙笑道:“多謝師叔指點,叔牙這就去了!”
臭嘎子嘆了口气。不管怎么說,自己也是死定了。野丫頭或許會傷一陣子心,但總歸會忘記
他的。
臭嘎子想到這里,居然有點不高興了,他隱隱覺得,如果野丫頭真的忘了自己,那自己在陰
間一定十分十分地不快活。
石不語怡然道:“好了,老阮,你現在開始說吧!”
看著石不語的神情,臭嘎子突然間覺得,人跟人的确是不一樣。
石不語和阮郎,似乎天生就該永遠怡然地活著的。世上所有的事情,他們似乎都已洞曉。他
們的神情舉止,總讓人想起仙者之流,像臭嘎子這樣的人和他們呆在一起時,只有自覺渺小
的份儿。
石不語連殺人都殺得很有藝術性,很有情趣,很有仙家獨特的風味。他先要讓你相信,他
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殺掉你,但絕不愿象江湖仇殺那樣弄得那么血腥殘酷,他會讓你不知不
覺地醉死在這瑤林仙境之中,見不到血腥,也沒有赤膊格斗,沒有激動人心的場面。而且,
他要你相信,他也是迫不得已才殺死你的。他是無所不能的,只要你提出三個愿望,他都能
辦到。
臭嘎子不知道別人處在自己這种境地會怎么想,但臭嘎子覺得,自己實在是死得不甘心。
不過,這并不妨礙他開始喜歡上石不語和阮郎了。
阮郎舉起保養得很好的修長的手指,捋了一下修飾得十分美觀的胡須,照例干咳了兩聲,依
舊用那种平靜得令人惱火又令人著迷的聲音開始說故事,面上也還是那种恬淡的神情:
“這件事情,說來并不是很新鮮……”
他照例用這句話開頭,仿佛世上任何東西在他眼里都“不是很新鮮”似的。
石不語向臭嘎子舉杯示意,道:“若是為了一個老掉牙的故事,而耽擱了人生最后一次飲酒
的机會,實在大大不值,請邊飲邊听,請!”
他右手中指上戴著的紅寶石戒指閃著幽冷凄艷的光澤,宛如杯中的葡萄美酒的顏色。
臭嘎子不由有些奇怪,為什么自己會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覺呢?杯中似乎不是酒,而是血呢?
臭嘎子嘆口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瞪著阮郎道:“你少磨蹭!”
阮郎卻似乎沒听見他的話,緩緩道,“說起來,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很顯然,這件事使阮郎陷于了沉思之中,這說明這件事肯定不是一件很新鮮的事情。
石不語慢慢啜著杯中的酒,滿面微笑,仿佛阮郎要說的是另外一個人的故事。
9.阮郎說的故事
那時候,老石三十一歲,在江湖上的名頭已經很響亮了,我二十九歲,名气不大,但由于酷
肖老石,有“石誠阮郎,一模一樣”之說,沾了老石的光,知道我的人也很不少。
老石那時還沒有當臨江樓的大老板,也沒有建觀棋山庄,我也沒跑到天山去煉丹求仙,老石
當時也還沒有發現他那個什么“觀棋不語真君子”的穴位,所以還不叫石不語,而是另有一
個綽號,可能你臭嘎子還沒听說過,叫“臭石頭”。因為老石年輕時脾气极坏,宛如茅坑里
的石頭,又臭又硬。……說來也巧,你叫“臭嘎子”,當年的老石和你差不多一個德性!
那年冬天,雪很大,我听說老石從天山回來了,便興沖沖地去找他。因為天山當時住著一個
前輩异人,据說极精煉丹之術,我當時已漸漸迷上此道了,所以听說老石回來,便急著想知
道那個异人的情況。
當時老石的家還在延綏,我住在宣府,彼此相隔倒是不遠,所以,我中午時分便已到了他家
門外。
我剛叫了一聲“臭石頭”,還沒下馬,從院里就沖出來兩個人,攔在了門口,這兩個人我是
認識的,一個是任青云,另一個則是趙倚樓。
任青云當時聲望之隆,如日中天,被視為北武林第一人,一手自創的“青云劍”,打遍北地
無敵手,從未有能在他劍下走過百招的人。
而趙倚樓這個人,你也知道,他武功并不出色,但輕功之佳,世所罕見,這大約也是他身具
异稟之故。當時江湖上稱他為“鴻飛冥冥”,其人輕功之絕妙,可想而知。
任青云和趙倚樓一沖出來,倒把我嚇了一大跳。因為我已經看出,這兩人面上神情极其不友
好
,況且,這是臭石頭的家,出門迎接我的卻是他二人,這等于是說,臭石頭已經出大事了。
任青云看見我,愣了一下,可能是見我跟老石長得一模一樣,難以辯認之故吧,但他馬上反
應過來了,惡狠狠地罵道:“姓阮的,你既已來,可就走不了啦!下馬吧,省了老子動手!”
趙倚樓也很不友好地說:“阮郎,石誠已被任大俠制住,因為他已犯了彌天大罪!你要識相
的話,嘿嘿,你就該知道怎么洗脫你自己的嫌疑!”
他們的意思我一听就明白。他們是叫我投降。如果臭石頭真的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我可
能也有嫌疑,因為很有可能是我冒充石誠干的。而且,他們也希望我出面咬石誠一口。因為
我是石誠惟一的朋友,如果連他的好朋友都站出來啐他的臉,那當然可以向天下武林朋友証
實石誠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坏蛋。
我自忖遠非任青云的對手,當時若是立時反目沖突的話,不僅救不了老石,只怕連我也會搭
進去。想跑吧,也沒戲,趙倚樓的輕功施展起來,快逾奔馬。因此我想是不是先穩住這兩個
人,再作理論,況且,我連石誠犯了什么樣的“彌天大罪”都還不知道呢!
我說:“任青云,石誠現在怎么樣?”
任青云冷冰地說:“老子已經點了他周身三十六處大穴,現正押在屋里,內子正在審問他,
諒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難逃脫!阮郎,何去何從,你看著辦吧!”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一直握著劍柄,大約是隨時想出手殺掉我。
我只好下馬,走上前去,說:“其它的事情,咱們以后再說,我想先去看看石誠,再听听你
們的審問,行不行?”
任青云看了趙倚樓一眼,點點頭,任青云就領著我往屋里走,趙倚樓跟在我后面。
剛走進門的時候,任青云突然回手,一指點中了我的“天突穴”。這一指事先全無征兆,我
也沒料到堂堂的任青云會猝然偷襲,因此一點便倒。任青云又補點了我數處大穴,趙倚樓將
我拎起來,進了里屋。我被扔到地上,正好是在石誠旁邊。這臭石頭也和我一個德性,我們
彼此相望,苦笑連連。
屋里除了任青云和趙倚樓外,還有一個年約三旬的少婦,正是任青云的妻子,人稱“江南才
女”的藍百合,她面色鐵青,似乎剛才還哭鬧過。
任青云拍開老石的啞穴,喝道:“石誠,你要死要活?”
我記得老石吼得惊天動地的,活象殺豬:“任青云,你我無冤無仇,你怎可這么混帳?你最
好還是馬上一劍殺了老子,要不老子跟你沒完!”
任青云冷笑著說:“無冤無仇?嘿嘿,你倒是說得很好听!我問你,你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老石說:“老子去了哪里,跟你又有什么關系?”
任青云說:“你去了天山,對不對?”
老石說:“不錯,那又怎樣?”
任青云惡狠狠地說:“那又怎樣!你赶去天山,見到了一個前輩异人,那人就是隱居在天
山雙劍峰的毒天師,對不對?”
老石說:“你好象什么都已知道了?不錯,我是去找了毒天師,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趙倚樓說:“老子整整跟蹤了你三個月時間,什么事情老子不知道?”
說實在話,以趙倚樓的絕世輕功,跟蹤任何人也是毫不費力的,我相信他說的話是真的。
任青云說:“怎么樣,姓石的?你還有什么話可說的?”
老石啐了他一口,說:“姓任的,老子去找毒天師,又有什么不對的?莫不成老子干什么事
,還要請示你這個大俠客?”
我當時也是這么想的。你想啊,老石只不過是去找了一下毒天師,難道這就得罪了任青云么
?
任青云大吼道:“姓石的,你為什么要殺毒天師,搶走他的秘笈?”
老石也气急敗坏地叫了起來:“任青云,你少血口噴人!老子去找毒天師的時候,他一直都
好好的!你以為憑老子的武功,就能殺得了毒天師么?你他媽的少胡說八道!你要不信,咱們
一起再去雙劍峰去找毒天師去!”
我當時也傻眼了,只覺任青云肯定是在胡說八道。若說老石能殺得了毒天師,我就絕對不相
信。毒天師的名頭,想必你也听說過,毒天師是天下最精通使毒的人,只有他殺別人的份儿
,誰要想殺他,簡直比登天還難上三分。
藍百合突然哭罵起來,沖上前去給了老石几個耳光,一面打一面罵:“你殺了我爹,你殺了
我爹!”
臭嘎子啊了一聲:“原來毒天師就是藍百合的老爹!怪不得,怪不得!”
阮郎奇道:“什么怪不得?”
臭嘎子笑道:“因為毒天師若是藍百合的父親,那么任蓮就是毒天師的外孫女儿,任蓮的使
毒術精妙万分,我原來就有些不解,現在听你一說,才知道她是毒天師的外孫女儿,所以我
說怪不得。”
老石被女人打耳光,可說是從未有過之事。我發現老石臉色比鐵還青,難看之极。老石發火
了,說:“住手!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們說老子殺了毒天師,可有什么証据?”
趙倚樓拍著胸脯,大聲說:“我趙倚樓就是証人!”
老石吼道:“趙倚樓,說話要憑良心!老子壓根儿就不曾見到毒天師,對不對?”
趙倚樓戟指大喝:“石誠!我明明見你到了毒天師洞府外,敲了三下門,是一個黃衣小道童
開的門,他問明了你是誰之后,就領著你進去了,對不對?”
老石看樣子簡直快气瘋了,聲音嘶啞怕人,他說:“那小道童對我說,毒天師正在坐關,也
許要半年工夫才能破關,老子又怎會進去?趙倚樓,我看毒天師必定是你害的,你為了掩人
耳目,才賴到老子頭上!”
看趙倚樓的模樣,分明也气得夠嗆,他說:“石誠,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姓趙的
決不會殺了人不敢承認的。你無論怎么狡辯,總也枉然!”
任青云也急了,怒叫起來“石誠,實際上我本可以什么都不用問,一刀殺了你算了!但我還
是要再問一句,毒天師是不是你殺的?!你若是承認了,老子可以痛快一點,給你一劍。要是
你敢再狡辯,老子一劍一劍磨死你,拿你當磨劍石用!”
老石叫道:“不是就是不是!”
任青云慘笑起來,說:“好,石誠!大丈夫言出如山,老子現在就用你來磨劍!”
臭嘎子嘆气:“結果是任青云并沒有拿石庄主磨劍,是吧?不過,拿人當磨劍石,也真虧任
青云能想得出來!佩服、佩服!”
石不語微笑道:“我知道你小子心里一定在發狠,恨不能將我再當一次磨劍石呢!”
臭嘎子搖頭:“我絕對沒那個意思。說實在話,石庄主,我現在不僅不恨你,反倒有點喜歡
你了!”
石不語掂須道:“你是想討好老夫,留你一條小命么?”
“放你媽的臭狗屁!”臭嘎子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阮郎道:“你們吵什么?听我講下去。……”
眼見任青云抽出寶劍,正要往老石身上比划,我嚇得緊閉眼,不敢看下去,只愿任青云不要
將我也當磨劍石才好。”
忽听得門外有人喝道:“任青云,你枉稱大俠,怎可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胡亂殺人?”
听聲气,說話的是個少年,任青云怔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趙倚樓,沉聲道:“不錯。這件
事好象是有點古怪!”
門外那少年又喊道:“任青云,你知錯能改,就是大丈夫!”
任青云喝道:“你是誰?”
趙倚樓也吼了起來:“小雜种,滾進來!”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沖了進來,指著趙倚樓罵道:“趙倚樓,這一切都是你搗的鬼!”
老石突然大笑起來,說:“好了,任青云,這位少年,就是尊岳身邊的小道童,給我開門的
就是他,一切情況,你問他就行了!”
我當時听得心中大喜,心想這下老石可有救了,趙倚樓的臉色卻已變得十分難看,任青云和
藍百合卻相對發怔。
誰知那少年瞪著老石也怒叫起來:“石誠,你也脫不了干系!”
隨即,他又看見了我,不由惊奇万分地喊了起來:“咦,這兩人怎么一模一樣?”
他這一叫,任青云和藍百合的目光都射向了我,但我當時啞穴被點,無法辯解,只有等死。
趙倚樓說:“小雜种,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怒聲道:“趙倚樓,我師父正在坐關,你為什么要去害他?他老人家已經走火入魔,已
經仙去了!趙倚樓,納命來吧!”
任青云和藍百合震怒万分地一齊盯著趙倚樓,看樣子他們是想生吃了趙倚樓。
趙倚樓一聲大叫,身子倏地閃出門外,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任青云,你上當
啦!”
任青云和藍百合都悲吼一聲,追了出去。
那少年回頭瞪著老石罵道:“石誠,若不是你去找我師父,趙倚樓怎會摸到那里?我師父死
了,你也得死!你如果不想死的話,就去給我殺了趙倚樓,奪回秘笈!你答應不答應?你若是
不答應,老子現在就宰了你!”
我心里大喜,只求老石赶緊答應了。因為只要穴道得解,那少年又怎會是我們的對手?果然
,老石一口答應了。那少年便喂了我們一人一顆藥丸,說是一年之內,若不得解藥,便會毒
發身亡,這樣一來,我們雖然穴道得解,卻也不敢對他怎樣了,只好答應一年之內拿趙倚樓
的腦袋換解藥。
我們只好分頭行動,四處打探消息,想找到趙倚樓。但趙倚樓這人鬼精鬼精的,詭計多端,
加上輕功又絕高,總也抓他不住。好几次跟他碰上,都被他逃脫了。
結果是一年的期限快到了,我們也沒能完成任務,知道這回是死定了。
但說來你不信,我們听到一個惊人的消息,就是任青云和藍百合雙雙被人暗殺了,但据說只
見到了任青云的尸体。
那少年從此之后,也再沒有露過面,解藥自然也就成了沒影儿的事。
我和老石都沒辦法,只好四處求醫,當時离毒發期僅還有半個月時間,我們千辛万苦,赶到
南疆,找到七圣教的教主,求她給我們解毒。
那七圣教的教主說解毒可以,但須在她教中擔任十二年的殺手。我和老石都沒脾气,只好滿
口答應。結果是我們保住了性命,卻當了十二年殺手,直到她去世之后,我們才回到中原。
我就上天山煉丹燒藥求長生,老石呢,則在此處建起了觀棋山庄,買下了臨江樓。
我的故事講完了。臭嘎子,你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么?
你也許會覺得我跟老石現在活得很自在,但你若是經歷過我們經歷過的事情,你也許會活得
更自在的。既然世上所有的苦難我們都已經歷過,那么,還會有什么事情有令我們吃惊呢?
當然沒有!
10.臭嘎子的故事
臭嘎子笑嘻嘻地道:“你的故事講得真好,真實不真實我不敢說,但十分精采、緊湊,而且
十分精确,委有些情趣。我也听說過一個故事,不知道你們愿不愿意听一听。”
阮郎絲毫不以為忤,微笑道:“趙倚樓告訴你的?”
“不錯,正是趙倚樓說的。我講故事自然很難講精采,因為我這人沒念過什么書,口才不好
,但我的故事很清楚明了。我在听完你的故事之后,還是沒弄明任蓮為什么要殺石不語石庄
主。”
臭嘎子現在居然也很有一點怡然自得的樣子了。
“這又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我們方才在觀棋亭,就發現了你身中奇毒,知道派你來的人若
非藍百合,就一定跟藍百合有關。但沒想到任青云和藍百合還有個女儿,當然是由于藍百合
和任蓮听信了趙倚樓的話,認為是我和老石殺了毒天師和任青云,才會想到要殺我們報仇的
。”
臭嘎子搖頭:“不對。”
阮郎微笑:“不對?為什么不對?”
臭嘎子道:“趙倚樓根本就不認識任蓮。”
三年前,我和蘇三突然想去華容看看,因為我們一直听說曹阿瞞華容逢關羽的故事,一時動
了念頭,便匆匆上了路。
誰知到華容道上一看,也不見有什么触目惊心的地方,我二人好生沒勁,回到山下,找個小
客棧住下了。
睡到半夜時分,我和蘇三被惊醒了,窗外有打斗聲。我和蘇三都跳起來,興沖沖地出去觀戰
,你們也知道,我們這种人向來喜歡管閑事,看熱鬧,惟恐天下不亂。
客棧門前的空地上,兩條黑影正在潑命地搏斗,兩個人的輕功都高得怕人,招式也十分狠辣
,我們認出來,其中一個瘦長的跛腳老人就是客棧的老板。
看來是這跛腳老人在此隱名埋姓,但還是被仇人追來了。
我和蘇三正不知該幫誰好,另外那人卻尖聲叫道:“趙倚樓,你還我丈夫命來!”
跛腳老人就是當年輕功天下無雙的趙倚樓了,看來若不是腳跛了,他一定可以逃跑。趙倚樓
气喘噓噓的,顯然不是來人的對手,但輕身功夫卻似比來人的高些。他一面游走閃避,一面
哀
聲求饒,說:“藍百合,任青云真的不是我殺的呀!你想想,我連你都打不過,怎么可能會
是任青云的對手?”
藍百合根本不听,只是狂叫著:“不是你還能是誰?”,刷刷刷三劍,趙倚樓雙腿都已中劍
,倒了下去,藍百合一躍而上,正要一劍結果趙倚樓的性命,蘇三卻沖了上去,攔住了藍百
合,我便將趙倚樓抱起來,退到了門邊。
藍百合雖然手中有劍,但卻奈何不了蘇三,一來蘇三輕功比她還高許多,二來她已打斗良久
,体力明顯有些不及了。
藍百合怒道:“你們是誰,為什么護著趙老賊?”
蘇三說:“藍前輩,任大俠何等武功,你是知道的,可說天下以你最了解任大俠。憑趙倚樓
的功夫,就是暗算,也絕對殺不了任大俠的。前輩能不能先住手,雙方把話說清楚,豈不是
好?”
他們在打架,我問趙倚樓:“任大俠是不是你殺的?”
趙倚樓苦笑連天地說:“我?怎么可能?”
我确實認為趙倚樓不可能殺任青云,雖然我也知道,有時候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反而發生了
,我也還是相信趙倚樓不是凶手。
阮郎笑道:“你怎能憑一面之辭,就相信了他呢?”
臭嘎子道:“那我又怎能憑一面之辭相信藍百合,或者是相信你們呢?”
我對蘇三說:“蘇三,你先拿住藍前輩再說!別傷了她,咱們一定要把事情都鬧個明白!”
蘇三應了一聲,藍百合卻突然一跺腳,身子閃進了樹林中,大聲叫道:“趙倚樓,老娘總有
一天會殺了你的!”
我和蘇三將趙倚樓抬進客棧,給他包扎傷口,趙倚樓吃了些自己的丸藥,便昏昏沉沉睡了過
去。
我和蘇三怕藍百合去而复返,對趙倚樓下手,只好輪流在趙倚樓房中守護。
第二天早上,趙倚樓傷勢已好了許多,我們就問起了這件事的原因。
趙倚樓說:“說來話長,兩位若是有興趣听,趙某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說:“昨晚來的那個蒙面女人,就是當年北武林第一高手任青云的妻子藍百合,藍百合一
直都以為是我殺了她的父親,在天山雙劍峰修行的毒天師,也認為我是殺害她丈夫任青云的
凶手。二十多年來,她一直在四處找我。我只有躲,躲來躲去,總也躲不開,好容易跑到華
容,剛安宁了兩年,她就又找了來,唉……”
我問他:“那任青云是誰殺的呢?”
趙倚樓苦笑道說:“這個我也不知道。但我能肯定一點,那就是,能殺任青云的人,武功一
定比我趙某人高明百倍。”
蘇三問他:“可藍百合怎么會怀疑是你呢?總不會是捕風捉影呢?”
趙倚樓嘆著气,說,“這件事牽扯起來,有許多年了,這還得從毒天師的死說起。”
他說:“其實主要還是怪我趙倚樓多事,二十作年前,北武林中名頭響亮的人,除了任青云
夫婦外,就數石誠和阮郎兩個人,這兩個人生得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有人怀疑他們原來是親
生兄弟。有一天,我發現這二人居然結伴同行,向西而去,但又都躲躲藏藏的,我也分不
清
哪個是石誠,哪個是阮郎,但其中一個是改過妝的,扮成了一個老頭,我一時興起,也想試
試看他們到底能不能發現我,于是就一路跟蹤了下去,倒也一直未被他們發現。就這樣,
我
跟蹤他們到了塞外,可有天早晨,我發現只有未改妝的一人還在繼續西行,而改妝的那個已
經不見了。我也沒辦法,只好跟著這個西行的人,就假定他是石誠吧。”
蘇三問:“為什么不假定是阮郎呢?”
趙倚樓道:“石誠的武功比阮郎高得多。我假定他是石誠,自己就會更加小心了,……我跟
蹤石誠,居然一直到了天山。我本來還想,自己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若讓石誠發現了,可
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就想往回走。但我這人好奇心极重,還是神差鬼使地跟了下去,一直跟
到了雙劍峰下。”
他接著又說:“石誠走到一個山洞前面,回頭向下看了看,我當時藏身在一個大冰柱后面,
他沒有發覺。我再抬頭看時,見他正在那洞口的石門上敲著,一共敲了三下。過了不一會儿
,石門開了,出來一個小道童,問石誠是干什么的,石誠說:“我叫石誠,綏遠人,久聞令
師‘毒天師’的大名,不遠万里,特來拜訪!”
“小道童說毒天師正在坐關,估計一年半載也不會破關出門,請石誠過些時候再去。石誠又
說了半晌,小道童就是不答應。石誠也沒強要進去,轉身走開,我看見那小道童關上了石門
。
蘇三又問:“石誠沒進去?”
趙倚樓說:“是的,他沒進去。我見當時天色已近黃昏,便准備下山去了,突然听見不遠處
有輕微的腳步聲,又連忙隱蔽好。過了好半天,那人才閃到了一根冰柱后面,正巧在我前面
,他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認出他就是石誠。石誠去而复返,顯然是不怀好意
。
“我耐心屏住呼吸,抑住心跳,生怕被他發覺了。等了約摸半柱香工夫,才見石誠一躍而起
,到了石洞門前,也和剛才一樣敲了三下門。又是那小道童開了門,只問了一個字。‘你…
…’,便沒了聲息,石誠扶著他的身子,輕輕放倒在雪地上,閃身進了石洞。
“我當時嚇得直哆嗦,拚命咬緊了牙關,才沒有發出響聲,片刻之后,洞中發出了惊天動地
的慘叫打斗之聲,我知道一定是石誠跟毒天師交上手了,但我根本不敢上前去。
“洞中很快恢复了平靜,石誠卻過了好一會儿才出來,低聲冷笑了几聲,一腳將那個小道童
踢飛了起來,然后又向下望了望,飛快地下山去了。我本來還想走進洞里,看個究竟,但實
在是太害怕了,跳起身,不要命地跑了。
“我几乎是馬不停蹄地赶到了遼東,找到了任青云,任青云夫婦馬上就帶了我去找石誠算帳
。”
趙倚樓所講的后來發生的事情,和阮郎講的基本上差不多。只是有一點,趙倚樓說,后來的
那個少年根本就不是什么小道童,小道童已被石誠打死了。但因為石誠一直不肯承認自已是
凶手,那少年又指著趙倚樓罵凶手,當然任青云和藍百合要信以為真了,趙倚樓因一時說不
清楚,而又害怕任青云夫婦殺他,便只好逃跑。
阮郎笑道:“你的故事講完了?”
臭嘎子道:“還沒有,但我不想講了,下面的故事,也許該石庄主講講了!”
石不語很平靜地微笑著,怡然道:“我沒有什么好講的,該講的,你們都已講過了。只是有
一點我需重鄭重聲明,那就是殺死毒天師的人不是我。”
臭嘎子點點頭:“這個我也相信。毒天師是死是活,還很難說,因為趙倚樓膽子太小,沒敢
入洞看看。”
石不語贊許地道:“孺子可教!那么,依你看,毒天師是何人所殺呢?”
臭嘎子慢吞吞地道:“只有一個人是凶手,就是阮郎阮天台。”
石不語看看阮郎,阮郎看看石不語,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臭嘎子冷笑道:“這并不可笑,一點都不可笑!既然都知道‘石誠阮郎,一模一樣’,那么
,趙倚樓說的那個凶手,不是石誠的話,自然只可能是阮郎。”
阮郎笑道:“可惜,我那段時間的确一直在家呆著,哪儿也沒去。很多人都可以作証呀!”
“沒有人可以作証,”臭嘎子嚴肅地道:“再說,找人作証是很簡單的,還有一种可能……
”
石不語道:“什么可能?”
臭嘎子道:“你們兩人是合伙儿干的。”
石不語和阮郎又都哈哈大笑起來。石不語笑道:“臭嘎子,你小子真可說是天字第一號的自
作聰明之人!”
臭嘎子也大笑起來,道:“我這可不是自作聰明!我有足夠多的証据,証明你們兩個人是合
伙儿的!”
阮郎笑道:“你有什么証据,說出來讓我們樂一樂,也好多吃几杯酒。”
臭嘎子道:“第一個証据是,趙倚樓后來曾重上雙劍峰一次,他有一個惊人的發現,那就是
毒天師并沒有死!”
石不語和阮郎的笑聲停了下來。他們都滿有興趣地看著臭嘎子在那儿一本正經地指手划腳
,就好象關公看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兵舞大刀似的。
臭嘎子不管這些,還在慷慨陳詞:“而且,毒天師還能用左手寫字,當趙倚樓問他凶手是誰
時,毒天師寫了一行字,描述凶手的容貌,他描述的人,就是你們!”
“荒唐!”石不語笑了。
“無稽!”阮郎也評了一句。
臭嘎子不理他們,繼續道:“趙倚樓還發現,藍百合和任青云生有一個女儿,名叫任蓮,當
時恰好任蓮下山買東西,兩人沒照面,我可以肯定,任蓮是受了毒天師和藍百合的指使要殺
石庄主的。至于趙倚樓么,由于他和毒天師已朝過相,自然可以洗脫罪名。你們兩人,還有
什么可說的么?”
石不語拈須微笑,道:“你方才所言,全是捕風捉影,當不得真。若是趙倚樓已洗脫罪名,
藍百合干嗎還要去殺他?”
臭嘎子冷笑道:“趙倚樓雖不是殺毒天師的凶手,但有可能藍百合認為他殺了任青云,這是
兩碼事,你不要硬往一起扯!”
石不語道:“你知不知道殺任青云的是什么人?”
臭嘎子道:“絕對不會是你們!”
“為什么呢?”
“因為任青云雖然要殺趙倚樓,也同樣怀疑你們,你們絕對近不了他的身,既便你們用下毒
的手段,也無濟于事,因為藍百合是用毒的大行家,比你們強得多,所以,我想殺任青云的
人,一定是他比較相信的人,而最有可能的人,當然是你們的同謀之一也就是那個后來
出現的假扮的小道童!”
石不語點頭:“不錯,你看來并不笨啊!不過,你知不知道,那個少年現在在什么地方?”
臭嘎子一怔:“不知道。”
石不語歡聲大笑起來:“叔牙!”
喬叔牙微笑著應聲而出,臭嘎子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個少年?”
喬叔牙傲然點點頭:“一點不錯!”
臭嘎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誰能料到,叱 風云的第一高手任青云,居然會死于一個才十四、五歲的少年之手呢?
11.喬叔牙的榮勛
“如果我不是親耳所聞,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臭嘎子喃喃自語,不住搖頭嘆气。
石不語含笑道:“叔牙,你也過來,一起飲上几盅,順便給臭嘎子講一講你是怎么成功的。
”
喬叔牙恭聲道:“多謝師父!”走到桌邊,斜簽著在一個錦墩上坐下了。
臭嘎子奇問道:“喬叔牙,任青云的武功比你現在如何?”
喬叔牙想了想,搖頭道:“我現在的真實功夫也還是不及他當年的蓋世神功。”
臭嘎子無限神往地道:“我真想象不出任青云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那么威風凜凜,不可一
世的大人物,卻死在你手下,真是邪門之极!想必你是用了什么卑鄙無恥的手段,對不對?”
喬叔牙冷靜地道:“江湖上的事情,只有靠拚命來解決,打斗起來,你死我活,結果不都一
樣么?又何分什么光明正大、什么卑鄙無恥呢?”
臭嘎子似乎很天真地問道:“那么,你又是怎么騙得任青云失去了戒備呢?”
阮郎笑道:“叔牙,你不妨講一講當時的情影,讓臭嘎子在死前能長點見識。古人說得好,
‘朝聞道,夕死可矣’,你又何苦讓臭嘎子遺憾呢?”
喬叔牙平靜地道:“說來也并不稀罕,我用的方法也很一般。左兄你也知道,任青云和藍百
合有一個女儿叫任蓮,小時候名字叫蓮心。我殺任青云的時候,任蓮心只有八歲多一點。…
…”
臭嘎子恍然大悟似地拍拍腦袋:“啊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先捉住了那個小丫頭,然后迫
任青云棄劍,然后你就殺死了任青云對不對?好心計,果然好心計!”
喬叔牙冷笑道:“你少自作聰明!你說的辦法,實際上狗屁用都沒有!既使任青云棄劍,我也
殺不了他。我用任蓮心的性命想脅,他或許會棄劍,但絕對不會自殺,也不可能讓我得手,
你這种方法只有白痴蠢豬才會想得出來,當時我連往這方面想都沒有!”
臭嘎子很慚愧似地道:“不錯,在害人方面,我的确是頭蠢豬!那么,喬大俠用的方法一定
十分十分巧妙了,是吧?”
喬叔牙冷冷道:“是的,我用的方法不能算笨。我在探知了任青云后來的住址后,便請了几
個小男孩,在和任連心一起玩耍時,狠狠揍她一頓。然后,我裝著義憤填膺的樣子沖過去,
將那群小孩打跑,救了任蓮心。”
臭嘎子嘆了口气,脫口而出:“打狗!”
喬叔牙一怔:“打狗?”
臭嘎子“啊啊”兩聲,忙道:“沒什么沒什么,你接著往下說!我已經听出點眉目來了,果
然是技高一籌,不同凡響,佩服啊佩服!”
喬叔牙道:“我領著任蓮心去了任青云家里。任青云和藍百合雖然對我不屑一顧,但看在我
救了他們女儿的份上,還是收留了我。”
臭嘎子又念了三個字:“小乞丐!”
喬叔牙橫了他一眼,道:“不錯,我是扮成了一個小乞丐。我原先雖也同任青云夫婦朝過相
,但貴人多忘事,他們早已將我忘了。任蓮心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頭,只知道我救了她,
是天大的英雄,便成日不离開我,上哪儿也都得由我領著才肯去。就這樣,我漸漸取得了藍
百合的信任,任青云對我也不十分冷淡了。”
臭嘎子又嘆气:“老子這輩子看來是休想有你那么歹毒的心腸了!”
喬叔牙被他几次三番的諷刺挖苦激怒了,但也只是冷冷一哼,又道:“我一直等了六個月時
間,才等到了一個絕好的机會。”
臭嘎子截口道:“你是從前面出手,還是從后面出手的?”
喬叔牙微微一怔,答道:“當然是前面。從任青云背后下手,無异于自取滅亡。”
臭嘎子就象碰到多年老友那樣親熱、那樣興奮地點頭道:“對對對!高手的警惕性一般都很
高,對有人在自己背后搗鬼,總是十分警覺的,正當面玩花招,有時反倒容易些。喬大俠,
你說是不是?”
“哼!……那天正巧藍百合出門去了,任蓮心玩累了,在我怀里睡著了,我便抽出藏在附近
隱秘處的一把短劍,置于任蓮心身下,自已抱著她,回任蓮心的家。果然,任青云一見,便
笑道:‘這個懶丫頭!小喬,你也累了,給我吧!’說完便伸手來接任蓮心,我就笑咪咪地將
任蓮心送了過去,短劍也同時刺出。”
臭嘎子一本正經地道:“我簡直對你的聰明才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喬叔牙咬咬牙,沒理他,“任青云雙手接實任蓮心的身子時,我的短劍也扎入他的腹中大穴
。其時正是七月天,衣裳很少,扎人很容易。我見自己已經得手,馬上向后跳開,任青云大
叫了一聲,……”
臭嘎子道:“他出手了?”
“沒有。如果他出手的話,我喬叔牙早已死了。”
“他怎么不出手呢?”
“他當時無法出手,因為任蓮心正在他手中,他若出手,勢必傷及他的愛女,……”
臭嘎子猛一拍桌子,大聲叫道:“喬叔牙,你真聰明!”
喬叔牙笑道:“聰明的不是喬叔牙,是我師父和阮師叔。我不過是按計行事而已。”
“然后呢?任青云就死了,你就跑了,對不對?”臭嘎子刨根問底的勁頭又上來了。
喬叔牙道:“不跑還留在那里干什么?如果藍百合在場,我一定活不了的。……我的故事也
講完了。”
阮郎鼓掌大笑起來:“講得好,講得好!老夫听了哈哈笑。臭嘎子,你現在該明白了吧?好了
,你的第一個和第二個愿望,我們都已替你辦好了。你快說說,你的第三個愿望是什么?”
臭嘎子嘆气嘆得有滋有味的:“說句心里話,我原來心里雖同情任蓮,但也有點恨她,因為
她給我体內下了毒,讓我到這里來送死。現在我才發現,我對自己來到這里一點都不后悔了
,真的!”
石不語很謙虛的道:“其實你也不必太夸獎我們。我們几個老家伙不過是讓你稍稍多明白了
一點做人的道理而已。除此之外,我們也沒為你干過什么。”
臭嘎子道:“我是多懂了些做人的道理,但很可惜,不是做好人的道理!”
阮郎大笑起來:“好人坏人,本來就沒什么明确的界限。你小子听了這許多故事,怎么還是
不明白?”
臭嘎子跳了起來:“老子听了這半天故事,終于想好第三個愿望該是什么了。在下斗膽請求
和石庄主比試一場!”
石不語笑咪咪地道:“你必輸無疑,又何必比試呢?”
臭嘎子板著臉道:“瓦罐不离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我臭嘎子若死在搏斗之,可說是
死得其所,也不枉做了一生江湖人!”
石不語沉吟半晌,才苦笑道:“好吧!話已出口,我也不好反悔,我決定滿足你的第三個愿
望,我接受你的挑戰!”
12.毒天師之毒
石不語微笑兀立,洒脫祥和;臭嘎子殺气騰騰,虎視耽耽。僅從气質上說,臭嘎子就差得太
遠了。
戰場還是在觀棋亭外,阮郎怡然自得地坐在亭中,喬叔牙木然垂手而立。
“臭嘎子,你可真糊涂!你也不想想,你這是給誰賣命?”阮郎不住搖頭微笑。
“我誰也不為!”臭嘎子又犯起了嘎脾气,硬梆梆地頂了回去。
阮郎道:“任蓮于你有仇,老石卻對你有恩,輕羅小扇的毒性已經解了,你知道不知道?”
臭嘎子怔住了:“為什么要給我解毒?”
石不語道:“老夫很欣賞你,不愿你年紀輕輕就死了,所以,老夫給你解毒,想和你交個朋
友,怎么樣?”
臭嘎子更吃惊了:“交朋友?”
阮郎笑道:“一點不錯!從此之后,咱們就是朋友了,你現在若要走,我和老石決不阻攔,
送你出門。你若要留下來,咱們天天陪你喝酒。”
臭嘎子仍是大惑不解:“可到底是為什么呢?我不明白,不明白……”
石不語微笑道:“如果你還想玩几手的話,也不妨玩玩,老夫絕不會為難你的。”
臭嘎子不住嘟囔:“怪事,怪事,……”
驀地,一個冷脆如冰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件事情并不奇怪!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臭嘎子惊得一抬頭:“任蓮?”
果然是任蓮,風姿綽約的任蓮。
任蓮身邊,還立著一個目光陰冷怨毒的老婦,黑衣蒙面,宛如厲鬼。
另有四名精壯的大漢,抬著一個擔架,上面坐著一個神情木然的灰衣老道。
石不語和阮郎的臉色剎那間變白了。
“毒天師!”阮郎輕呼出聲。
石不語忍不住朝亭角的那只金鈴望了一眼。
任蓮冷冰冰地道:“金鈴沒有響,你是不是很奇怪?”
石不語的臉色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泰然自若地道:“老夫并不感到奇怪,如果精擅用毒的
毒天師還做不到這一點的話,老夫反倒要奇怪了。”
擔架上的老道動了一下,蒙面老婦連忙伏下身去,听了半晌,抬頭厲聲道:“我爹說,你們
都已中了他老人家的奇毒,還是乖乖投降的好,否則,殺無赦!”
石不語笑咪咪地看看阮郎,阮郎也笑嘻嘻地道:“毒天師,你的無形無影無色無味的‘四無
之毒’的确十分厲害,我和石誠都已中毒了,你們上來動手吧!”
他二人的神情,絕對不象是已中毒的人該有的。
石不語拈須笑道:“藍百合,你好啊?好多年沒見了,是不是?”
蒙面老婦自然就是藍百合:“石不語,現在且由你狂妄,反正以后你們不會再有机會說話了
!”
“好說,好說!”石不語點點頭,走到觀棋亭中,在阮朗對面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道:“
老阮,看來咱倆還有時間手談一局?”
“有一句話說得很對:‘虎死雄風在’,咱倆雖已中了毒,但她們也還是不敢過來動手!”
阮郎笑嘻嘻地拿過白子,道:“今儿我想下白棋。”
石不語苦笑道:“那我也只好下黑棋了。……其實她們也很不聰明,此時殺了我們,机會最
佳,再過片刻,我二人毒性一解,就只有咱們殺他們的份儿了!”
臭嘎子左看看,左看看,覺得自己像個大傻瓜似地站在這里,實在有點不夠諧調。
這里的雙方,彼此都有深仇大恨,只有臭嘎子是局外人,到現在為止,他自以為明白了的東
西,又都糊涂了。
石不語看看臭嘎子,目光慈和:“臭嘎子,如果你沒有什么急著要干的事情,就可以离開此
地了,上次的‘輕羅小扇’之毒,老夫已給你解了,解藥就放在你喝的第三杯葡萄美酒里,
至于這次的‘四無’之毒,老夫尚無靈藥可解。你可以向她們索要解藥。”
臭嘎子嘆了口气,道:“不錯,我是該走了!”轉向任蓮,冷冷道:“任姑娘,你給不給我
解藥?”
任蓮冷傲地斜睨著他,道:“你以為我會給你么?”
臭嘎子火又沖上來了:“為什么?”
“凡是在這里的人,都得去死!你自然也不該例外!”任蓮的眼角泛起了冷酷的皺紋。
“如果我現在就要走呢?”臭嘎子叫了起來。“你走不了的!”任蓮又陰又冷地道:“現在,
誰也救不了你了!”
藍百合厲聲道:“臭嘎子,上次若不是你跟蘇三坏事,老身早已將趙倚樓斬于劍下了!你為
虎作倀,死到臨頭了!”
臭嘎子搖頭嘆道:“我發現,你們一個一個都有毛病,你們總是高看自己而小看別人,比如
說,我臭嘎子現在不管中沒中毒,仍然是一個生力軍,尚可一戰,可你們居然就已經把老子
當成死人了!本來老子是決定兩不相助的,現在你們既然已經將我迫到死地,老子也就只好
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阮郎贊道:“臭嘎子,好漢子!”
任蓮鄙夷地道:“他算什么好漢子!臭嘎子,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一邊呆著,到我們解決了
仇人性命,或許我善心大發,留你一條小命,也未可知!”
臭嘎子仰天打了一個哈哈:“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我叫臭嘎子,當然是有些臭習慣、嘎脾气
的,老子向來是明知打不過,也要斗三合!任蓮,你出手好了,老子在倒地之前,也要先讓
你跌個狗吃屎!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殘了你!”
他后退一步,右手猛地一振,已將金花鞭抽出:“任蓮,你再不動手,老子要先揍你了!”
任蓮俏立風中,宛如仙子一般高傲:“臭嘎子,你還是先運運內息吧,若是你自認內力充沛
,只管下手好了。”
臭嘎子一運內力,突覺腹中心口一陣絞痛,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臉色頓時慘白。
任蓮沒有騙他,他确已中毒,現在連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人也打不過了。
石不語嘆了口气:“任蓮,你給他解藥,放他走吧!咱們雙方的事情,何苦將他卷進來呢?你
放心,我和阮郎确已沒半分內息,早已坐在這里等死了。”
任蓮搖頭:“不行!也許原來我還想饒了他,你這一求情,我便不答應了!臭嘎子,你要知道
,是石不語這句話害死你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喬叔牙開口了:“任姑娘,請你放了左少俠。”
任蓮怨毒的目光頓時轉向了喬叔牙:“姓喬的,你也會有今天啊!當年你是怎樣騙了我和我
爹?你自己死到臨頭,反倒替別人求起情來!哈哈,真是好笑!”
喬叔牙冷冷喝道:“任蓮,放了他!”
任蓮尖叫起來:“喬叔牙,我要千刀万剮你!”
石不語笑道:“叔牙,別說了。咱師徒三人能死在一起,也算是莫大的幸事!你何不走近些
,看看我和你阮師叔下的這局棋呢?”
阮郎也對臭嘎子笑道:“你要是不嫌我們罪大惡极,何不也來看棋?”
臭嘎子簡直不明白,石不語和阮郎為什么還能鎮定自若,談笑風生。
難道他們不知道,這已是一局任蓮贏定了的棋么?
臭嘎子想起“觀棋不語”這四個字,忍不住苦笑了下。自己現在真成了一個觀棋之人,而且
很快就要永遠“不語”了!
毒天師面上突然現出急迫的神情,左手也動了好几下,藍百合急忙彎下腰去,毒天師打了几
個手勢,任蓮的臉色馬上變了,纖腰一擰,閃電一般掠向觀棋亭。
一陣轟隆隆的大響,灰塵飛場,只听得塵土中石不語在郎聲大笑:“毒天師,你們又失算了
!”
塵土散盡,臭嘎子惊訝地發現,觀棋亭已經不見了,地上有一個极大的深坑,坑里還有深
藍色的琉璃瓦在閃光。
很顯然,石不語和阮郎、喬叔牙因為已經中毒,便引發了亭中的机關,便整個亭子陷入了地
下,他們可以從地道里脫身,擺脫來自毒天師和任蓮的報复。
任蓮优美的身形佇立在大坑邊,已變得十分僵硬。
臭嘎子有些為任蓮傷心起來了。她為了報父仇,一直忍了三十年,這時本已得手,卻讓凶手
跑了。
臭嘎子對石不語三人的脫險,說不出是感到喜悅、輕松,還是怨恨、惆倀。
三個正凶一逃,任蓮等人的怒火自然都會沖著臭嘎子一人來了,而現在的臭嘎子,又只有等
死的份儿。
臭嘎子覺得渾身一點力气也沒有了,眼前一黑,仰天摔倒。他想再爬起來,掙了几掙,卻引
發了毒性,渾身都抽搐起來。
毒天師的毒,果然名不虛傳。
任蓮倏地回身,叱道:“阿大阿二,到外面去通知手下兄弟,仔細將方圓二十里內的每一寸
地皮都給我搜到,一定要找到這三個王八蛋!記住,告訴兄弟們,三個王八蛋已經沒有內力
了,碰到之后,立即殺掉,提頭來見我!不必先稟報!”
兩個抬擔架的大漢將擔架杠交給另兩個人,飛也似地跑開了,輕功居然很高明。
臭嘎子明白了,被任蓮迷住的那些高手們并沒有被她殺死,而是當了她的奴才。
任蓮從一開始就在騙他,而且越騙越成功。
臭嘎子正是任蓮要物色的人選。用臭嘎子這种人去殺石誠,自然會讓石誠喜歡的。而石誠和
阮郎一旦開始向臭嘎子解釋事情的本末,任蓮便可以通過自己在山庄里的內應殺進庄中,用
毒藥對付那些敢于反抗的人,不聲不響地控制大局。
因為任蓮已經算定了,臭嘎子的三個愿望中,必定有一個是要求解釋真相。臭嘎子這种人喜
歡創根問底,而且很不甘心做個糊涂鬼。
應該說,這次任蓮已經大獲成功,她攻破了觀棋山庄,即便讓石不語三人逃走,他們也活不
了多久的,因為他們沒有解藥。
倒霉的人只有一個,就是臭嘎子。
臭嘎子此刻惟一一點可以自慰的是,他把野丫頭打發走了,這就等于是救了野丫頭一條性命
。臭嘎子臨死還辦了件好事,善莫大焉!
臭嘎子想起野丫頭,心里就有些酸酸的。
“不知道野丫頭听到我的死訊,會不會傷心,……她一定會的!……老子這次若能活著出去
,一定去找她!”
臭嘎子雖然灰心,但并沒有完全絕望,他還要找机會活命。
混混們絕對不愿意死得糊里糊涂。
如果現在臭嘎子死了,也絕對不會變成個明白鬼,他發現自己心中還有許多疑團沒有解開
任蓮的內應是誰?
三年前藍百合為什么還認為趙倚樓是凶手?
石不語能算出自己要來,為什么算不出任蓮要偷襲?
等等,等等。
13.誰是內應
任蓮轉向臭嘎子,冷傲地道:“現在我可以給你一個活命的机會。”
臭嘎子搖頭:“從我長大成人后,就已決定,絕不再接受別人的施舍。”
“難道你不想活著嗎?”
“象他們那樣活著的話,我并不想。”臭嘎子笑著,指指那兩個抬擔架的大漢。
兩個大漢的臉色頓時變了。
任蓮冷笑道:“那也好,看在你為我出過力的份儿上,我馬上就送你上西天,免得再受毒
發之苦!”
毒天師又動了一下,藍百合叫道:“蓮心,回來!”
任蓮冷冷道:“什么事?”
“你外公叫你不要殺他!”
“為什么?”
毒天師又打了儿個手勢,藍百合道:“你外公說,石不語和阮郎、喬叔牙他們未必就沒有辦
法解毒,他們都修習過《太清秘笈》上的玄功,其中就有解毒心訣,四無之毒未必能難倒他
們。你外公估計,他們在十二個時辰之內,或許會恢复功力。所以我們要在十二個時辰里,
將觀棋山庄搜遍,找出秘笈,如果找不到的話,咱們得馬上退出,再等時机!”
任蓮不悅地道:“外公,娘,你們想想,石不語會那么傻,把秘笈放在咱們能找到的地方嗎
?他們現已遁入地下,說明下面有密室地道,石不語一定將秘笈藏在那里了。依我說,咱們
將觀棋山庄燒成白地,將庄中所有人殺淨,石不語就是活著,也成了孤魂野鬼!”
毒天師不動了,似乎已承認任蓮說得很對。
一個嬌美可人,甜淨俏麗的少婦裊娜婷婷地走了過來,面上泛著頗為得意的微笑。
臭嘎子雖已死到臨頭了,也還是忍不住贊了一聲:“好漂亮的女人!”
“婢子溫九娘,見過太老爺、夫人、小姐!”少婦走到任蓮面前,款款拜倒。
任蓮冷冷道:“溫九娘,你听見沒有,剛才有人夸你生得漂亮。你回頭看一看,那人現在正
倒在地上不能動,但他卻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姓左名右軍,匪號臭嘎子,嘴臭,脾
气嘎!”
誰也不知道她說的這些話的真實含義是什么,但溫九娘卻忍不住花容失色。
任蓮道:“他說你很漂亮,大約是看上你了。今天我就作主,將你許配給他!”
溫九娘面色慘白,顫聲道:“小姐,請小姐千万從輕發落,……”一面哀求,一面磕頭。
任蓮冷笑。
臭嘎子火了:“溫九娘,難道你嫁給老子,還要屈了你不成?”
溫九娘抖得更傷害了,泣道:“左英雄,左大俠,請你……求求你別再說這种話了!小姐,
小姐會……會……”
任蓮道:“不錯。我看你們倆一對英雄美人,挺般配的,就到陰曹地府去做對快樂夫妻吧!
”
臭嘎子想爬想來,可辦不到,只好躺在地上干瞪眼:“任蓮,你這老賤人,快把老子殺了!
”
溫九娘不住地哀聲道:“小姐,求求小姐,饒了婢子吧?……婢子沒有功勞,總有苦勞,沒
有苦勞,總有……”
任蓮叱道:“說得好!我把你安置到石不語身邊,不是讓你成天在他床上‘苦勞’加‘疲勞
’的!我讓你把觀棋山庄的所有机關的圖紙都弄到手,結果呢?結果你連觀棋亭藏有机關都不
知道!”
溫九娘語不成聲:“小姐請……請息怒,石……石老賊太小心,根本沒……沒說過……說過
亭子……”
臭嘎子恍然大悟:“哈,原來你是任蓮派來的奸細!現在老賤人要殺你了,哈哈!”
任蓮狂笑起來:“臭嘎子,你再出言不遜,我也不必殺你,只將你閹了,讓你不男不女的,
看你還敢不敢胡說八道!”
臭嘎子連忙閉嘴,任蓮這一招十分有效,對于臭嘎子來說,被閹了真還不如死了好。
任蓮笑聲不停:“溫九娘,你不是口口聲聲地說,石不語對你十分信任么?他不是什么机密
大事都和你商量么?”
溫九娘只有磕頭的份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難道憑你的美色,你的顛倒眾生的本領還不足以使石不語把觀棋亭的秘密告訴你么?”
溫九娘的額際已經磕破了,滲出了鮮血。
任蓮的笑聲突然間停止,她森然瞪著溫九娘,慢吞吞地道:“或者說,你并沒有盡心盡力地
為我服務了?”
臭嘎子不禁哆嗦起來,想不哆嗦都不行,他發現任蓮的神智已很有點不正常,差不多快瘋了
。
毒天師又急促地打起手勢來,藍百合厲聲道:“蓮心過來,你外公有話跟你說!”
任蓮哼了一聲,极不情愿地走了過去,毒天師不住地打手勢,藍百合連連點點,任蓮卻沉著
臉,一聲不吭。
最后,毒天師似乎發怒了,任蓮才勉強點點頭,回過頭對已然回來的阿大阿二叫道:“先去
把臭嘎子和溫九娘的啞穴點了,再給他們服下解藥!”
一只粉紅色的小瓶扔到了阿大的怀里。
阿大拿著藥瓶,朝臭嘎子走了几步,倏地一個轉身,迅捷無比地向樹林中沖去。
看來這些大漢們都是迫于任蓮的淫威和毒藥才俯首貼耳的,平日里也受夠了毒藥之苦。今日
解藥在手,自然要不顧一切地逃走了。
任蓮冷冷道:“阿大,這是‘四無’之毒的解藥,解不了你中的‘輕羅小扇’之毒!”
已跑出很遠的阿大突然僵住。任蓮又輕笑道:“好了,你回來吧!我不殺你!”
阿大遲疑了半晌,才緩緩轉身走了回來,向臭嘎子和溫九娘走了過去。
臭嘎子頗為同情地看著阿大,對任蓮道:“任蓮,看來你并沒有完全征服了你的奴仆們,一
旦有机會,他們會群起反抗的!”
任蓮冷笑道:“那他們將發現,只有一條死路可走!”
驀地,阿大一聲怒吼:“上!”
兩個抬擔架的大漢將毒道人往地上一扔,雙雙扑向藍百合,阿大和阿二則四掌齊出,閃電般
攻向任蓮。
這完全出乎任蓮的意料,她沒想到,這些人終究也會有連命都不要的一天。
阿大、阿二的手掌還沒攻到,便已停住,懸空的身子重重摔落下來,另外兩個大漢和藍百合
仍打得十分激烈,任蓮赶上,叱道:“找死!”雙手連場,那兩個大漢也都僵住,倒在地上
。
任蓮一回頭,見臭嘎子怒气沖沖地瞪著自己,便笑道;“怎么樣?背叛我的人,自然只有死
路一條!”
臭嘎子吼道:“這不過是剛開頭!任蓮,以后的反抗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厲害!”
任蓮道:“這些奴才造反也反不出什么來!憑他們的武功,就是沒中毒,也不會是我
的對手!”
藍百合惊叫起來:“快來,你外公,他……他好象……好象不行了!”
任蓮目光一顫,默默走了過去。
毒天師已經奄奄一息了。
他本就是個油盡燈枯的老人,只是因為一心想赶在閉目前看到石不語三人死去,才讓人將他
抬了來,但石不語三人偏偏又逃脫了,毒天師急怒攻心,又兼兩大漢將他重重地摔到了地下
,自然已經不行了。
藍百合不住低泣,任蓮卻一滴眼淚也沒流她只是默默地看著毒天師慢慢死去,面上連一點表
情也沒有。
藍百合傷心欲絕地道:“蓮心,他畢竟……畢竟是你外公,你竟然……一點都不…
…不傷心么?”
任蓮冷冷道:“娘,我當然傷心!但我們女人,眼淚越多,越會被人欺侮!哀悼外公的最好辦
法就是殺了石不語、殺了阮郎、殺了喬叔牙!哭?哭有什么用?”
臭嘎子不得不承認,任蓮雖然凶殘淫毒,但也還有其可敬的地方。
他不由想起庭院里那個文靜甜美的女人任蓮,想起她的過去,想起她的現在,他實在無法理
解,人怎么能活這么長時間。
臭嘎子轉過頭,卻發現溫九娘正怯生生地偷看他,不由沖她咧嘴一笑,溫九娘紅了臉,轉過
了眼睛。
臭嘎子惊訝地發現,自己現在居然還能笑!而溫九娘居然還能偷看男人!還能紅臉!
臭嘎子還發現,自己在今天一天中領略的東西,和以前十几年知道的差不多一樣多。
任蓮不再理會仍在哭泣的母親,轉身拾起阿大身邊的藥瓶,冷冷道:“臭嘎子,溫九娘,這
是解藥,每人服下三粒,就沒事了。”頓了一頓,又道:“不過,這并不是我的施舍,我只
不過是完成我外公的最后一個心愿。”
臭嘎子嘆了口气,道:“我知道!我會深深地感激毒天師,但不感激你!”
任蓮深深望著臭嘎子,半晌才輕輕呼了口气,移開眼睛,有些疲憊地道:“你知道這一點,
我很高興。……服完解藥后,你們就可以离開了,但我有一點要求,想來你們不會不答應的
!
溫九娘泣道:“婢子万万不敢!”
臭嘎子認認真真地道:“任蓮,我這人喜歡把丑話說在前頭。如果你的要求不太過份的話,
我可以接受,要不你還是殺了我好!”
任蓮沒有生气,口气也很溫和:“我知道你的臭脾气!這個要求根本就不過份,只希望你們
不要將這里發生的一切泄漏出去。若是誰敢泄漏了一個字……”
臭嘎子忙點頭:“我答應!”
任蓮將藥瓶扔給了溫九娘,嘆道:“溫九娘,你跟左右軍走吧!你找到他這樣的男人,實在
是你的福气。他是個好人,絕不會虧待你的!”
溫九娘又磕了三個頭,才拾起藥瓶,取出藥丸,遞了三粒給臭嘎子,自己也服了三粒。
解藥很靈。臭嘎子馬上覺得內息通暢了,溫九娘的面色也潤紅起來了,只是她額角上還沾著
灰土血跡,污雜不堪。
任蓮突然沉下臉,冷冷道:“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否則,我主意一改,也許你們想走也走不
了了!”
臭嘎子站起來,深深一揖:“任姑娘,左某人告辭了!”
任蓮早已轉過身去,根本沒理會他。
臭嘎子又道:“如果任姑娘還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盡力幫忙!”
任蓮不耐煩了:“快走!你這人怎么也變得婆婆媽媽的了!”
溫九娘怯生生地拉住了臭嘎子的手,示意他赶緊走開。臭嘎子又拱了拱手,才嘆了口气,和
溫九娘轉身緩緩走開了。
臭嘎子實在說不出來自己現在是怎樣一种心情。
他原本是心甘情愿地拍著胸脯要幫任蓮殺石不語的,后來卻又覺得被毒藥迫著去殺人實在有
點窩火,而且任蓮胡亂殺人,迫人為奴,實在做得有點太過了。
待他見到石不語和阮郎后,雖然弄明白了他們就是凶手,但他們卻對自己有恩。他們不僅同
意放了野丫頭,還給自己解了毒。
他已不愿幫任蓮去殺石不語,但也不愿幫石不語的忙。
任蓮不過是利用他去陷害石不語,任蓮并沒有把他和別的許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石不語和阮郎并不是好人,他們只不過是彬彬有禮、仙風道骨的坏人。
臭嘎子還是希望任蓮能獲胜,但也不是很想看見石不語他們死。
他曾經在任蓮的怀抱里度過了三天銷魂時光,他當然更不希望看見任蓮死。
不管你對一個女人的所作所為有什么看法,只要你和她發生過肉体上的關系,你就不會去殺
死她,也不殺望她被人殺死。
你和她之間,就有了一個系得很死的情結,永遠解不開的情結。
除非你是一個喪心病狂的人!
臭嘎子自認絕對不是一個喪心病狂的人。可別的人呢?
臭嘎子不知道。
14.來自地獄的聲音
臭嘎子和溫九娘走出不到四十丈,忽然听到了一种沉悶的聲音:
“任蓮,老夫石不語!”
“老夫阮郎!”
聲音很怪,怪得讓臭嘎子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溫九娘則嚇得不住哆嗦,緊緊抱住了臭嘎子的
手。
沒有知道這聲音是從哪里響起來的,仿佛是天上,也好象就在耳邊。
任蓮的尖叫聲也傳了過來:“石不語阮郎喬叔牙,你們快出來!”
凄厲而尖銳的叫聲混雜在那怪聲沉悶的回音中,顯得十分可怕,要不是現在是白天,臭嘎子
真要以為自己碰上鬼了。
怪聲又響了起來:
“任蓮,老夫三人的毒性均已解了,你的計謀失敗了!哈哈哈哈”
“你們出來,出來!”
任蓮的聲音如鐵皮刮地一般難听。
臭嘎子心中大震:“坏了,她真的要气瘋了!”
溫九娘:“唔”了一聲,顫抖著偎近他,腦袋扎進了他怀里:“我好怕,好怕……”
的确,臭嘎子也很害怕,而處在恐懼之中的男女,總會互相尋求依靠,臭嘎子不由一伸手,
擁緊了溫九娘,低聲道:“九娘不怕,九娘不怕!咱們過去瞧瞧才好!”
溫九娘一把抱緊他,顫聲道:“不……不……求求你,別過去,千万別過去,我怕……
我怕,快……快离開……”
臭嘎子柔聲道:“那你呆在這里,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溫九娘只是死死纏住他,渾身亂抖,臭嘎子一時還真沒辦法。
任蓮瘋狂地大叫道:“石誠,你出來,我要殺了你!”
石不語的聲音笑道:“任蓮,你沒想到,老夫還有這一招罷?老夫現就在你腳下的地下宮殿
里,再過兩個時辰,老夫神功一回复,你就死定了!”
阮郎的聲音也飄了出來:“你現在還是赶緊逃跑吧!”
石不語接著又道:“任蓮,你還呆在那里現什么眼?你放心,我抓住你之后,一定先把你玩
個夠,再一刀一刀把你切碎!”
溫九娘惊呼一聲,似已暈倒,臭嘎子拼命想掰開她的手指,費了好大勁儿才脫開身,將溫
九娘輕輕放在地上,拔腳就往任蓮那儿跑,一面跑一面叫道:“任蓮,小心有詐!”
然而任蓮卻已經狂笑著舉起一把劍,跳進了坑里:“我要把你們挖”
一聲巨響。
似乎整個天地都被震動了。
臭嘎子只覺一服巨大的力道撞了過來,便不知所往了。
那一聲巨響,是火藥爆炸的聲音。
觀棋亭陷下時的大抗,眼下更大更深了。大抗四周,盡是折倒的樹木和殘碎的肢体。
所有在坑邊的人都被炸碎了,無論活人還是死人,無一幸免。
臭嘎子迷迷糊糊醒了過來,搖搖晃晃走到坑邊,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嘔吐起來。
簡直太慘了!
臭嘎子掩面遠遠逃開了,又不知吐了多久,連苦膽都快吐出來了。好容易才漸漸不
犯惡心了。
而且也漸漸有點明白了。
石誠和阮郎知道任蓮、藍百合遲早會來算帳的,便留下了這最后一手。他們先陷亭進入地下
,然后用言語激怒任蓮,任蓮在狂怒之中,必生掘地之心,那么埋在抗里的火藥就會起作用
。
十分精妙的計策,同樣也是十分毒辣的計策!
臭嘎子想明白了,也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殺石不語、殺阮郎、殺喬叔牙!
他明明知道自己遠不是這三個人的對手,也不是下了這個決心,因為任蓮死得實在太慘了。
他看見了溫九娘還昏倒在地上,不由心中一動,奔了過去,將溫九娘救醒了,吼道:“溫九
娘!”
溫九娘一下睜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道:“你……你要干……干什么?”
“我問你几個問題!”臭嘎子板著臉道:“你一定要如實回答!”
溫九娘似已被嚇傻了,結結巴巴地道:“什么……什么……問題?”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任蓮會被炸死,你才不敢過去?你是不是早已成了石不語對付任蓮的武
器?你出賣一些情報給任蓮,讓她相信,只要動手,就一定能成功,讓任蓮輕舉妄動,對不
對?其實你該是石不語的人對不對?”
溫九娘一翻白眼,又暈了過去。
臭嘎子正气得沒辦法,背后有人笑道:“這個問題,老夫可以回答你。”
臭嘎子渾身一哆嗦,但沒回頭:“石不語?”
阮郎的聲音也響了起來:“還有我!”
“你們的計謀,實在是太精妙了!”臭嘎子冷冷道:“如果任蓮今天能不死,那她筒直就成
活神仙了!”
喬叔牙的聲音冷笑道:“任蓮就是真成了神仙,今日也難逃一死!”
“佩服、佩服!”臭嘎子大笑起來,轉身面對著三人。
石不語微笑著嘆了口气,道:“臭嘎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罵我們太殘忍,太過狠毒了,
是不是?”
臭嘎子一下止住笑,板著臉道:“你知道就好!”
阮郎微笑道:“可實際情況卻是,我們若不殺她,她也會殺死我們,對吧?”
臭嘎子怔了一下,怒道:“可你們的手段也太”
石不語截口道:“我知道你還是不服气!你說我們狠毒,而實際上她們更毒,我們這不過是
以毒攻毒!她們的手段毒不毒,你自己親身經歷過,‘輕羅小扇’的滋味如何,‘四無’之
毒的滋味又怎樣,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中了毒之后,不給解藥,又是怎樣一种滋味?她
想殺你的時候,你不是也罵過她歹毒?中毒而死和被炸身亡,結果又有什么兩樣?”
阮郎接著道:“你說我們手段歹毒,她們的手段又何曾光明正大過?她們不是派了溫九娘來
當臥底么?她們的那些手下,哪個愿意為她賣命?但她用毒控制住他們,生殺大權都由她掌握
,這歹毒不歹毒?她們的目的是殺了我們,我們的目的是殺了她們!不同的是她們死了,可我
們還活著!”
石不語根本不給臭嘎子開口的机會:“她們死了,我們還活道,這并不說明我們更歹毒,只
是証明我們的運气好!如果溫九娘連我們觀棋亭的机關也透露給任蓮,你想一想,任蓮又會
怎樣對待我們呢?”
臭嘎子怒吼起來:“你們別把我當傻瓜!我不傻!”
石不語笑道:“誰也沒把你當成傻瓜看待!我們告訴你這些,就是因為我們認為你是個很聰
明的人!”
臭嘎子平靜下來了,冷笑道:“可你們确實認為我是傻瓜蛋!我就算傻到姥姥家了,卻明白
一點:任蓮要殺你們,是為了報仇;而你殺任蓮,卻是罪上加罪!”
石不語耐心地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殺了任青云、殘了毒天師的事發生在前,而任蓮要
報仇發生在后,是不是?”
“不錯,”臭嘎子已經完全冷靜了。
阮郎嘆了口气,緩緩道:“臭嘎子,你听沒听說過《太清秘笈》?”
臭嘎子一怔,道:“我今天已經听過好几次什么‘秘笈’了,卻沒想到會是《太清秘笈》,
當年你們殘了毒天師,也是為了搶他那本秘笈嗎?”
阮郎又嘆了口气:“不錯。那次我和石誠的确是聯袂西行去天山的,趙倚樓說得一點不錯,
石誠在明處,我改妝之后,和他在入塞后分了手,因為我們已經發現了趙倚樓在跟蹤,只好
分兩路走。當時我們不惊動趙倚樓,是因為他輕功太好,抓也抓不住,赶也赶不開,只會引
起他更大的好奇,所以我們決定不理睬他。你在喝酒時猜得不錯,我和石誠是合伙儿的。門
是石誠敲的,得知毒天師正在坐關、机會難得后,便匆匆离開,告訴了我,讓我去殺毒天師
,搶回秘笈。其實石誠自己動手也未嘗不可,但他卻讓我動手,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他的眼中,竟然已蘊滿了淚水,臭嘎子怔住了。
臭嘎子很清楚一點,那就是阮郎沒有必要假惺惺地向自己解釋什么,只要殺了自己,就什么
事也沒有了。
所以,臭嘎子認為,阮郎的淚水是真的,阮郎的話也是真的。任蓮已經消失,阮郎已沒有任
何隱瞞真相的必要。
阮郎啞聲道:“因為這本秘笈,原是我父親阮曲江所有,當年的一代名俠郭鐮,就是我的曾
外祖,因我母親沒有兄弟姐妹,這本秘笈也就傳給了我母親,我母親又交給了我父親。”
郭鐮的名字,臭嘎子是听說過的,他不禁已有八分信了。
“但我八歲那年三月的一天,我父親和母親吃著飯,突然就都倒在了地上,我嚇得哭了起
來。說實在話,我到現在也還很奇怪自己為什么沒被毒死,如果我也死了,也許就沒有這一
切使你臭嘎子痛恨的事情了,可我當時确實沒事,一點事情都沒有!”
阮郎揩揩溢出的老淚,又道:“我正哭著,一個中年道人笑咪咪地走了進來,看見我,呆住
了,說:‘咦,他媽的!這小雜种怎么沒中毒?邪門,邪門!’我當時嚇傻了,哭都哭不出來
了。那道人也不理我,徑自從我父親怀里摸出一本古書,對我說:‘娃娃,算你命大,老子
不殺你了!因為老子平生有個規矩,一次毒不死的人,老子就不再為難了!也許這是你命不該
絕。道爺我不怕人,但信天信鬼神,你能活下去,并不是道爺的恩典,你要感謝老天!’我
當
時也不太明白他說的話是什么意思,但拼命記住了每一個字,因為我知道,他害了我爹我娘
,搶走了一本書……”
臭嘎子默默點頭,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道人又說:‘你長大了,盡可來找我報仇。老子名叫藍神駒,這是未出家時叫的,說出
來很多人一定不知道。但你只要一提“毒天師”三個字,天下誰都曉得是老子!你學成武功
后,可以到天山雙劍峰找我,只要那時老子還沒死,終究會對你有個交代的!’說完哈哈大
笑著出門而去。……”
阮郎又道:“我去搖爹娘的身子,拼命地哭,可他們卻是一動不動,面上青綠青綠的。后來
我便昏死過去。……”
他擦擦淚,吸吸鼻子,勉強笑了笑道:“后來,石誠的父親赶了來,將我領了回去,我和石
誠從小一塊儿長大的。……我的相貌和石誠的一模一樣,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實際上我和
石誠原本就是孿生兄弟,只是因為我父親阮曲江沒有子女,才從石家將我過繼了去。……”
石誠也已老淚縱橫:“兄弟,別再說了,……”
臭嘎子惊得合不攏嘴了,半晌才苦笑道:“我早該想到這一點,我早就該想到你們兩個是孿
生兄弟。……你們兩人彼此信任的程度,大大超乎尋常,而且你們心意相通,兩個人就象是
一個人似的!”
阮郎擦干淚,問道:“臭嘎子,你且說說,這又是誰先誰后呢?”
臭嘎子怔住了:“我……我說不出來!可……可這都是……都是為什么呢?”
臭嘎子回答不了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石不語和阮郎也回答不了。
為什么江湖上有那么多凶殺?
為什么江湖上有那么多陰謀詭計?
沒有人能回答。唯一可能的卻又無用的答案是
因為這是江湖!
15.畸戀
溫九娘嚶嚀一聲,醒轉過來。
石不語看著她,嘆了口气,和顏悅色地道:“溫九娘,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現在你可以走
了!”
溫九娘的面色頓時又白了,因為臭嘎子已經傷心地瞪大了眼睛:“溫九娘,你竟然是這么一
個人!”
石不語道:“她到觀棋山庄后不久,我便已知她是任蓮的內應,將計就計!”
溫九娘慢慢坐起,捋了捋頭發,又慢慢站了起來。她的神情慢慢變得又冷又傲,聲音里也充
滿了自尊和自傲:
“各位万安,溫九娘告辭了!”
喬叔牙突然喝道:“師父,這种女人,留她不得!”
石不語嘆息道:“人誰不懼死?她也是兩頭為難啊!叔牙,得饒人處且饒人,否則,臭嘎子可
又要生气了!”
喬叔牙厲聲道:“不能放她走!”
溫九娘傲慢地笑了笑,道:“喬叔牙,你真想殺我?好,你動手吧!”
喬叔牙滿臉鐵青,目露凶光,緩緩迫了上去。
臭嘎子怒吼道:“喬叔牙,欺負女人算什么好漢子?要打,老子奉陪!”
喬波牙倏地抽出一把短劍,冷冷道:“師父、師叔,今日之事,万万不可泄露出去!一旦走
露了消息,山庄永無宁日”
石不語望望阮郎,阮郎望望石不語,一時無語。喬叔牙的話很有道理,知道真相的人越多,
他們自然也就越不安全。
別的不說,只要秘笈的事一傳出去,只怕搶秘笈的人要擠破山庄,而山庄經歷過今日之難后
,實已無力應付了。
臭嘎子仰天一個哈哈:“石不語,你是不是已經默許喬叔牙殺我們了?”
石不語嘆道:“不錯。老夫雖然十分喜愛你,但還是覺得,讓你死了好一點!”
臭嘎子心中豪情万丈,大叫道:“喬叔牙,我先殺你!”
金花鞭閃著燦燦的金光,青鋒劍閃著熒熒的冷光。
臭嘎子和喬叔牙小心翼翼地對視著。
驀地,喬叔牙一聲大吼,短劍遞出,滿天劍雨,頓時將金花的光芒罩住了。
有劍的喬叔牙,自然更是驍勇無敵,臭嘎子只有連連閃避,但不多時,左臂還是中了一劍。
喬叔牙劍光一盛,干脆連溫九娘也卷了進去:“你們一起上!”
臭嘎子見喬叔牙左側微有破綻,便團身扑了過去,迎面撞上微笑兀立的石不語,臭嘎子一鞭
掃了過去:“先殺你!”
喬叔牙也如影相隨而至:“你敢無禮!”
石不語只輕輕一閃,臭嘎子那一鞭便已走空,但石不語還沒來得及笑出聲,便僵住不動了。
阮郎惊呆。
臭嘎子踉蹌了几步,一回頭,也是瞠目結舌。
溫九娘微笑著,俏立風中,好象這一切全都在她意料之中似的。
石不語的心口,一柄短劍深沒入柄。
那柄短劍的主人,卻是喬叔牙。
喬叔牙面色平靜,好象什么也沒有干過似的。
喬叔牙竟然殺了他自己的師父!
臭嘎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阮郎凄厲地嗷叫了一聲,疾如鷹隼地攻向喬叔牙。
但阮郎的身子在半空中頓住了,隨即重重地摔落在地。
溫九娘笑得更嫵媚更甜美了。
臭嘎子卻根本動彈不了,他已經嚇傻了。
喬叔牙冷笑道:“石不語,你沒有想到,老子會要你的命吧?”
石不語沒理他,艱難地挪著步子,走到阮郎身邊,見阮郎面色發黑,已然中毒身亡,不由朝
溫九娘看了看,嘆道:“九娘,老夫還是小……小看了……你!”
臭嘎子沒看清阮郎是怎么死的,但听石不語的意思,分是是溫九娘的杰作。
難道溫九娘和喬叔牙是早已串通好的么?喬叔牙又有什么理由要殺自己的師父?
臭嘎子确實覺得自己太笨了,什么都弄不明白了,已經明白的又糊涂了。
但他隱隱感覺到,似乎還有另外一個陰謀已經漸漸趨于完美的成功。那該是一個消滅觀棋山
庄和任蓮的陰謀,一個搶奪《太清必笈》的陰謀。
一環套一環的陰謀,复雜得讓臭嘎子寒心。
世上有很多問題,不是用雙手就能解決的。而是需要一個人開動腦筋,可臭嘎子偏偏沒這方
面的興趣。
任蓮、毒天師、趙倚樓、喬叔牙、石不語、阮郎、……,現在又多出一個溫九娘來!
臭嘎子突然希望自己現在是在做夢,也許夢醒之后是早晨,天气很睛朗,他的心里會很好受
很輕松的。
但他也知道,這并不是夢,只不過是自己希望這是夢而已!
而夢,總是不現實的。
石不語努力在微笑:“喬叔牙,沒想到……你跟溫……九娘……勾搭上了!”
喬叔牙泰然自若地道:“石不語,你錯了,我并沒有和溫九娘勾搭。我之所以要殺你,并不
是為了溫九娘。你想不想知道原因?”
石不語艱難地道:“你……說吧!”
喬叔牙笑了起來,笑得又陰冷又凄厲:“因為你殺了任蓮!”
石不語呆住。
臭嘎子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喬叔牙慘笑道:“怎么,你以為我是開玩笑?那你就錯了,死得不冤!當年你讓我去殺任青云
,我照辦了,但我一直在后悔,也一直很傷心,并不是因為我殺了一個人,而是我覺得
自己
欺騙了一個小姑娘!她喜歡我、信任我也尊敬我,她還是個不太懂事的小姑娘!你讓我殺的人
是誰?是她的父親!”
臭嘎子嘆了口气,他突然間又覺得,喬叔牙這個人不是那么可惡了,至少,喬叔牙還知道內
疚、知道痛悔,知道自己不該傷害任蓮。
任蓮后來的殘暴乖戾,豈非和喬叔牙對她的傷害有极大的關系?
石不語微笑了一下:“這么說,你……居然真心……喜歡她?”
“不錯!三十年來,我一直忘不了她!我一直強忍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殺了你!看見這把
短劍沒有?它就是殺任青云的那把!我留著它,就是想用它殺你!”
喬叔牙在咆哮,以致臭嘎子又怀疑他是不是也快瘋了。
“就是……任蓮不死,你也……也會……殺我的,對……對不對?”石不語還在說話,還在
笑,但眼神早已煥散了。
“不錯!”喬叔牙狂笑道:“老子去年碰到了任蓮,已經向她投降了,所以她這次才能順利
地攻進觀棋山庄!你以為溫九娘掌握的那點東西夠用么?”
石不語喘息著道:“但你還是……沒有告訴……任蓮有關觀棋……亭的机關,為什么?”
喬叔牙咬牙切齒地道:“因為我不希望她活著!只要她活一天,我的良心就會讓我痛苦得發
狂!”
臭嘎子听到“良心”兩個字,覺得特別特別的剌耳。
石不語啞笑道:“喬叔牙,我……我知道了,……你是要……自己……獨吞秘……秘笈,才
讓我先殺……殺任蓮,你再殺……我們,但你不要忘了,……這里還有……兩個勁敵,……
臭嘎子……或許不會為秘笈……拼命,但溫九娘一定……一定會的,因為她……她來自……
來自某……某個組織,……”
溫九娘脆聲道:“石不語,你居然還知道這么多真相!你太聰明了,只是聰明得過了火,連
你的徒弟都忘了防范了!難道你就不知道,你最信任的人最有可能騙你么?”
石不語狂叫了一聲,口中血箭噴了出來,噴得喬叔牙滿身都是,喬叔牙卻是一動不動,只是
冷冷盯著石不語。
他倒了下去,永遠不動了。
臭嘎子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但有一點他知道,他應該走了,遠遠
离開這里,去找野丫頭。
他看看喬叔牙,又看看溫九娘,沉聲道:“兩位,若是不想殺我的話,我要走了!”
喬叔牙根本沒有動,好象沒听到他的話。
溫九娘卻微笑道:“你是個好人,你現在可以走了。”
喬叔牙也冷冷道:“你走吧!”
溫九娘笑靨如花:“不過,你若是把這里的情況透露出半分
的話,本組織的人會隨時找閣下的一點小麻煩!”
臭嘎子不耐煩地點點頭道:“這個自然!”
喬叔牙回過身來,溫和地道:“喬某今日若得不死,不知左兄可有興去南疆一游?”
“到時自然奉召!”臭嘎子只想赶緊离開。滿口答應了,轉身大踏步走了。
臭嘎子一天中見識到的詭計比他一生中見到的還要多,還要精妙。
臭嘎子一天中見到的高人比往日哪一天都多。
臭嘎子覺得自己長了不少見識,但還是覺得這种見識不長也罷,再長下去的話,他簡直要以
為天下無好人了。
“喬叔牙,請問馬姑娘是向何處走的?”他回過頭,大聲問喬叔牙。
“往東走了!那是一輛四匹馬的大車,上面有觀棋山庄的標記,你要走得快,或許還能赶上!
”
16.故人家
一個高大凶狠的老婦惡狠狠地罵道:“你個小雜种!快滾開,看軋死了你!”
臭嘎子陪笑道:“兩位前輩恕罪。不知車上可有一位馬姑娘。
大車在飛馳,臭嘎子也傍著大車飛奔,陪著笑臉和赶車的兩個老婦說話。
那离他近些的老婦咆哮道:“什么馬姑娘牛姑娘的!沒有!”
臭嘎子還是在陪著笑臉:“兩位,在下左右軍,匪號‘臭嘎子’,乃是貴庄的客人!”
“臭嘎子?沒听說過!讓路!”那老婦絲毫不給半分情面,揮手一鞭,抽向臭嘎子。
“別給臉不要!”臭嘎子火气上來了,伸手一撈,抓住了鞭杆,一叫勁,將那老婦拋上了半
空。
另一個老婦從車座上騰起,凌空扑向臭嘎子,臭嘎子一低身,沖上車座,順起一腳,將那老
婦踹飛,一抖馬 ,大車疾沖而前,兩個老歸尖聲大叫,在后面拚命追赶,臭嘎子哈哈大笑
,如飛而去。
跑了好一陣子,見后面已沒有老婦的影子,臭嘎子這才停車,大聲道:“野丫頭,野丫頭?
你怎么不說話?”
車里沒有應,臭嘎子恍然道:“是了,一定是被點了啞穴。”連忙鑽進車里,卻一下呆住了
。
車里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看來那兩個老婦并沒有騙人,臭嘎子搶了空車、上了大當還洋洋得意了半天!
難道是認錯車了么?臭嘎子气呼呼地跳下車,見車廂檔板上确實寫著“觀棋山庄石”五個大
字不會錯呀!
野丫頭怎么會不見了呢?臭嘎子簡直都要急瘋了。
是喬叔牙騙人?也不會。喬叔牙又有什么理由騙臭嘎子呢?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劫走了野丫頭。
那么又是什么人敢對臭嘎子如此無禮呢?
臭嘎子突然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罵道:“糊涂虫!”
他想起來了,那兩個赶車的老婦一定知道真相。
臭嘎子嗷嗷大叫著往回飛跑。
路上已根本沒有老婦的影子,臭嘎子跑過剛才搶車的地方,又跑了一段路,越跑越覺得不對
勁,腳下也越來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來。
臭嘎子需要好好地想一想了,現在該是用心琢磨的時候了。
臭嘎子一向很少動腦筋,但現在他不得不動腦筋了,因為野丫頭丟了!
而現在的野丫頭,對臭嘎子來說,已比什么都重要了。
他從觀棋山庄出來后,最想看到的人就是野丫頭。如果野丫頭真的出了什么事,臭嘎子很難
肯定自己會不會發瘋。
臭嘎子雖然自認不聰明,實際上也還不笨,他馬上想到了那兩個老婦的可疑之處。
如果那兩個老婦确實是觀棋山庄的人,是奉了喬叔牙的命令送野丫頭去蕪湖的,那就說明喬
叔牙有點靠不住。
如果是有人搶了野丫頭,又重派了兩個老婦赶空車的話,那喬叔牙就沒有使詐。
臭嘎子想破了頭,也沒想出個道道來。
他最不能理解的是,為什么有人要劫持野丫頭?劫持她的人有什么目的呢?
臭嘎子這一天已見識過了各种各樣的陰謀詭計,因此,他馬上想到這可能又是一個陰謀,目
標也許就正對著他自己。
可世上還有誰放不過自己呢?
臭嘎子心中一凜,因為他想到了溫九娘。
或許溫九娘還是對自己不放心,要以野丫頭挾制自己,或是想誘他去救野丫頭,殺他滅口呢
?
但臭嘎子馬上又否認了這個想法:“溫九娘要殺我,犯不著費這么大勁,繞這么多彎子。而
且,她也沒有什么有求于我的地方,用不著以野丫頭要挾我。”
想來想去,也不知想了多少种可能,但結果總是怀疑到溫九娘身上。
溫九娘就象是個謎,一個讓人猜不透的謎。
她本人該是來自某個神秘的組織,而且該是那個組織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因為她不僅武功超
卓,而且机變過人,這樣的人,走到哪里,也不會甘居人下。
她可以為了某种目的,變成任蓮的婢女,也變成石不語的情婦,而且最終毀了任蓮和石不語
,這就是常人難以辦到的地方。
“不行,老子得回去看看!”
臭嘎子坐不住了。他要赶回觀棋山庄去,他要質問喬叔牙,質問溫九娘。
他要找到野丫頭,他一定要找到野丫頭!
西天已布滿了晚霞。黑夜快要來臨了。
臭嘎子突然覺得很餓很餓,這才想起來,除了喝過石不語“敬”他的几杯絕命酒外,他整整
一天什么都沒吃。
肚子剛叫了三聲,前面便出現了一個酒店,一面酒幌懶洋洋地襯著晚霞,在風中飄著,誘人
之极。臭嘎子馬上也就覺得渾身上下都軟綿綿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渴望著酒。
他看清了酒幌上的四個字
“悅來酒家。”
這是一家陰暗的酒店,而且很小。
柜台上雖然點著有兩根燈草的油燈,店里邊還是黑乎乎的。因為牆壁沒粉過,桌椅也都黑乎
乎的,又老又破。
老板和一個十來歲的伙計在昏暗的燈光里,顯得一點活气都沒有,臭嘎子一走進來,就覺得
昏昏沉沉的直想睡覺。
酒店里只有兩張桌子,三個小販打扮的人坐在一張桌邊,悶悶地喝酒,目光呆滯,不象是會
武功的樣子。
臭嘎子在另一張桌邊坐下,叫道:“酒!兩斤酒!兩斤牛肉!”
“沒有牛肉。”老板很不情愿地道,隨即打了一個十二成足的哈欠:“小二,上酒!”
臭嘎子急了:“沒有牛肉?你這個破店是怎么開的?”
老板居然理直气壯地道:“老子開了几十年的店,從來不賣牛肉!老子屬牛!”
臭嘎子本已瞪圓了眼睛,准備拍桌大罵,想想又忍住了:“沒有牛肉也行!什么菜都行,給
老子端四個菜上來!”
老板沒好气地道:“本店的酒很便宜,九文錢一碗,管夠!只是菜很貴,怕你吃不起!”
臭嘎子瞪眼喝道:“管你貴不貴!挑最貴的菜端上來,老子有錢!”
“本店的規矩,先交錢后吃菜!”老板一付有恃無恐的樣子,讓人看了就生气。
可臭嘎子瞪了他半晌,不僅沒生气,反而笑了起來:“這個規矩可以改一改。老子到了這里
,你不改也得改!”
老板一拍柜台,喝道:“不改!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改動一絲一毫!”
臭嘎子笑咪咪地站了起來:“天王老子不行,老子卻可以!”
“怎么,你吃飯不給錢,還想打人?”老板也從柜台后面轉了出來。
看樣子兩人很快就要打架了,小二和三個小販都惊惶起來。
臭嘎子笑道:“別的老板不能打,你卻是非打不可!”
這話別人根本就不懂是什么意見,老板卻笑了起來:“沒有銀子付錢,金子也行啊!比方說
,一朵一朵的小金花就可以!”
“你想要一朵?”臭嘎子哈哈大笑起來:“別再裝了,老子早認出你了,你是單雄風!”
“你一進門我就認出你了,你個臭嘎子!”老板拍拍他肩頭,打量了他好一會儿,回頭罵小
二:“還傻呆呆地站在這里干什么?到窯里去把最好的竹葉青拎一壇來,再到廚房去叫老楊
炒几個好菜,要快!”
這老板名叫單雄風,原是江湖上大名遠揚的劍客,臭嘎子沒料到,單雄風現在混得這么慘,
居然跑到山野里開起酒店來了。
“什么時候改行干這個了?”
單雄風有些自嘲地搖搖頭,苦笑道:“一言難盡!咱們還是進里屋吧,邊吃邊談。”
單雄風的臥室比外面可就漂亮多了,又整洁又雅致,牆上居然還挂了几幅字畫。
“我說老單,几年沒見,你怎么跑到這儿來了?”臭嘎子還沒坐下,先問單雄風。
單雄風還是那句話:“一言難盡!”
臭嘎子瞪眼:“那你就慢慢說!”
單雄風嘆道:“我都不知從何說起。反正我是倒透了霉,倒足了霉,倒夠了霉!你當我愿
意開這個破店?我每天早上一睜眼,看見這里的破桌爛椅,就想一把火燒光它!”
臭嘎子吃惊地道:“你是說,有人逼你?”
單雄風贊許地道:“啊,才四年不見,你眼力長了不少哇!不錯,有人逼我到這儿開店。
至于為什么,我已答應保密,只好讓你小子干著急了!”
臭嘎子冷笑道:“我著個屁的急!開店的又不是我,我替你著什么急?凡是保密的東西,老子
從來都不感興趣。不過,也許我能猜出來是誰在逼你!”
酒菜送上來了,臭嘎子也就顧不得再說話了,低著頭猛吃猛喝,單雄風微笑著看著他,象是
看見了一只餓狗在搶食。
臭嘎子吃了個八成飽,才戀戀不舍地放下筷子,道:“老單,是不是石不語逼你?”
單雄風一怔:“你怎么知道?”
臭嘎子得意地道:“老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事情能瞞得過我?”
單雄風笑道:“是么?可你怎么能肯定逼我開店的人是石不語呢?”
“如果有人能令單雄風乖乖地跑到窮鄉僻壤里開個不賺錢的破酒店,那他就一定是個不世出
的高手才行。而附近恰好又有這么一個高手石不語。不是他,又會是誰?”
臭嘎子沒說出石不語已死的事,他決定有關觀棋山庄發生的事情,一件也不說出去,只當他
沒去過觀棋山庄也就是了。
單雄風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只是嘆了口气,道:“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臭嘎子也嘆气:“找人!”眼睛突然一亮,叫了起來:“對了老單,你有沒有看見一輛四匹
馬的大車從這里經過?”
“四匹馬的大車?什么時候的事儿?”
“約摸三個時辰以前,還有,赶車的是兩個年紀不小的女人,生得很丑,凶霸霸的!”
那輛車一定會從悅來酒家門前經過的,因為這里必經之路!臭嘎子一下把希望全寄托在單雄
風身上了。
而單雄風也沒令他失望:“不錯不錯,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么一輛大車!對對對,那兩個老
女人好象軟硬不吃,是不是?”
臭嘎子喜得跳了起來:“正是正是!你知不知道車里還關著一個姑娘?……她被點了穴道。”
單雄風笑道:“不錯,是有個大姑娘,脾气好象很不小。喂,她是不是你新拐騙來的?”
臭嘎子大叫道:“她在哪儿?她現在在哪儿你知不知道?那兩個丑老婆子的下落你知不知道?
”
“那輛車上有觀棋山庄的標志,是不是?”
“哎呀,你快說好不好?”臭嘎子火了。
單雄風笑咪咪地道:“你想不想見見那兩個丑老婆子?”
臭嘎子一怔:“什么?”
“她們現在在我店里!”
臭嘎子臉色一下變了,伸手去抽金花鞭,口中笑道:“你抓住她們了?”
“別動!”
單雄風話音未落,手中已多了一柄黑沉沉的怪劍,而且劍尖正抵住了臭嘎子的心口。
這柄劍很厚,很窄,很象一根燒火鉗的一半,而且兩邊都沒開刃。
這是單雄風的成名兵刃,正如臭嘎子的成名兵刃是金花鞭一樣。
都是成名兵刃,現在的境遇卻不一樣。臭嘎子的金花鞭剛抽出一半,單雄風的怪劍就已讓金
花鞭無法再抽出了。
JP2 臭嘎子居然連單雄風是如何拔劍的都沒看清,他甚至不知道單雄風把劍藏在身体哪
個部位。 JP
臭嘎子怒火沖天地吼了起來:“單雄風,你不夠朋友!”
單雄風苦笑道:“其實和許多人比較起來,我單雄風還是夠朋友的!我知道你很餓,便給你
弄來了好酒好菜,讓你吃飽你放心,酒菜里沒毒!我知道你現在是要往觀棋山庄赶,我
怕你白跑一趟,空耗气力,因此就留住了你!你要問兩個老婦和馬姑娘的下落,我可以告訴
你!你拍拍良心,說句公道話,我單雄風夠不夠朋以?”
臭嘎子气得直翻白眼。
單雄風又道:“臭嘎子,我是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如果我不留住你,也許我自己會送命,
你替我設身處地地想想,別再生气了,好不好?我單雄風唯一對不起你的地方,就是用劍制
住了你,其他的地方,我問心無愧!”
臭嘎子嘆了口气,將金花鞭重新纏好,坐了下來:
“你准備怎么整治我?”
17.相見時難
單雄風微笑道:“你是我的主人親自點名要見的客人,我自然不會太為難你,免得惹主人生
气。假如日后主人很器重你,我不就很糟糕了?但我也知道你的厲害,不得不點你几處穴道
,讓你使不出內力。”
臭嘎子怒道:“老子說不會走,就絕對不會走,你干嗎要點我穴道?”
單雄風道:“當然,你是言必行,行必果的大丈夫,但你也要体諒我的苦衷。我是不得不以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臭嘎子鄙夷地道:“我真想不到,你單雄風居然越活越沒出息!”
“等你也受制于人的時候,你也許會更沒出息的,現在硬不算什么,能挺到最后的人才算真
正的硬漢子!”單雄風說著提气叫道:“來人!”
那兩個赶車的老婦推門而入:“見過舵主!”
單雄風笑道:“你們在路上碰到的,就是這個小伙子吧?”
兩個老婦眼中都噴出了怒火:“不錯,就是這個小雜种!”
臭嘎子破口大罵:“老雜种、老婊子!”
兩個老婦大怒,正欲拳腳相向,單雄風已經冷冷喝道:“不可無禮,這是主人親自要的人!
過去點了他肩井、啞穴、環跳、曲尺四穴!”
兩個老婦獰笑著走近,重重在臭嘎子穴位上戳了几下,所用力道大逾尋常,臭嘎子無法再罵
,只有干瞪眼,白生气。
單雄風叱道:“夠了!再去把馬姑娘請了來!”
臭嘎子又惊又喜又傷心,喜的是野丫頭還活著,傷心的是兩人就要一起死了。
這一切當然都是臭嘎子不好!
單雄風收劍,微笑道:“臭嘎子,我解了你和馬姑娘的啞穴,你們可以說說悄悄話,不過聲
音千万別太大。”
臭嘎子眼中,已有了不少感激之色。
單雄風苦笑:“我老單是不是算夠朋友的?”
不一會儿,野丫頭就被拎了進來,睜著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惡狠狠地看著臭嘎子。
單雄風對兩個老婦道:“你們可以出去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進來!”
兩個老婦悻悻地剜了臭嘎子几眼,恨恨地走了。
單雄風關上門,苦笑道:“很對不起,馬姑娘,在下單雄風,原是左老弟的朋友,現在卻成
了敵人。我拍開你們的啞穴,你們可以說說話,聲音越小越好。我得首先申明一下,因為你
們都是本組織的貴賓,我老單只好自找沒趣地坐在這里。當然,我盡量不听。”
他將臭嘎子拎到野丫頭身邊放下,讓兩人臉儿挨得很近,又對臭嘎子道:“其實我還是很
夠朋友的,對不對?”
野丫頭剛能說話,就大吼了一聲:“臭嘎子,你干嗎气我?”
臭嘎子哭笑不得,單雄風忙道:“請說悄悄話!”
野丫頭怒道:“我就愛大喊大叫!”但她的聲音已小多了。
單雄風退到最遠的地方欣賞字畫去了。
臭嘎子看著离得很近的野丫頭的睛睛,柔聲道:“野丫頭,我一直追你,沒想到追到的是輛
空車。”
“你追我?哼!”野丫頭惡狠狠地道:“我問你,我闖庄被拿住之后,你為什么不去救我?”
“當時我正在喝絕命酒,”臭嘎子解釋道:“你想想看,我怎么去救你?”
“救不了,出去看看我也好啊?哼,人家去救你,你卻在喝酒,還說……還說什么讓我滾得
遠遠的。永遠不再見我!這是人說的話嗎?”看野丫頭那模樣神情,她簡直恨不能吃了臭嘎子
。
臭嘎子歉然道:“對不起。”
“哼!”野丫頭雖然還是顯得凶霸霸的,但眼中已盡是濃濃的情意:“對不起就行了?你總是
气我!”
臭嘎子悄聲道:“我保証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野丫頭的臉紅了,扁扁嘴,似乎想哭,但又忍住了。
“我現在不哭,以后一定好好哭一次!”
臭嘎子的聲音更低了:“我陪你哭。”
眼淚在她眼眶里打轉轉,終于還是流了出來。
臭嘎子心中柔情似水,悄聲道:“野丫頭,別在這里哭,等我們出去了,咱倆就找一家最好
的客棧,租一間最舒适的房間,關上門,就咱倆在一起,我抱著你,讓你在我怀里哭。”
野丫頭哭出了聲:“你騙人,騙人!”
臭嘎子佯怒瞪眼:“怎么,你不相信?”
野丫頭哭道:“就不相信你!就不……相信……你!”
“那好,咱們走著瞧!”臭嘎子不怀好意地瞅著她微笑。”到時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野丫頭的臉更紅了,哭得也更傷心了。
他們所說的,不過是一些美好的愿望。在身陷囹圄時听到這樣關情的悄語,她怎么會不動心
呢?
臭嘎子嘆了口气,認認真真地道:“或許這次我活不了啦!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和我
一起去死。”
這時候說這种話,是不是很殘酷?
野丫頭止住哭,咬著嘴唇,恨恨地瞪了他半晌,才冷笑道:“我才不想死呢!”
臭嘎子一怔,“真的?”
野丫頭又道:“我也不准你死!”
臭嘎子苦笑:“這不是你准不准的問題!看來我臭嘎子只好孤單單地命赴黃泉了!”
“你就會气我!你明知道我會……會……一直和你……在一起!”野丫頭笑了。
臭嘎子呆了一下,道:“你笑起來真好看!可惜,我以前一直沒見過你的笑臉。”
野丫頭呸了一口,又紅了臉:“少貧嘴!”
單雄風一直靜靜地欣賞著牆上的一幅草書,好象那龍飛鳳舞的字跡間真的有什么十分有趣的
東西似的。
臭嘎子笑道,“單雄風,你知不知道,你的主人為什么要抓我們?”
單雄風沒轉身:“這個么,我的主人沒有說。即便我知道,按組織里的規矩,我也會對你說
我不知道。”
“你們主人到底是誰?”臭嘎子又犯了刨根問底的毛病。
“我不知道。”單雄風笑道:“不過,你們也許很快就會見到我的主人了!”
臭嘎子冷笑道:“你的主人是誰,我倒能猜個大概其,有三個人可能是你主人:任蓮、喬叔
牙、溫九娘!”
單雄風還是沒回頭:“我不知道!”
野丫頭馬上變了臉:“我問你,任蓮是誰?溫九娘又是什么人?”
臭嘎子嘆气:“女人!……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
野丫頭眼中凶光大盛:“你認識她們?你怎么認識她們的?快說!”
臭嘎子火了:“你當我愿意認識她們啊?”
“你……你……!”野丫頭气得說不出話來。
很顯然,野丫頭吃醋了。
臭嘎子只好服軟:“野丫頭,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說。”
“你最好永遠不說!我不愛听,我不愛听!”野丫頭仍是醋意盎然、醋汁洶涌。
臭嘎子只好苦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克星。臭嘎子命中注定的克星,就是野丫頭。
“ 。”
地板上突然響起了敲擊聲,臭嘎子和野丫頭都大為惊訝,忘了再斗口。
臭嘎子惊訝歸惊訝,但還是馬上就想到,這個酒店該是一條地道的出口,而地道的那一端,
一定是觀棋山庄。
也就是說,單雄風的主人是石不語。
單雄風知不知道石不語和阮郎已經死了呢?單雄風又會怎樣對付自己和野丫頭呢?
這些問題,臭嘎子都無法回答,但他知道,在下面敲地板的人,一定是喬叔牙。
只有喬叔牙才可能對觀棋山庄的地道了如指掌。
也就是說,喬叔牙并沒有死在溫九娘手下,死的或許是溫九娘。
單雄風伸手在那幅字的軸上摁了一下,地板上就出現了一個大洞。
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跳了出來。
臭嘎子沒猜錯,來人正是喬叔牙。
喬叔牙身上的血,有一部分是石不語噴上去的,但喬叔牙面上手上的血跡傷痕表明,他已受
了傷,而且傷得不輕。
單雄風惊呼出聲:“喬叔牙?”
難道單雄風不知道地道里跳出來的人會是喬叔牙么?單雄風希望來人是誰?臭嘎子感到十分惊
訝。
喬叔牙啞聲道:“單雄風,快封好洞口!”一轉身看見了臭嘎子,吃了一惊:“咦,你怎么
會在這里?”
臭嘎子叫道:“小心!”
單雄風的劍已飛快地扎向喬叔牙的脊梁。
喬叔牙向左一側身,怪劍深深扎入了他的右肩,喬叔牙暴吼一聲,反手一抓,扣住了單雄風
的右手,一腳反踹,擊中了單雄風的小腹。
單雄風痛苦地倒下了,口中鮮血狂噴。
“單雄風,你為什么暗算我?”
喬叔牙已搖搖欲墜,但聲音仍是大得嚇人。
單雄風已無法再回答他了,也無法再回答任何人。
他死了!
“喬叔牙,快解開我穴道!”臭嘎子急叫道:“外面還有人!”
喬叔牙二話沒說,奔到他身邊,一陣亂拍,解開了他的穴道。
而那兩個老婦也恰在這時搶了進來,手里都舞著單刀。
臭嘎子著地一滾,金花鞭出手,纏住了一個老婦的左腿,一叫勁,那老婦就結結實實地撞在
另一個老婦刀下,手中單刀上揮,劈中了另一個老婦的腦門,兩個老婦剎那間了帳。
喬叔牙也倒了下去,發出沉悶的響聲。
臭嘎子連忙拍開野丫頭的穴道,叫道:“喬叔牙,出什么事了?”
喬叔牙痛苦地喘息道:“你們快……快走!溫九娘……快來了,我……我不行了,別管……
管我!”
臭嘎子顧不得多想,抽出還插在喬叔牙肩上怪劍,封了傷口四周的穴道止住血,抄起喬叔牙
,對野丫頭道:“你在頭里闖,咱們快走!”
沒有人阻拉,也沒有人追來。
臭嘎子隨著野丫頭悶頭疾走,直到內息不暢,渾身無力,才停住腳軟坐倒地上。
野丫頭气喘吁吁地道:“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臭嘎子搖頭:“我……我也……不清楚!”
這里是一片山地中的深林,溫九娘想找到他們,并不是很容易。臭嘎子吁了口气,低頭去看
喬叔牙。
喬叔牙已經昏迷不醒。
18.溫九娘的歸宿
喬叔牙漸漸蘇醒過來了,虛弱地叫道:“水……水……”
臭嘎子喜道:“喬叔牙,你總算醒了!我這就給你找水去!”
喬叔牙斷斷續續地道:“算了,左……老弟,你……你還是……快走吧!……溫九娘……馬
上會追……追來的!”
臭嘎子冷笑:“怕什么?她要真敢來,老子一鞭子抽死她!”
野丫頭問道:“喬叔牙,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還不知道觀棋山庄里已經發生過的事。
臭嘎子道:“是不是單雄風明里投靠了石不語,暗里又為溫九娘做事?”
“不……不錯!溫九娘……很厲害,我只好從地下……逃……逃走,她也知道机關,一定會
……追來的!”
臭嘎了忙道:“你不用擔心,她未必能找到咱們,我看還是先去找個大夫才好。”
“沒有用了,我……已經……沒救了……”喬叔牙掙扎著坐了起來,“秘笈……秘笈……就
在……”
臭嘎子怔一怔:“太清秘笈?”
“不錯,就在我……怀里,你……拿去吧!”
臭嘎子道:“喬叔牙,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要秘笈!”
喬叔牙固執地道:“不!你應該要,……你也配……得到它!”
驀地,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臭嘎子,你倒跑得很快啊!喬叔牙要給你秘笈,你又何
必假惺惺地不要呢?”
“溫九娘!”
臭嘎子頭皮一麻,跳了起來。
林中很暗,根本就無法看清什么東西。
一個綽約的身影立在面前。一個連黑暗都無法掩去的身影。
臭嘎子問:“溫九娘?”
來人笑道:“不是我,還能有誰對你這么好,赶著赶著來追你?”
喬叔牙喃喃道:“這里好象……很黑……”
“喬叔牙,對你來說,以后的日子永遠只能摸黑過了,因為你就要下地獄去了。”溫九娘得
意地嬌笑起來。
臭嘎子心中一動,摸出火折子,迎風一晃,燃著了,在地上揀了几根枯柴點著了,堆在喬叔
牙面前。
喬叔牙喘息道:“現在……亮多了!”
火光中微笑玉立的,果然是容光煥發的溫九娘。
她身上居然連一點血跡都沒有。
野丫頭呆了一下,怒道:“你就是溫九娘?”
溫九娘嬌聲道:“是呀!”
野丫頭啐了一口:“難怪臭嘎子那么……”
臭嘎子截口大喝:“野丫頭,你少說几句好不好?”
“不好!”野丫頭醋气沖天地叫道:“你良心不好,還不讓我說?”
溫九娘輕笑道:“馬姑娘莫非是說,臭嘎子有意于我么?”
“放屁!”臭嘎子惱羞成怒:“老子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絕不會有意于你!”
溫九娘微笑道:“那么,是誰在被任蓮毒得快死的時候,還出口夸我漂亮?在炸藥爆炸之前
,又是誰把我抱得緊緊的呢?”
野丫頭罵道:“那是臭嘎子好心可怜你,你別不要臉!”
關鍵時刻,野丫頭還是懂得以大局為重的。
溫九娘笑得越發甜美迷人了:“馬姑娘,如果我們兩個人站在一起,你想男人們會朝誰看呢
?”
當然是朝溫九娘看!
男人很少看不漂亮的女人,但若見了美麗動人的女子,一定看個死,恨不能用眼睛把她生吃
下去。
野丫頭雖然不算很漂亮,但也相當不錯了,只是和溫九娘比起來差遠了。
臭嘎子冷笑道:“溫九娘,你知不知道,男人都希望他的妻子只愛他一個人,而絕對不愿意
當王八!”
溫九娘笑道:“我是說男女之間,可沒說夫妻之間。”
“你的下場我早就知道了!”臭嘎子冷冷道:“你玩弄男人,男人也會玩弄你,到最后,你
會沒有人理會的,但我卻會永遠對野丫頭好!”
野丫頭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臭嘎子,我……我……”
臭嘎子一伸手,摟住了野丫頭的腰肢,往怀里一帶,笑嘻嘻地道:“還不到哭的時候呢!”
野丫頭被他一摟,頓時渾身發軟:“我……就想哭,就想……”
溫九娘冷冷道:“馬姑娘,我會讓你哭的,會記你哭都找不著調門!因為你會看見,臭嘎子
死了,而你卻生死兩難!我會送你去妓院里,讓臭嘎子在陰間里也嘗嘗做王八的滋味。”
臭嘎子怒吼了一聲,將野丫頭一推,抽出金花鞭扑了過去:“老子殺了你!”
溫九娘一面閃避,一面格格嬌笑道:“有很多人曾經想殺我,結果卻是他們先死了,臭嘎子
,你也會和他們一樣的!”
臭嘎子的金花鞭在林中使起來很不趁手,但同時溫九娘的輕功也施展不開,加上火光閃爍,
鞭影奇幻奪目,溫九娘一時還真奈何不了臭嘎子。
野丫頭一聲厲叫,也加入了戰團。
但這一來,溫九娘固然要分心對付她,金花鞭的威力也大減,轉眼之間,臭嘎子已呈不支之
狀。
火光突地一暗复一盛,溫九娘惊叫起來:“喬叔牙,你別燒秘笈!”
臭嘎子一怔,金花鞭走空,野丫頭一下偎近他,兩個都回頭看著喬叔牙。
喬叔牙手里拿著一本正在燃燒的書。
你想想,溫九娘能不急么?
溫九娘撇開臭嘎子和野丫頭,閃電般向喬叔牙扑了過去:
“放下秘笈!”
溫九娘的手剛沾上喬叔牙的手腕,喬叔牙手手中的火團卻疾飛向她心口。
無論是怎樣出類披萃的高手,在慌亂之中的反應也和常人無异。溫九娘猝不及防,尖叫一聲
,上身后仰,忽覺雙腿一緊,身不由已地仰天摔倒。
喬叔牙抱住了溫九娘的雙腿,出指如風,沿腿而上,連點了她好几處大穴,哈哈一笑,跳
了起來:“溫九娘,要說耍心計,你還差了點儿!”
臭嘎子吃惊不小:喬叔牙說話時中气十足渾不象即將斃命的人。
野丫頭松了口气,兩膝一軟,倒在了臭嘎子怀里,軟軟地往下滑,臭嘎子從惊呆之中清醒過
來,連忙抱住了她。
喬叔牙仰天大笑起來,林中回蕩著他沉厚有力的笑聲。
他看著溫九娘,笑道:“溫九娘,你以為我會真的把秘笈燒掉么?哈哈,那不過是一本破《
論語》而已!”
溫九娘柔媚地嘆了口气,道:“喬叔牙,九娘認輸了,還不行么?”
喬叔牙笑聲一頓,冷冰冰地道:“溫九娘,收起你那套媚功吧!對喬某人來說,你同一堆白
骨沒什么兩樣!”
溫九娘嘆道:“九娘知道喬大俠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九娘只求為奴,朝夕伺候喬大俠!
”
喬叔牙怔了怔,哈哈一笑,道:“好!這個主意不錯,很有趣,我答應你了“說著怕開了溫
九娘被封的穴道。
溫九娘慢慢爬了起來,又款款跪了下去:“婢子九娘,拜見主人!”
喬叔牙笑道:“免禮免禮!我知道你手里有不少暗器,你不妨射我試試看!老子收你為奴,就
是想整日和你斗智斗力,看著最后倒底誰先死!”
溫九娘顫聲道:“九娘不敢!”
“你當然敢!”喬叔牙笑道:“但我就是要收你為奴!你想想,敢收一個武功机智都不在自己
之下的仇人為奴的人,天下舍我喬叔牙,又有何人?”
溫九娘楚楚可怜地道:“婢子怎敢与主人為敵?”
喬叔牙轉向臭嘎子,微笑道:“左兄,方才欺騙了你們,很對不起!作為對你們援手的感謝
,我將溫九娘帶去南疆,省了她再找你們的麻煩!”
臭嘎子嘆了口气,什么也沒有說。
喬叔牙又道:“還是那句話,日后你若得便,可以到南疆去玩玩,你到后,我會倒履相迎。
”
臭嘎子還是說不出話來。
“溫九娘,隨我走吧?”喬叔牙笑嘻嘻地道,隨即朝臭嘎子拱拱手:“二位,告辭了!”
溫九娘和喬叔牙走了,林中靜了下來,靜得臭嘎子都能听到野丫頭的心跳。
臭嘎子柔聲喚道:“野丫頭?”
“哎……好哥哥,我以后……就這么叫你,好不好?”野丫頭把頭埋進臭嘎子肩窩里,輕聲
輕气地說著話儿。
“可……可听起來……很有點別扭!我可怎么叫你呢?”臭嘎子為難了,這些親昵溫柔的稱呼
他簡直說不出口。
“你還是叫我野丫頭,我是你的野丫頭,……你可不能欺負我!”
臭嘎子的手本已移到她柔臀上,這時便很听話地移回腰間。他用一种很傷心的語調說道:“
好啊,你不讓我欺負你,那咱倆不就真成了兄妹了?”
野丫頭狠狠掐了他一把:“我不是不讓你……,不是那种‘欺負’,是那种……”
臭嘎子的手又滑了下去:“哪一种?”
野丫頭气急:“再胡說再胡說!”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坐在了地上,臭嘎子靠著樹,野丫頭偎著他,偎得緊緊的。
臭嘎子笑道:“那次在林中,你讓我罵自己是糊涂虫的時候,就已經很喜歡我了,是不是?
”
野丫頭很乖很乖地應了一聲,身子一下更軟更沉了。
臭嘎子又道:“在路上我赶你走,你說了一句話沒說完。”
“人家是想說……想說,人家要……”野丫頭聲音越來越低,手儿也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臭嘎子追問了一句:“要什么?”
野丫頭不說話,將他的手拉近,放在她胸脯上。
臭嘎子還在問:“要什么?”
野丫頭仰起臉儿,閉著眼睛,還是什么也沒說,但嘴唇已在微微顫動。
臭嘎子低下頭,悄聲道:“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你是要我親親你,對不對?”
野丫頭還沒來得及點頭,嘴唇已被堵上了。
她唔了一聲,胸脯猛地挺起,兩手也一下環住了他的脖頸。
火光熄滅了。
樹林雖然很密,但皎洁的月光還是從枝葉間瀉了進來,落在地上,落在他們的身上,象一朵
一朵金色的小花。
金花在跳動,在閃爍。
金花似也在喘息。
在這樣一個靜寂無人的春夜里,在這樣一個劫后余生的春夜里,有兩個年輕健康的人儿擁
吻在一起。
臭嘎子和野丫頭成親時,陳良領著金翹儿和金玉奴赶來賀喜,蘇三也笑嘻嘻地不知從哪里
鑽
了出來,似乎很气憤地道:“臭嘎子,你怎么這么不夠意見?新娘還沒抱上床,先把老子這
個媒人扔過牆了!不行,我要吃謝媒酒,我要大醉一場,唱几只曲子給你們 听听!野丫頭呢?
叫她來給我這個媒人敬酒!”
野丫頭只好紅著臉,過來敬酒。
蘇三喝了三杯酒,斜睨著陳良,冷笑道:“你來干什么?”
陳良微笑:“我來干什么?揍你!”
陳良現在比以前文靜多了。翹儿和玉奴總是不离他左右,他能不文靜么?
蘇三又冷笑:“象你這种挂了兩個大秤砣的男人,也出來闖江湖?嘖嘖,嘖嘖……”
其實蘇三見陳良和臭嘎子都成家立業了,心里很有點酸溜溜的,只是沒法說出口。
臭嘎子紅著臉道:“蘇三,不知道什么時候吃你的喜酒呢!”
蘇三嘆了口气:“老子沒你們那么好的福气喲!誰家閨女看上我,那她才算倒了十八輩子的
霉!”
九騎快馬赶到了喜堂外,九名剽悍的騎者魚貫而入,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張大紅的賀單,外加
許多珍貴的禮物,然后又魚貫而出。
陳良和蘇三都怔住了,臭嘎子只看了一眼賀單,連忙藏了起來。
“誰送來的?”陳良和蘇三都追著問。
臭嘎子苦笑:“一個……一個熟人!”
禮物是喬叔牙派人送來的,在賀單上署名的,居然還有溫九娘。
溫九娘也找到了歸宿。[B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