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春夜 靜極了的春夜。玉一般深碧的天空上綴滿了星星。 有人說,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一顆流星落了,相對應的那個人也就死了。 也有人說,趁著流星的光還沒有在夜空消失,趕緊在衣帶上打個結,同時心中許願,如果衣帶結能結成,你所許的願自然就能實現。 嚴峻和微笑,殘酷和寬容,短暫和永恆,絕望和希望…… 就這麼古里古怪地統一於星星之上。 今夜的星星,似乎離這個山裡小鎮很近,近得好像你用手都能摸到似的。 星星就在屋簷,星星就在山頂,星星就在樹梢,星星就在吹過來的風裡。 星星落在鎮邊的河裡,隨著波濤的起伏,輕盈地搖曳。 星星隱在河邊幾十里長的水竹林裡,隨著竹枝的搖動而微笑。 在這個春夜裡,沒有什麼不是迷人的。朦朧的花就在籬笆上、窗台下,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在這個春夜裡,小鎮處處都是靜謐的,似乎不靜謐就不能體會這神秘醉人的春夜。 只有一個地方例外:鎮北的大路邊,有一座賭局子,那裡卻是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只有無賴們才會到這裡來大呼小叫。 無賴們似乎永遠都是大呼小叫、精精怪怪的,似乎他們從來就不肯安靜一會兒,似乎一安靜下來世界就會倒個個兒。 無賴們的哲學,就是「動」! 一靜不如一動! 一個身影映在門前的光影裡。 「劉海,怎麼跑了?」屋裡有人怪叫起來。 「輸急了,輸急了!」眾人都哄叫起來。 那身影怒罵道:「放你媽的屁!老子就是輸了成千上萬,又何曾急過?老子回去取錢去,你們等著好了!」 「劉海,你小子下三輩子再說什麼成千上萬吧!」 又是一陣哄笑,外加上忽哨聲。 那身影跳了起來:「老子今晚要不扳回本兒,老子就不姓劉!」 「那你跟我姓好了!」屋裡的人仍不依不饒。 「劉海,你再輸了,咱們押老婆如何?」 「好主意,好主意!」哄鬧聲頓時炸了開來。因為誰都知道,劉海的老婆長得蠻漂亮,又很溫柔。 劉海急了:「老子賭你媽!」 西廂房中,燭光搖曳。 似乎不僅是燭光在搖曳,連整個房間都在搖曳。 繡床之上,被浪紅翻。他們太粗心了,連帳子都沒有放下。 說不出的風光旖旎。 也正在這時,門開了,聲音很響,真是不巧之極! 床上的二人驚恐地坐了起來。男的是村裡的牛倌,一個憋了很久的愣頭小伙。女的雲鬢散亂,面色蒼白,兩人都張著嘴,怔怔看著那道門。 一個亂蓬蓬的腦袋伸了起來,自然也看見了房中的奇景。他也怔了一下。 但很快,他開心似地笑了,例咧嘴:「打擾打擾,我來取錢。」 他推開門,走了進來,神態自若。 少婦怔怔地望著走進門的人,眼中的神情說不出地古怪。她甚至忘了,自己赤身裸體坐在床上,身邊有一個同樣赤身裸體的年輕男人。 牛倌在發抖,顯然他沒料到,這女人的丈夫竟在這當口出現了。 進來的人正是劉海,這少婦的丈夫!捉姦在床,難道他是捉姦來了嗎? 劉海走到床邊,笑嘻嘻的。 牛倌抖得更厲害了,一拱身,跪在了床上:「大哥,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女人似乎驚醒了過來,惡狠狠地盯著牛倌,似乎在恨他的懦弱和膽怯。 劉海輕笑道:「你不是人是什麼?」突然身子往下一蹲。 牛倌嚇了一大跳,語不成聲,差點沒跌下床來。 劉海伸手到床下拖出一隻破籐條箱子,打開了,取出十幾兩碎銀子,揣進懷裡,又將箱子關好,用手將箱子送回床底,然後站起來,拍拍手:「真對不起,打擾了你們,我走了。」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回頭又笑了一下,這才小心翼翼關上門走了,一邊走,一邊還哼哼著什麼山歌小曲兒。 古怪的劉海。 古怪的劉海夫婦。 古怪的不安寧的春夜。 劉海這名字,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首先,劉海這個名字挺俗氣的。當地方言,「海」字是用以形容一個大大咧例有些二百五的人的。 但是,女孩子額前的輕柔卷髮,也稱為劉海。一聽到「劉海」二字,你當然會想起某一個女孩子甜甜的小臉。 所以劉海這名字是淳樸中不失嫵媚的。 三個月前,劉海的父親從外地打工回來,給劉海領回來一個媳婦,全鎮轟動。 新媳婦倒不怎麼靦腆,她說她叫吳星,挺不錯的一個名宇。 見過世面的老人暗中都說這吳星定然是吃江湖飯的,比如戲子、妓女一流人物。他們很瞧不起這類人。 年輕人的眼中可都冒出了火兒,因為貌不驚人的劉海竟然有了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兒。 回來的第二天,劉海的父親劉長樂便給二人圓了房,都沒怎麼辦喜事。而山裡人對婚姻嫁娶的事向來是十分重視的。 回來的第六天,劉長樂死了。這就更讓人奇怪了。 據說劉長樂死時口噴鮮血,顯然是在外面受了什麼傷。 風言風語席捲了整個小鎮,說什麼的都有。 不管怎麼說,原先笑呵呵的劉海突然間似乎變了個人。 原來他很喜歡各家串門,現在不串了。 原來他很喜歡和姑娘媳婦們打鬧的,現在老實多了,一見年輕女人就扭頭、低頭,繞道走。 原來他不常去賭局子的,現在差不多天天泡在裡面,有時候直賭到半夜三重才回家去。 有人追問劉海關於他老婆的問題,劉海總是含笑不語,神神秘秘的,弄得那些混混們心裡直癢癢。 今晚的事情鎮裡的人並不知道,若然知道了,又會說什麼呢? 劉海看見他老婆和別的男人云湧雨注,卻是神態自若,不為所動,還連聲說「打擾」,這說明了什麼問題呢? 是不是劉海有點不正常? 劉海出了大門,不唱了,因為不遠處有個小小的身影在向他招手。招了兩招,那身影飄過了鎮邊的一大片柳林中,迅若鬼魁。 好快的身法! 單只這一手輕功,已是足以驚世駭俗了。這個小鎮裡怎會有武林高手出現呢? 身影沒入了黑沉沉的柳林中,一聲叫喚卻留了下來: 「過來!」 劉海怔住了,揉揉眼睛,咬咬牙,走了過去。 剛剛走入柳林,一個悅耳的聲音響了起來:「劉海,劉長樂是你什麼人?」 劉海一愣,怒叫道:「你是誰?」 那人笑著道:「你甭管我是誰,先回答!」 「憑什麼?」劉海是個愣頭青,也是個無賴,自然不吃這一套,「你憑什麼要我回答你?」 眼前黑影一晃,劉悔的肩膀已經被那人重重點了一下,又酸又痛,兩手怎麼也提不起來了。 「就憑這!怎麼樣?」那人在劉海身後格格笑了起來。 是個女人,笑得很好聽的女人。 「你他媽幹什麼?想殺人是怎麼著?」劉海驚天動地地嚎叫起來。 「你叫吧,什麼人也聽不見的!」那女人似乎不在乎劉海罵人,仍然笑著。 即便有人在半夜被劉海的叫聲驚醒,也不會冒冒失失闖進柳林來救他的。 劉海不叫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問你幾個問題呀!」 「好吧。劉長樂是我爹,不過已經死了兩個多月了!」劉海蔫了,無可奈何,只好回答。 「你爹回來時,是不是領了一個挺漂亮的女人?」後面的女人不笑了,聲音也有些急躁,變得不太好聽了。 「不錯。」劉海大惑不解,「你問這幹什麼?」 「那女人是不是叫梅琳?」後面的女人沉聲問道。 「不不不,她叫吳星!」劉海連忙改正:「星星的星。」 「你娶了她?」 「是啊。」 「那你方才……」後面的女人突然住了口。她顯然也看見了方纔那一幕怪劇,而且顯然看得很清楚。 劉海冷冷道:「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管!」 「你還算不算個男人?!」女人尖叫起來,顯得極為憤怒和傷心。 「我算不算男人,也不是你說了算的!」劉海一梗脖子一咬牙,頂了回去。 「你就心甘情願地當王八?」女人不無好奇地冷冷問道,「真就心甘情願?」 「王八總要有人當,對不對?」劉海歎了口氣。 「你就心安理得地當你的王八去吧!世上像你這樣的人真是絕無僅有!」女人惡狠狠地叫了起來。 劉海笑了起來:「絕無僅有?您真太誇我了!實際上這個世上王八還是不少的。」 女人尖叫一聲,聽她聲音,已是去得很遠了。 劉海急道:「喂喂,你怎麼走了?我還不能動彈呢!」 「你要是還能動彈,為什麼要當王八!」女人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劉海走進賭局子,神氣活現地往桌邊一坐:「開賭!」 但誰也沒動。混混們都好奇地望著他,有的則已經失笑,笑得怪聲怪氣的。 劉海一瞪眼:「你們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所有人都撐不住大笑起來。有的笑得捶胸頓足,有的笑得差點兒憋過氣去。 劉海見眾人的目光都轉向自己背後,有些恍然,伸手一撈,果然撈出一張紙條。在眾人的笑鬧聲中,劉海將紙條取了,平攤到桌子上,不由怔了一下。 有人笑得直拍手,有人笑得直打跌。 男人笑男人—— 是因為那張紙條上畫著一隻烏龜,旁邊寫著五個挺秀氣的字:「劉海活王八」。 劉海仔細看了半晌,不動聲色,比看一付牌九還認真。 笑鬧聲漸漸平息下來。人們都頗感驚訝地望著劉海,有的人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了。 因為劉海反常地平靜。 平靜過後,是徹底的絕望和消沉,還是憤怒的爆發? 誰還能笑得出來呢? 被自己的女人欺騙是男人共有的悲哀。 這些人雖然無賴,也笑不出來了,而且他們許多人開始為自己剛才的大笑感到內疚,感到對不起劉海。 劉海又拿起紙條,放遠些欣賞了一會兒,咧嘴一笑,開心地叫道:「娘的,畫得真他媽像!」 無賴們慄然不語,因為劉海在笑。 笑豈非比沉默更不正常? 劉海一拍桌子:「我劉海不當烏龜,誰當烏龜?這有什麼好傷心的?你們怎麼不說話了?來來來,咱們不賭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就不算完!」 看來劉海快瘋了! 殘月兒出來了,星星的光黯淡了。小鎮沉入了更深的酣睡之中了。 連劉海家的窗戶上,也已沒有了燈光。 只有賭局子裡的吆五喝六聲、哄鬧聲仍在繼續著,其中,又以劉海的大笑聲最為響亮。 他們這些混混兒,究竟是想用自己的聲音把這迷人的春夜裡的一切攪成什麼樣兒呢? 難道他們大喊大叫,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嗎? 向誰證明?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章 夫婦 劉海直賭到東方泛白,賭局子散了,才意猶未盡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挺愉快地哼哼著。 賭到後來,無賴們見劉海確實不在乎背上那只烏龜,也來了興致,對劉海的稱呼也就變了,由「劉海」變成了「老八」 或是「老活」,或是「劉八哥」,劉海也不在意,應得還很脆生,好像他的名字本來就不叫劉海似的。 劉海獨苗一個,行八對他來說,似乎是降了等次,可劉海笑嘻嘻的,對一下撈到七個哥哥很得意。 搖搖晃晃走到院裡,見西廂房的窗已經黑了,劉海咕嚕道:「娘的!」逕直鑽進柴房,倒在柴堆上,一倒下便扯起了呼嚕。 呼嚕扯得山響,連老鼠都嚇跑了。 在劉海睡覺期間,混混們已將「老話」這個外號傳遍了全鎮子。 劉海要不是混蛋一個,那才怪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劉海覺得腿上一痛,醒了過來:「誰這麼…缺德!覺也不讓睡!」接著就是一個大大的呵欠,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沒有聲音。 劉海抹掉眼屎和眼淚,怔怔地看了一下。原來是吳星立在門前,冷冷地望著他。 吳星腰裡繫著圍裙,大約是想抽柴做飯的緣故。可劉海居然就睡在柴堆上,也不怕硌得慌。 劉海見是吳星,連忙跳了起來:「原來是你,對不起對不起!」 吳星的眼光冷得能冰死劉海。 劉海打了個寒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做飯吧,我肚子餓了!」劉海轉開眼睛,不敢看她。 因為昨晚的情形實在是太尷尬了。 吳星正在和牛倌尋歡,自己卻推開了門。 實際上劉海當時想關上門就走的,也不知為什麼他竟走了進去,真是神差鬼使! 走過去卻只是為了取錢,還說了許多抱歉的話。 劉海十分後悔自己「鑽」了進去。但劉海尋思,這件事還是不要再提的好。 在一個女人面前提她偷情的事,顯然很不明智。 沒想到他不想提,吳星卻開了口:「你昨晚就睡在這裡?」 她說話的時候,劉海總覺得冬天還沒過去。 劉海笑嘻嘻的:「昨晚在賭局子裡,早晨才回來的。想打個盹兒,嘿嘿。」 「昨晚的事,你怎麼說?」 吳星幾乎是在問罪。 劉海想發火,但忍住了:「十分抱歉,我沒有敲門是因為……亮著燈,門又沒有閂上,我才……」 劉海居然成了一個不可饒恕的罪人。這簡直太滑稽了,滑稽得讓劉海只想大罵三天。 「這麼說……你是不在乎?」吳星仍是咄咄逼人。 「當然不在乎!」劉海討好似地加了一句:「只要你別生氣才好!」 「我讓你戴綠帽子當烏龜,你竟然不在乎?天下哪有你這樣的男人?你是不是想打什麼鬼主意?說!」吳星的眼中射出凶光,看起來簡直像只母狼。 劉海氣得跳了起來,就想在半空中戟指罵上一句,但不知怎的,跳了半跳,手伸了半伸,還是忍住了:「我不會打你的算盤的,你放心好了。」 「那好,吃完飯請你出去,我要開門招野漢子。」吳星居然在笑,笑得又冷又傲。 老天!這吳星是不是也瘋了?是不是只有瘋子才會碰見瘋子? 劉悔有些傷心地盯著吳星看了一會兒,突然一咧嘴樂了:「罷罷罷!早飯我也不吃了。這個院子從現在起歸你了,我從此不再回來!」說著便往外走。 「你爹死時的話,你敢不聽?」吳星攔住了門,惡狠狠地瞪著他:「我知道你是個孝子!」 劉海悶悶地吟了一聲:「好吧,你讓我什麼時候回來?」 吳星冷冷道:「我要你站在床邊,服侍我和我的野漢子們。」 這個要求簡直太荒謬了。 劉海若是答應了這個,他就真是生不如死了,因為吳星是他的老婆! 老婆招野漢子,讓丈夫服侍,天下哪有這樣的事? 劉海漲紅了臉,牙齒咬得格格響,眼中怒潮洶湧噴向吳星:「休想!」 劉海拒絕了。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拒絕吳星提出的要求。 吳星竟然笑了:「你如果不答應,我就去死!」 劉海也笑了:「姓吳的,我爹死時說過,若是我惹你生氣,你盡可責罰,我認了就是。我爹的話,我自然是要聽的,但你以此要挾我,我想我爹在天之靈不會高興的。所以嘛,拼著做不成孝子,我也不會答應你!」 吳星悠悠地問道:「你為什麼不答應呢?這不是挺好嗎?」 劉海認真地回答說:「對你來說是挺好,只是我姓劉的不識抬舉!咱倆雖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彼此各不相干。這是當初定下的,你不能更改。你救過我爹,我自然承你的情。但是我知道,你到我家來,不過是為躲避厲害的仇人而且。所以嘛,只要你自己不怕張揚,你盡可大招野漢子。我管你不著,但你也不能強迫我做任何事。你救過我爹,不等於說你救過我。」 吳星愣住了,似乎沒想到劉海的口才竟是如此出色。 劉海點頭道:「勞駕,讓一讓,我要出去!」 吳星一怔,怨毒地說:「從我胯下爬過去!」 劉海瞇起眼睛,冷冷地說道:「老子平生最煩一種人,就是那種覺得自己是金子、別人都是泥土的人,他們總認為世上的人都欠他們的債!你是不是這種人我不敢說,不過我敢肯定,你不懂什麼叫女人,什麼叫男人,你甚至根本不懂什麼才叫人。」 吳星奇道:「你說說看,我不懂,你懂嗎?」 劉海搖搖頭:「說不清楚,總之你錯了。我不是你的僕人,你也不是我的,就這麼回事!而且,即使是僕人,也有自己的尊嚴,也不該幹這種事。」 吳星默然瞪著劉海,突然尖叫一聲,四個耳光打了過去。 劉海自然要躲閃,但沒閃開。因為吳星的出手虛虛實實,變幻莫測,的確是打耳光的高手。 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一般對打耳光都很有心得。 吳星也不例外。 吳星打過耳光,又飛起一腳,踢在劉海肚子上。劉海結實的身子被踢得飄了起來,直撞在牆上,又重重摔回到柴堆上。 劉海沒有嚎叫,只是慢慢地艱難地爬起來,吐出一口血沫和半粒碎牙:「你是個女人,自然事事都得優先,何況咱們還是名義上的夫妻,……你放心,無論你幹什麼,我都不會管的,因為你是女人……」 吳星上前又是一巴掌:「你為什麼不休了我,把我趕出去?」 劉海被打倒在地:「因為你……是……女人,我是…… 男人,這個……道理原來我……也不懂,但現在……明白了。」 劉海喘著氣,他的眼光是坦誠的,但這種坦誠卻更讓吳星生氣。 吳星在他腰上軟中有硬地踢了一腳:「就你這麼個熊樣,還算男子漢?你自己的婆娘偷漢子,你連管都不敢管!」 劉海強忍著鑽心的劇痛,努力展眉笑道:「我…是不是… 男子漢,又有什麼……要緊的?我的確不是男子漢…… 你罵得對,我不能算是人,我是畜生!」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總是無濟於事。因為吳星的那一腳實在是大陰損了。 吳星原地怔住,瞪著劉海,說不出話來。 劉海這種人是她從來沒見過的。不僅沒見過,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你根本就說不出來劉海還是不是人。也許還是他自己說得對,他不是人,是畜生。 吳星突然重重地一跺腳,奪門而去,只留下劉海一人躺在地上掙扎。 吳星衝到屋裡,猛地關上門,淚水滾滾而下。 她想了想,咬咬牙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一柄極其精美的鯊皮鞘短劍,外加幾套衣衫,幾十枚暗器,一疊銀票和十幾兩碎銀,很快就收拾好了。 吳星背上包袱,拉開門,嚇得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劉海立在門前,還在笑。 天知道他是怎麼爬起來的,天知道他怎麼還笑得出來。 「你不能走」』 「你為什麼不讓我走?」吳星尖叫起來:「為什麼不讓我走?」 「你讓我當王八沒什麼,我可不願你變成女鬼!」劉海咧開嘴笑,雪白的牙上儘是血濃,「王八是活的,女鬼卻是死的。」 「你管不著!」吳星氣得跳了起來:「我也不要你管!」 劉海扶住門,咳了幾聲:「你還是我老婆,我怎麼管你不著?我又沒休你!」 「我就是要走!你沒資格做我的丈夫!」吳星氣瘋了,氣得兩手亂揮。 劉海歎了口氣:「你這是何苦呢?我求求你別走。」 「不!」吳星跺腳:「我一定要走,要走!」 「你要我怎樣,你才不走呢?你說過三年之後才走的!」 「我現在就要走,我一天都不能再呆下去了。」 「你是不是嫌我礙事兒?我以後再也不回來了,不是挺好嗎?』劉海坦誠地看著她,苦笑道:「對你對我都有好處。」 「你是畜生!」 「是畜生是人,走著瞧好了!只是希望你三年後再走什「不行!」 劉海歎了口氣:「吳姑娘,你好好想想再作決定吧。如果你真的要走,我也得跟你一起走,除非你殺了我!」 吳星的眼中閃出了綠光:「那好,我就殺了你!」 「霍」地一聲輕響,一柄藍汪汪的短劍已經握在她柔美的小手上。 屋裡頓時充滿了殺氣。 「你…你敢…謀殺親夫?」劉海嚇得差點沒癱下去。 「我不殺你,心裡堵得慌。」吳星冷冷道,右手抬起,劍尖點指向劉海心口。 劉海一直身子,冷冷地望著吳星:「好吧,我已經把話說絕了,你別太任性!你自己知道,仇家正在尋你。你復仇事大,自然是隱蔽越深越好,如果你不想報仇了,只管走便是,我決不攔你。」 吳星的手垂了下來。 短劍掉在地上,屋裡的殺氣也隨之消失。 劉海默默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章 明殺 劉海剛摸了幾圈,門外便有人叫道:「劉老活,出來一下,有人找你!」 劉海正因手氣太背而惱怒,開口便說:「叫他滾進來!」 話剛說完,就感到不對頭了。 一隻大手搭在劉海的肩上,沉得要命。劉海身下的椅子承受不住,被壓得吱吱嘎嘎亂響。 劉海則根本回不了頭——沒法回頭。 無賴們雖然無賴,卻挺「棍氣」,早有幾個火了,「喂,老頭,這是幹什麼?」 「想挑局子是怎麼著?」 「快鬆手!別壓壞了老活!」 「你們叫他什麼?」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怒喝起來,響得像炸雷。 無賴們自然不會告訴他:「我們叫他什麼,你管得著嗎?」 「別人或許管不著,我老人家就正好管得著!」老人氣哼哼地道:「你們說不說?要不說,一會兒一個也別想走出去!」 「喲呵,老像伙還挺橫,揍他!」 劉海想出聲勸阻。已是無法開口:因為那隻大手壓得他幾乎無法喘氣,他也已變得跟那張椅子差不多了。 小混混會幾下功夫的,呼嘯而上,但轉眼間便都飛了起來,都碰到壁上,重重地摔下來。 也不知這老人屬何方神聖,他們根本看不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混混們被鎮住了。 那人又道:「怎麼樣,說吧?」 一個混混被他逼得無奈,只好吶吶道:「昨晚……有人給他背上貼了個紙條,畫著一個王八……還有五個字『劉海活王八』……所以叫他『老活』」。」 那人怒道:「放屁!」 於是那混混的話便憋了回去。誰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那麼……這是真的了?」那人鬆了一下手。 劉海感到一陣舒暢,連忙吸了幾大口氣:「你…是誰?」 「我姓馮!」那人吼著,整個屋子裡的人都是耳中一陣嗡嗡響,身體弱些的差點摔倒。 「你…你是……戀兒的……」劉海汗都下來了,「……戀兒的……什麼人?」 「你還記得她嗎?好,你今日痛痛快快說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那人在冷笑,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劉海掙扎著:「您老人家先鬆開手好不好?」 那人手一鬆,劉海軟軟倒在地上:「哎喲媽喲!您真肯力氣!」 他這一倒,就看見了來人。 來人是個五十來歲的威嚴老人,青衣青袍,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臉鋼針般的鬍鬚,讓人一看就知道來歷不凡,大有身份。 他抑住怒氣,沉聲道:「你現在回答我。」 劉海跳起來:「你要我跟你走?」 「不錯!」 「上哪兒?」劉海傻呵呵地問道:「你要我跟你去哪兒?」 無賴們都知道劉海要出事兒了。因為那老頭兒鬍鬚都抖了起來,眼眶都快瞪裂了。 「這麼說,你是不肯了?」 他的聲音並不十分惱怒,而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在裡面。 他似乎有些傷感,有些悲哀。 劉海一怔:「你…你想怎樣我?」 老人歎了口氣:「劉海,你知道殺人可分為幾種嗎?」 混混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在這個時候提起「殺人」,顯然不是個好兆頭。 「不…不…知道!」劉海哆嗦起來。 老人瞇起眼睛:「老夫可以告訴你,最簡單的分法有兩種。一種是明殺,光明正大地殺了你,不論用什麼武器什麼手段都行;一種是暗殺,不會讓你知道是什麼人殺了你。」 「你說……這個……干……幹什麼!」 「因為我要殺了你,老夫選擇了明殺!」老人慢慢說道,眼睛瞇得更細了。 但明眼人能看出來,他眼中的精光殺氣瞬間濃了起來。 那是無論如何也掩不去的。 「明殺?」劉海有些茫然。 這一切似乎太突然了些。 冷不丁來了個人,說不了三句話,就說要殺你,你說你會不會發懵? 「可……為什麼?」劉海又喃喃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為什麼要殺我?」 「如果你不知道為什麼,那就更加該死了!」老人的眼睛幾乎完全閉上了。 「真不…知道啊!」劉海幾乎是在哀求了,「我一點都不知道啊!」 「挺身動手!」 老人暴喝一聲,雙目大睜,迫人的殺機頓時充滿室內。 混混們雖同情劉海,卻誰也不敢再上前了。 劉海低聲哀告:「馮先生,您千萬別誤會……殺小的這種人,沒的污了你的手,何苦來了?」 老人奇道:「你在求饒?我好像聽見你在求饒?」 「是,求求您饒了小的這一遭。高高手吧,求求您老! 小的若有什麼地方冒犯了您老人家,您老人家指出來,小的給你磕頭! 「住口!」老人暴叫一聲,「你……你還算不算男子漢?」 「什麼?」劉海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責問他這個,好像大家對他是不是個男人都持懷疑態度。 「真正的男子漢,寧願站著死,不願跪著生,想不到你竟開口求饒!嘿嘿,劉長樂武功雖不強,氣骨卻在,總算不辱沒劉家名聲。可你……呸!」 「是是,小的不是男子漢,小的是畜生,無情無義,不忠不孝,你殺了我也沒什麼用處的。我這種人……生不如死!」 「你是不願和我動手了?」老人覺得十分奇怪,「無論我怎麼罵你,你都不敢跟我動手一搏?」 「小的怎敢,怎敢!」劉海黯然道,「你就是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老夫真不明白,像你這麼個人渣子,戀兒怎會迷上你的!」老人眼中的精光淡了,歎了口氣。 劉海低下頭,牙齒咬得緊緊的,渾身亂抖,十指深深抓進了泥地裡。 「你說得不錯,我馮猛若殺了你,沒的污了我的名頭! 老夫這就回去,詳詳細細告訴戀兒,她若再執迷不誤,我就不認她這個侄女兒!」老人惡狠狠地道,一跺腳,便往門外走。 劉海抬起頭,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的臉色已變得如爐灰一般,慘不忍睹。 門口已不見了那老人的身影,一陣馬蹄聲響起,又漸漸消失。 劉海膝頭一軟,跪到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淚水湧了出來。 混混們見了劉海嚇成這樣,同情之外,鄙視亦起,好心些的便上前扶他道:「老八,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 劉海跳了起來,一聲嗚咽,衝了出去,沒留神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直摔出去。 劉海奔到鎮外河邊柳林中,四下無人,劉海才痛哭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戀兒戀兒好戀兒,你願諒我吧,忘了我吧,我不配你,戀兒呀!」 劉海哭得昏天黑地,連身邊來了人都不知道。 那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滿面怨毒憤恨的神色,但眼睛顯然有點紅紅的。 「劉海!」他見劉海兀自哭泣,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劉海一個激凌,一轉頭,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連忙又轉過頭,擦乾淚水:「你是誰?!」 他的聲音顯得很冷,雖然帶著哭音,也還是冷得怕人。 畢竟,男人在獨自哭泣時被別人撞見,是很令人生氣的。 「看見你這麼假惺惺的哭,真叫人噁心!」少年兩手叉腰,呸了一口。 劉海聽出了來人的聲音,一臉怒氣也就消失了:「你來幹什麼?」 「看看你死了沒有!」 劉海吸了吸鼻子,低聲道:「你知道了?」 他指的是馮猛來過的事兒。 少年憤憤地道:「當然知道!我在半道碰上伯父,聽他轉敘了你的醜態,我原先還以為你自殺了呢,現在一看,你還會哭嘛!知道我站在這裡,就假模假式地哭訴幾句,告訴你,沒那麼便宜!」 劉海顫聲道:「唐……」剛說出一個字,被那少年喝斷: 「不許你再叫我『唐弟』!我不認識你這賤狗!」 「賤狗」!這就是往日親親熱熱的少年說出的話,這就是往日的兄弟罵他的字眼。 劉海直起身,冷冷道:「馮唐,回去告訴你姐姐,就說我劉海自認不是人,我是畜生,是賤狗!你們馮家要想殺我,只管來人!」 馮唐氣得張口結舌:「你…你……」 他伸出手指點著劉海,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劉海狠狠地道:「天下失信的人多得很,又不是只有我一個!難道只有我要了你姐姐,你們才會饒我不成!」 馮唐已經撲了過來,快如鷹隼。 他的面容扭曲,極為猙獰可怖。 雙掌在空中變幻異常,利箭一般直取劉海的咽喉。 快!真快! 眼見這一招便要取了劉海性命。 千鈞一髮之際,劉海倒了下去,硬梆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馮唐一招走空,身子已經掠了過去。 劉海的身子硬硬地碰在地上,又硬硬地彈了起來。 簡直就像最殭屍! 馮唐伸手在柳枝上一捺,倒轉身,見劉海已然立起,叫道:「好狡猾的王八蛋!」 怒叱聲中,馮唐又撲了過來。 這次比上次更快,顯然他立意要取劉海性命。 劉海雙足一點,倏地上了五六丈,讓過了馮唐的撲擊。 若是全鎮的人都在,包括吳星,都會被劉海的武功駭倒。 誰都知道劉海會武功,因為劉長樂會,而且劉長樂在江湖上還有點小小的名氣。 但誰都不知道劉海的武功,已遠遠超出了劉長樂。 在他們眼裡,劉海是個人渣子、無賴、混混,而且還是個沒用的活王八。 但是一個人成為混混,總是有理由的。鎮裡的人卻從來不會去考慮原因,他們只看結果。 馮唐連連撲擊,都被劉海閃過了。 撲得狠毒迅捷,閃得輕靈灑脫。 馮唐目毗欲裂:「姓劉的,你沒有還手,大約是想讓我住手,但我馮唐明明白白告訴你,你不殺我,我必殺你!」 一道青光閃過,馮唐手中已多了一柄柔劍,軟軟顫顫的劍尖,宛如毒蛇的紅芯,吞吐不定。 「納命來!」馮唐吼叫著,劍光團團,滾向劉海。 四周的柳枝柳葉都被他的劍氣迫得紛紛亂飛,宛如一天碧雪。 劉海足下踩著古怪的步子,在馮唐的劍光中穿行如蝶,他的衣衫卻被柔劍片片削去,飄進了片片碧雪中。 眨眼間,馮唐的劍法絕招已經全部使完了,卻沒有奈何劉海半分。 馮唐怔住了,劍式一頓,躍出文外,狠聲道:「劉海,我打你不過,總有能打得過你的人!一定會要你償命的!」 劉海大叫一聲,撲了上去,雙爪如風,抓向馮唐:「站住!」 這時劉海渾身懸空。馮唐爭的就是這一劍,就是這個機會。 他突然轉身。 全身要穴都在劉海雙爪控制之下,馮唐卻全然不顧,右手一抬,柔劍抖成直直的一條,逼上了劉海的咽喉。 劉海驚得向左一閃,晚了。 馮唐的柔劍已經刺進了劉海的右肩胛,刺得很深,以至馮唐再想拔到都已無可能了。因為劉海的身體已經急劇向左邊倒了下去,馮唐只好撒手。 馮唐愣愣地立著,他萬萬沒想到,他會向劉海下殺手,而且重創了劉海。 劉海雖然不致於死,但一隻右臂也許從此後便毀了。 最親熱,最信任的人,轉眼間變成了仇人。 馮唐畢竟只有十五歲啊! 轉眼間,劉海已經立了起來,柔劍顫悠悠地立在他左肩上,顯得極是可怖。 馮唐忍不住退了一步,轉過眼情,看著漸漸落下的柳葉。 墜落的柳葉如雪,墜落的心呢? 他不想讓劉海看見自己眼中的淚花。馮唐畢竟已有十五歲了。 劉海啞聲道:「馮…唐,你說什麼…償……命來?」 馮唐知道自己錯了,錯得要命。 但少年人的脾性,就是知錯不認錯。錯得越厲害,他們的嘴就越冷得像利刃。 「我們家的事,你管不著!」 馮唐的聲音雖然不穩定,但很決絕。 「告訴我…是不是…戀…你姐姐…出事了?」 劉海搖搖欲墜。 馮唐惡聲道:「我姐姐被你害得奄奄一息了,你這狗賊! 現在你知道了,你該開心了吧?」 一聲悶響,馮唐本能地躍升,再回頭看時,劉海已經倒在了地上。 馮唐惶恐地奔到劉海身邊,拔出柔劍,飛快地點了傷口四周的穴道,止住了湧泉般噴出的血。 半晌,劉海艱難地睜開了眼,淚水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他看著馮唐,嘴唇在顫抖。 馮唐鬆了口氣,執著柔劍,狠狠點了點劉海:「狗賊,暫且寄下你這顆狗頭。若是我姐姐有個三長兩短,我必殺你!」 一轉身,馮唐的身影已消失在淡綠的柳林中。 劉海嘶聲叫道:「馮唐——回——來!——回……來呀…… 告訴我……」 沒有誰會告訴他什麼了。 若連往日最信任他的馮唐都會殺他,還有誰會告訴他什麼呢? 劉海痛苦地捶著身邊的草地,捶著那些已飄落的柳葉。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四章 患難 「喲,你還活著呀!你這個樣子,簡直讓我不敢認你了」 吳星攏了攏蓬亂的頭髮,掩了掩半開的胸衣,不無譏諷地微笑著,看著躺在擔架上的劉海。 房門口一個人影一閃。劉海能認出來,那是牛倌。 大白天,吳星招野漢子! 劉海歎了口氣:「吳星,你把牛倌叫轉來,我有話說!」 他的聲音仍是極為虛弱,但十分堅決。 他被人發現時已經昏迷不醒,因而被抬回了家。眾人見吳星兀自在屋裡和另一個男人調笑,心中有氣,便扔下劉海走了。 而劉海又醒了過來,他剛醒過來吳星就走出門來了。 吳星慢慢看了他一眼:「幹什麼?」 劉海忙道:「算了算了,別叫了,沒什麼……你放心,要殺我的人與你的仇人無關。」 吳星默默點點頭:「我扶你過去吧!」 劉海苦笑著搖頭:「不用了,好像我自己應該能站起來。」 他掙扎著爬了起來,一隻右手軟搭搭地,肩頭腫得老高,半分力也使不上。 吳星在一分冷冷笑著,果然不去扶他。 劉海立穩了,笑了笑:「還好,腿沒斷。……你進屋去吧,我沒事兒了。」 「據我所知,如果你的肩膀不早上藥救治,很有可能一隻右手會殘廢的!」吳星慢悠悠地說,好像很高興看見劉海受傷。 「這是我罪有應得,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劉海苦笑連天:「廢了就廢了吧,一隻手照樣可以推牌九的。」 「不過,我還是勸你進屋去,讓我給你包紮一下!」吳星笑瞇瞇的,顯得出奇的體貼。 「這又何必?只要死不了就行!咱們彼此不相干,怎麼樣?」 「這麼說,你是吃醋了?因為我剛跟野男人歡娛過了?」 吳星笑得甜蜜蜜的,纖腰也微微扭動起來。 「不能這麼說,他才真正是你的男人,我不過是個賤狗而已,人渣子而已。你若是費心為我包紮,那才叫傻透了!」 劉海的笑也很迷人,似乎他沒受傷似的,又好像他是在跟一個老朋反聊天,聊得還很開心。 「不,我敢肯定你吃醋了!」吳星快樂地叫了起來。 有些人為自己能刺傷別人的心而高興,因為他們認為那樣可以證明他們的力量。 吳星就是這種人! 劉海哈哈一笑:「你說什麼是什麼好了!」說著轉身往門外走。 吳星在背後笑道:「劉海,你知道我怎麼對付吃醋的男人嗎?」 劉海嘻嘻一笑:「我不想知道……啊——」 劉海肩膀傷口上受到了重重的一擊。劉海的身子重重地摔了下去。 吳星嘻嘻笑道:「這就是我的辦法!」說罷轉身進屋,動作又嬌柔又可愛。 劉海又昏了過去,比上一次更要命。 但他旋即醒了,幾乎是剛倒下地就醒了。 心中有某種力量的人,永遠不會長時間昏睡的。 劉海必須馬上站起來,所以他就站了起來。 世上有些事情,用常理根本無法解釋。 眼下的事情就無法解釋:劉海幾乎是跳起來的,而且幾乎是飛跑著出了院子。 他的身影剛消失,吳星臉上帶著諷刺的微笑走了出來。 但那微笑馬上僵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她不能相信的事情,一個重傷之後又被擊倒的人,會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 她想不出劉海是怎麼消失的。 因為她永遠理解不了劉海這種男人。 這種是人又是畜牲的男人。 劉海打馬狂奔。 這條路他太熟悉了,過去的兩年中,他不知跑過多少回了。 然而這一次的心情卻永遠不同,絕對不同。 肩腫上的劇痛一陣一陣襲來,痛得他全身麻木,一陣陣昏眩,好幾次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 但劉海沒有倒下。 原因和他能神奇地從昏死中跳起一樣。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章 苦戀 黃昏時分,劉海到了一處山谷中。 前面遠遠的,有一座院落,那就是馮家。主人馮威,是戀兒和馮唐的父親、馮猛的弟弟。 馬上就能見到戀兒了,劉海卻勒住了馬,遲疑起來。 「戀兒,你還活著嗎?……戀兒……我不能去……見你……」 上次見面時,戀兒就發起了癡。 「她……很美嗎?」戀兒拔著地上的枯草,悄聲問道:「是嗎?告訴我呀。」 「嗯。」 劉海是狠了心這麼說的。其實在劉海眼裡,吳星美不美根本沒多大關係。 「你……很喜歡她嗎?」戀兒仍是癡癡地問著。她的神情讓他看了心裡發緊。 「嗯!」這更違心了。 但劉海不得不那麼說,雖然打死他他也不願這麼說。 但世上有些事情,對於有些人來說,比生死還重要。 「她……武功很好嗎?」 「嗯!」 「你和……她……已經……成親了?」 「嗯!」 「你不會……再來看我了?」 「……」 「你不會來了!」 「是的!」 他根本沒想到,戀兒會說那麼多話,越說越興奮,臉頰血紅,眼中放光。 他原以為她會流淚,但她沒有流淚,她的眼中似乎連一點淚光都沒有。 她只是說話,拚命地說,好像要把一生中的話,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中說完。 他想阻止,又不想阻止。 因為他知道他和戀兒只會見這麼一面了。 「劉海哥,咱倆認識多久了?」 「兩年零三個月。」 「再加十一天,我記得清清楚楚……」 「上次在白巖山,是你救了我,……」 「別說了……」 「不,我想說,……後來你就總來看我,和我說話,唱歌兒,逗我笑逗我哭,……」 「戀兒,你……」 「後來,你爹回來了,領回了……她,你……成親了……」 「戀兒!」 戀兒站起身來,甜甜地一笑,「哥,妹子祝你和她幸福,白頭偕老!」 劉海也站起身來,努力也笑了一笑,甚至還努力點了點頭。 「哥,好好待她。」 「……」 「不惹她傷心,好嗎?」 「……」 「你以後不能再來了!」 「……」 「以後你敢踏進馮家一步,我會殺死你的!」 戀兒笑得更甜美了。可他知道那甜美的背後是什麼。 「戀兒……」 「你發誓以後不來了!」 後來,劉海果真發出重誓,為了父親,為了吳星,更為了戀兒,他不能再去馮家了。 馮家也再沒有去人找過劉海,只除了今天。 劉海艱難地從馬上爬下來,呆呆望著綠陰中那一圍白牆青捨。 莊園裡靜悄悄的。 劉海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個頭:「戀兒,我走了!三年後,我去找你!」 劉海再想上馬,卻是怎麼也上不去了。 傷口已經腫得老高老高,傷痛在向胸口逼近。 更令他痛苦的不是傷痛,而是心痛,讓他天暈地轉的心痛。 劉海躲了跺腳,從草叢中抬起一些草葉,嚼爛了,敷在傷口上。 習武的人,必習療傷療毒,劉海自然也不例外。 這次劉海艱難地爬上了馬。草藥是逐漸生效的,現在只能暫緩他肩上的疼痛。 肩傷減輕了,心裡的傷呢? 「我得去白巖山」,他喃喃自語,「我一定要去白巖山。」 白巖山離這個山谷很近,也不過四五里山路。 劉海和馮戀就是在白巖山相遇的。 每個人的一生,都如流星在夜空劃出的一道線。 兩條線相交了,就會進出奪目的火花。這火花是友誼,是愛情,也會是仇恨,是某些令你無法擺脫的東西。 劉海來到白巖山時,天已經黑下來了。 星星還沒有出來。 劉海下了馬,跌跌撞撞向山上走。 這裡的一切他都太熟悉,甚至閉著眼睛也能摸到他們邂逅之處。 在那裡他和戀兒曾偷偷見過許多面。 星星還沒有出來。 劉海到了懸崖下面,轉過巨大的石壁,他呆了一下,站住了。 十幾個大火把,在崖下熊熊地燃燒著。 隱隱約約的哭聲傳了過來,那哭聲很淒慘,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劉海心中巨震,想喊什麼,卻張了張手,撲地倒下: 「戀兒——」 只要沒死,就總會醒過來。 劉海沒死。 劉海醒過來,看見了天上的星星。 星星多極了,淺藍的,淺黃的,粉紅的,紫色的,綴滿天空,燦爛輝煌。 似乎你吸一口氣,都能吸進許多星星。 劉海深深吸了一口氣,頭腦頓時一片清涼,如星空般清涼。 「哥……哥……」 有人在叫自己!劉海嚇了一跳:「戀兒?戀兒嗎?你在哪兒?戀兒!」 戀兒就在他身邊岩石上靠著,在笑。 很淺的笑,很神秘的笑。 戀兒的眼睛就像是兩顆星星,世上最亮最美的星星。 劉海叫了一聲,爬到戀兒身邊:「真是你嗎,戀兒?」 「不是我……是誰呀!」戀兒聲氣似乎不太弱,她又在撒嬌了:「難道是隻狐狸精?」 「你還活著!謝謝老天!」劉海淚水流下來,聲音也岔了。 「你咒我死呢!」戀幾聲音嬌嬌的,她慢慢倒了下來,倒在劉海懷裡:「呆子,……」 劉海不是呆子,從來都不是。 劉海樓住了戀兒,摟得很輕,似乎她會像魚兒,會像夢,隨時都會滑走。 「劉海哥……好好親戀兒……」 是戀兒在說話嗎? 戀兒的身子瘦得很輕了,劉海嗚咽著拚命吻她。 戀兒嬌嬌癡癡地不動,一任他狂吻。她的身子卻在顫抖,她在嚶嚀中不住用力壓著劉海,似乎想要和他合成一個人。 「劉海……哥…晤……人家等你來……天天等,夜夜等,你就是……不來……」 「戀兒……好戀兒,我沒臉見你,可我……天天念你,想你……」 「不……劉海哥……我知道你不愛……她,你愛的…… 是我……我知道……」 「戀兒好戀兒,當初我騙了你,害得你病成這樣。」 「劉海哥……我跟你……說件事兒……」 「你說吧。」 「……你……戀兒有一個……姐姐,叫恬恬,……」 「怎麼了?」 「你以後……會見到她的……答應我,對她好,啊?」 「戀兒,你為什麼說這些?你怎麼了?」 「劉海哥……抱緊……冷……好冷……冷……」 劉海感到戀兒的身子在漸漸變冷,不由萬念俱灰,大叫道:「戀兒,你不能……不能……,你只要等我三年,我完成了我爹的事,我會回來的,到時就咱們倆!戀兒——!」 「劉海哥……再……親……親戀兒……」 戀兒的聲音越來越弱,生命正在飛快地從她衰弱的身體裡離去。 戀兒的身體在他懷裡,冷冰冰的。 星星很多很亮很美。 星星的光也很冷很冷。 兩滴生前的淚還在她臉上,泛著星星的光。 戀兒是微笑著死去的,死在了星光裡,死在了他懷中。 劉海抱著戀兒的身體,坐在草地上,輕輕吻她,撫摸她。 她永遠是活著的,對劉海來說就是這樣,永遠是這樣。 但劉海很快被人點倒了。因為他突然就看不到戀兒,看不到星星了。 他知道戀兒被什麼人搶去了,他知道戀兒是被什麼奪走了。 那是他的戀兒! 劉海再醒過來,已是身在自己家中。 從吳星諷刺的眼光中,劉海知道了已經發生的一切。 從此劉海一句話不說! 所以劉海又稱「劉啞巴」,「巴」,和「八」諧音,倒也讓混混們省心。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六章 風雲 六月。 劉海悶聲不響地在鎮後的山那邊砍柴禾。 很快,兩大堆柴打好了。 劉海直起腰,抹抹汗,看了看天空。 方纔還陽光燦燦的天空已被烏雲遮住了。大片大片的烏雲從北邊湧來,很低,又有片片烏雲在高處向北移。 六月炎夏,有這麼一場大雨,真是太及時了。 劉海呼出一口濁氣,舉起柴刀砍了幾根山籐,扭了扭,便成了兩根異常堅固的繩子,他將柴捆狠狠殺了又殺,才繫上了,將籐索的尖頭插進柴捆中。 然後,順著山路,將柴捆一踢,柴捆就會自己滾下去。 老砍山柴的人都知道,而且也都用這個法子。 劉海將柴捆一手一個一擰,向山頂走去,因為鎮子在山那邊。 烏雲越來越黑沉了,似乎就在你身邊,隨時都可能將你吞噬。 南面的遠山已經被濃濃的雨雲掩住了,雨雲向這邊移。 劉海走到山頂,將柴捆單手往空中一掄,就想往山那邊扔。 「老——八——」山腰有人在狂叫,「老——活——」 劉海一怔,手垂了下來,但沒放下柴捆。 一個混混氣急敗壞地往上爬,邊爬邊叫劉海「老活」。 劉海是個「啞巴」,所以他只是盯著那正在跌跌撞撞的混混朋友,不出聲。 好半天混混才哧溜到山頂,見劉海冷冰冰地立在那裡,兩手還提著柴捆,氣道:「老子這麼叫你,你怎的——」 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天空,把那混混的話嚇了回去。 旋即,一聲炸雷響了起來,彷彿天破了一般,天上所有的東西都打翻了個兒。 混混嚎了一句什麼,劉海沒聽清,因為那聲雷實在太響了。響雷過後,混混才結結巴巴地道:「老八……有人來了…… 跟你老婆打起來了!」 劉海一怔,兩手一鬆,柴捆倒在地上。 「真的!你老婆會打架,真看不出!」 劉海不說話,身影閃了幾閃,已經消失了,柴捆還留在山頂。 混混突然發現自己面前已不見了劉海,「咦」了一聲,一個轉身,卻見山腳下有一條黑線般的人影掠過,掠向鎮中。 「老……天!」混混嚇得一屁股坐到柴草上。 他從沒見過能跑這麼快的人。 在他看來,劉海已不是人,簡直就是個鬼。 銅錢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雨頭已經到了。 劉海趕在雨點落下之前一步,衝進了自己家的院門。 還沒站穩,已聽到一聲怒叱:「打!」 一蓬暗器飛了過來。 好沒來由,可又好快! 劉海閃了幾間,暗器都沒影兒了。劉海剛想站穩身子,一個蒙面女人已經扶劍衝了過來,刷刷刷三劍,快速絕倫。 劍光頓時將劉海週身罩住。 劉海不出聲,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便已將那女人的長劍搶到手上,順手一抖,長劍寸寸斷裂。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這樣一呆,劉海便看清了院裡的人,雖然雨點兒已經潑下來了,他還是能看清。 一個蒙面女人和吳星正對峙在院中央,顯然方才是她們二人在鬥劍。吳星手上執的,正是那柄短劍。 身材差不多的另外四個蒙面女人,都是手執長劍,封住了四角,大約是防止吳星脫逃。另外還有四個,守住了外圍。 向自己攻擊的女人,正是離門最近的那個。 劉海從進院門到震劍成碎片,不過只一轉眼的工夫。 正因為只是一瞬間,才震住了院裡的人。 包括正在鬥劍的吳星和那個同吳星斗劍的蒙面女首領。 劉海見吳星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再一看院角,牛館正赤身縮在一處,有些恍然——這些蒙面人來時,吳星正在床上,應戰十分倉促。 吳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瞪著劉海,真像在看一個怪物。 因為她若相信了自己的眼睛,便不會相信自己為什麼能在劉海家裡呆了幾個月沒死。 劉海不殺她,為什麼? 吳星想不通,根本就想不通。 為首的蒙面女人冷冷道:「閣下好身手,想來不會是無名小輩吧?請報個萬兒上來。 劉海啞聲對吳星道:「吳星,這些人是你仇人?」 吳星怔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好,實際上她根本沒聽見劉海在說什麼。 她整個人都已被嚇傻了。 為首的蒙面女人冷笑道:「閣下上當了。這人姓梅名琳,乃是本教的叛徒,老身來此,正是為了執法。閣下若是和姓梅的沒什麼關係,就請不要打擾我們,本教自會萬分感激的。」 很明顯,誰也不會認為劉海與吳星——又稱梅琳的女人有什麼關係。他不過是個管閒事的人而已。 因為她們進來的時候,梅琳正在和那個牛倌相親相擁,蜂狂蝶浪。 劉海搖搖頭:「老人家,請你們退出去,我叫劉海,是吳星的丈夫。這是我的家。」 劉海竟然認了,而且他的聲音很平靜,很堅決。 連隆隆的雷聲都無法掩去他聲音裡的堅決。 吳星又是一怔。她根本就想不到劉海會真的承認他們之間的名份。 蒙面的女人們實在不明白劉海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她們又不得不信,因為劉海說得鄭重其事。 為首的蒙面女人首先從驚訝中清醒過來,沉聲道:「劉小哥,你武功如此出色,為什麼會被她纏上?你出門在外,她勾引野漢子,這種女人你還不休她麼?劉小哥·…·」 「出去!」劉海冷冰冰地喝道,聲音不高但很嚴厲,「我不想動手。」 蒙面女人一怔,正欲開口喝罵,突覺心中一涼,轉首看時,吳星正微微笑著。 那微笑很媚,很誘人。 吳星也清醒過來,見蒙面女人失措,便趁機下了手,雨聲正急,根本不容易察覺。 而且她出劍時,正好有一道電光閃過。 閃電拖住了劍光。 她和那女人的武功半斤八兩,她若偷襲,自然成算就高多了。 蒙面女人想說話,但說不出來。驚呼聲中,另外四個蒙面人一齊擁上,托住了她倒下的身子。其餘四個則怒叫著撲向吳星。 但她們幾個人的武功,根本沒法和吳星相比。 眼見她們轉眼間都會死在吳星劍下。 劉海冷冷喝道:「住手!」 現在他的話就是命令。 吳星住了手,躍了開去。八個女人則護著為首的蒙面女人,對劉海怒目相向。 「放她們走!」劉海聲音很沉。 吳星懶洋洋地一笑:「你是我丈夫,你說放咱們就放好了……喂,你們幾個大概是哈堂主新收的門人吧,武功如此低微,也想來惹麻煩……回去告訴教主,只要她讓位於我,我便罷手,否則麼,嘿嘿……」她竟洋洋得意地笑了起來。 八個蒙面女人惡狠狠地盯著吳星和劉海。 看吳星的目光裡只有憤怒和仇恨,看劉海的眼光則雜含著不屑、感激、震驚和厭惡,但不是仇恨。 她們抬著一具蒙面女人的屍體衝出門去,不多時便消失在茫茫的煙雨之中。 吳星格格一陣脆笑。雨水淋濕了她身上的小衣兒,顯出了她優美的胴體。 她簡直就像什麼也沒有穿。 圍觀的人都奇怪,為什麼劉海有這麼好的功夫,會要這麼一個不要臉的老婆。 牛倌還在發抖,縮成一團。 吳星走近劉海,劉海卻一轉身,往院門口走去。 「回來!」吳星火了。 劉海停住了,但沒轉身,拳頭已捏起來了。 「你不要看看我的身體嗎?瞧,多美!」 吳星在雨中輕盈地轉了一下身子,轉到了劉海面前。 劉海呸了一口,飛一般跑了。 吳星也呸了一口,笑著走到牛倌身邊,一腳將他踢飛出了牆:「真他媽膿包!男人都這德性兒!」 眾人怔怔地看著她的表演,均覺得這幾個人都有病。 吳星有病,牛倌有病,劉海更有病。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七章 碧籐 大雨還在下,似乎永不會停。 密集的雨點打在屋瓦上,泛起一片濃濃的珠霧。 密集的雨點打在積水中,泛起一層麻麻匝匝的小坑。 雨點砸在劉海火熱的頭上身上,他卻沒有一點兒感覺。 劉海只覺得自己想死。心裡憋悶得難受極了,只有拚命地奔跑,才會痛快一些。 於是他就拚命地奔跑。 劉海狂奔亂跳,大喊大叫,像一隻瘋狼惡狗。 他淒厲的叫聲在雨中迴旋,遠在鎮上的人都能聽見。 「他瘋了!」一個混混不無同情地道:「要是我說不定也會瘋的。」 「氣的!」一個混混接口道,「被他老婆氣的!」 「毒蛇!」一個女人在惡狠狠地咒罵吳星,「天下居然還有這麼不要臉的女人!」 劉海奔著奔著突然停住了。 雨還在下,四周卻不像方纔那麼晦暗了。 不知不覺,他又到了那壁陡立如削的白巖下。 雨中的白巖,似乎更白了,白得像玉,像雪。 他又停在了馮戀的墳前。 這幾個月來,每當他想死的時候,就偷偷奔來這裡,哭著跟戀兒說話,給她培好墳土。 大雨漸漸小了。草叢中濁水滾滾。 戀兒墳上的土也被沖走了一些。 劉海跪下來,將散失的土捧回來,細細地放回戀兒的墳上,拍好。 「馮氏女戀兒之墓,父馮威哀立。」 劉海含著淚,怔怔地反覆念著這兩行字,只覺無地悠悠,無處可以存身。 「戀兒……好戀兒,你為什麼……這麼快……就走了……」 劉海哀哀地哭訴。 男人的痛哭是極其感人的。因為男人輕易不落淚,更不用說像劉海這樣聲吞氣嚥了。 「戀兒,你天上有知,等著我,再過兩年三個月,我會來陪你的。也許用不了這麼多時間了,反正我會去你那裡的。 你現在不要傷心,也不要哭,我一定來的。上次我騙你,是我不好,可……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知道你已經原諒我了,世上只有你真正愛我,這個世上我也只真正愛你…··你以前說過,咱兩個埋一處的……啊啊……」 「劉海哥,以後咱倆死了,就埋在這裡,……咱們倆…… 埋一處,好不好,你說好不好?」 戀兒偎在他懷裡,指著身邊的草地和山花,幽幽地說著。 「戀兒,好端端地想什麼死!你再胡說,我要生氣了!」 劉海說著說著,可就真生氣了,而且氣得連戀兒都推開了。 「……好哥哥,戀兒不說了.不說了還不行嗎?喂……你不理我啦?」 戀兒可憐兮兮地搖著他的肩頭,要他理她。 劉海不理戀兒。 戀兒急了,「你說,理不理,理不理?」 劉海當然還是不理,戀兒一下鬆開手,哭了。 「嗚嗚……你……你……氣死我了!我走!你厭煩我了,嫌惡戀兒了!……嗚嗚……」 戀兒一哭,劉海就慌了。 「哎哎,你還當真啊……好了好了……笑一個笑一個,你再哭,我真不喜歡你了!」 「……晤……我不哭了嘛。」戀兒撲到他懷裡,又笑了。 劉海動情地吻著她的眼睛和柔唇,他的手也不老實地移動起來:「現在我喜歡戀兒了……」 「晤……晤……好壞!又來了……噢……放開放開…… 晤……不許不許……嗚嗚……你欺負戀兒……」 戀兒推他的手,誰不動,打他的手,打不著,氣得直咬他。 「好戀兒,日後咱兩個死了,你會不會願意跟我埋在一起?」 「……方才是人家先說的嗎!」 「好戀兒,你說說,日後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男……羞死戀兒了。你真壞死了,我不依,我不依……」 「好戀兒,咱們生十個小戀兒,好不好?」 「……為……什麼呀?」 「因為戀兒太好了,所以要生十個小戀兒,都像戀兒。」 「不……哥你才好呢!……咱們生五個小戀兒……五個小海哥……我不來了,我不來了,你氣我……」 「哈!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可不許耍賴皮的……再親一個……」 「不嘛不嘛不嘛不嘛……」 劉海撲倒在墳頭上,心痛欲裂。 因為他和戀兒的每一句調笑的話兒,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戀兒的一撅嘴,一皺鼻子,一笑顯出的小酒窩,眼睫上的淚花,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能看到。 而那個愛嬌愛哭愛臉紅的人兒,現在已經深深埋在地下了。 多麼殘酷,殘酷得就像「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星落人亡!」 戀兒似乎只是一顆美麗的流星,一閃就沒了。 那麼永恆呢? 也許消失就是永恆吧!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又是黃昏時分。 天空的金碧輝煌使劉海怔住了,似乎他從未見過如此輝煌的黃昏。 他緩緩站起來,墳上留有他身體的痕跡,很深,像一個匍伏在神靈面前的影子。 太陽落了,最後一點餘暉照在了白色的巖壁上。 巖壁上有許多碧色的粗籐。 劉海的心抽緊了。 「劉海哥……你看那根籐兒!」 「在哪兒?……怎麼了!」 「上次你救我的時候,就是抓的那一根嗎!」 「你怎麼記得?」 「呸!人家能忘記嗎?」 「好戀兒……」 「劉海哥……你知道這籐子叫什麼名兒?」 「不知道啊?好戀兒,快告訴我。」 「嘻嘻,終於你也有不知道的了……這叫星星籐!」 「真好聽!為什麼叫星星籐不叫別的?」 「別的什麼?」 「比方說,叫『戀兒籐』,就很好聽。」 「你又編排戀兒呢!……咱們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因為這籐子是深青色的,像夜空,上面又有許多金黃和淡紅的點點,不是像星星嗎?」 …… 「你看,像不像?」 「真的很像!」 「我爹……咱爹說……」 「謝謝,戀兒真好!」 「呸!爹說,星星籐是一種很堅韌的東西,尋常刀劍,根本折不斷。我們曾想用它來製成武器,可總不行!」 「有幾種武器?」 「試著做過盾牌,可我們家沒人用盾呀,後來又試著做索子,也做不成,太硬了,做短棍又太軟。」 …… 劉海怔怔立著,突然兩臂一展,撲到巖下,身子一縱,兩手已經攀住了一根粗籐。 他上巖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已到了自己救戀兒時攀著的星星籐旁邊。 「戀兒,我會好好用它製成一種兵器的……直用到我去找你……」 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剪了下去。 刀劍不傷的籐條,被他剪斷了。 劉海撲下地來,手中拖著一條長約十丈的籐條,籐條通體泛碧,上面綴滿了小點點,各色都有,最多的是金黃和淺紅。 劉海喃喃道:「不……我不能再弄斷了,就用整個的。 十丈長的星星籐條,當長索使……」 他手臂微動之際,那十丈長的籐條頓時從捎到根都抖動了起來,白巖下草木驚風,十丈長的籐條抖成了好幾個大大小小的圓環,宛如碧蛇狂舞一般,聲勢驚人。 劉海舞了片刻,天已經黑透了。 星星,星星又出來了。 劉海將長索抖向夜空:「我就叫它『星星索』!」 狂呼聲被岩石和群山一逼,嗡嗡不絕:「星星索——星星索——」 「誰在這裡亂喊亂叫!」不遠處一隻火把閃亮起來,一個尖利的聲音在叫。 「是不是劉海?滾!」這聲音劉海知道,是馮唐的。另外那個人是誰,劉海想都不想,因為那是個女人。 可那個女人的聲音他有點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她會是誰。 劉海歎了口氣,星星索一收,團成幾把,躍進了草叢之中。 他知道,大雨過後,馮唐是來給戀兒上墳的。 星星索在手,劉海突然感到振奮不已,好像戀兒還活著,在等著他,在陪伴著他。 正如同天上的星星,總會伴著他。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八章 夏夜 星星在天上,戀兒在地下。 可劉海有時候看到星星,總會忍不住去猜哪一顆會是他的戀兒。 他會去找她,然後,讓以前的一切都虛談,虛淡成廣袤無垠的夜空。 夜空裡只有兩顆星星緊挨著。一顆是戀兒,一顆是自己。 夏夜永遠不會是安靜的。 因為蛙鼓會敲響整整一夜,因為許多的蟲兒都會在窗下鳴叫。 劉海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自己的家。 實際這個家已經不是劉海的了,因為吳星或叫梅琳的女人佔有了它,但名義上它還是劉海的家。 劉海輕輕吁了口氣,在院門口的大柳樹前坐了下來,那裡有一塊馬鞍型的大石頭,差不多能當床用。 劉海摸著手中的星星索,呆呆看著天上的星星。 夏夜的星星離人也很近。 現在星星在劉海手裡,星空在劉海手裡,劉海的淚水湧了出來。 不遠處的稻田,蛙鳴陣陣。剛剛下過透雨,很涼快,蚊子也不多,簡直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今晚的夏夜透著一股爽快的勁兒,不像春夜,永遠是甜甜的,粘粘糊糊的,讓你有一種朦朧的衝動。 院裡的燈光早滅了,吳星大約已經睡下了,只是不知她床上是否有一個野漢子。 劉海想到這裡,不由對自己生氣了:「想這些幹什麼!」 但他也不敢去想戀兒。他覺得自己太卑賤,不配老去想她。 因為他只要一想起戀兒,馬上就會憋悶得要死,就想跑,想打人。 想什麼呢?睡不著,總得想點兒什麼。 劉海琢磨起今日來的幾個蒙面女人的劍術身法來。因為他知道,這些人僅是那個組織的三流甚至四流角色,身手就已經不錯了。吳星的武功他是見過的,那個哈堂主能和吳星打成平手,自然令劉海有些信心不足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星星索。 索是一種軟兵器,也是一種長兵器。因為長,可以及遠,克制敵方的刀劍等兵刃;因為軟,則可以靈活圓轉,出其不意。 以柔克剛並不是索的功用。實際上長索是剛柔相濟的,只是柔性更強些罷了。 劉海手中的星星索,卻與任何一種長索都不同。 因為星星索不軟。 因為星星索太長。 因為星星索刀劍不傷。 劉海心裡砰砰亂跳,他想到這三條特點,信心漸漸又回來了。 惟有與眾不同的兵刃,才會使敵人防不勝防。 星星索就是這樣一種兵器。 星星索的太硬可以由其太長來彌補。比如一節竹筒永遠是風吹不彎的,而一根竹子卻能在風中搖曳如多姿的少女。 那是因為竹子比一節竹筒長了幾個十倍的緣故。 而星星索就比一般長索長了兩倍不止,更何況星星索並非很硬,只是相對一般繩索硬了一些。 星星索太長,可由它的太硬來彌補,這是相輔相成的。 太長的東西,很難使它飛向空中。你可以甩起兩丈長的繩索,卻甩不起二十丈長的。 但如果繩索硬一些,效果就不同了。 柔軟的東西是靈巧的。一條軟索,你可以抖起許多索波,一條硬索則不然。 硬的東西是笨拙的,然而拙也並非不能勝巧。 關鍵在於使用者的心靈。 劉海的心活潑潑的。 活潑潑的心靈,便如雨洗後瓦藍透明的天空,艷陽在白雲上鍍了層金邊,輝煌之極。 活潑潑的心靈,便如清溪淺流中的歙忽游魚,愉快地打著旋兒。 活潑撥的心靈,便如你從清晨的晨光中,聽到隨晨風飄進的麻雀的嘰嘰喳喳。 活潑潑的心靈,便如這個夏夜,涼爽溫和,蛙鳴很遠很遠,而星星很近很近。 劉海不禁笑了,這是三個月來他第一次笑。 一顆活潑潑的心,對於周圍的任何異動都能察覺到。 劉海已經察覺到有人輕輕移了過來。 星星索就在手上,也有一顆活潑潑的心。 「劉海。」 聲音很輕,輕得像說悄悄話。 劉海不出聲。那人在他身邊三丈外停住了,而長索的尖端,正在那人身邊不遠。 「劉海。」聲音稍稍大了些。 劉海晤了一聲,沒說話。 「咱們……談談好嗎?」 能聽出來,來人是吳星,或叫梅琳。 劉海坐起來:「談什麼?」 吳星沉默了。她沒法開口。 「要沒什麼談的,你回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劉海心中的安寧被她打亂了,劉海心中的怒火又衝上來了。 沒有這個踐女人,戀兒便不會死去! 他恨吳星,恨不能把她撕成碎片。 「我想問問你,你的武功這麼高,是跟你爹學的嗎?」 看來吳星不準備走了,她確實想好好談談。 劉海無奈地道:「是的,但我比我爹武功高明一些,這沒什麼可奇怪的。」 吳星幽幽道:「你是個武學奇才。你爹的武功我是見識過的,想不到你竟能化腐朽為神奇!」 「武學一道,並無腐朽和神奇之分,再高明的劍法由一個武功低微的人使出來,也是腐朽;再平淡的招勢由高手施展起來,就是神奇。關鍵在於人本身。」 劉海心平氣和地侃侃而談,好像他根本不恨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劉……劉海,可以……讓我……過來嗎?」 吳星有些怯生生的。這可怪了,吳星什麼時候害怕過? 劉海有些為難,但答應了:「有什麼不可以的?」 吳星緩緩走了過來,立在他身邊。 「我……可以……坐下嗎?」吳星的聲音很澀,澀得像雨後的濁水流過草地。 劉海火上來了,一跳三尺高:「你坐吧!」轉身就走。 「你……別走,我不坐了!」吳星急忙退了幾步。 她這一招,可讓劉海沒想到。 以前的吳星,永遠是不退讓的,可是這次不同了,因為什麼呢?是什麼使她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劉海很快想起了,因為劉海今天出手驚人,吳星感到害怕了。她害怕他會殺她。 「還是你坐這個吧,我坐地上好了!』」 劉海火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在泥濘之中。 吳星遲疑地望著劉海,她實在想不通劉海是個什麼樣的人。 「坐吧!你要不坐,我這泥地不是冤枉坐了?」 劉海居然連開玩笑的心思都有了,又因為什麼? 劉海知道,是因為星星索,星星索就是戀兒。 吳星坐下了,動作很笨拙,一點兒也不優美。 「你……手裡是什麼?」吳星的眼裡閃著奇特的光。 不愧是高手,眼光畢竟不同。她一眼就看出他手裡握的索子是件不尋常的東西。 「一條籐索,我的武器。」劉海有些哽咽。 「以前,怎麼沒見過?」 「以前只是收藏著,今天拿出來了。」劉海的淚水湧出來,連忙又忍了回去,他甚至還咧嘴笑了一下。 「這麼長?」 「獨一無二!」劉海頗有些傲傲的。 「叫什麼?」 「星星索!」劉海叫道,神采飛揚。 「星……星……索,星……星……索,……真……好聽!」 吳星在歎息,幽怨萬分。 劉海一愣,有些奇怪:「你今天怎麼了?莫非因為仇人的事情,不高興嗎?」 「也是……也不是……她們遲早會……找到的。」吳星的歎息裡已帶著哭音。 「你別害怕,她們不會得手的。還有兩年三個月的時間才到三年期限,你只管好好習練武功,若是你的仇人來了,我會幫忙的!」 劉海反而還去安慰她,真是不可思議。 「我……我要走了,··…「吳星歎道,「我想我該走了。」 「為什麼?」劉海覺得不理解,「為什麼要走?」 「因為她們發現了之後,會大舉來犯的,你武功再高,也無濟無事。」吳星冷冷道。 劉海沉吟道:「倒也是……」 「這些日子……多虧你了,……謝謝你……沒有殺我……」 「你是怕我會殺你才走的?」劉海氣得跳了起來,「是不是?」 「我確實不明白,你武功……那麼好,為什麼……不殺了我!」 吳星輕輕歎了口氣,盯著他的眼睛。 「我為什麼要殺你?你知道,我爹讓我保護你三年,我若殺你,那叫什麼話!再說,我沒有理由殺你!」 劉海說得丁是丁,卯是卯。 「那……三年以後呢?」吳星追問道,低下了頭。 「更不會了!」劉海歎了一口氣,神色闇然地又坐下了。 沉默。 星星很遠,而蛙鼓近了,蚊子也來了。 「你是不是……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吳星低聲道,「是不是?」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劉海警覺地問道。 「咱們是……夫妻,對不對?」 「不錯,我沒有否認啊?」 「妻子……不貞潔,你竟然……不生氣?」 劉海浩歎一聲,認認真真,心平氣和地道:「你別往心裡去,我這人是個二百五!咱們不過是名義上的夫妻,我根本無權管你,因為你不僅是我父親的救命恩人,你也是個女人,是女人總歸是有特權的,我不在乎當名義上的王八,因為咱倆根本就不是夫妻……」 吳星倏地站了起來,冷冷道:「你休了我,馬上就休!」 「為什麼?!」劉海也不含糊地跳了起來。 「做名義上的妻子,我都可恥!」吳星惡狠狠地道。 劉海有些惡毒地笑了:「吳星,我有句話,說出來你別生氣片 「有屁快放!」 「好,如果你覺得當我名義上的妻子都覺得可恥,因為什麼?是因為我是個甘願當王八的男人。那麼我為什麼當王八?我如果不甘願當王八又怎麼樣?我怎樣才能不當王八呢?是誰讓我當王八的?」 吳星啞然。 「你讓我當了王八,又希望我不願當王八。換了你自己,你試試!」 有理,有利,有節,劉海在混混堆裡混了十幾年,自然口才不錯。 吳星狠狠道:「我為什麼讓你當王八,難道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 「劉海,你是個混蛋——!」吳星尖叫起來,「你混蛋透頂!」 「是是,你說得對。」劉海笑嘻嘻的,「你怎麼罵我都不過分。」 吳星不說話了。 劉海也平心靜氣:「吳星,我再勸你一句,復仇事大!」 吳星默然點點頭,轉身往院裡走,走了幾步,又轉回身,輕聲道:「劉海,原諒我。好不好?」 「你沒有什麼要我原諒的,你是你自己,你是我的恩人。」劉海誠摯萬分:「我倒希望你能原諒我。因為我這個人有時候嘴很臭。」 吳星歎了口氣:「我以後……好好的……不惹你生氣了。」 劉海一怔。 「你……進屋睡吧……蚊子多。」吳星咬著嘴唇,聲音低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劉海又是一怔,搖了搖頭:「我就睡在這裡。我想數數看天上究竟有多少顆星星。」 吳星不再說話,走了。 劉海疑惑地望著她的背影,十分奇怪她為什麼轉了性兒。 莫非她真的很害怕劉海會殺她? 莫非她是想和劉海搞好關係,使他們之間不僅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實? 劉海想到這裡。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胡思亂想!」 但要自己不胡思亂想,總得找點兒什麼事情做做才行。 劉海開始數星星。 數了不到一百個,劉海就變成了星群中的一個,開始在夜空裡遨遊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九章 傳功 清晨。遠山籠起了薄薄的輕霧,如一抹輕紗,近山黑乎乎的。東方漸明。 這時候蚊子最少,星星也沒有了。殘月掛在西天,淡淡的橡鉤子。 劉海醒了,因為他聽到了腳步聲。 「吃飯去吧。」是吳星的聲音,很溫柔。 劉海起身,伸伸懶腰,笑道:「好睡呀——好睡!」 星星索還握在他手上,很長很長。 吳星垂著眼瞼,怯生生地絞著手,立在門口,活像見了公婆的新媳婦。 「吳星,你仇人的武功高到什麼程度?我是指你們教主。」 劉海吃著飯,笑問吳星。 吳星這幾個月來還是第一次感覺到劉海的笑,心裡有些酸痛。 是不是她在後悔,後悔不該把劉海折騰得太苦? 「教主嗎?——深不可測!」吳星強笑道;「我只能用這四個字來形容。」 「總有個深淺吧?」 「反正……教主從來沒輸過!」 吳星眼中又怒又恐的神情,劉海也是第一次見到。 「輸在你們教主手下的人,有誰武功最高?」 「都是些不知名的人。」 自然,那些人都是某些神秘組織的首腦人物和超級刺客。 他們都默默無名。並不是他們不能出名,而是他們都覺得,有時候,還是沒有名氣好得多。 劉海心中一凜:「那麼,你是她手下的什麼角色?」 「我是她的……一位堂主。」吳星咬牙道。 「為什麼你要反教呢。」 「因為……因為……嗚嗚……」 吳星丟下碗筷,伏桌痛哭起來,哭得雙肩亂抖。 劉海連忙安慰道:「是我不該問,你……別哭了,啊?」 吳星泣道:「因為……我後來知道……他殺了我父親和母親……,又擄了我……嗚嗚……」 「你是怎麼知道的?」劉海牙齒咬得咯咯響。 「我…··暗中查詢……才知道的……嗚嗚……後來教主知道了,……想殺我……、我逃了出來……」 「正好我爹被人圍攻,受了內傷,是你救了他,對不對?」 「嗯…… 「圍攻我爹的,是些什麼人?」 「蒙面……不知道!」 劉海沉默半晌,方道:「吳姑娘,貴教中的事……可以說一些給我聽聽嗎?」 吳星驚得抬起頭:「你?……不行!外人凡是知道了……都得……都得死……」 「那麼你認為,現在他們還會放過我?」 這是實情,也是實話。 教主當然不會放過劉海的。 吳星含淚看了一眼劉海,低聲道:「教主……大約五六十歲,不知道面目,總是蒙面……從來不使兵刃……」 「教主下面,是左右兩護法,職司僅在教主之下,武功極高,能勞動她們動手的人,江湖上已經很少很少了……」 「兩護法下面,就是內四堂,各轄五十人,武功都很出色,尋常武林高手,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對手。……再就是外八堂……哈堂主和我都是外八堂的堂主……」 「各地都有分舵,一個布政司有一個大分舵,各州都有小的……人數也不相同……」 「宣州府有分舵沒有?」劉海忍不住問了一句。 「應該有一個。」 「貴教總舵呢?」 「沒有准處。沒人知道教主在哪裡。我們外人堂實際上主要是代教主巡視各分舵的,也是居無定所。」 「也就是說,你們教主還有多少天能來,你並不知道了?」 「不知道。你問教主幹什麼?……她不會親自來的,對付我…··我們,用不著……」 「那也未必。……你們殺人的方式有多少?是明還是暗?」 「明暗都有。暗的多些。即使是明殺,也必盡數滅口。 像昨天的事,絕無僅有……」 劉海一拍桌子,憤然道:「好歹毒!」 吳星低下頭,怯怯地道:「原來……我也……幹過的,而且還……不止一次……」 劉海一怔,不知道說什麼好。也實在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就吃飯。 劉海胃口居然還很不錯。 吳星卻一口也沒吃,她只是低頭坐在那裡想心事。 沉默中,劉海吃飽了,一推碗筷,問道: 「吳星,你苦練之後,能勝得了你們教主嗎?」 「當然不能!」吳星很乾脆地承認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是想不顧一切了?」 「只要能逼出教主來,就算我勝了!」吳星咬牙道。 「為什麼?」劉海不解。 若是復仇的目的只不過是迫仇人親自動手,還有什麼意義? 吳星喃喃道;「因為教主近二十年米從未親自動過手!」 二十年沒親自動過手! 好狂好傲的女人! 劉海一怔:「你方才說,她從未輸過,又是什麼意思?」 星苦笑道:「那是她以前的事。二十年以前她從未輸過。而現在她已根本不需要再動手了。」 劉海沉默半晌,才道:「所以你認為能逼她出手,便是死了,也算是勝利?」 吳星點點頭,「不錯。」 「能辦到嗎?」 「試試看!」吳星黯然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劉海無言。半晌,突然抬頭看看她,微笑道:「你……想不想……我教你……一些東西?」 劉海有些不好意思出口。 因為他比吳星還小兩歲,卻自薦當她的師傅了。 吳星搖搖頭:「你也不行!」 劉海火了,倏地立起:「吳星,我若一招制不住你,就算我是……混蛋好了!」 吳星有些發呆:「什麼?……一招?」 她驚得一下站了起來,直愣愣地瞪著突然發怒的劉海。 「對!一招!』劉海惡狠狠地,「你用不用兵刃隨便!」 吳星又坐了下來:「沒用的。你即使一招能制伏我。也打不過教主,更何況……也許過不幾天教主就來了,我也學不會的……? 劉海氣得說不話來。傳功失敗了,師傅自然也當不成。 吳星突然又哭了:「劉…劉海……你別生氣,嗚嗚…… 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嗚嗚……。」 劉海依舊怒沖沖的:「我倒一定要會會那個教主!我就不信她有三頭六臂。我要……」 一語末了,劉海突然閉嘴,吳星也不哭了。 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了起來:「劉海,你見不到我們教主的,你還根本不夠格。」 劉海一躍而起:「誰說的?」 吳星面色慘白,一把抱住了劉海,低聲道:「內四堂…… 佟…堂主!」 劉海一摔她的手,衝了出去,連兵器——星星索都沒帶上。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第十章 內堂 門外立著四個蒙面女人,從頭髮顏色看,都五六十歲了。 只有四個人,漫不經心地立著。 劉海愣了一下:「方纔是誰在喧嘩?」 四個女人一怔。因為劉海這話極是古怪,他竟用了「喧嘩」這兩個字! 「怎麼不說話?不敢承認嗎?」劉海得意洋洋。 「你便是劉海?」左邊一個蒙面女人冷冷道。 「不錯!」劉海笑嘻嘻的,「我就是劉海。」 「梅琳的丈夫?」右邊一個蒙面女人也笑了起來,笑得不懷好意。 「正是。」劉海仍在笑,可笑得有些不自在,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你就是心甘情願當王八的劉海?」中間靠右的一個女人諷刺地笑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 「你們懂得什麼?」劉海不笑了,氣哼哼地。 畢竟,當王八的滋味是不太好受的,真的假的都一樣。 也無怪劉海要生氣了。 吳星執著劍,緩緩走了出來:「原來內四堂的四位都來了。可真夠隆重的嗎!」 左首那人流聲道:「別以為是給面子。我們是為這活王八來的。」 劉海仰天一個哈哈:「哈!你們這麼大歲數了,還找我這小王八幹什麼?」 「要你死!」 劉海笑聲不停:「你們教主怎的不來?」 「就憑你小子,不值我們教主出手。」四個女人不屑之極地道:「你就算再練一百年,也不夠格。」 劉海笑哈哈的:「如果我打敗了你們呢?是不是就夠格了?」 「沒有這個可能。」四個女人不容置疑地冷笑道:「除了主教主和護法,沒人能擊敗我們!」 因為她們手下,曾倒下無數武林高手、江湖巨豪,她們絕不會在陰溝裡翻船的。 左首女人走上一步,兩手下垂:「劉海,上來領死吧!」 吳星歎道:「劉海,這位是內四堂職司最高的馬堂主,一身內家陰功,極是驚人,尤其是她的綿掌功夫,更是天下一絕,連教主都是佩服的!」 馬堂主冷冷笑道:「姓梅的,且由你多逞口舌之利,待我擒下這小子,少不了將你投入蛇窟,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吳星再冷靜也不行了。她忍不住打了寒噤。教裡的刑條她是知道的。 劉海嘻嘻笑道:「姓馬的,且由你多逞口舌之利,等我擒下你這老賤人,少不了將你投身糞窖,讓你死有葬身之地。」 投身糞害,多腌臢人! 馬堂主冷冷道:「小王八,你先上吧!老身平生打鬥,從不佔先。」 劉海哈哈一笑:「你讓小王八上你那『老身』?我告訴你,姓馬的,這次你永遠佔不了先的!」 話落人到,劉海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剛猛異常的外家掌力。一出手就是四掌,笨拙實在卻雄渾驚人的四掌。 快得驚人,也狠得驚人! 馬堂主無法閃,只有退。 四掌過後,又是四掌。馬堂主萬沒想到劉海的身手竟是如此快捷。凌厲的掌風迫得她連連倒退,空有一身功夫卻無法施展。 可她退得快,劉海的掌力更快。 「砰!」 馬堂主肩頭中掌,一個觔斗翻了出去。 劉海身形一頓,旋又飄開了:「第十八招,我破了你的綿掌功夫!」轉頭對吳星笑道,「你怎麼騙我?」 吳星看得傻怔怔的,忘了回答。 「你說她功夫如何如何好,不是騙人又是什麼?」劉海笑哈哈的。 吳星一顫,醒了過來:「你……你……」卻還是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沒料到,在教中威名赫赫、人見人怕的內四堂馬堂主,竟被劉海擊敗了,而且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那麼對海的武功,豈非是不可思議之極? 可他比自己還小兩歲呢! 但吳星還是不相信劉海能打得過教主。因教主若對付馬堂主,一定用不了三招。 三招和四招之間,已有很大的區別了。 更何況劉海用了十八招呢? 馬堂主一挺身,立了起來:「好快的小王八!」 劉海陰陽怪氣地笑道:「好俊的綿掌功夫,失敬失敬。 馬堂主還想再試試嗎?」 馬堂主只覺得肩上掌傷並不重,咬牙怒道:「老身既已失手,本不該再上,但為了清除教中叛徒,再所不惜,齊上!」 四個堂主一齊閃開,堵住了四方。 吳星覺得驚訝之極,她驚訝得簡直連嘴都合不上了。 內四堂四位堂主一齊動手去拿一個小伙子,這在教中是從未有過的事。 最厲害的敵人,也抵不過兩位內堂堂主的夾擊,更何況是四個呢? 即使劉海敗了,他也是光榮的。 因為他竟使四大高手肯出手合擊他一人! 因為連素來自重身份的四個大高手都肯降低身份,自認不如他一人! 劉海卻仍是笑模笑樣的:「好傢伙,四象陣!」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 四象陣簡明古樸,正是大高手合擊比較適用的陣法。 佟堂主冷冷道:「劉海,你是本教敵人中,第一個配得上我們使四象陣的人。」 劉海連連拱手:「慚愧,慚愧。」 馬堂主咬牙道:「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能從這四象陣裡逃出過!」 劉海訝然道:「不對呀!佟堂主說,這四象陣只是第一次用嗎!」 「那就更不會讓你活著!」佟堂主也咬牙切齒了。 看樣子她很不能一口把劉海的頭咬下來。 劉海大笑道:「老子平生相信一句話,就是凡事試試看。 先別把大話說早了。馬堂主,您說是不是?」 他直問馬堂主,因為馬堂主方才說了大話,栽了大筋頭。 「上,別再說了!」馬堂主暴叫道。 四象陣立即催動,四人八隻手掌,幻成了漫漫無盡的掌山掌林。 吳星遠遠立著,衣袂被掌風震得亂飄,呼吸也微覺不暢了。 吳星不禁黯然,因為自己的武功,實再是太低了。 低到無法和劉海聯手的程度。 劉海也開始感覺到四象陣的威力了。 馬堂主方才只是被劉海逼得使不出真功夫,這時四人聯手,內力之強,可說當世僅見而已! 這四象陣四人都是修煉已久的,彼此心意相通,配合得絲絲入扣。 劉海簡直無法出手。因為四面都是人影掌風,週身大穴,無一處不是處於危險之中,他卻無法看清敵人的身形。 因為無法出手,劉海只好不出手。 有時候不出手比出手還要厲害。以靜制動,就是這個道理。 劉海不出手,四個堂主沒辦法了。 因為四象陣的缺點是敵人不動手.己方就只能等敵人出手,露出破綻來,才可趁虛而入。 劉海輕輕易易地將四大高手迫入了死角。 他乾脆坐了下來,笑瞇瞇的,像是在欣賞最精采的猴戲。 四位堂主卻只能凝神遊走。四象陣一停下來,再想發動,就會沒準兒讓劉海逃了出去。 劉海的武功之高,出乎四人的想像。 想像往往是騙人的。 但四人也堅信,劉海逃不出四象陣。 不過四人也沒料到,劉海根本就沒有出陣的意思。至少現在還看不出劉海有想逃走的意思。 於是她們只有等。 約摸過了半盞茶工夫,佟堂主忍不住,一步向前,踢向劉海的後頸。 佟堂主的拳法有名,佟堂主的腳法更厲害。佟堂主一腳能踢斷一座打鐵用的鐵砧。 劉海就是鐵做成的,也會被踢飛,會被踢斷。 吳星失聲叫了起來,蒙住了眼睛,軟軟地倒在門框上。 因為劉海沒有躲開這一腳,劉海便真的被踢飛起來,慘叫了一聲。 幾聲重重的悶響隨著慘叫聲響起。 吳星不敢睜眼,因為她怕看到劉海被打成幾塊的慘狀。 她舉起劍,對準自己的心口,狠狠紮了下去。 因為劉海死了,她也會被捉住的。與其下蛇窟,不如自殺。 但她的手被人拉住了。 吳星嘶聲道:「讓我死,求求你們,讓我死吧……」 「你們?什麼你們?只有我一個人啊!」 是劉海的聲音! 是劉海! 劉海沒倒下! 那倒下的是誰? 吳星猛地睜開眼睛,劉海慘白著臉在笑,一隻手握著她的手腕。 不用看就知道,劉海受了重創,傷得很重很重。 佟堂主的一腳,力能斷五寸鐵板,而劉海不過是血肉之軀。 劉海閃身讓開,吳星看清了,四個堂主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沒死。」劉海還在笑,但手已在微微顫抖。 吳星能查覺出來,他快不行了,他現在只是強撐著才沒有倒下。 「怎麼回事?」吳星茫然不解,這一切豈非又是不可思議之極? 劉海放低聲音:「讓那些人過來,抬走她們,我受了傷,不能提氣,快!」 他還是笑嘻嘻的,笑得好像他根本沒受傷似的。 吳星突然咯咯一笑,脆聲叫道:「喂,你們是州府分舵的吧!快過來抬走四位堂主,還沒死響!」 那群人小心翼翼地奔過來,一些在前執刀警戒,幾個女人奔近四個堂主,抱了起來,飛快地退走了。 都退走了,彷彿一下子消失在地底下了。 劉海抖得更厲害了:「別扶我,我自己過去!」 他不能讓她扶,因為暗中肯定還有人在監視著他們。 他自己大步流星,走進了院門。 吳星看了看方才打鬥的地方,那裡沒有血跡,只有一地的柳葉。 吳星明白了。 劉海趁被踢飛的時候,翻上柳枝,用內力震飛柳葉,居高臨下,震葉傷人! 這又該是何等的武功? 吳星正自發怔,院裡發出一聲悶響。 她輕輕驚呼一聲,跟了進去。因為她知道,劉海也倒下了。 劉海已倒下,臉朝下栽倒了。 他的後頸上,已是烏黑一片。 吳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人在監視他的動靜,但她知道,自己絕對大意不得。 她從院門走進去,身子一直正遮著劉海。這時若有人在遠處想從門中偷看,就看不見倒在地上的劉海。 吳星邊走邊運力於兩手,待走到劉海腳前時,兩手虛抓,已將劉海從地上吸得立了起來,然後她就從後面抱著他的腰,似乎很親暱地進了房中。 從外面看起來,劉海好像是自己走進去的,而且吳星還似在柔媚地笑著。 房門關上,吳星的淚水已忍不住噴湧而出。 劉海後頸上中的那一腳,實在是很重。 大椎穴的末端,便是頸骨,而大椎穴受傷的人會有什麼結果,吳星當然知道。 如果救治不當,劉海可能會殘廢的。 吳星抽抽咯咯,將劉海扶到床上,解開了他的衣裳。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口角 劉海這次又沒死成。 劉海醒過來,正見到吳星紅腫的眼睛和她臉上的珠淚。 吳星驚喜萬分:「你…醒了……太好了……嗚嗚……嚇死我了……」 劉海試了試內息:「還算好……咦……你,……你……」 劉海突然怔住了,張口結舌。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衣衫已經被解開,他幾乎是裸仰著,吳星披頭散髮地坐在他身邊。 這太讓人生氣了。 劉海一翻身:「你出去吧,我要……穿衣裳。」 他咬著牙,惡狠狠地道。 吳星也愣了一下,歎了口氣,依言跳下床,走出了房門。 劉海三下兩下穿好衣衫,面上兀自羞愧難當。 他早忘了自己受了重傷,怎麼會一下好得這麼快。人在發火的時候,是沒有理智的。 劉海挽起長索,奔出了門。 白巖下,戀兒墓。 劉海跪在墓前,喃喃自語: 「戀兒,我又對不起你了……你肯原諒我麼?……戀兒,好戀兒……」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了起來:「滾開,不許你在這裡哭!」 劉海驚得一躍而起:「是你?」 春夜柳林中的那個神秘人物就站在他面前。 劉海自然記得她的聲音。 一個蒙面少女在戀兒墓邊,手中長劍軟軟顫顫的,毫光四射。 「滾開!聽見沒有!」 劉海退了好幾步:「為什麼不讓我……」 那少女惡狠狠地道:「因為你不配!」 劉海狂怒已極:「戀兒喜歡我是真心的,我喜歡她也是真心的。你是什麼人?你憑什麼不讓我在這裡?」 「因為你拋棄了戀兒!因為你害死了戀兒!因為你不能算個男子漢!」 斬釘截鐵! 劉海心中有如劇震一般,眼前一陣發黑,踉蹌了幾下,站住了。 「你倒挺會裝蒜。只恨馮唐那一劍為什麼沒要你性命。」 劉海吸了口氣,站穩了,而且挺起了胸。 「若不是戀兒死前苦求,我早就殺了你!」 劉海挺起的胸口塌了下去,低聲道:「我……是……是該死…··我該死。」 「噹啷!」那柄長劍扔在了他腳下。 「那你為什麼還不自殺?」 劉海呆呆看了一會,彎下腰,拾起了長劍。 創柄上有兩個字:「馮恬」 劉海心中巨震,足下又是一個踉蹌。 「怎麼,害怕了?你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你還有臉來哭戀兒?」 劉海啞聲道:「你··…是……戀兒的……姐姐?」 「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馮恬的聲音變得急躁了。 劉海搖搖頭:「劍上有……名字,能猜到。」 馮恬聲音又是冷如劍刃了:「我是戀兒的姐姐。戀兒求我不要殺你,但我有權命令你自裁。」 劉海點點頭:「我會的。」 「那你還不快動手?」 「現在……不行!」 「為什麼不行?你不過是貪生怕死的無恥之徒。你沒有臉活下去,又沒有勇氣自殺。呸,老天怎麼會容你這個人活著。」 「我不是人,我是畜牲!」 劉海平靜地辯解,非常非常地認真。 馮恬一怔:「你……?」 劉海緩緩道:「我告訴你我會自殺的,但不是現在。」 馮恬哈哈大笑:「我明白了。」 劉海一凜:「什麼?明白什麼了?」 「你不過是想苟活下去,到你快老死的時候,才自殺,對不對?」馮恬氣瘋了,拳頭都抓白了。 劉海搖搖頭:「不對。」 「那你什麼時候自殺?告訴我,馮家的人會去欣賞的。」 馮恬冷笑,「去欣賞一個自稱畜牲的人自殺是個什麼樣子的。」 「最晚不會超過兩年三個月零十天。」劉海一字一頓地道。 「為什麼這麼詳細?」馮括倒怔住了。 「因為我有一項協議,必須在三年內,保護一個女人的安全,現在還剩兩年三個月零十天。」 馮恬愣了一會兒,又跳了起來,「你撒謊!」 「信不信由你。」劉海苦笑著辯解。 「那好,不過,你得用我這柄劍自殺。」 「好的,到時候我會通知你的。」 「我就在馮家等著你來通知我!」馮恬咬牙切齒,「兩年三個月的時間不算太長,我可以等。」 「還有,……你說得很對,我不配再來了……只是戀兒的墳,你……多……」劉海又黯然了。 「不勞你掛心!」馮恬斷然叱道。 「那好,我走了,……」 劉海戀戀不捨地望了望戀兒的墓,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戀兒,我走了,不會再來了。再來的時候,我就去找你了。」 馮恬閃在一旁,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劉海站起來,將馮恬的長劍放到草地上,轉身離去,連頭都沒有回。 馮恬狠狠罵道:「快滾,滾遠些!」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暗殺 劉海緩緩走著,頭痛欲裂,足下像灌了鉛似的沉重。 星星索拖在手上,也變得十分沉重,沉重得讓他根本就舉不起來。 天空的顏色,藍的像什麼呢? 劉海說不出來,但他知道,天空很美麗,因為戀兒在那兒等他。 劉海跌倒了,要起來,便沒用。他已經爬不起來了。 「戀兒……」劉海握著星星索,昏了過去。 昏迷中,劉海覺得自己想要飛,要飛到天上去,戀兒在那裡微笑,在那裡等他,在那裡又嬌又媚地望著他。 可他無法騰身而起,手裡的星星索不知怎麼變了,變成了一團堅韌的籐蔓,捆住了他的雙腳。 他想掙開,可辦不到。 吳星的雙手突然就從籐蔓中伸了出來,抱住了他的腿,抱得緊緊的…… 劉海再醒過來,卻發現是被人背著的。 而且,那人正是吳星。 天色昏黃,吳星在流淚:「對……對不起,可我……不能……」 劉海歎口氣:「方纔是你給我療傷的?……是我對不起你,別放在心上……我自己走,我自己能走。」 吳星放下劉海,劉海自己走了幾步:「還好。」 吳星泣道:「我知道…你為什麼……看不起我了,因為……她…」 劉海一個踉蹌:「你……去白巖了?」 吳星連忙扶住他:「我……跟在你後面……都看到了…… 聽到了……」 劉海掙開她的手,冷冷道:「你知道了就好。」 吳星抹抹眼淚,笑了:「晦,我哭什麼呢!咱們回家去吧,啊?」 「家」這個字,讓劉海覺得十分刺耳。 尤其是讓吳星知道了戀兒的事,劉海覺得十分不舒服。 吳星肯定還聽到了他說的要自殺的事情,這也讓劉海不痛快。 這一切簡直糟透了,劉海直罵娘。 吳星卻一直笑嘻嘻的,似乎挺開心,這更讓劉海氣得要發瘋。 「別笑了!」 吳星一怔,笑得更歡了。 劉海歷叫道:「不許笑,我不讓你笑,知不知道?」 「為什麼不許笑?」吳星笑靨如花:「每個人都可以笑的呀?」 劉海一個耳光,清脆之極,打得吳星轉了好幾個圈兒。 劉海打完耳光,自己也清醒了,更是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瘋了。 他幹嗎打她耳光?就因為她在笑,而他心裡卻在哭嗎? 吳星摸摸腫起的臉,淚水盈盈。 「對不起……」劉海十分後悔。 「不,……我好高興好高興!」吳星確是在笑,雖然淚流滿面,嘴角卻還是向上翹著。 劉海火又上來了,直著脖子叫道:「你高興?因為我的戀兒死了?因為你聽到我在哭她?因為你知道是因為你她才會死的?因為你知道我會自殺?因為你讓我當王八?因為你讓我連哭戀兒的臉都沒有?」 吳星待他叫完了,火也消了,才低聲道:「都不對……」 「那為什麼?——」劉海又叫了起來,拳頭握得緊緊的,恨不能再狠狠給她一拳。 「因為……你打了我一個耳光……」吳星癡癡笑了起來:「這是第一次……」 劉海活像見了鬼一樣。 這個女人居然喜歡劉海打她耳光? 走到院門口,劉海頓了一下。 吳星仍舊摸著紅腫的臉頰,笑盈盈的:「你不進去嗎?」 劉海怒道:「為什麼不進去?這是我的家。」 吳星得意地道:「看你!」 劉海氣哼哼地走了進去。 吳星踉進來:「喂,你不進房嗎?」 劉海一瞪眼:「為什麼不進?」 吳星又笑:「這人!」 劉海又進了房。 吳星跟進來,正想開口說「你不上床嗎?」卻被劉海攔住了:「低聲!」 吳星嚇了一跳,笑容不見:「出什麼事兒了?」 劉海悄聲道:「四下有高手伏著。」 吳星的面色變得慘白。她當然明白教中人的暗殺手段很高明。 「不用怕,你就躲在這裡,千萬別出聲,我有辦法。」 「你……到哪兒去?」吳星在發抖,拉住了他的袖子。 「輕聲!趁天黑,我躲到院裡,用星星索。你不能出來。」劉海小心地抽出袖子,退了一步。 「不……我要出去。 「我怕誤傷了你。」 吳星不說話了。 「你在我出去後,再開燈……然後……你就裝作對我說話,知不知道?」 「知道了……」 吳星眼中閃著調皮的光采。 燈亮了,草叢中有一絲動靜。 「進屋了……」一個人低聲咬牙切齒。 「待他們上床之後……咱們按計劃撞進去……」 星星在天空中閃閃爍爍,似乎對下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很好奇。 房間裡傳出了吳星的媚聲,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楚。 「喂,……你幹嗎呀…··還不動彈……你是死人呀?快抱我呀……」 「你故意氣我還是……晤……晤……壞蛋……大壞蛋……晤……,」 房中傳出的動靜表明,劉海已經和吳星在親熱了,不時還能隱約聽到床在響,人聲也越來越含糊粗重。 「該動手了,上!」命令發出了。 四下裡草叢中,十幾個黑影箭一般竄了出去,撲向院子。 房間的燈已經滅了。聲音卻越來越讓人臉紅心跳。 躡手躡腳躍到院牆內的黑影們,都感到地下身邊有異動。 那種感覺就跟進了蛇窖沒什麼兩樣。 各人的反應卻有快慢。 反應慢的,腿上都被重重擊了幾下,倒地不起了。 反應快的,則閃過了這幾下,但仍在不停地閃躍,不停地用兵器左揮右所。 但身邊的東西似乎是閃避不開的,用刀劍也折不斷。 身手最快的是四個人。 院裡傳出了「撲通」的倒地聲,厲叫聲和兵刃破空聲。 另外有一種聲音,絲絲的,又沉又啞,無處不在。 不用說,那是星星索的舞動聲。 四個還在動的黑影也都被擊中了,倒了下去。 劉海的聲音笑了起來:「吳星,點燭!」 火光一閃,吳星笑瞇瞇地執著蠟燭出來了:「喲,真快呀!」 「你看看,是不是白天那四個堂主。我瞧著很像。」 吳星快速繞了一圈,回到劉海身邊:「是她們。」 劉海急了:「喂,你們四個人鬧什麼呢?老子沒殺你們已是天大的恩德了,真不識相!」 馬堂主嘶叫道:「劉海,只要你不殺我們,我們總會殺了你們的!」 劉海怒道:「難道你這是懇求我殺死你們?你們都是堂堂的人物,怎的越來越不成話?明殺不成,來暗的?這也太不夠意思了。老子這就殺了你們,看你們還鬧不鬧了。」 馬堂主號叫道:「你快殺了我們!」 劉海真的走了過去:「我可真動手了!」 四個堂主都叫道:「快動手!」 你瞧,四個人求一個人殺了她們, 劉海怔了一下,歎了口氣:「何苦來?你們年紀大得盡可做我的母親了,何苦還在江湖上衝衝殺殺的?我可沒有殺你們的勇氣,你們去吧!若是你們還不死心,我也沒辦法,儘管再來就是,明的暗的隨便好了,不過,最好還是讓你們教主來一下,也省了多傷無辜。」 四個堂主突然都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因為劉海的話她們還是平生第一次聽到,這種道理她們也是第一次聽。 劉海走了一圈,解開了穴道被封的人的穴道,給斷腿的人接上骨,日裡不住念叨:「對不住對不住。」 當然也有人破口大罵,但許多人還是默不出聲。 暗殺失手,被人家擊倒,實在是太丟人了。更何況別人又放了自己,若再罵人家,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十幾個人扶著出門離去。 劉海直歎氣,猛搖頭。 吳星卻笑了起來,咯咯大笑,燭火都笑滅了。 劉海倏地轉身,大叫道:「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吳星不笑了。 劉海怒叫道:「方纔我只讓你說話,誰讓你……」 劉海再無賴,下面的話可不好出口。 吳星「哇」他一聲,哭了出來,倒把劉海嚇了一跳。 身影一閃,吳星的哭聲進了房間。 劉海蔫了,自認倒霉,拖了星星索,歎口氣,出了院門。 吳星覺得,碰到劉海這種人,根本沒辦法。劉海覺得,碰到吳星這種人更讓他冒火。 他躺在大石頭上,氣哼哼地喘著粗氣。 房裡,吳星的哭聲隱約可聞,更讓劉海心煩。 「你嚎什麼?生怕人家聽不見是怎麼著?」劉海忍不住叫了起來。 吳星的哭聲更響了。 劉海直跳起三丈高:「你敢吵得老子困不著嗎?」 哭聲歎然煞住了。 劉海又怔了一下:「娘的,這女人真是活寶!」他搖搖頭,躺下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平靜 一連十幾天,沒有動靜了,平靜得讓人難受。 小戰後的平靜,大戰前的平靜。 劉海沉不住氣了:「喂,吳星,你們教主怎麼回事?」 吳星在給他補衣裳:「什麼怎麼回事?」 「你們教主啊!」 「教主怎麼啦?」 兩個人在房中,劉海踱著步子,吳星在補衣裳。看起來像是挺和美的一對兒。 劉海又火了:「她為什麼不來?她為什麼不來找我?」 劉海這些天和吳星在一起,總忍不住會上火,但又無法發火。 他知道是因為不能再去給戀兒墳上了,自己有火,又不能總對吳星發,只好自己生悶氣,有時候氣得自己直哼哼。 吳星挺奇怪地抬頭望了他一眼,咬斷了錢:「你在盼她來嗎?」 劉海氣得直打轉轉:「說來又不來,走又不走的,可憋悶死了。」 吳星站起來:「來,試試衣裳……我倒覺得挺好的……」 劉海剛伸進一隻袖子,停住了,瞪眼道:「好?好什麼! 「安安靜靜,多好!」吳星正色道。 劉海氣得把衣裳扯下來,不試了:「安安靜靜的好什麼?」 吳星越來越叫他惱火。 如果吳星還像原來那樣招野漢子,轟他出去,給他幾耳光,踢他幾腳,他倒覺得痛快些。 可現在吳星溫馴極了,無論他怎麼發火,引她生氣,她也不生氣,氣極了就哭一回。 劉海氣得沒辦法。 吳星輕輕道:「你要覺得憋悶得慌,幹嗎不出去走走,比如說,到賭局子裡去,找朋友們玩玩?」 劉海嗷地叫了起來:「老子還有臉——」 但他很快收住了口。 因為吳星面色變了,慘白慘白的。 劉海喃喃道:「對不起,說好不相干的,怎的我倒忘了…… 你別生氣了,我向你道歉,鄭重道歉。」 吳星強笑道:「沒什麼……那咱們來想個解悶兒的辦法,好不好?」 如果吳星打劉海一個耳光,劉海會高興些。 「你幹嗎這麼溫溫乎乎的?你怎麼也不打我了,不踢我了?你是不是怕我還手?」劉海氣得破口大罵起來。 吳星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 「不許哭!」劉海火兒更大了。 吳星扁扁嘴,忍住了。 劉海的火更大了:「難道我叫你不哭,你就不哭嗎?你為什麼不哭?」 劉海為什麼火這麼大,大得不可理喻,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總之他看見吳星這個樣兒就有氣,氣不打一處來。 吳星臉一變,叫了起來:「你狠什麼?你當我怕你是怎麼著!」 劉海的火消了一些:「當然不是。你幹嗎要怕我?」 吳星狠狠一個耳光,劉海沒閃開,痛得大叫一聲,摔在地上。 「日後你敢再對我凶聲惡氣的,我就走!」 劉海緩緩站起來,眼中凶光畢露,吳星嚇得退了好幾步:「你……你幹麼?」 劉海吐出一口血水:「媽的,你的手倒夠重的!好,我的氣兒也消了!」 吳星氣得一跺腳:「不,你的氣還沒消!」 劉海奇道:「你怎麼知道?」 「我看還得我再去找一個野男人來,你才會高興些的。」 吳星轉身就走,毫不遲疑。 「回來!」劉海像被刺了一刀似的嚎叫起來。 吳星停了一下,冷笑一聲,抬腳又走。 劉海一躍而前,堵住門口,狠狠給了吳星兩個耳光:「不許去!」 好重的手! 吳星尖叫一聲倒在了地上,痛得直滾。 「不許去,聽到沒有?」劉海歷叫道,狠狠地打牆。屋頂的灰塵籟籟直落。 吳星一陣抽搐,不動了。 劉海這下可慌了:「喂,你怎麼了?」 吳星已經翻起了白眼,昏過去了。劉海連忙掐人中,輸內力。倒還管用,吳星醒了。 「對不起對不起…··」劉海後悔極了。 吳星卻尖叫了一聲:「你說什麼?我聽不見……我的耳朵……耳朵!」 劉海嚇住了:「怎麼了,你怎會聽不見?」 吳星只看見他嘴唇開合,卻聽不見一點聲音:「我…… 什麼都聽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啊啊……」 吳星又昏死了過去。 劉海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萬萬沒料到,自己兩個耳光,把吳星打成了聾子。 吳星醒轉過來,四週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劉海呆呆地坐在地上。 吳星想起來了,自己聽不見了,成了聾子。 是劉海兩個耳光打的。 「我要殺了你!」吳星撲了過去,狠狠掐住了劉海的脖子,劉海根本沒反抗。 吳星惡狠狠地掐住了劉海的脖子。劉海兩眼凸出,臉上憋得紫紅,這時候再想反抗,也已經晚了。 再過一會兒,便是天仙來了,劉海也活不轉了。 吳星仍然沒有放手的意思,她想掐死他。因為她已成了個聾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但她不得不鬆手了。 因為她也被掐住了脖子,緊緊的。 吳星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那人鬆了手,看了看地上昏死的兩個人,重重歎了口氣,又嘿嘿冷笑了一聲,飄然而去。 兩個被掐昏的人都沒死。 劉海先醒了。 他看見吳星倒在地上,自己脖子上火辣辣的,腦子裡嗡嗡直響,直想嘔吐。 他努力想,想起來了。 吳星被她打成了聾子,後來吳星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奇怪的是吳星怎麼沒掐死自己。 吳星竟也昏倒在一旁。 劉海趴在地下,傻呆呆地望著吳星痛苦欲絕的臉,不由一陣心痛:「我怎會打她耳光?還打那麼重?」 他記起來了,是因為吳星說她再去找野男人之後,被他打的。 吳星找野漢子,跟劉海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沒有關係! 劉海將額頭在地上狠狠碰了幾下:「媽的,我真混蛋!」 劉海發現,自己真的不能算是人,有時候連畜姓都不如。 吳星醒了。 她也想起了發生的一切,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有人來,救了劉海,卻又沒掐死自己。 她看見劉海悲痛欲絕的眼睛。 「劉海……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劉海吼道:「你的仇還沒報!」 吳星耳中一嗡:「你亂叫什麼,耳朵都震聾……啊,我能聽見了,我能聽見了!」 吳星狂叫了起來,在地上直打滾,又哭又笑又叫又嚷。 劉海怔住了,馬上也大叫了起來:「你能聽見了!太好了太好了……」 吳星猛然一頓,坐了起來,惡狠狠地盯著劉海:「是你把我打聾的!」 劉海囁嚅道:「對不起……」 「你幹麼要打我,我找我的野漢子,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吳星厲聲尖叫起來。 「好好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去找……找他們吧……要不,我去給你找?」劉海只想哭。 「你他媽個活王八!」吳星破口大罵。 劉海只有認錯的份兒:「好好好,活王八就活王八!只要你沒事就好,謝天謝地!」 「我有事沒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沒關係,一點關係都……都沒有……」 「那你為什麼打我?為什麼?」 「對……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 「什麼叫對不起?我今天才知道為什麼馮戀會被你氣死!」 劉海猛一抬頭,眼中精光四射:「不許你提起她!」 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吳星撒起波來:「為什麼不許我提她?因為你不配得到她,你以為你為了我,便可以找到拋棄她的借口了嗎?你以為我招漢子你不管。甘當活王八,就是喜歡她嗎?不對!越是這樣,你越對不起她!她是被你氣死的,你知不知道?」 劉海冷冷道:「現在我不後悔打你兩個耳光了。即使把你打死,我也決不後悔了。」 吳星怔住了。她沒料到劉海能這麼快冷靜下來。 劉海沉聲道:「因為你方才說得對,我是個畜牲。但,你也是。」 他站了起來:「你也是!」 「我不是!」吳星尖叫道:「我不是畜牲!」 劉海轉身出了房門。 天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 不過,黃昏時分,劉海又醉熏熏地回來了。 吳星並沒有招野漢子,做好了飯,正在等他。 劉海一楞,踉蹌道:「怎麼回事,你沒有……招……野漢子……」 吳星咬著嘴唇低聲道:「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 我……不該提起……她來。』 劉海鼻子一酸,聲音都岔了:「不…·是我對不起你……你肯不肯……原諒我……」 吳星轉頭道:「吃飯吧!」 劉海雖然已經吃飽了,還是吃了一大碗米飯。 古怪的爭吵,古怪的和解。 和解是和解了,劉海依舊喝酒,天天大醉。 吳星卻不勸阻,反倒自己買了許多酒來,讓劉海喝醉,醉得不省人事。 然後她服伺他,掃淨嘔吐物,給他擦乾淨身子,給他煮酸湯。 劉海醉熏熏的什麼都不知道。連吳星有時悄悄親他撫他都不知道。 轉眼又是十幾天過去了。 還是很平靜,平靜得連吳星都覺得奇怪了。 她在等待致命的打擊的到來。 她知道教主不會放過她和劉海的。 可劉海卻是越醉越狠,離了酒幾乎就活不下去。難道他是要把自己醉死,以此來逃避人世的煩惱? 吳星卻總是去買酒,好像生怕他不醉似的。 真奇怪! 同時,鎮子裡消失了三個年輕男人,其中一個便是牛倌。三個人都親近過吳星。 他們真正是消失了,因為連屍體都沒有,好像村裡從來就沒有這麼三個人。 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有人說這三個人是被劉海殺的,有人說是被吳星殺的。 但沒人敢找來。一來是沒有證據,二來這三個人都沒有親人。 三來麼,是因為劉海和吳星的打架功夫實在是讓人膽顫心驚。 誰願意去惹兩個半瘋半傻的男女呢?沒有人,當然沒有人。 可是三個年輕人就白白死了。大家都說這三人或許是撞見鬼了,或是進山時被狼吃了。 但從此再沒有人敢在夜間從劉海家門前過,劉海整天泡在酒裡,自然不會注意到這些事。而吳星每次上街買酒買菜,眾人都避得遠遠的,酒店老闆更是滿臉賠笑,心裡打鼓地接待這個冷面女煞星。 吳星每次買酒,酒的份量都足,而且不摻水;吳星每次買菜,菜都是滿街最鮮最嫩的。 魔鬼之所以活得很好,原因就是有人怕它。 但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正如該去的一定會去,躲都躲不掉,扯都扯不回。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護法 但從此再沒有人敢在夜間從劉海家門前過,劉海整天泡在酒裡,自然不會注意到這些事。而吳星每次上街買酒買菜,眾人都避得遠遠的,酒店老闆更是滿臉賠笑,心裡打鼓地接待這個冷面女煞星。 吳星每次買酒,酒的份量都足,而且不羼水;吳星每次買菜,菜都是滿街最鮮最嫩的。 魔鬼之所以活得很好,原因就是有人怕它。 但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正如該去的一定會去,躲都躲不掉,扯都扯不回。 一天早晨,劉海酒醒過來,啞聲道:「酒……拿酒來…… 我要·…酒…·」 吳星忙道:「馬上就來了,我就去取。」 門外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姓劉的,遲些時辰再喝罷。」 又一個人叫道:「姓劉的,你這輩子再也喝不成酒了。」 劉海一怔,怒道:「你們……亂說……什麼?」 他聲氣暗啞。 吳星歎了口氣:「兩位護法,請進來吧,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對付你們了。我也沒有。」 「護法?什麼護法?……」劉海怔怔地問道。 吳星溫柔地朝他笑了:「是找我的.我出去就行了。酒就在桌邊,你自己喝吧。」 劉海怒道:「不是……她們說是我……姓劉的,是找我! …… 你姓吳!」 吳星低聲歎道:「你還是……不肯答應我……真的不肯?」 劉海的臉紅了,比喝了十斤燒刀子還紅。 「肯不肯…·原諒我……不正經?……」吳星顫抖著道:「告訴我你肯不肯,啊?」 門外的聲音又在叫了:「請兩位出來吧,咱們的事兒,該作一個了斷了!」 劉海跳下床,晃了一下,吳星連忙扶住他,不住顫抖,拚命壓住哭聲。 劉海低聲道:「我……答……」 吳星卻一跺腳:「我不要你答應了!」 「算我白說!」劉海氣得也一跺腳,叫道:「這就出來了,窮叫喚什麼呀?」 劉海掙脫了吳星的手,踉蹌著走了出去。 吳星淚水刷刷滾了下來,拾起床邊的星星索,趕了出去。 劉海走到門口,晃了好幾下,才穩住了腳跟:「晤,這次怎麼…·只有兩個?」 兩個蒙面老婦,都是手執蟠龍枴杖,冷冷地望著搖搖晃晃的劉海。 左首老婦冷冷道:「兩個怎麼樣?」 劉悔兩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上次·…有……」 右首老婦道:「上次四位內堂主出手,仍是沒能奈何了你,連夜中下手,都被你破了。教主十分震驚,所以我們兩個老朽只好再出手了。劉海,你要知道,我二人不出手,已經十五年了。」 左首老婦道:「你死也算得很榮耀了,連少林掌門,武當道主,也沒你這麼風光過。」 劉海「呃」了一下:「小子……不識……抬舉之極,兩位的話,算是白說了。我聽不……懂。」 吳星走了出來,冷冷道:「兩位護法,外子不能出手了,由我接下二位吧!」 二位老婦一怔。左首老婦怒道:「梅琳,你算什麼東西?」 「你不值得我們出手,滾一邊去!」右首老婦也叫了起來:「這兒沒你說話的地方。」 劉海冷冷道:「你們……呢……敢罵我……老婆?膽子太……太大了!吳星……你退下,看,看我的!」 吳星急道:「不、不,你不能……讓我先上,你先看看她們武功……路數再說,好不好?」 劉海一瞪眼:「胡說!你接不下她們一招,根本接不下,我又怎麼看她們的招數?」 吳星還想說什麼,劉海抓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奪過了星星索:「讓……我來!」 吳星握著發痛的手腕,怔怔望著劉海。 劉海捏她那一下,力氣出奇地大。吳星有些驚訝。 劉海執索在手,揮了幾下,索子才動彈了三四丈,另外六七丈卻是揮不動了。 左道老婦冷冷道:「劉海,你別再裝了!」 「這點彫蟲小技,瞞不過我們。」右首老婦馬上接口。 「你方才有一句話說的中氣十足,而且清朗流暢。」 「所以你的內力根本沒有受到損害,反而比以前更強了。」 「你的武功路數十分詭異,因為你喝酒是為了增強內力。這雖然有點飲鳩止渴的味道,但你不得不這樣。」 「這門功夫天下只有一家。」 「那就是星宿海的武功。」 「劉長樂並不叫劉長樂,而是叫縹緲子,星宿派的十大長老之一。」 「他殺了我們教生一家數口,此仇不共戴天!」 「後來他懼怕教主復仇,便隱姓埋名,到了這裡,改名劉長樂。」 「幾十年來,教主一在暗中查訪,卻沒有半點消息。」 「恰好教中出了梅琳這個叛徒,縹緲子為了救出梅琳,和教中四大堂主打了起來,重創而逃。」 「逃回之後,他便死了。」 「是梅琳出手,四大堂主又已力竭,才讓縹緲子跑了的。」 「所以縹緲子讓梅琳和你成親,因為他想感恩。」 「不想這一來卻害了你。」 「因為他殺了教主的幼子。」 「所以我們也要殺你!」」 兩個老婦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快速流利,比吃爆豆還快。 吳星驚得直發呆,劉海也目瞪口呆。 這些事情,劉海也是第一次聽說。 他無法想像,他父親是天下最神秘的門派星宿海一脈的十大長老之一。 劉長樂的武功確實不算好,他怎會是十大長老之一的縹緲子呢? 父親為什麼不對自己說這些?劉悔連自己是星宿海派的門人都不知道。 劉海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般,悠悠忽忽的。 「這一切都是為什麼?為什麼?……」 吳星扶住了他。 兩大護法說完了,左右一分,舉起了龍頭杖:「請!」 看來他們對劉海是十分重視了。 劉海看了吳星一眼:「我要上了……你……站遠些。」 吳星眼圈一紅,退到了門口。 劉海一抖星星索,粗大而又極長的繩索,騰成了飛騰的毒蛇、碧綠的毒蛇。 一個又一個變幻無窮的索圈,圈向了兩位護法。 長索可以及遠,長索以柔克剛。 左右護法都是武功極高之人,平生罕逢敵手。 星星索雖然太厲害了,她們也是不懼,更何況她們是兩個聯手呢? 而且現在是白天。繩索的任何異動都可看得一清二楚。 看來她們選擇白天來是有心的。 星星索的威力,誰也不能小看了。二護法都是久經沙場的高手,這一點自然知道。 誰蔑視敵人的一切,就等於失敗了一半。 兩者齊聲清嘯,龍頭杖舞了起來,將靈動狠辣、剛柔並濟的長索連連撥開。 劉海感到星星索上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龍頭拐每擊到索上一次,傳過來的內力就使他的心抖一下。 兩位護法一步一步地向劉海迫進。 每進一步,劉海就感到危險更進了一步,因為長索不利近戰。 長達十丈的星星索更不利於近身搏擊,這是因為星星索不僅長,而且頗硬。 兩位護法聯手的功力,自然遠在劉海之上了。 便是教主本人,也敵不過兩位護法的聯手。吳星深知這一點,所以她認為劉海必敗。 半個時辰。兩大護法迫近了四丈,離劉海已不過六丈遠了。 劉海臉上已是大汗淋漓,頭頂上更是白氣蒸騰。他的內力,已經發揮到了極致。 吳星的手握住了短劍,而且將劍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一旦劉海敗落,她便會把短劍刺進自己的心裡去。 她知道,只要兩位護法再迫近兩丈左右,星星索的威力便會完全消失。 場中三個人卻仍在一心一意地狠鬥,來不及去想這些。 誰要分心,誰就會敗落! 劉海挺立不動,只是拚力揮動長索。 長索在空中在地上翻騰狂舞,塵土飛揚,柳葉紛飛。那「絲絲」的破空聲,內力稍弱的人聽了,也會心煩欲嘔。 兩個護法的身影,也是挺立著,決不閃避騰躍。因為她們若閃避,便會手足失措。 大高手與高手之間的區別,這時便會體現出來。要想成為大高手,更重要的是心智。 兩大護法還在漸漸迫進。 還有五丈。 一步…… 兩步…… 三步…… 四步…… 只要再近身一步,劉海就只有棄索了,而棄索之後的劉海,只有死路一條! 吳星手中的短劍,已經挨近了心窩。涼嗖嗖的,她感覺到了。 涼嗖嗖的劍扎進熱血裡,血也會涼。 劉海突然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臉色頓時慘白如雪。 兩位護法的腳已經邁出,眼見便要踏出致命的一步。 劉海的長索卻先脫手了。 他猛力抖動了幾下長索,將索柄往場中兩位護法扔了過去。 他爭的就是兩護法邁進一步的這一剎那! 長索立即歡騰起來,脫手後的長索在兩位護法周圍騰起深綠的波濤。 十丈長索,集中在不到五尺寬的地方狂舞。 劉海的身影已經撲了出去,疾如閃電,閃進了綠濤之中。 吳星的短劍剛剛刺進半分,便聽到劉海的叫聲:「倒!」 他勝了! 吳星想收力,來不及了,手一顫,短劍深深紮了進去。 但——偏了! 劉海身上挨了三下星星索的打擊,但他出手點倒了兩位護法。 他都有些不相信自己能勝。 但他勝了。 劉海呆呆立著,看了一會,走過去,拾起了星星索:「戀兒,你又幫了我一次!」 對劉海來說,戀兒就是星星索!星星索就是戀兒! 轉過頭,劉海愣住了。吳星倒在地上,心口正紮著她那柄短劍,臉上掛著古怪的微笑。 劉海跪在吳星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起來,走進了房裡,將吳星放倒在床上。 他不能讓吳星就這樣死了。但他也知道,救活她的希望太小了。 雖然劍未傷及心臟,但扎得太深了。 劉海輕輕解開吳星胸前的衣襟,露出了潔白如玉的胸乳。 這個最美麗的地方,卻有一柄死亡之劍! 何等的不協調啊! 劉海默默看了一會兒,沒有一絲慾念。 他伸出雙掌,按在她的丹田之上。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要盡十二分的努力。 不知過了多久,吳星醒了過來,張不開口,說不出話,卻能流淚。眼淚滾滾而下。 第一次,是她睡著,裸著身子,劉海在一邊看她,看得那麼專注。 劉海卻只盯著劍柄,那劍柄周圍的肌膚已經變得紫黑了。 劉海大叫了一聲,短劍逼了出來。一股紫血直噴出來,噴了劉海滿面,但他顧不了這些。 劉海一隻手按住短劍,一隻手按住了吳星的身子,防止她暴起或扭動。 吳星已痛得昏了過去,說不定還死了呢! 劉海見噴出的血已經變得鮮紅,便出手點了傷口四周的穴道。 吳星不會有事了。 她會活過來的,劉海知道。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星星 劉海疲憊地倒在床上。一番劇鬥,外加方纔的療傷傳功,便是神仙,也會支撐不住的。 劉海不是神仙,絕對不是。 星星,星星又出來了。 劉海走出門去,地上的兩個護法已經不見了。 因為她們功力太深了,穴道會自行解開的,但她們沒有再進房殺他和吳星。只要她們肯進去,他和吳星都會死。 但她們走了。 劉海歎了口氣,又走進房中。 房中燭光搖曳,床上吳星仍在昏睡之中。 劉海默默坐在床沿上,無言地看著吳星。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描述吳星。 吳星動了一下,眼睛漸漸睜開了。 「你醒了。」劉海並不激動,只微微笑了一笑:「別動,還沒好呢!」 「我會……死嗎?」吳星低聲道。 「不會,我不會讓你死的。現在你不要說話,話說多了不好。」劉海第一次對吳星這麼溫柔,這麼體貼。 吳星喃喃道:「好……不說話,就不說話…·」 兩個人真的不說話了,只是傻呆呆地對視著,誰也不肯移開眼睛。 劉海突然笑了起來:「不說話太悶人了,這樣吧,你不許說,我說你聽!」 「跟我……講·…·戀兒妹妹……」吳星還是要說話。 劉海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要求,一點兒也不驚奇: 「我是在三年前認識她的。那是九月初九,重陽日,我閒極沒事,就想登高,高雅他一把子……你在笑嗎?·…·當時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想來想去,想起南極那裡有一處白巖山。我就去了那裡……那個地方你也知道,戀兒就埋在那裡……」 他說得很平淡,一點也不傷感。 「到了白巖懸崖上,卻聽到巖下有人尖叫,我嚇了一跳,探頭一看,見是一個女孩兒正抓住一根星星籐,兩腳悠悠地亂踢,我便下到她身邊,把她救了上來,……她就是戀兒,我的星星索,就是那根救命的星星籐製成的。」 吳星輕輕道:「你知不……知道…··我聽到星星……索這個名字,好高興……」 劉海微笑道:「因為你的名字中有一個『星』字,對不對?」 「是啊……我原來就是……叫星星的,後來入了教,改叫梅琳的…··我爹姓梅……我娘姓吳……」 「我以後叫你『星星』你高興不高興?」 「高……興啊,……你現在……就叫麼!」吳星急促地道,眼中充滿了希望。 「星星,星星,星星,」劉海輕聲喚道。 「哎,哎……」吳星眼中淚光迷離,但在笑,很甜的笑。 沉默。微笑的沉默。 沉默時的對視當然很有意味。 吳星閉上了眼睛:「你……不嫌棄我……不正經……勾引……男人?…··,」 「當然在意,我氣得要命。」 吳星一笑:「我勾引……男人……是想讓你……吃醋……因為你……總不理我……我是個女人我……想……想要你……可你……總不理我。」 「我不明白為什麼,」劉海歎氣了,「我想我永遠不會明白。」 「後來……你打了我耳光,……我知道你已經……喜歡上我了……你自己還不知道……我就……殺了……那幾個男人……」 劉海一怔:「真是你殺的?」 吳星怯生生地道:「我……怕你……生氣……後來……你打我耳光……因為你不想讓我……去勾引男人……我當時是說氣話……不是真的……」 劉海說不出話來,他無話可說。他怕他一張口就會忍不住把她罵個狗血淋頭。 「那次……你受了重傷……我把你打昏……是想幫你包紮一下…··剛取出藥來,你已經……跑了……」 劉海還是不說話,他實在想狠狠給她幾個耳光。 「你真的……很介意……我……」吳星哭了,「我……不正經?」 劉海不說話。他要不介意,那才是活王八、龜孫子。 「我後來……好後悔……可沒有……辦法了……沒辦法了……沒辦法了……」 劉海笑了:「星星,別胡思亂想了。我雖然在乎,但…… 已經原諒你了……」 「真的?!」吳星哭得好傷心,「你騙我的?」 劉海微笑道:「不騙你!……你別再說話了,快好起來! 說不定教主快來了,你病病歪歪的,不是讓我丟臉嗎?!」 吳星抽抽嗒嗒:「那我……趕快……好起來,不給你丟臉……以後也不惹你生氣……」 劉海只想大哭一場。 他還是不太明白他和星星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想原諒星星,但一想到她的身子曾經在其他男人身下扭動過,便忍不住會恨她。 他絕不會原諒她,絕不! 「閉上眼睛,好好睡覺,乖乖的!」劉海笑著說,心裡卻恨死了她。 「你……親我一下……我才放心……」 劉海輕輕吻了她的嘴唇,柔柔的,軟軟的,和戀兒的一樣。 不一樣的是,戀兒的紅唇,只有一個男人吻過。那個男人就是劉海。 所以劉海恨吳星,恨死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愛上她了。無論他怎麼否認,都不可能了。 「我要……睡了,你……睡在我……身邊……好不好?」 劉海輕輕倒下來,睡在她身邊。 吳星含笑閉上了眼睛,臉上泛著幸福的神采。 窗外,星光閃爍。 星星被一個方框框住了,這個方框,就是窗戶。 每個人四周,是不是也有這麼一個方框? 身邊這個讓他痛恨讓他發狂的女人,也是叫星星。 劉海覺得自己現在很糊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愛上了星星。因為他以前,現在,而且將來——如果有將來的話——他是永遠愛著戀兒的。 星星永遠不能跟戀兒相提並論! 戀兒純真,星星呢? 戀兒為他死了,星星呢? 劉海恨死了星星,他後悔為什麼救活了她! 星星索就在身邊,劉海摸著星星索,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身邊,吳星在夢囈:「……我……好悔……好悔……真想死……」 劉海止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想到了已與馮恬定好的協議——馮恬讓他自殺,用她的劍自刎於戀兒的墓前,而且馮家的人會去欣賞。 劉海並不覺得這個協議有多殘酷有多可笑,他覺得自己的確是該死。 死的滋味是什麼樣的,沒有人會知道,因為死去的人永遠不會說出自己的感覺的。 星光明媚。 星光被小小的一扇窗戶框住了。 那麼,劉海四周的方框是什麼呢?吳星四周的方框又是什麼呢? 劉海不知道。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教主 教主到了。 兩護法和四堂主也到了。 吳星微笑道:「扶我出去。」 劉海扶著她,緩緩走了出去,讓她坐在一張椅子上。椅子放在院內,正對著大門。 吳星就坐在椅上,微笑著看著門外。 兩護法和四名堂主的眼光,卻都盯著劉海,一點也不在乎吳星存在與否。 這個年輕人竟然連敗了她們。 誰也不會相信的事情竟能發生。 教主衣袂飄飄,恍若仙人。 劉海執著星星索,大踏步走到門外:「教主大人,你終於出現了。」 教主默然無語,冷冷地看著劉海,看得很仔細,仔細得就像仵作在驗屍。 教生二十年來第一次出手沒有帶面紗。是不是因為她很看得起劉海? 教主雍容華貴,雖已花甲,但風韻不減,柳眉鳳目中,仍舊顯出了她的青春活力。 劉海似乎被她感染了,說不出話來。他看著教主,心裡竟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種親近的感覺。他實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你就是劉海?」教主的聲音並不兇惡,只是有些威嚴,作為一個教主不可缺少的威嚴。 劉海濃眉一軒:「正是在下。」 「你是劉長樂的兒子?」 「不錯。」 「你母親是誰?」 「不知道!」 劉海雖然答得很快,心中卻也一怔:「是啊,我母親是誰?」 父親劉長樂從來沒有說起過,劉海的母親是誰。 劉海似乎也沒有問起過。因為他知道父親若想說,早就說出來了,若是不想說,他問也沒有用。 教主的眼中閃著冷冰冰的寒光,緊緊盯著劉海的眼睛,似乎很怕他撒謊。 「你知道你父親真名叫南郭平川嗎?」 「不知道。」 「你知道南郭平川是星宿海的人嗎?」 「不知道。」劉海有問必答,答得很誠實。他確實不知道。 「南郭平川乃是星宿海十大長老之一,當年他進入中原,大起劫波,被本教逐出中原。其後,十大長老連袂東來……」 教主眼中閃出了火花。 「他們連袂東來,一來想復仇,二來想稱霸中原武林,自然我和本教及中原武林人土不會束手。戰場定在泰山之巔…… 「十大長老死了九個,但中原武林也死了九個高手,其中有我的丈夫張海陵,少林掌門人無相大師,武當掌門人獨鶴道長。這九對十八人的打鬥,當為百世僅見。後來,他們皆已同歸於盡了……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了……」 「最後兩人,使是我和南郭平川…… 「當時我念及星宿海一脈的十大長老,不能盡數覆滅,便放了他一條生路,只點了他穴道,令他自去…… 「沒想到,第二天夜裡,他竟趕到我家中,趁我不在,殺了我全家滿門,連一個只有週歲的男孩也不放過!」 「後來,南郭平川失蹤了,老身找他二十四年,始終不見他的行蹤,沒料想他變成了劉長樂。」 劉海歎了口氣。他真沒想到,自己的父親,竟是這樣一種人。 兒子雖不能選擇老子,兒子卻可以為老子的罪惡感到羞愧。 他知道,教主的話是沒錯的。 可是,…… 劉海冷冷問道:「教主,你講了這許多,想說明什麼呢?」 「我是想說明:我今天殺你,天經地義。」教主聲音也變冷了,冷得可怕。 「江湖上自來仇殺不斷,我父親即便是做了那許多壞事,你難道沒有做過嗎?吳星的父母是怎麼死的?」 「吳青牛和梅明嗎?……因為他們為虎作悵,殺之不足情。」教主說得很輕鬆。 劉海氣得都快吐血了:「別人都是不足惜的?」 教主回答得很乾脆:「正是。」 劉海冷冷地道:「那麼我告訴你,我必殺你!」 教主微笑了:「世上沒有一人能殺了我。」 「有」 「你嗎?」 「正是!」 劉海的胸脯挺了起來。他的眼睛也變得雪亮。 『你也不行,你雖然打敗了四位堂主,兩大護法,那不過是取巧而已。」 「巧也是一種功夫!你是武學大師,連這也不明白嗎?」 劉海反唇相譏。 「天下武功,說到極處,總是拙勝巧,平淡勝奇幻。」 「巧極了,我的功夫,正巧就是笨拙而平淡的!」劉海哈哈大笑起來,好像自己真有十足的把握取勝。 教主瞪著他看了半晌,歎了口氣:「看來我今兒遇到真正的敵手了。」 「您老聖明!」劉悔嘻皮笑臉。 「能遇到你這樣的對手,真是太不易了!咱們得好好過過招,我實在不想很快就殺了你。」 「奉陪到底!」 「這樣吧,兵刃大凶,一招判生死。咱們先比試一下拳腳功夫如何?無論勝負,點到為止。然後再比兵刃,怎麼樣?」 劉海歎了口氣:「你是拿我當靶子玩呢……好吧!」 劉海立南,教主立北。 兩人都是直視對方,微微笑著,卻一動不動。 兩大護法知道,他們是在尋找對方的破綻。 一旦破綻尋到了,一招便可分出高下來。 但大高手之間的比武,破綻是極難尋到的,所以他們只有等。 誰有耐心,誰就是勝利者。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兩個人還是一動不動。 眾人也不敢懈怠,因為一轉眼功夫,也許這二人已經出手,分出高下了。 吳星看了不一會兒,心頭猛跳不已,只好閉目養神,祈禱劉海得勝。 兩個時辰…… 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已是正午時分了。 劉海終於捕捉到了極其細微的破綻,身於一閃,雙掌已經罩住了教主的全身大穴。 無與倫比的身法。無與倫比的掌法。 星宿海一派最神奇的身法和掌法。 教主微微一叱,兩掌拂了出去。 劉海捕捉到的不是破綻,而是掩蔽得極好的陷講。 當他知道時,已經晚了。肩並穴先被拂中,隨後是曲尺,章門,膻中……三十六大穴,一齊被封住。 教主微笑道:「劉海,你武功太好了,我點你三十六大穴,是因為你學的星宿海武功中,有一門換穴功。」 劉海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他當然無話可說,即使他想說也說不出來了。因為三十六穴中,自有啞穴在內。 教主仍然在微笑,但眼中已微微有淚光閃現。 她一把將劉誨拎起來,轉過去,伸手一扯,劉海的衣裳被扯脫了。 一條深紅的胎記,從尾椎骨直達脖頸。 教主哭了:「你……是……我的兒子……你是……小虎兒……我知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 劉海的穴道被解開了,他也傻了:「你說什麼?…··」 「你背上……有胎記,……我……一直找你……」教主淚水滾滾,結結巴巴:「我知道你不會死的……」 「你……是我娘?……」劉海只覺自己一定是已經死了。 什麼都不可相信了。 又什麼都不能不信! 「兒啊!」教主跪了下來,抱住了劉海的腿。放聲大哭起來。 於是兩大護法和四位堂主也跪了下來。劉海傻呆呆地立著,不知所措,看著面前跪下的教主和六個老婦,不知不覺間也跪了下去。 「娘——!」 劉海的慘叫聲能泣鬼神、感天地。 吳星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世上還有哪一位女人,能有她如此悲慘的命運呢?自幼父母雙亡,因仇人撫養成人,她發現劉海,欲賴以他替自己報仇,並將一生幸福托付於他,到頭來卻發現,劉海竟是仇人的親生子。 一個年輕男人和七個老婦,哭得淒淒切切,一個少婦倒在院中。 一條灰影電閃一般掠了出來。 你不知道他是從何處閃出來的,因為你看不清。 你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身法,同樣是因為你看不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南郭平川 一條淡淡的灰影,襲向教主和劉海。 但旋即灰影頓住了,另一條人影也掠了出來,斜斜截住了他。 灰影是一個蒙面老人,長身而立,正抓住來人的長劍: 「倒下!」 來人是個蒙面少女,只一招便被抓住了長劍,扔了出去。但她被三個蒙面人接住了。 場中的老婦們和劉海已經立起來了。 高手對於打鬥的反應,永遠是與眾不同的。兩大護法早在灰影掠出之時,便已聽到了風聲,早已執起龍頭拐,攔在了教主和劉海身前。 因此灰衣人和蒙面少女的交手,她們看得清清楚楚。 「摘星手!」右護法已叫了起來,聲音中滿含悲愴。 「你是誰?」左護法也叫了起來。 灰衣人見突襲已敗,長歎一聲,轉身便奔。 教主寒冰一般的聲音響了起來:「南郭平川,我知道你一定沒有死!」 灰衣人的身影停住了,倏地轉過身,啞聲道:「老夫不是南郭平川。」 教主不容置疑地道:「你苦心設下母子相殘的場面,你若不親眼見到,怎能瞑目。扯下面巾,南郭先生!」 灰衣人扯下面紗,一張清瘦的面容露了出來。 劉海幾乎叫了出來。 那人正是劉長樂、縹緲子、南郭平川。 那邊的幾個蒙面人見到劉長樂竟沒死,呆了好幾呆,轉身走了。 他們是誰? 劉海知道。他認出來了,那個揮劍攔住南郭平川的人正是馮恬,另外三個人,卻是馮猛、馮唐和馮威。 他們為什麼救劉海? 是因為馮恬還要親自欣賞劉海自殺嗎? 當然不是,劉海知道當然不是。 他突然覺得心裡很熱很燙,嘴裡很苦很苦,鼻子很酸很酸,他實在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放聲大哭一場。 「咱們好久不見了。」南郭平川笑吟吟的。 「你自裁吧。」教主冷冷道:「我不想殺你。」 南郭平川黯然長歎:「若不是這小子身上該死的胎記,老夫的計謀就成功了。功虧一簣,天意,天意!」 劉海走上幾步,拾起了星星索:「南……南郭先生,你走吧!」 教主怔住了:「小虎兒……你……」 劉海轉過頭:「娘,放了他吧!」 教主半晌才點點頭:「好吧……聽你的!」 「你放了我?」南郭平川疑惑地問劉海。 「你走吧!」劉海不想看他。 他沒法接受服前的一切,一邊是他的生身母親,一邊是把他撫養大的大仇人。 教主的聲音尖叫了起來:「閃開!」 南郭平川出手了,這次是襲向劉海的後背:「我不放過你!」 兩人相距,不過一丈。 一文對於高手來說,實在最太近了。 教主和兩大護法尚在三丈開外,根本無法出手相救,即使她們出手,也無法救回劉海。 劉海被打飛了起來,飛起老高老高。 教主不及攻敵,先救虎兒。 然而—— 劉海倒下了,南郭平川也倒下了。 星星索斷成了數十截尺長的短根,擊中了南郭平川。 誰都不知劉海是怎麼使長索變成短根的。連教主都不知道。 南郭平川也不知道,已經永遠不會知道了。他的臉上還掛著猙獰的微笑。那是他把劉海擊倒時現出的微笑。 教主抱住劉海軟軟的身子,泣道:「虎兒……虎兒……」 劉海睜開眼。 他又沒有死。 「娘!」劉海叫了一聲,環住了教主的脖子,就像是一個吃奶的孩子吊在母親脖子上似的。 兩大護法仍然環護著母子二人,四大堂主也在凝神戒備。 「虎兒虎兒虎兒……」 「娘……對了……您饒了吳星,好不好……星星、星星!」 劉海突然叫了起來,掙開了母親的懷抱,跌跌撞撞跑向院內。 吳星倒在椅子上,不知生死。 劉海撲上去,抱起她的身子:「星星,你醒醒啊,……星星!」 星星索已經斷了,斷成了尺長的短很,星星是不是也要死了? 吳星竟然睜開了眼睛,淚水盈盈:「劉……劉海……」 「……太好了,你還活著,太好了……」劉海大喜大悲,又哭又笑。 「劉海……帶我……走,咱們…·就咱們……兩個,我不想……再見……任何人,……不想……」 「好,我帶你走,走得遠遠的。……星星,你感覺還好吧……」 「我……好怕……你母親,……好怕……」 劉海不說話了,沒什麼可說的。 因為自己的母親,殺了吳星的父母。 「劉……海…··,你還會……去自…殺嗎7」 劉海還是不能開口。 因為他必須去自殺,為了戀兒,他已經答應了馮恬。 已經答應的事情,就不能返海。 「你會……去的,……你還不肯……原諒我……勾引……」 「不……」劉海哭了,「不,該是我對不起你,……星星,……我不去自殺了,我帶你走,遠走高飛,……就只有咱們兩個……」 「我要……死……了,我知道……的,可我不想,不想死,……真的……不想……」 「不會的,星星,你不會死的,不會的……」 「一起……死……一起……死……, 吳星在微笑,笑得很嫵媚,很迷人,也很詭異。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悄語。 一柄短劍,輕輕扎入了劉海的後背。 削鐵如泥的寶刀用來殺人,本不用多大的力氣。 「星……星……你……」 「—……起……」 星星索已經斷了,天上卻有滿天的星星。 只要你吸一口氣,你就會吸進許多星星。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