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 忽蘭忽失溫之血
●明太祖洪武二十三年三月, 燕王朱棣率師出古北口, 至迤都,故元太尉乃兒不花、丞相咬住、忽赤哥、知院阿魯帖機等皆降。
●明成祖朱棣永樂七年七月, 淇國公邱福率軍十餘萬北征韃靼。
八月十五日, 邱福敗績於臚句河, 邱福及隨軍將領盡皆戰死。
●明成祖朱棣永樂八年, 成祖親征漠北, 五月十三日於斡難河大敗韃靼王本雅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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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忽蘭忽失溫之血
"雞鴨烏鷺玉楸枰, 君臣黑白竟輸贏。
爛柯歲月刀兵現, 方圓世界淚皆凝。
河沿千條待整治, 吳圖萬里需修容。
何必手談國家事, 忘憂坐隱到天明。"
這首詩是當朝大才子解縉的手筆, 詩裡接連用了十個圍棋的別名。
他寫這首詩的目的, 倒不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博聞強識, 而是為了諷諫當今的天子,永樂皇帝朱棣。
嚴子喬斜簽著坐在錦墩上, 緊緊盯著面前的棋盤, 雙眉緊皺, 似乎是碰上了難解的局面, 可他心裡卻在默念著解大才子的這首詩, 並為解縉這番白費的苦心而歎息。他想, 若是解縉現在在這裡, 只怕鼻子都會氣歪。
端坐在嚴子喬對面, 同樣面色凝重地緊盯著棋盤的, 正是永樂皇帝朱棣。
深沉剛毅、威嚴剽悍, 這位多年來南征北戰的"馬上皇帝"依然保持著旺盛的精力、過人的體魄和令臣民們不敢仰視的"天威"。
嚴子喬自進帳後一直沒敢正視皇帝, 他很清楚, 這位皇帝就算是坐在棋枰前,也一樣那麼令人生畏, 讓人直有一種恨不能匍伏在地的感覺。下棋前你要是看了皇帝一眼, 這盤棋你是根本沒法下的。
弈棋本是"小數", 在很多人心目中, 也就和雜耍歌舞等技藝一樣, 皇帝和平民百姓同在棋盤上時, 應該算是與民同樂, 實際上也就很難像在現實中有那麼大的地位上的差異。
皇帝也是人, 只不過"這個人"可以決定其他人的生死而已。既然是人, 就會有人的天性, 或者說是"赤子之心", 往棋盤前一坐, 可能棋局剛開始時還能端得住架子, 一旦沉浸於黑白雙方的搏殺之中, 則所有在處理大事時會表現出來的肅殺和威嚴將會一掃而光, 這個時侯的皇帝, 就會表露出人的天性。
形勢不佳時他會皺眉, 一塊棋被殺他會漲得滿臉通紅, 劫爭計算不清時他會汗流浹背, 有所斬獲時他會眉飛色舞, 最終獲勝時, 他也會像所有的人一樣喜笑顏開。
與其他下棋的人不同的是, 如果你在皇帝需要贏棋的時侯贏了皇帝, 你的腦袋會搬家, 僅此而已。
可就這一個"僅此而已", 就已經足夠讓所有跟皇帝對弈的人"三思而後行了"。
朱棣此時坐在棋局前, 兩道濃眉緊鎖, 在眉心擰成了結。他的上身微微向前傾, 左掌攥拳按在膝上, 右手托住下頦, 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在棋枰上。
很顯然, 皇帝遇到難局了, 棋枰之上烽火四起, 殺機重重, 局面亂得要命,稍微有個閃失, 就可能滿盤皆輸。
一陣風吹入, 風中帶著隱約可聞的受傷明軍的呻吟, 帶著騎兵隊戰馬的嘶鳴聲和隆隆的馬蹄聲, 帶著遠處校尉們聲嘶力竭的號令聲, 也帶著一種奇異的氣味。
那是滿地的血腥被午後的陽光暴曬過後產生的氣味。
嚴子喬的心徹底亂了。
今天是永樂十二年六月初六, 現在的時辰已是辛正三刻。
皇帝詔嚴子喬對弈的地點, 就在三峽口。
自午後起一直泛著暗紅的血色的飲馬河水, 此時已漸漸變得清澈了, 在明亮的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瓦剌大將撒木帖兒潰敗時拋下的千餘具瓦剌騎兵的屍體,也已被明軍及時"處理"掉了。若非河邊的野草上還浸滿了已曬黑髮干的血、草從中還散落著殘肢斷戟, 誰會想到這裡剛剛曾有過一次數萬騎兵參與的大廝殺呢?
嚴子喬從棋局上微微抬起頭, 稍稍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梗, 稍稍挪了挪因只坐了小半個錦墩而發僵的屁股, 目光瞟向了中軍帳外。
除了旌旗、鐵騎、刀槍, 以及肅穆如石像的健兒們的臉, 他還能看見什麼呢?
嚴之喬微微側了一下腦袋, 就看見肅立在一旁觀戰的眾人的目光頓時迫不及待地一齊射向他, 那目光裡所有的, 除了警告、責備之外, 還有的就是期待, 甚至還有些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們警告他, 是讓他要小心一些, 不要真的贏了皇帝; 他們責備他, 是希望他能顯出專心致至的樣子, 不要像現在這樣心不在焉、左顧右盼的。他們所能期待他的, 無非是能讓皇帝快快樂樂、順順利利地贏下這盤棋, 然後皇帝就能以很舒暢的心情來和他們討論軍機大事, 商議如何對付瓦剌王瑪哈木。
至於他們的那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嚴子喬也很能理解, 剛才他一直埋頭下棋,他們根本沒有機會用目光警示他, 現在他抬頭了, 他們理所當然應該松一大口氣。
大帳裡除了隨軍北征的皇太孫外, 還有安遠侯柳升、武安侯鄭亨, 以及都督馬旺、陳寬、全玉一干人等。皇帝北征, 太子監國, 這次帶皇太孫來, 皇帝的用意是希望自己最喜愛的這位太孫能親自感受一下征戰的場面, 希望能通過北征學習到一些對他日後做皇帝將極為重要的作戰謀略, 僅僅從書本上學習這些謀略是遠遠不夠的。
柳升以下諸人都是此次永樂皇帝御駕北征所依重的精英人物。另一個重要人物、前鋒大將劉江率領他的兩萬精銳騎兵剛剛在三峽口的一場遭遇戰種痛擊了韃靼大將撒木帖兒的萬人隊, 現在他已經按皇帝的旨意渡過飲馬河, 向東追擊撒木帖兒的殘部去了。
大帳裡當然也少不了大學士楊溥, 這位與楊士奇、楊榮齊名, 並稱"三楊"的大學士, 不僅文彩斐然, 而且精通兵法謀略。說實話, 要不是這位楊大人, 嚴子喬現在就仍然在嘯傲山林, 做他的聖火教教主, 根本就不會隨御駕北征的。
當然了, 這並不是說就是因為有了楊大人, 嚴子喬才有幸博得皇帝的賞識的。
遠在十六年前, 嚴子喬就認識當時還是燕王的朱棣了。
那時侯嚴子喬還只有十八歲, 就已經是聖火教的教主了, 他率領他的聖火教徒眾輔佐燕王朱棣, 是駁雜不堪的燕王"靖難"大軍中頗具實力的一支部隊。
那時侯的燕王朱棣就已經非常賞識嚴子喬的領軍之才了, 只不過見面次數不多, 印象不深。"靖難"之後, 朱棣登極, 而嚴子喬不願受封, 依舊回到江湖, 做他的教主。
永樂八年的御駕北征韃靼之前, 楊溥為保護皇帝的安全, 不顧軍中諸將、尤其是統領御營兵馬和神機營的安遠侯柳升的不滿, 招集軍中勇士和民間的武林高手, 組成了一個九百餘人的"健兒營", 專門保衛皇帝的安全。
健兒營的統領, 就是嚴子喬。
認認真真說, 嚴子喬成為健兒營的統領, 完全與楊溥無關, 這是皇帝自己欽定的。這一點, 資歷還淺的柳升是無從得知的。
事實證明, 柳升的不滿是錯誤的, 從出居庸關之日起至班師, 北征數月, 前來暗算皇帝的韃靼刺客絡繹不絕, 前前後後不下三十餘人, 好幾次都避開了柳升佈置的防衛線, 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了皇帝的大帳, 若非"健兒營"的健兒們身手了得,只怕皇帝現在也不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裡下棋了。
最危險的一次, 發生在兀良哈, 一名蒙古刺客化裝成明軍, 在皇帝車駕經過時突然發難, 連殺了十數名御前護衛, 所向披靡, 安遠侯柳升也差點成了刀下之鬼。就在那刺客騰空躍起數丈, 和身閃電般撲向皇帝時, 嚴子喬已從後隊踏著健兒營護衛們舉起的刀槍飛行而至, 一聲長嘯, 聲震十里, 手起劍落, 斬下了那刺客的人頭。
從那一刻起, 柳升就老老實實閉上了嘴巴, 再也不說"健兒營"如何如何了,而嚴子喬也就成了皇帝身邊最紅的紅人, 尤其當皇帝發現嚴子喬不僅善於指揮作戰, 武功過人, 而且還精擅弈數, 棋力與當今國手相當時, 嚴子喬簡直就紅得發紫了。這次北征, 嚴子喬當然還是要率領他的健兒營護駕。
現在楊溥正用很嚴厲的目光瞪著嚴子喬, 他雖然對弈數不甚了了, 但皇帝的臉色他是看得出來的, 十有八九, 皇帝的白棋要輸。
大戰在即, 決戰在即, 此時皇帝若輸棋, 心情必然很差, 對決戰的前途實在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嚴子喬在心裡苦笑, 他豈能不明白他們的心意?
他收回目光, 老老實實地盯著面前的棋枰, 仔細盤算著該如何輸掉這盤棋,一定要輸得巧妙, 不能輸得太快, 不能輸得太多, 不能輸得太明顯。總而言之一句話, 不要讓皇帝看出來他是有意相讓的, 否則的話, 龍顏震怒起來, 誰也討不了好去。
對楊溥等人的想法, 他嚴子喬也不是不理解。畢竟他也是一教之主, 教中兄弟不下萬人, 他也算是率領過千軍萬馬的人, 與中原的武林幫派的爭戰隨不及真正的兩軍對壘那麼規模宏大, 但其慘烈程度只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中牽涉到的各種陰謀詭計也可以算得上是五花八門。更何況在當年"靖難"之役中, 他和朝廷的軍隊打過許多仗, 對明軍的戰鬥力以及目前的境況, 他也不是不清楚, 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想法。
沒有人對皇帝非凡的軍事謀略、敏銳的洞察力和神奇的預感有絲毫的懷疑。
並不是因為不敢, 而是因為確實佩服的五體投地。
數次北征, 不管是在做燕王時, 還是做皇帝時, 朱棣都是凱旋而歸, 這就不得不令人欽佩。但今天下午的情況不同, 實在讓所有的將帥感到不安。
皇帝率大軍趕到三峽口之後, 幾乎是在未做任何考慮的情況下, 就命令劉江率得勝之師即本部精銳騎兵兩萬人渡過飲馬河, 追擊撒木帖兒, 幾乎所有的將領當時心裡都往下沉了一下, 隨在皇帝駕後的嚴子喬也幾乎想出聲勸諫。
佯敗誘敵深入, 利用敵人不熟悉地形的弱點而集中優勢兵力聚而殲之, 這是瓦剌人、韃靼人和所有蒙古殘元勢力慣用的伎倆。五年之前, 號稱最最驍勇善戰、智勇雙全的淇國公邱福, 就是因為貪功冒進, 中了韃靼人的埋伏, 以至全軍覆沒。
這次劉江會不會重蹈邱福的覆轍呢?
尤其要命的是, 三峽口一戰是出師數月以來的第一戰, 瑪哈木的主力一直就沒有出現, 一戰獲勝即頭腦發熱, 難道不是兵家之大忌嗎?
但是, 皇帝沒有給任何人開口勸諫的機會, 劉江剛走, 皇帝就命令大軍原地紮營, 然後就拉住了嚴子喬, 說是要"殺一盤"。
於是這一盤棋就一直殺到了現在。
嚴子喬也不是不想馬上結束棋局, 畢竟陪皇帝下棋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一件事情, 可棋是兩個人下的, 皇帝現在正在長考, 這盤棋怎麼結束得了呢?
事實上, 皇帝的棋力算不得很高, , 如果朱棣不是皇帝, 那麼嚴子喬差不多可以讓他四個子。而嚴子喬本人的棋力, 他自己心裡也有數,充其量不過是"二國手"。
"二國手"的意思就是說, 嚴子喬如果要是有幸與當今幾位圍棋國手對弈, 至少要被人家讓兩個子。
跟自己能讓四個子的人下棋, 嚴子喬居然每次都施展出了渾身解數, 每局棋下下來, 他都有一種耗盡心力的感覺。原因也很簡單, 只能敗不能勝, 還不能敗得不像樣子, 不能敗得太明顯, 不能不讓皇帝享受到歷盡千難萬險而最終獲勝的滿足感, 他能不心力交瘁嗎?
楊溥悄悄溜出了大帳, 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偷偷摸了回來, 站在原來的地方,就好像他哪兒也沒去過似的。
不一會兒, 大帳外面就有人大笑道:"陛下詔嚴子喬對弈, 該是何等盛事, 怎麼也不讓小僧觀戰, 莫非怕小僧偷學了陛下的招數不成? "這人一說話, 大帳裡凝重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了許多, 柳升和鄭亨甚至還暗暗沖楊溥翹起了大拇指。
攪局的人來了, 他們能不高興嗎?
皇帝從棋局上抬起目光, 臉上也綻開了笑容:"大師請進帳來。不過有一句話,朕先說在前頭, 觀棋不語真君子, 你要是攪了局, 朕就讓你六根徹底清靜了。"一個笑嘻嘻的老和尚雙手合十、點頭哈腰, 連聲"阿彌陀佛"地走了進來, 這老和尚雖然連鬍子都全白了, 臉色倒是真不錯, 紅光滿面的, 一顆光頭油光瓦亮,一雙手也保養的極好, 白白淨淨的。
老和尚一進帳就道:"陛下, 小僧自幼出家, 可說是四大皆空, 六根實在是早就已經清靜了。"
皇帝微笑:"只怕未必。大師頦下, 尚有許多煩惱之絲, 除此而外, 情根尚在吧?"
滿帳笑聲。老和尚連忙後退幾步, 陪笑道:"陛下開恩, 陛下開恩。"皇帝大笑道:"來呀, 給大師看座。"
都督全玉馬上就端了一個錦墩過來, 老和尚居然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坐下了。
滿帳文武全都站著, 皇帝居然會吩咐給一個方外之人看座, 而身為都督的全玉會替老和尚端凳子, 不明底細的人見了, 一定會覺得詫異之極, 可一旦你知道了這個和尚的身份, 你就會釋然了。
朱棣當年做燕王的時侯, 手底下謀士如雲, 但最重要也最得燕王信任的, 只有一個人, 而且是個方外之人。
這個方外之人, 就是道衍和尚, 雖是佛徒、卻不修禪而專攻術數的道衍和尚姚廣孝。
燕王能躲過建文帝的偵察和暗算, 道衍功不可沒, 燕王能"靖難"成功, 一舉登上帝位, 道衍居功至偉。可以這麼說, 道衍之於朱棣, 就如張良之於漢高祖、諸葛孔明之於劉備、徐達劉伯溫之於太祖洪武皇帝。
道衍功成身退後, 隱居於潭柘古寺, 永樂皇帝朱棣對他可說是十分思念, 親撥巨款, 重修潭柘寺, 派遣重兵守衛四周, 保衛道衍和尚的安全, 而且每有大事,總會派人去徵詢道衍和尚的意見。
對與道衍和尚一起曾經為自己登極立下汗馬功勞的道衍和尚的師弟道通和尚,皇帝能不尊敬嗎?
楊溥請來的這個和尚, 就是原來的道通和尚, 現在住持上方山上方寺、在雲水洞內清修、指洞為號的雲水禪師。
雲水禪師一到, 局面果然有了變化。
這老和尚坐在那裡, 手捻佛珠, 雙唇不住歙動著, 也不知他在默念著什麼經文咒語, 嚴子喬雙眉緊皺, 耳朵都豎了起來。
這個大帳裡的其他人, 誰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只有嚴子喬和雲水和尚心裡明白, 他們這是在用"傳音入密"這種神奇的武功, 來共同商議如何巧妙地輸掉這盤棋。
他們是老朋友了, 快二十年的老朋友了, 彼此可以說是心意相通, 雲水和尚的棋力較嚴子喬來說只高不低, 而且與皇帝對弈的經驗也更豐富, 他們兩個人聯手, 要輸一盤棋也就顯得容易多了。
棋枰上的黑白子絞殺得越來越厲害, 皇帝的臉色在凝重之中反而透出了一絲興奮, 很顯然, 他已經看出勝機了。相反, 嚴子喬的額頭上卻已見汗了。
這倒不是以為局面不好, 實實在在是因為傳音入密這種功夫太耗內力了。
天色已漸僅黃昏, 殘陽如血。
風掠過湯湯而去的飲馬河水, 掠過岸邊叢生的粘滿血跡的雜草, 掠過騎兵們的鐵盔鐵甲和鐵一般嚴肅的臉龐, 掠過森列如林的刀槍, 掠過獵獵作響的旌旗,掠進大帳, 掠動了皇帝斑白的雙鬢。
"啪", 一聲脆響, 皇帝終於落下了一枚白子。
大帳裡幾乎所有的人馬上都輕輕吁了口氣。皇帝直起腰, 坐正了, 原來托著下頦的手開始輕輕捋著花白的鬍鬚, 他看著嚴子喬的目光已明顯變得親切和藹多了。
嚴子喬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神情緊張地俯下身去凝視著棋局, 臉都快貼到棋枰上了, 過了片刻, 他才猶猶豫豫地應了一招, 顯得信心很不足。
他的黑子剛落下, "啪", 又是一聲脆響, 皇帝的白子就已重重地打在了棋盤上。
嚴子喬繃緊的身軀就在這一聲脆響中徹底鬆弛下來了, 雲水和尚扯起大袖揩拭著滿頭大汗, 笑道:"妙手!"
嚴子喬離座道:"陛下神武英明, 臣又輸了。"
黑棋的確是輸了, 中腹原本是白棋的陣地, 深入白陣的二十多子的黑棋大龍居然不能做出兩隻眼來, 回天無術了。
滿帳文武笑逐顏開, 皇帝坐在那裡, 似乎還不想就這麼罷休, 很開心地笑道:"子喬, 你的棋力最近大有長進啊!"
雲水和尚笑嘻嘻地道:"陛下經常詔他對弈, 妙招迭出, 自然對他的棋力大有促進。唉, 小僧就沒有這個福氣嘍! 只是小僧剛進帳時, 嚴子喬的黑棋形勢似乎還不算壞嘛. 怎麼轉眼之間就崩潰了呢?"
嚴子喬也苦笑道:"正是, 臣到現在也還是不明白這一點, 請陛下明示, 以啟愚頑。"
皇帝每次獲勝, 都會為對手滔滔不絕地分析一番失利的原因, 這次當然也不能例外。如果他的對手膽敢不給他這種機會, "龍心"當然也會不悅。
既然雲水和尚和嚴子喬都說了讓皇帝指教的話, 皇帝當然要指教的, 他手指棋局, 很威嚴地連比帶畫地講解了一番, 嚴子喬和雲水和尚都聽得連連點頭, 連站立一旁的文武大臣們也都連連點頭, 似乎受益不淺。
皇帝最後在過足了棋癮之後, 開始作總結性發言:"最大的失誤, 就在於這塊大棋的處理之上, 應該及早做活, 站穩腳跟之後, 再圖往中腹發展。"嚴子喬歎道:"陛下明見, 臣果然是犯了太過深入的兵家大忌。"皇帝正陶然拈鬚的手似乎僵了一下, 眼中精光閃動, 喃喃道:"太過深入? 太過......深入......"
晚風漸緊, 叢生的野草在風中嗚咽。放眼望去, 飲馬河是茫茫無際的大戈壁,暗紅色的太陽似是浮在戈壁上一般。
湍急的河水在夕陽下竟似血一般紅。
皇帝輕輕舒了口氣, 長身而起, 走出了大帳, 向河邊走去。
楊溥、柳升、鄭亨、嚴子喬和雲水和尚等人也都緊隨著皇帝, 楊溥一面走一面還朝嚴子喬和雲水和尚微微點了點頭, 似乎是想對他們剛才能借棋局使皇帝對明軍現在所處的形勢有所警覺而示嘉許和感激。
對皇帝, 楊溥他們有許多話不好說, 也不敢說, 畢竟天威難測, 反倒是象嚴子喬這樣的江湖中人和雲水和尚這種方外之人說出來比較好一些, 就算有時候冒失一些, 皇帝也不會怪罪。
皇帝站在河岸邊, 凝視著天際的夕陽, 神色之中似有無盡的蒼涼和感慨。
嚴子喬輕聲道:"陛下莫非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戰?"皇帝輕輕歎了口氣。嚴子喬猜對了, 他果然是正在思索五年前的那一戰。
五年前, 淇國公邱福率領大明帝國最精銳的十萬騎兵、數十員猛將北征韃靼,卻在飲馬河邊, 被韃靼王本雅裡失的軍隊殺了個片甲不留, 這是大明朝數次北征中損失最慘重的一次, 可說是朝野震動。
敗要敗個明白, 在邱福慘敗之後, 皇帝召集文武, 對飲馬河之敗進行了細緻的分析總結, 得出的結論是, 邱福輕敵。若論個人的軍事指揮才能, 本雅裡失不及邱福, 若論雙方人馬的戰鬥力, 本雅裡失一方也不佔優勢, 邱福之所以全軍覆沒, 就是因為在數次小勝之後, 想一鼓而全勝, 逞勇冒進, 以勞擊逸, 被表面上節節敗退的本雅裡失引進了韃靼大軍的包圍圈。
前車之覆, 後車之鑒, 皇帝絕對不會不從那次慘敗中汲取教訓, 否則他也不會在邱福戰死後的第二年即揮師北進, 消滅了本雅裡失。可他今天為什麼要命令劉江去窮追撒木帖兒呢?
風聲漸緊, 暮雲四合。不知是因為剛才那盤棋太過耗神, 還是想起了邱福在飲馬河的慘敗, 已五十二歲的皇帝的臉上, 明顯地露出了風霜勞頓之色。
"皇帝真的已經老了。"嚴子喬不禁在心裡感歎。
雲水和尚慢吞吞地道:"陛下, 據傳瑪哈木帳下足有十數萬騎兵, 為什麼在我軍出關數月以來他卻一直避而不戰? 今天這一戰, 他也只派出了撒木帖兒的一支萬人隊, 初戰即退, 一擊而走, 這......"
皇帝打斷了他的話頭:"你是擔心瑪哈木搬出了對付邱福的那一套, 誘敵深入,重兵伏擊? 你是覺得朕不該派劉江渡河追擊?"皇帝說這話時, 臉色雖很平和, 但語氣已相當嚴厲。柳升等人已開始有些心裡發寒, 生怕這個老和尚依老賣老, 出言不慎。
雲水和尚卻不緊不慢地道:"正是。"
皇帝用低沉堅定的聲音道:"朕所希望的, 正是要瑪哈木重兵伏擊劉江。只要他集結兵力, 朕就可以驅兵大進, 聚而殲之。"不能說皇帝的想法沒有道理。蒙古人是馬背上的民族, 自來擅長騎射, 他們的騎兵行動一向飄忽不定, 明軍很難找到與他們的主力決戰的機會。
就說皇帝此次御駕親征吧, 三月底, 皇帝就率五十萬大軍離京出塞, 可一直到今天, 才第一次遇上規模像樣的瓦剌人的部隊。
如果能找到瓦剌人的主力, 一戰而重創之, 甚至平定漠北, 那就差不多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殘元勢力對大明帝國北部邊關的威脅了。但很顯然, 瓦剌人一直在躲避明軍的兵鋒, 他們並不想與總兵力達五十萬人的大明帝國遠征軍面對面地硬拚。
十數里連營在暮色中宛如一條靜臥在飲馬河邊的巨龍, 間或有幾聲戰馬的嘶鳴, 但立刻又被沉沉的暮色和湯湯的流水聲淹沒了。
皇帝慢慢轉身, 掃視著十里連營, 臉上帶著淡淡的卻極自信的微笑, 那微笑裡有一種凝重的、幾乎無法形容的威嚴:"各位剛才一定在心裡嘀嘀咕咕的, 覺得朕放著要緊事不做卻有閒心下棋, 對不對?"
誰也不好說什麼, 只有全玉想趁機說幾句皇帝愛聽的話, 緩和緩和氣氛:"皇上是運籌帷幄之中, 決勝千里之外。嘿嘿。"
皇帝果然笑了起來, 手指對岸道:"你們聽聽, 這是什麼聲音?"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睛看著對岸, 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隱隱約約的馬蹄聲響起, 濃濃的暮色中, 遠遠的, 戈壁的盡頭出現了一小群騎馬的人。
*** *** *** *** ***
御前會議幾乎是在皇帝派出的偵騎剛剛歸營就開始了, 皇帝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用膳。
永樂皇帝雖說常年征戰, 通曉兵法戰策, 用兵如神, 但每逢大戰之前, 他都會將所有的重要將領召集起來, 讓大家暢所欲言, 各抒己見, 然後再根據大家的建議, 制定一個周全可靠的作戰方略。
在這種事情上, 皇帝是從來就不獨斷專行的。
像這樣重要的關係到軍國大計的軍事會議, 嚴子喬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他雖然很得皇帝的寵信, 但畢竟不過是個布衣草民, 就算他在江湖上在武林中可以呼風喚雨, 可在這裡, 在皇帝和文武大臣之間, 他充其量不過是個會下棋、能保護皇帝安全、會討皇帝喜歡的護衛而已。
嚴子喬現在在健兒營的大帳裡, 這裡是他的天下, 在這裡的所有人眼中, 皇帝不算什麼, 他嚴子喬才是至高無上的。
因為健兒營的九百勇士, 都是他聖火教的教眾, 都是他最信賴、武功最精強的人。
聖火教, 又稱摩尼教, 又稱明教, 然而在許多人心目中, 總是將他們與白蓮教混為一談, 甚至視他們為白蓮教的一支。說實在話, 甚至作為教主的嚴子喬本人, 也弄不清楚聖火教和白蓮教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而對中原武林各派人士來說, 他們就只有一個名字了, 那就是"魔教"。
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起兵濠上的時侯, 打的就是明教的旗號,當時的義軍實際上大多都是明教或者白蓮教的教徒, 如徐壽輝、如陳友諒、如彭瑩玉, 他們都尊明教原教主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為"小明王", 甚至在朱元璋打下應天府、自稱吳王之後, 用的也還是小明王的"龍鳳"年號。可以說, 元末之際,是明教歷史上最輝煌的時期。
只可惜, 這個時期太短暫了。朱元璋在意識到自己很快就將成為"真龍天子", 必須讓世人知道自己"受命於天"時, 就已經開始疏遠明教, 開始斥其為"匪類",並視韓林兒為自己登基的最大障礙, 終於密遣自己的外甥李文忠在瓜洲將小明王的座船鑿沉在江心。而在登基之後, 朱元璋更是下詔在全國捕殺明教教眾, 並嚴禁明教在中原發展。
嚴子喬繼任教主時, 明教在中原的教會已經是百不存一, 而且剩下的許多都已經改換門庭了, 在西域也只剩下光明頂這一小塊落腳之地, 明教在中原的地盤,都已被中原武林的各名門大派瓜分殆盡。
胸懷大志的嚴子喬自然不會甘心, 開始著手重整旗鼓, 以圖恢復失地。但因為明教已被朝廷明令禁止, 雖然經過了艱苦卓絕的努力, 教眾也已擴展到數萬,嚴子喬的向中原武林發展的雄心還是在中原武林各大門派及朝廷的雙重打擊下遭到了嚴重的挫折。
也就是在這個時侯, 機會從天上掉下來了。
因為太子朱標早逝, 朱元璋"駕崩"之後, 繼位的是他的長孫朱允文, 稱建文帝。而建文帝登基不過一年, 朱元璋的第四個兒子燕王朱棣就上書以"清君側"、討伐齊秦黃子澄為名, 起兵靖難。
說是"清君側", 其實誰都明白, 燕王是想奪位, 這真可以說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要奪天下, 僅靠燕王手裡那些已被削減得差不多了的兵權和兵力當然是不夠的, 更何況燕王還必須考慮到自己奪位很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有失民心, 招兵買馬已是頭等大事, 另外, 燕王還必須顧及到退進大漠後一直沒有馴服的殘元勢力,怕他們趁中原戰亂而進犯。所以除了聯絡對建文帝不滿的諸王、招納手握兵權的邊將之外, 燕王身邊的第一謀士道衍和尚就想起了一直蟄伏在西域的明教這支強大的力量。
於是, 那時侯還沒有以"雲水"為號的雲水和尚奉命北上光明頂, 與嚴子喬接上了頭。
燕王開出的條件也正是嚴子喬夢寐以求的──只要嚴子喬能率領明教的力量助他靖難, 聽其調遣, 則靖難成功之後, 明教在中原的發展將不再被禁止, 只不過不能再稱"明教"。
一拍即合。
燕王朱棣經過四年苦戰, 奪取皇位之後, 果然信守了當年許下的諾言, 各地官府果然對改稱"聖火教"的明教在本地開香堂收教徒採取了不聞不問的態度, 至於聖火教與中原武林發生的衝突, 只要沒有人來告狀, 官府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數年之後, 聖火教在中原已經站穩了腳跟, 就在嚴子喬躊躇滿志、準備在中原武林大幹一場的時侯, 楊溥楊大人也不知是怎麼了, 偏偏想起了成立"健兒營"這麼個主意, 皇帝當即想起了在他的"率土之濱"的千千萬萬的臣民中, 還有嚴子喬這麼一個人。
於是嚴子喬只好放下教中的一切事務, 率領他教中的精銳, 隨軍北征。一年之中, 至少有八個月, 他都被皇帝留在身邊, 而聖火教在中原武林的發展計劃,也就因他無法分身而遲遲不能實現。
嚴子喬現在就在歎氣:"真是逆水行舟, 不進則退啊。"皇帝會在眾將不知道的時侯派出自己的偵騎, 嚴子喬也自有自己的一套與中原聯絡的方式, 剛才就從中原傳來了不好的消息, 繼洛陽分會、濟南分會失守之後, 江南分會也在武林中另外的一個"魔教"白蓮教的圍攻下陷入了困境。
站在他面前的兩個年輕人, 是他最得力也最信賴、同時也是教中職位最高的兩個人, 臉上總是帶著迷人的微笑、輕袍緩帶、英俊瀟灑那位是光明左使金不換,身材魁梧、氣宇軒昂的那位是光明右使慕容沖天。
金不換道:"教主倒也不必太在意, 事在人為。江南分會此時雖然很吃力, 想必也還能堅持, 只要咱們能騰出手來, 何愁沒有反攻倒算的日子。"嚴子喬苦笑:"江南分會頂不住白蓮教的進攻的, 這一點我自己心裡有數。反攻倒算? 你看咱們現在騰得出手嗎?"
金不換道:"教主何不跟皇帝請辭?"
嚴子喬歎道:"就算要走, 也得打完了這一仗再說, 前前後後至少也要幾個月的時間, 那時侯, 就算我們要回去, 只怕也只能回光明頂老家了。"慕容沖天沉聲道:"教主, 屬下有句話, 不知當講不當講。"嚴子喬苦笑道:"慕容, 有話就說, 咱們之間親似兄弟, 何必如此。"慕容沖天道:"屬下近來一直在想, 皇帝什麼時侯才肯真正讓我聖火教自由發展, 皇帝是否真的願意讓教主重新回到江湖上去。教主率教中精銳為皇帝效命已經有好幾年了, 可皇帝北征的行動一直就沒有停止過。依屬下看, 中原的局勢現在這麼亂, 主要原因在於各分會缺乏能主事的人, 教主和屬下等都在軍中, 他們遇事無從請示, 只能倉皇應對, 難免手足失措。依屬下看, 至少在最近幾十年內,朝廷對殘元勢力還無法完全放心, 北征只怕是斷不了的, 而皇帝只怕也很難就放教主走吧? 教主何不派遣金左使和屬下等數人分赴各地分會主持一般事務, 穩定局面, 至於教中大事, 自然要待教主回去時, 再行定奪。"嚴子喬不住頷首, 沉吟道:"慕容此言甚是, 我也早有此打算。"帳外忽然人歡馬炸, 亂了起來, 號令之聲四起, 好像遇到了什麼敵情, 嚴子喬三人剛準備出帳看個究竟, 雲水和尚就在這時侯鑽進帳內, 長歎一聲道:"要壞事了。"
金不換和慕容沖天都朝雲水和尚施禮, 齊聲道:"大師好。"雲水和尚又歎了口氣, 道:"好什麼, 大師一點都不好。要壞事了。"看見雲水和尚居然還有心思跑到這裡來, 那就說明沒有敵情, 嚴子喬就放心了, 道:"你不是商議作戰方略去了嗎? 什麼事情要壞了?"雲水和尚苦笑道:"要是不商議, 事情可能就沒有這麼壞了。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沒有, 聽聽這個亂乎勁兒, 就是商議的結果。你知不知道傍晚的時侯偵騎送來的是什麼消息?"
嚴子喬道:"我怎麼會知道?"
雲水和尚道:"據報, 瓦剌王瑪哈木和各部族首領, 象答裡巴啊, 把禿勃羅啊,各率所部現在已經在忽蘭忽失溫集結起來了, 總兵力果然在十萬左右, 看樣子他們還不知道我們的大軍已經這麼快就到了三峽口。"嚴子喬失笑道:"皇帝一直擔心師老無功, 時間一長, 糧草方面接濟不上, 而且士氣必然低落, 總希望能和瑪哈木的主力決戰, 這明明是好消息, 你怎麼說要壞事呢?"
雲水和尚頓足道:"嗨, 你是不知道啊,皇帝決定丟下步兵和輜重糧草,還有神機營的火炮, 明晨寅末起兵, 輕騎出發, 直撲忽蘭忽失溫。"嚴子喬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此言當真? 輕騎突進, 雖說是不願失去戰機、攻敵不備的好辦法, 可我們兵力畢竟不足啊!"
這是實情, 明軍此次北征, 雖說總兵力已達五十萬, 但騎兵也不過十萬, 這十萬騎兵中還包括劉江今天下午帶走的那兩萬人。
雲水和尚道:"我也是這麼說的, 楊溥也這麼說, 可其他將領求戰心切, 都認為不可遺誤戰機, 皇帝原先還想穩穩推進, 後來也被鼓動起來了, 說是如果不輕騎疾進, 瑪哈木等人一定又會四散遁走, 我軍就再也很難找到與他們決戰的機會了。"
嚴子喬道:"如果瑪哈木集結大軍的目的, 正是要與我軍決戰呢? 瑪哈木為什麼將兵力完全集中在忽蘭忽失溫? 忽蘭忽失溫是阿魯渾河、斡難河、圖拉河三水交匯之地, 三面環水, 最最險惡, 瑪哈木是久經征戰之人, 很會用兵, 他將主力放置在此處, 用意應該是非常明顯的, 那就是背水一戰啊!"雲水和尚道:"我也是這麼說的呀! 我說, 如果瑪哈木也有決戰之心, 我軍還是應該徐徐推進, 以絕對優勢兵力, 對其形成合圍之勢。瓦剌人自幼馬背上長大,騎射之術之精湛, 非我軍騎兵可比, 再說, 我軍長途奔襲至忽蘭忽失溫, 體力上也不利於激戰。可皇帝根本聽不進去, 反而笑我不懂在沙漠作戰的戰術, 他已經下令將神機營拉紅衣大將軍火炮的馬匹、輜重營的馬匹等等全都調集起來, 以補戰馬之不足, 將一部步兵改為騎兵。你說這是什麼事情嘛!"很顯然, 皇帝是被下午劉江的勝利以及生怕丟失戰機的心理左右了, 才作出了如此輕率的決定, 他實在是高估了明軍的戰鬥力。
即使將所有的馬匹全都調集起來, 明軍騎兵的總數也不會超過十五萬, 而十五萬明軍騎兵, 是絕對無法與十萬瓦剌騎兵相抗衡的。
雲水和尚長歎道:"就怕輕騎突襲不成, 留在這裡的步兵反倒會被瓦剌人截下來, 那時侯可就首尾難顧, 相救不及, 難以兩全了。想不倒, 隨軍征戰多年, 我們也要死在軍中, 死在這大沙漠上了。"
嚴子喬本來在思索著什麼, 聽雲水這麼一說, 不禁失笑:"大師是出家之人,而且還是天下名僧, 怎麼還看不開生死呢?"
雲水和尚愁眉苦臉地道:"我不是看不開生死, 實實在在是現在死不得啊, 我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辦呢!"
金不換道:"教主, 大師, 現在形勢未必不可挽回。大師何不再去見皇帝, 建議在輕騎突進的同時, 大軍隨後, 那麼雖然可能晚幾個時辰到達忽蘭忽失溫, 卻也能起到一舉扭轉戰局的作用。"
雲水和尚苦笑道:"這個想法我們也商議過了, 可此去忽蘭忽失溫, 足有百里之遙, 若步兵拔寨而行, 則必遭沿途瓦剌騎兵隊的襲擊, 沒有騎兵保護的大隊步兵是很容易潰散的。所以這一建議被否決了, 皇帝留下楊溥楊大人監軍, 自己親領騎兵臨敵。"
慕容沖天道:"紅衣大將軍火炮是對付瓦剌大軍的最有利的武器, 臨敵之際,若不能用上, 實在是一大失策, 應該想辦法將大炮送上去才是。"嚴子喬點頭道:"不錯, 可馬匹都已經......, 我看這樣, 咱們可以留下健兒營的六百人馬, 負責運送大炮和彈藥, 還有炮手。少了這六百人馬, 皇帝一時是看不出來的。神機營總共有二十四門大炮, 四匹馬拉一門炮, 速度應該還可以,雖跟不上大隊騎兵, 卻也不至於被拉下太多, 在大隊騎兵到達忽蘭忽失溫的一個時辰之後, 炮隊應該能趕到。"
雲水和尚大喜道:"此計大妙, 妙啊! 你想啊, 咱們的騎兵有十五萬左右, 瓦剌的騎兵戰鬥力再強, 也畢竟只有十萬不到, 這十萬里, 還包括了撒木帖兒的萬人隊, 如果撒木帖兒不能及時趕到忽蘭忽失溫, 他們也就只有九萬人馬, 咱們怎麼著也該能支撐得住一兩個時辰吧。"
可要完成這個計策, 關鍵在於不能讓皇帝發現嚴子喬留下了健兒營的六百聖火教人馬, 這就需要皇帝身邊最重要的將領、統領御營兵馬和神機營的安遠侯柳升的幫助。當然了, 也必須徵得楊溥的同意。
"不換, 你去找柳升柳侯爺, 把咱們的計劃告訴他, 一定要說服他,然後去找楊溥楊大人。慕容, 你去營裡按排一下, 挑出六百人馬留下, 留下的馬匹, 一定要挑最好的。你們兩個人都要小心些, 動作要快, 要趁著現在正亂的機會把事情辦完, 一旦大軍安靜下來之後, 就不要再動了, 以免驚動了其他人。"金不換和慕容沖天齊聲答應, 朝嚴子喬和雲水和尚行禮之後, 一轉身就從帳中消失了, 雲水和尚苦笑道:"你派金不換去說服柳升, 只怕未必能成功吧? 要不,還是我親自跑一趟? 你也知道, 柳升此人一向固執, 是個認死理的人, 沒什麼頭腦。我記得有一次皇帝和我閒聊, 說起柳升時, 用了'有勇無謀'四個字。金不換勸得動他?"
嚴子喬微笑不語, 似乎已吃定了柳升會被金不換說服。果然, 不大工夫, 金不換就回來了:
"教主, 大師, 柳將軍和楊大人都已經同意了。""慕容那邊呢?"
"該留下的兄弟都已經挑選出來, 等柳將軍令牌送到, 就可以行動了。"夜已深, 除了間或響起的一兩聲刁斗之外, 整個明軍大營都已沉浸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嚴子喬和雲水和尚都沒有睡, 他們根本就睡不著。
睡不著, 當然要聊天, 兩個老朋友之間, 可聊的事情就很多了, 雖說是一老一少, 一僧一俗, 可他們聊天的話題卻是百無禁忌。
不知怎麼的, 話頭轉到了金不換和慕容沖天身上。雲水和尚道:'我就想不通,柳升這個人, 向來是生怕走錯一步路的人, 金不換怎麼能說服他呢?"嚴子喬道:"這就是他的本事。依你之見, 他們兩個人, 誰來接替我這個教主之位更合適一些呢?"
"說實話?"
"當然要你說實話, 否則我問你幹什麼?"
"若論心機武功, 似乎慕容要強一些, 要說主持大局、平衡各方的能力,金不好像要稍勝一籌。要讓我選, 一時還真的難以取捨呢。......怎麼, 你是真的起了退隱之心?"
嚴子喬輕輕歎了口氣。
雲水和尚笑嘻嘻地道:"莫非是為了......燕姑娘?"好在沒有燈光, 否則的話, 你一定可以看見雲水和尚說這句話時臉上的那種表情。一個很老的、很有德行的大和尚, 是不應該有這樣的表情的。
嚴子喬不說話, 還是歎氣。
雲水和尚喃喃道:"按說,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今年你也有三十四五了吧, 總這麼漂著也不是事情, 也該找個伴兒了。我看燕姑娘就不錯, 今年她才不到二十歲吧? 相貌好, 武功好, 身材也好, 就是脾氣大了點, 女人嘛, 不就是這個樣子。"嚴子喬冷笑道:"真真是豈有此理, 一個大德高僧, 居然對女人這麼有研究,真是奇哉怪也!"
雲水和尚也不以為忤, 還是那麼嘻嘻笑著, 道:"我說, 她跟那個王爺──對了, 是洛陽的伊王爺吧, 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嚴子喬沒好氣地道:"他們是師兄妹, 你說還能是怎麼回事?"雲水和尚道:"別上火嘛, 我也沒說什麼是不是? 要叫我說啊, 你也別一棵樹上吊死, 天下好女孩子多的是,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飲是可以的, 可為什麼你一定要只取這一瓢呢? 哪一瓢不都是水?"
說到這裡, 雲水和尚頓了一下, 似乎覺得話還沒有說透, 又加上了一句:"再說了, 就算一瓢不飲, 像我和尚似的, 也渴不死人。"嚴子喬不理他。
雲水和尚自己給自己下台階:"好啦, 好啦, 不愛聽我就不說。對了, 你知不知道皇帝準備另建一個組織?"
嚴子喬還是沒理他, 但緊接著雲水和尚的一句話就讓嚴子喬不得不理他了。
雲水和尚說:"皇帝為什麼一直不肯放你走, 知道為什麼嗎? 就是準備拉你的聖火教進新的組織, 完全為其所用啊!"
嚴子喬嚇了一跳:"什麼新的組織?"
雲水和尚道:"我也是隱約聽別人這麼說, 具體叫什麼名字不曉得, 至於建這個組織的目的嘛, 大概總和監視各地官員、糾察反叛謀逆一類的事情有關吧。"嚴子喬道:"這不是錦衣衛的職責嗎? 現在錦衣衛的組織已經夠龐大的了, 天下幾乎到處都能看見他們的白靴子黑帽子, 滿世界的錦衣衛, 再建一個新的組織,豈不是......?"
雲水和尚歎道:"朝廷現在的情況, 你又不是不知道。錦衣衛鬧得滿城風雨,名聲已經壞了, 再說, 組織過於龐大, 人員太雜, 吃飯壞事的佔了絕大多數, 皇帝就算有心改造他們, 只怕也是事倍功半, 乾脆另起爐灶, 反倒要容易些。再說了, 這個新的組織好像也兼有監查錦衣衛的職責。"嚴子喬道:"既有這件事, 你怎麼不早跟我說?"雲水和尚道:"我也是才聽隨軍的太監說的。不過, 聽說皇帝有意讓自己的心腹太監來主持這個新的組織, 只不過現在還沒有打定主意。你還是早作準備, 免得到時侯失了方寸。"
嚴子喬長歎一聲, 道:"就算沒有這回事, 我也準備此次回中原後就離開了,不僅要離開朝廷, 也要離開聖火教, 離開江湖。打打殺殺的, 十幾年了, 現在想起來, 有時侯都不敢相信年輕時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抱負。"雲水和尚忽然用一種很嚴肅的聲音對嚴子喬道:"這麼說, 你退隱之心已定?"嚴子喬道:"是。"
雲水和尚道:"正巧了, 和尚有兩件事情要請你幫忙。"嚴子喬道:"不用說, 我也曉得是什麼事情。你又想修你的上方禪林吧? 我也不能說這件事情不能做, 可你要想把上方山恢復到北遼火焚之前那麼宏大的規模,怕只能是空有宏願而已。你在朝廷裡化緣, 化了幾十年了, 也沒化到幾個錢吧?"雲水和尚輕輕笑道:"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和尚胸中自有百萬金銀, 到時侯只要你幫把手替我扛就行了。......還有一件事情, 你是想破了頭也猜不出來的。"他忽然改用"傳音入密"對嚴子喬說了幾句什麼, 嚴子喬失聲道:"怎麼, 他真的沒有死?"
雲水和尚傳音道:"小聲些! 我現在已經把底都交給了你, 你說, 幫不幫這個忙吧!"
嚴子喬沉吟再三, 終於很無奈地歎了口氣, 傳音道:"這肯定又是你那位不甘寂寞的師兄幹的好事。"
這回雲水和尚笑出了聲:"一點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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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 午初二刻。忽蘭忽失溫。
皇帝的心情顯然很不錯, 他的臉色雖一直很凝重, 但擰重之中, 那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是怎麼也不難看出的。
遠遠的天際, 橫亙著一帶山嶺, 那是阿魯渾河和圖拉河的分水嶺, 也是忽蘭忽失溫大草原上地勢最險要的地方。
據偵騎的報告, 瑪哈木的大帳, 就在那一帶山嶺後面。
瑪哈木一定還沒來得及逃走, 對這一點, 皇帝有絕對的把握, 因為他根本沒有給瑪哈木留出逃走的時間, 而且他相信, 瑪哈木一定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快就出現在這裡。
因為這並不是明軍慣用的戰法。
自寅末出兵到現在, 沿途明軍還捉住了十幾名瓦剌人的散騎, 從這些人口中問出來的情況是, 瑪哈木現在根本還無意與明軍決戰, 他認為明軍現在還沒有到給養困難、士氣低落的時侯, 他派出撒不帖兒的目的, 就是想把明軍的主力引開。
皇帝必勝的信心越發強烈了。
他微微側目, 看了看跟在身邊皇太孫, 察覺到皇太孫非常緊張。十幾歲的年輕人嘛, 初臨戰陣, 都是有些緊張的, 可當皇帝發現嚴子喬和雲水和尚這兩個人的神色也很有些緊張時, 心裡有些不悅, 但這不悅很快就又被因決戰即將到來的激動而沖淡了。
畢竟, 他們並不清楚他這位天子為這次決戰作了多麼周密的佈置──就在昨晚御前議事之後, 他就已派人給劉江送去了一道密旨, 命令劉江停止對撒木帖兒的追擊, 率軍向忽蘭忽失溫靠攏, 切斷瑪哈木向東逃竄的路線。
"......騎士哨騰, 若遇寇東走, 即瓦剌之人諸阿魯台者, 西走即阿魯台部下往瓦剌者, 須並執之。蓋虜情多詐, 不可不察。......"只要瑪哈木無法與韃靼大酋阿魯台聯合起來, 皇帝就已勝算在握了。連遠在靼靼的阿魯台的因素都考慮到了, 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那一帶山嶺已越來越近, 皇帝勒住了韁繩, 緩緩掃視著拱衛在他周圍的數十員大將, 發出了第一道進攻的命令。
無風。驕陽似火。
長空一碧如洗, 如腳下這一望無際的青色。
齊膝深的野草在陽光下泛著幽綠的光澤, 自皇帝駐馬的土坡上, 一直蔓延到天際。
三萬匹戰馬在這茫茫的青色草原上鋪開, 武安侯鄭亨、都督馬旺、程寬、全玉各率所部精銳騎兵, 高速向山嶺衝擊。
只要佔領了這個制高點, 明軍幾乎就將立於不敗之地。
山嶺之上, 寥無人蹤。
瑪哈木不可能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已經逼近到眼皮底下的十幾萬明軍, 那麼,這位久經征戰、有"沙漠雄鷹"之稱的瓦剌王, 究竟在做什麼呢?
皇帝端坐馬上, 一道一道簡短清晰的命令自他口中發出, 十餘萬明軍在數十員虎將的率領下, 分為左、中、右三路, 有條不紊地在大草原上展開了作戰的陣形, 緩緩向前推進。
武安侯鄭亨的大旗已經逼近到山腰, 山嶺那邊還是一片沉寂。
嚴子喬忽然自馬背上站了起來, 一絲涼意從他脊背上炸開, 剎那間散部全身。
寂靜的山嶺上, 竟似閃動著一種凜冽的殺氣, 一種只有真正的武功高手才能感覺到的殺氣, 一種雖然隔了這麼遠卻依然能感覺到的殺氣。
幾乎是在剎那間, 嚴子喬已意識到, 瑪哈木的騎兵肯定已經在山嶺上作好了埋伏, 瑪哈木早就作好了與明軍主力作戰的決定。
大軍沿途捕獲的那些瓦剌散騎, 很可能只不過是瑪哈木特意扔出的誘餌, 瑪哈木的用意, 就是要誘敵深入, 而他早已佔據了有利地形, 以逸待勞。
可惜, 現在察覺這些, 已經晚了。
嚴子喬轉向皇帝, 剛想說出自己的想法, 就看見皇帝臉上自信的笑意已在剎那間僵住。
狂風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突起。
風中夾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味, 遠遠的, 嚴子喬聽見了一陣清晰、整齊而堅強有力、動人心魄的弓弦扣發聲。
那是瓦剌人弓箭的第一陣齊射。
暴烈的喊殺聲、或急促或悠長的撕裂人心的慘叫聲、驚濤般洶湧的馬嘶聲忽然之間就充溢了整個天地, 蒼涼的胡茄聲、沉鬱的鼓聲、激昂的號角聲掠過翻滾搖曳的野草, 向四面八方散開。
剛才還寂無一人的山嶺上, 轉眼之間就飄揚起數百面大旗, 在風中獵獵作響,漫山遍野的瓦剌騎兵似山崩般從山頂直壓下來, 似潮水般從四面向明軍包抄過來。
湧動的潮頭在正午的陽光下閃動著眩目的寒光。
那是刀光, 是瓦剌騎兵揮舞著的長刀閃出的光芒。
明軍的前鋒轉眼之間就在潮頭前潰散, 如一堆堆被大浪撲平的沙丘。
時間已是辛時三刻, 太陽已偏西, 忽蘭忽失溫的大草原上, 激戰猶酣。
皇帝緊咬著牙, 無言地注視著一隊隊正在廣袤的大草原上縱橫馳騁、往來衝殺的瓦剌騎兵。他那顆已被多年征戰磨煉得如鐵石般堅強的心, 此時也忍不住輕微地悸動起來。
瓦剌騎兵旺盛的鬥志和強勁的戰鬥力並不出乎他的預料, 數次北征, 他已對蒙古騎兵相當瞭解。出乎他預料的, 是瑪哈木謀略的精明和狡猾, 很顯然, 他低估了瑪哈木的智慧。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判斷失誤給自己的軍隊帶來了什麼樣的惡果──長途奔襲百里, 猝然遭遇以逸待勞的強敵, 先機已失, 雖說明軍在數量上要佔優勢, 但他們能堅持到現在, 仍然沒有崩潰, 已經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跡了。
一手創造這個奇跡的人, 就是嚴子喬。
如果不是嚴子喬手下的六百餘名聖火教健兒將"紅衣大將軍"火炮以及皇帝留下守大營的神機營及時拉了上來, 明軍只怕在一個時辰以前就全線潰敗了。
當時決戰已開始約一個半時辰, 瓦剌人已經狂風暴雨般的大隊衝鋒將明軍的戰線壓縮到了大草原的中部, 他們的兩翼也已開始向明軍戰線的側後迂迴包圍。
這正是瓦剌人最擅長的戰術, 也正是最能發揮騎兵威力的戰術。一旦讓瓦剌人鐵騎合圍, 後果將不堪設想。
在二十四門火炮和數百桿火槍的齊射下, 已經張開的瓦剌軍的兩翼迅速收縮回去。皇帝趁此機會, 親自率領明軍中最精銳的五千御林鐵甲騎兵, 藉著炮火的威力, 發起了兩次猛烈的反攻。
但瓦剌人也創造了一個奇跡。
每次炮彈炸開, 潮水般的瓦剌騎兵就會被炸開一個方圓數十丈的空地, 就算是這樣, 他們還是奇跡般地頂住了威力無窮的炮火, 頑強地擊退了鐵甲騎兵聲勢懾人的進攻。
戰事從那時起, 就進入了膠著狀態。雙方你來我往的拉鋸戰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硝煙瀰漫的大草原上已鋪滿了明軍和瓦剌騎兵的屍體和馬屍, 到處都是無主的戰馬在狂奔, 雙方都已經是傷亡慘重, 哪一方也都沒有取得明顯的優勢。
他很清楚, 戰局現在的膠著是對瓦剌人有利的膠著, 明軍的有生力量在這種膠著之中不斷以驚人的速度在消耗, 而且明軍賴以維持信心的神機營火炮的彈藥也在不斷以驚人的速度消耗。
彈藥用萬之後, 明軍將用什麼來維持信心呢?
皇帝許久許久都沒有再下達新的突擊命令, 也許久許久沒有去親自衝鋒陷陣了, 他只是駐馬高坡, 緊張地關注著戰局的發展, 並不時把陰沉的目光投向東方。
東方是圖拉河, 河那邊有他的一支精銳的騎兵, 一支總數在兩萬、久經戰征的騎兵, 劉江的騎兵。
如果劉江能在此時率領兩萬虎狼之師投入戰鬥, 戰局將被徹底扭轉, 明軍毫無疑問將取得最終的勝利。
可劉江什麼時侯能趕到呢?
劉江能不能及時趕到呢?
炮聲終於停止了。
炮聲的停止給明軍的士氣以沉重的打擊, 相反, 瓦剌騎兵的卻因此而越發顯得精神振奮。
嚴子喬已經坐好了最壞的打算。
健兒營的九百名健兒排成了一個整齊的方陣, 將皇帝和皇太孫護衛在中心;
二十四尊大炮中還沒有打壞的十幾門正在填裝最後的火藥。
炮口全部對準了東方。
一旦已顯得力不能支的明軍最後陣線開始崩潰, 嚴子喬就會命令所有的火炮火槍發出最後一次齊射。
他相信, 這次齊射一定能夠將瓦剌軍的左翼打開一個很大的缺口, 那時侯,他將和雲水和尚率領健兒營方陣, 保護著皇帝衝出缺口向東突圍, 渡過圖拉河,向劉江的騎兵大隊靠攏。
皇帝知道嚴子喬在坐什麼, 但並沒有阻止他。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戰場上, 甚至連就在他身邊的皇太孫, 他都顧不上看。
此時的明軍正在走向敗勢, 被分割開的一隊隊明軍彼此之間已失去了相互救援的能力, 只能各自為戰, 苦苦支撐, 而且正在一塊一塊地被瓦剌人消滅。他們雖還在頑強奮戰, 但已接近崩潰的邊緣了。
雲水和尚已經舉起了右手, 準備下令突圍。此時此刻, 已經顧不上徵得皇帝的同意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皇帝忽然沉聲吼道:"再等一等。"嚴子喬焦急地道:"陛下, 再不突圍就來不及了!"皇帝又一次將目光投向東方, 沉聲道:"再等一等。我軍雖已呈敗勢, 但瓦剌人也已力竭, 只要劉江能趕到, 我軍必勝。"
嚴子喬指著已經開始合圍的的瓦剌軍兩翼, 大聲道:"一旦敵軍合圍, 我軍必然全線崩潰, 那時就算劉將軍能趕到, 也與事無補了。"皇帝怒目瞪著嚴子喬, 大喝道:"你敢再動搖軍心, 我殺你的頭!"他猛然坐正了身子, 綽起了那桿伴隨他多年征戰的鐵槍, 看樣子他還想親自去衝鋒陷陣, 以此來激勵士兵們已所剩不多的勇氣和體力。嚴子喬急怒攻心, 搶上幾步, 一把拉住馬轡頭, 同樣也怒喝道:"陛下, 我軍已沒有可戰之兵。陛下,還是趕緊下令突圍吧!"
皇帝似乎不相信他的話, 抬眼四下一看, 除了健兒營的九百壯士組成的一個小小方陣外, 他手下的確連一個人的預備隊都沒有了。
原本留作預備隊的是他的五千御林鐵騎, 在兩次反攻中已消耗得只剩下不到兩千人的御林鐵甲騎兵, 早已經在渾身浴血的柳升率領下衝下山坡, 截擊已迫近皇帝的一隊瓦剌人。
而皇帝身前的草地上, 躺著十幾具血淋淋的屍體, 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身經百戰的猛將、他的武臣。武安侯鄭亨這位在軍中與柳升齊名的虎將, 現在正橫臥在一匹馬的馬背上, 氣息奄奄。
再看看皇太孫, 雖然這個年輕人現在仍然顯得很鎮靜, 身子仍很挺拔, 可從他那蒼白的臉上, 你一定可以看得出他心中的恐懼。
皇帝的臉一下變得慘白。
就在這時侯, 瓦剌騎兵們齊聲狂呼起來, 他們的左右兩翼, 已經在明軍陣後匯合了, 而瑪哈木的王旗也已漸漸迫近明朝皇帝現在立身的山坡。
雲水和尚大聲道:"陛下, 只要能突圍出去, 與劉將軍兵合一處, 退據三峽口,盡起大營兵馬, 再戰也不遲啊!"
皇帝終於清醒過來了, 手中鐵槍一指東方, 火炮的引信就在這一指間同時點燃。
沉寂許久的威風凜凜的炮聲響起, 耀眼的火光和濃濃的硝煙騰起在空中, 嚴子喬抽出長劍, 提氣高呼道:"弟兄們, 保護皇帝, 殺出去!"九百健兒組成的方陣如一股旋風, 闖進了被炮火打得七零八落的瓦剌軍左翼。
周圍的瓦剌騎兵蜂擁而至, 想堵住這個缺口, 但健兒營的方陣所到之處, 瓦剌騎兵即土崩瓦解。
健兒營就像是一柄鋒利無比的劍, 毫無阻滯地傳透了厚達數里的瓦剌騎兵的包圍圈。
就在他們傳透了瓦剌鐵騎包圍圈的同時, 如雷的馬蹄聲在東方響起, 數不清的旗幟從東方飄來。
是劉江的大旗!
皇帝已然撥轉了馬頭, 揮舞著鐵槍, 環顧著健兒營九百壯士, 嘶聲大呼:"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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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康哈里孩。
又是黃昏。
嚴子喬悠閒地散著步, 盡量將身體放鬆。下午皇帝又詔他去對弈, 累得他眼睛都有些發藍了。
遠遠望去, 夕陽下的明軍大營如一尊威風凜凜的雄獅盤踞在草原之上, 微風送來了健兒們的歌聲, 雄壯而且嘹亮。
這是凱旋的歌啊!
嚴子喬慢慢坐了下來, 凝視著夕陽下的草原和明軍大營, 聆聽著風中的歌聲,濃濃的睡意湧了上來。可惜, 他還沒有合上眼, 雲水和尚手裡拎著一隻皮袋子也不知從哪裡就鑽了進來, 滿臉堆笑地道:"我請你喝酒。今天我一定要請你喝酒。"嚴子喬沒理他。
從初七那天晚上打掃完戰場、清點人數時, 大家才發現, 雲水老和尚不見了。
皇帝很是掛念, 吩咐一定要找到雲水, 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這些天健兒營的好手被皇帝派出去了許多, 都是找雲水和尚的。
嚴子喬記得, 突圍出去時雲水和尚是活得好好的, 再殺進來時大家也都在一塊兒, 等到瑪哈木撤退時, 雲水和尚就失蹤了。
嚴子喬雖然有些擔心, 但他知道, 這老和尚一定是混在瓦剌敗兵隊伍裡去找一件東西去了。雲水和尚本事大得很, 出不了什麼事的。
這不, 雲水和尚這不是好端端的回來了嗎?
雲水和尚不僅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身體和精神頭比以前居然好像還要好些,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幾歲似的。
見嚴子喬沒吱聲, 雲水和尚笑嘻嘻地道:"實際上我真的哪裡也沒去, 打了一仗太累, 找了個清靜的地方睡大覺去了。喝酒, 來來來, 喝酒!"嚴子喬當然不相信他的話, 可他深知這個老和尚的脾氣, 你越是問他, 他越不會說, 但你若裝作一點也不在乎, 他自己倒忍不住會告訴你。
於是嚴子喬就喝酒。
雲水和尚是僧家, 僧家當然是不該喝酒的。雲水和尚說請嚴子喬喝酒, 就是送酒給嚴子喬喝, 他自己坐在一邊看。雖說是看別人喝酒, 可看他老人家的神情,好像比喝酒的人還要過癮。
三口酒一過, 嚴子喬還沒說話, 雲水和尚果然就忍不住了, 把右手伸進僧袍裡, 慢吞吞地摸索著什麼, 嚴子喬也不理他, 只當沒看見。
最後, 雲水和尚的手終於從僧袍裡拿了出來, 一個羊皮卷遞到了嚴子喬眼前,雲水和尚悄聲道:"看看, 看看, 這是什麼?"
這裡離大營很遠, 根本不可能有人偷聽他們說話, 可雲水和尚還是顯得鬼鬼祟祟的。
嚴子喬的神情冷冷, 聲音卻不小:"羊皮。"
雲水和尚急得坐不住了, 將羊皮卷重新塞進懷裡, 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 站起身四處走動, 張望了半晌, 這才走回來坐下, 湊到嚴子喬耳邊低聲道:"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兩件事? 這就是第一件啊!"嚴子喬的記性好像一下子變差了:"兩件事? 你什麼時侯跟我說過兩件事? 兩件什麼事?"
雲水和尚臉一沉, 不說話了, 也不再理嚴子喬。
嚴子喬冷冷道:"做什麼事情, 事先當然得跟朋友們商量一下, 至少事先該打個招呼吧? 您老人家可倒好, 說走就走了, 眼下這麼亂, 您老要是真出了點什麼事情怎麼辦?"
雲水和尚被感動了, 眼睛居然都有些濕潤了, 喃喃道:"我以後注意, 我以後一定注意。"
嚴子喬微笑道:"袍子裡面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還不拿來我看看?"雲水和尚臉上儘是得意之色:"我不是跟你說過, 和尚胸中自有百萬金銀嗎?
剛才你看見的那卷羊皮, 就是和尚胸中的百萬金銀。"嚴子喬也不自覺地壓低聲音, 道:"元順帝的藏寶圖, 果真被你找到了?"如果皇帝知道自己一向信賴的雲水和尚跟隨自己北征居然是別有用心, 居然藏有這麼大的私心, 居然是為了得到在中原流傳了許多年的元順帝藏寶圖, 一定會氣得七佛升天。
據說蒙元退出北京時, 走得非常倉促, 許多金銀來不及帶走, 就埋在了京城的某個地方, 並將藏寶地點標在了一張元大都地圖上。這是流傳在北京乃至整個天下的傳說, 為這個傳說, 許多人已不知將北京城的邊邊角角翻了多少遍, 也不知有多少人枉送了性命。
幾十年過去了, 關於元順帝藏寶的傳說已漸漸被江湖英雄們淡忘了, 大家都認為那不過是個故事, 一個虛無飄渺的神話, 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元順帝藏寶, 就算有, 也根本不是後人所能找到的。
誰會料到, 傳說居然是真的, 而寶圖居然就在雲水老和尚的僧袍裡呢?
寫在典籍裡供後人瞻仰的, 往往並不是真正的歷史。可就算有人說歷史的真相就在野老雜談裡, 誰又會相信呢?
"你隨著瑪哈木的隊伍走, 居然也沒有被他們認出來, 真是奇跡啊。"雲水和尚微笑道:"敗兵如山倒, 在加上天色昏暗, 誰在乎一個穿上了喇嘛衣裳的老傢伙呢? 對了, 皇帝最後怎麼不追了? 當時瑪哈木的隊伍已全亂了, 若能一鼓作氣追下去, 說不定真的能全殲他呢!"
嚴子喬道:"當時幾乎所有的人都這麼說, 連皇太孫都問為什麼不再追下去。""皇帝怎麼說?"
"皇帝長歎了一聲, 說:'日已暮矣, 寇已遠矣。'"雲水和尚凝神聽著, 半晌才道:"這可能是皇帝從此不再北征的先兆吧。按朱棣此人性格, 要在以前, 是斷斷不會說出這種話的。這對天下百姓來說, 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永樂皇帝對蒙古殘元的勢力一直存有戒心, 要想一舉平定漠北, 沒有這個可能, 就此放任不管, 則又恐怕他們形成大的氣候, 到那時會大舉入侵中原。北征的原因就在這裡, 這並不能成為指責皇帝"窮兵黷武"的理由。
永樂皇帝採用的策略, 用江湖上的話來說, 就是"鋤強扶弱", 對崛起的蒙古各部予以重視和監視, 對有統一沙漠的實力及野心的部落堅決予以打擊, 對弱小的部落予以扶持, 使蒙古各部落之間的實力得以均衡, 使他們在內部爭鬥, 而不至於結成統一的力量, 威脅到中原的安全。
嚴子喬微微搖頭, 歎道:"瓦剌新敗, 其所侵佔韃靼之地將很快被阿魯台奪回,數年之內, 瓦剌必將衰落, 韃靼必將重新崛起, 到那個時侯, 再一次的北征將是不可避免的。"
雲水和尚默然不語, 許久才道:"你預測了幾年之後的事, 和尚再預測得遠一點。瑪哈木此敗, 瓦剌短期內必將崩潰, 但最後收拾蒙古局面的, 可能還是瓦剌。""哦?"
雲水和尚苦笑道:"此次和尚混進瓦剌大營, 發現了一個日後極有可能一統草原各部落的人, 此人就是瑪哈木的長子脫歡。瓦剌潰敗而逃, 沿途全仗脫歡的號召和組織, 瑪哈木的殘部才又漸漸聚集。據說瓦剌能有現在的實力, 脫歡功不可沒, 此人年紀輕輕的, 可威信極高, 受人擁戴的程度, 遠在瑪哈木之上。假以時日, 前途不可限量啊!"
嚴子喬冷冷道:"若換了是我, 必殺其於今日, 免留後患。"雲水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 善哉, 善哉! 天道不可違, 順其自然, 也就是了。對了, 你準備什麼時侯走?"
嚴子喬冷笑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無非又是想讓我去幫你偷東西罷了! 難怪人家都管和尚叫賊禿。"
雲水和尚大笑。
在他們的笑聲中, 在明軍健兒的歌聲中, 在戰馬的嘶鳴聲中, 暮色漸漸降臨在草原之上。
不知從哪裡飄來了一陣悠遠深情的笛聲, 縈繞在明軍大營上空, 被淡淡的風吹拂著散落到草原的每一個角落。士兵們原本激昂的歌聲在這纏綿清幽的笛聲響起時便已悄然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不禁轉向了南方的天空。
該是回家的時侯了, 不是嗎?
麻四海與李金刀
三十二年前,李鳳起走進洛陽城東門時,看上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如果在那時有人說洛陽城裡很多人的生活會因為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的到來而發生極大的變化,絕對沒有人會相信。
李鳳起自己也不會相信。
因為,在踏進洛陽城的那一刻,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以後的路該怎樣走。
他進城後遇上的第一個人,就是麻四海。
洛陽城東四海客棧的老闆麻四爺恐怕這一輩子也絕不會忘記三十二年前的那個清晨。
那時,麻四爺還只是一個跑堂的小二哥,而四海客棧當時的牌號也還是連升客棧。連升客棧是洛陽東城一帶最大的客棧。
俗話說,店大欺客,奴大欺主。
俗話總是很有道理的,這兩句話在麻子小二的身上都得到了充分的驗證。
連升客棧的夥計們一天到晚都冷著張臉,他們的眼睛一般也只會長在頭頂上。
當然嘍,這也得看走進店門的客人的氣派而定。如果他們認準了來人是個闊主兒,他們的眼睛立即會從頭頂一下子垂到鼻子尖,滿臉笑容可掬,殷情款款。
所有的夥計中,麻子小二是最神氣的一個。
神氣到連老闆也要讓他三分。
離連升客棧不過百十步路遠,有一家武館。
武館的主人是洛陽城中頗有名氣的武林高手,人稱「神刀鐵拳」的老於。
麻子小二自鄉下跑進洛陽城中不久,就投身到了這位「神刀鐵拳」的門下,幾年下來,據說頗得老於的真傳。
老於這個人,眼眶一向就比較高,他的武館,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但他對麻子小二卻青睞有加,甚至在和朋友們聊天時,還曾很誇過麻子小二幾句。
其實,麻子小二在武學上的悟性並不好,他的功夫,也練的實在不怎麼樣。老於喜歡他,只不過因為他有一張天生能說會道的嘴。
麻子小二的嘴很甜,人也還算機伶,腿腳也很勤快。
就是靠著這幾分本領,他才在進城後第二天,就受到了連升客棧的老闆的賞識,當上了連升店的小夥計。
也就是靠著這幾分本領,他才進了老於的武館。
進武館學功夫後不久,麻子小二就漸漸神氣起來,脾氣也漸漸大了起來,經常和住店的客人們頂撞,甚至動手。
剛開始,店老闆對此並不在意,因為連升客棧內所有的夥計,幾乎都是這個德性,而連升客棧的生意一直都很好。
原因就是連升客棧的環境非常好,每一間客房都佈置的非常乾淨舒適,甚至可以稱得上雅致、清幽。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客棧的飯菜非常可口。
客棧裡的廚子都是老闆花重金從各地請來的名廚,這些名廚都有自己的絕活。
能住在一間很不錯的房間裡,還能吃到十分可口的飯菜,客人們當然很滿意,夥計們的態度差一點,他們當然也不會太在意。
再說,只要你出手大方一點,這些夥計們的態度就會立即改變過來呢!
但很快,老闆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為他無意中發現了麻子小二脾氣漸長的主要原因。
洛陽的民風向來比較剽悍,比較尚武。洛陽城裡幾乎每個人都會個三拳兩式。
老闆本人年輕時就練過幾年功夫,而且練的還很不錯。
麻子小二那幾下,在老闆的眼裡根本就算不上是「功夫」,因為麻子小二根本就不是塊練武的料。
而且老闆也很清楚,老於之所以喜歡麻子小二,其原因和老闆自己也很喜歡麻子小二是一樣的。
麻子小二那一張甜絲絲的嘴和他勤快的腿腳,讓人很難不喜歡他。
但當老闆無意中發現自己的寶貝獨生女兒也喜歡上了麻子小二後,心裡就開始不安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麻子小二的,等他發現時,他女兒和麻子小二的關係已經非同一般了。
正因為老闆女兒的青睞有加,麻子小二的脾氣才會越來越大,大到已不怎麼把老闆放在眼裡了。
老闆當然要採取必要的措施來解決這件事,但他所有的手段都落空了。
他的寶貝女兒已經死心塌地地跟定了麻子小二,不管他怎麼勸,怎麼說,她都只有一句話:「你要是管我們的事,我就死給你看!」
老闆已人過中年,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女兒,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死」。
但他更不願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嫁給麻子小二這樣一個人。
於是這件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拖了下來,一拖就是好幾年。
幾乎每天晚上,老闆都能聽見自己女兒的房裡傳出來的調笑聲,但他除了對著亡妻的畫像生悶氣和暗自傷神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好在直到現在,他這個寶貝女兒只是說要「跟」麻子小二,而不是要「嫁給」麻子小二。
如果有一天,寶貝女兒真的說出這句話來,老闆大概只有一頭碰死在牆上了。
他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三十二年前的那天早晨,麻子小二打開店門,擺好桌椅之後,就坐在櫃檯前的一張凳子上,懶洋洋地揉眼角,摳眼屎。
他的心情很不好,因為頭天夜裡,他和老闆的寶貝女兒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是他不願再這樣「偷愉摸摸」地胡混下去,他要正大光明地娶她,但老闆的寶貝女兒卻不願意。
吵來吵去,她最後說了一句話,麻子小二忽然就閉上嘴蒙頭睡大覺去了。
她說她絕對不會嫁給麻子小二這樣一個什麼也不是的男人,讓她爹丟臉。
麻子小二這才弄清楚,原來老闆的女兒雖說一直都很喜歡他,可也一直從骨子裡看不起他。
說到底,麻子小二在老闆的寶貝女兒的心目中,仍然只是一個跑腿打雜的「下人」,他和別的店夥計惟一不同的地方,只不過是他能替她解解悶而已。
天還沒亮,麻子小二就從老闆女兒的閨房裡溜了出來,溜到店夥計們同住的大屋裡去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
他決定離開洛陽。
一個主動勾引他,並且在好幾年時間裡不鑽在他懷裡就「睡不好覺」的女人竟然從骨子裡看不起他,對他實在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但收拾完東西之後,他卻改變了主意。
因為一收拾,他才發現他的東西少得可憐,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外,就只有幾兩碎銀子。
連升客棧的店夥計們的工錢,可算是洛陽城中所有客棧裡最高的,但他這幾年的工錢都變成了老闆女兒的胭脂花粉、零食和小玩意兒了。
如果就這樣離開連升客棧,不管走到哪裡,他還是一個窮人,還得去做「下人」。
麻子小二就從心裡生出了一股潑辣狠勁:「你不願意嫁給老子,老子還一定要娶你呢!」
不僅要將人娶到手,還要將這個客棧也一齊「娶」到手。
於是他又去幹他幾年來每天早晨都要干的活——收拾店堂,準備開門。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甚至還暗自擬定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計劃。
正在他一邊摳著眼屎,一邊在心裡盤算的時候,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拖著一條略顯僵直的腿,走進了客棧門。
年輕人只背著一個扁長的小包袱,他身上那件破了好幾個大洞的長袍上,滿是塵土和汗漬污跡。
他的臉比窗紙還要白,蒼白的臉龐上,滿是一粒一粒清晰可見的冷汗。
年輕人走進大門後,就站住了,看著靠在櫃檯邊的麻子小二。
他灰黃暗淡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麻子小二的心忽然就揪緊了,緊得直髮酸。
他默默地走到年輕人身邊,伸手去拿他背上的那個小包袱。
年輕人閃了一下,躲開了,但他的嘴角卻劇烈地抽動起來,右手緊緊地按住了右腿。
「原來他腿上還有傷。」麻子小二明白過來,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桌子,道:「客官,坐吧。」
年輕人扶著桌沿,慢慢坐下了。
像這種客人,連升客棧一貫都是不接待的。要是換了別的日子,這人還沒進門,麻子小二和別的店伙就會一湧而上,將他趕到大街上去。
但今天,麻子小二忽然就覺得,他應該好好照顧照顧這個年輕人。
他想起了自己幾年前剛從鄉下跑進城來時的樣子。
那種舉目無親、空著肚子找飯吃、找工作的滋味,他一直都沒有忘記。
很快,年輕人的桌子上就端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
年輕人的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這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鼻翼抽動著,右手慢慢地伸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的手在懷裡摸了半天,終於抽了出來。手中空空如也。
看來,他身上連一文錢也沒有,而且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
麻子小二抓起一雙筷子,放到年輕人的手邊,低聲道:「吃吧。』
年輕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麻子小二清楚地看見他眼裡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忽然間覺得自己的鼻頭直髮酸,眼淚直往上衝。
他轉過身,抓起一塊抹布,擦著另一張桌子,一面喃喃道:「吃吧吃吧,牛肉麵要趁熱才好吃。吃完了,我給你開個清淨的房間,好好歇息。」
他的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
麻子小二回過頭,怔住了,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掉了下來。
年輕人根本就沒有用筷子,他雙手捧著碗,正在將面向嘴裡倒。
一大碗麵,眨眼間就全部都倒進了他嘴裡。
麻子小二歎了口氣,抬腳就向廚房衝去。
他要替這個年輕人再端一碗麵來。
等他捧著第二碗麵回到店堂時,年輕人卻已站了起來,兩個店伙正粗聲粗氣地將他往外轟。
「出去!出去!」
「從哪兒跑來個混球,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認得字麼?也不看看招牌,這是連升店,你以為是善堂啊!」
麻子小二將手裡的麵碗重重向桌上一頓,大呼小叫地衝了過去,叫道:「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他是我朋友!」
兩個店伙都怔住了。
麻子小二到洛陽已經好幾年了,從來還沒人聽說過他有朋友。
年輕人衝他點了點頭,咧開嘴微微一笑,左手緊緊地抓著那扁長的包袱,拖著僵直的右腿,慢慢往外走。
麻子小二一步跨到他身邊,拉住他,大聲道:「別走!
別理他們,你就住這兒!」
那兩個店伙回過神來,斜眼瞟著麻子小二,滿臉鄙夷不屑的神情。
其中一個冷笑道:「住這兒?這話是你說的?你沒毛病吧?」
另一個笑得更冷:「他付得起房錢麼?」
麻子小二猛一回頭,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把兩個店伙嚇得退了好幾步。
他從懷裡掏出僅剩的幾塊碎銀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道:「不就是幾個房錢!老子有錢,老子替他付!」
這個年輕人就是李鳳起,他在連升客棧一住就是半個多月。
頭幾天,麻子小二還挺硬氣,每天三頓飯,他都親自送到李鳳起的房間裡去,而且都要挑幾個最好的菜。為此,他還和老闆吵了一架。
但漸漸地,他也覺得自己這件事做的太莫名其妙了。
這個年輕人是誰,是什麼來路,他根本就不知道,而他卻硬要出頭做好人,充好漢,這不是莫名其妙,又是什麼?
更讓他心疼的是,老闆已經決定,年輕人的房錢飯費,都從麻子小二的工錢裡扣。
麻子小二一個月的工錢,也只夠兩、三天房費,這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一住就是十幾天,麻子小二半年的工錢都已經泡了湯了。
整個連升客棧裡,惟—一個對麻子小二「仗義」的做法讚不絕口的人,是店老闆的寶貝女兒。
她一直在暗中支持麻子小二,並悄悄地派心腹丫鬟當掉了自己的兩件金首飾,將當來的幾兩銀子給了麻子小二,讓他拿去交年輕人的房費。
這些天裡,老闆的女兒對麻子小二非常非常地溫柔體貼,可以說,自她把他勾上床以來,她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對他好過。
即便如此,麻子小二還是很後悔,也很有些著急了。
李鳳起一天到晚都呆在房間裡,誰都不知道他在裡面幹什麼。
他也根本就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住進客棧的第十七天,麻子小二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那天傍晚,他去給李鳳起送晚飯前,想好了一套說辭,準備打發他走人。一進房門,他就怔住了。
十幾天裡,每天他進門時都躺在床上的李鳳起,今天卻穿得整整齊齊,端坐在桌子邊。
他微笑著看著麻子小二,伸手指了指桌邊的另一張椅子,道:「坐。」
麻子小二木訥訥地坐下了。
剛一坐下,他就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他看見了桌上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刀。
一把出鞘的刀。
破破爛爛的刀鞘就擺在刀的旁邊,但麻子小二根本沒有因為破爛的刀鞘而看不上這把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了淡青色的刀鋒上,只覺得一陣陣的冷氣正在從刀身上發散出來。
麻子小二到底是在老於的武館裡混過幾年的人,對兵器當然不是一無所知。
老於使的就是一柄吹毛斷髮的寶刀,但麻子小二隻看了一眼,就知道老於的那把刀比起他面前桌子上的這把刀,不知要差多少。
這把刀並不長,刀身微彎,狹鋒。李鳳起的右手,就平放在刀柄邊。
麻子小二猛地回過神來,吃吃地道:「你……你客官爺有什麼吩咐?」
李鳳起右手微微一動,刀光一閃即沒。刀已入鞘。
麻子小二立即覺得舒服多了,但他仍心有餘悸地斜眼瞟著那柄現在看起來已毫不起眼的刀。
李鳳起微笑道:「請問尊姓大名?」
麻子小二定了定神,道:「不敢……不敢……我姓麻,叫麻四海。」
李鳳起點了點頭,道:「真是人如其名,你果然是個很『四海』的人。」
麻子小二怔了怔,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平日裡的機靈勁一下子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他將托盤裡的一碟菜和一碗飯推到李鳳起面前,道:
「請……請……」
李鳳起笑了笑,道:「我姓李,李鳳起。」
麻子小二忙道:「是,李爺……」
李鳳起擺了擺手,笑道:「咱們之間,用不著這麼客氣,我問你,洛陽城中,最大的武館是哪一家?」
麻子小二又一怔,半晌方道:「這個……我……小的不太清楚,不過,客棧旁邊,於師傅的那家就很有名。」
李鳳起站起身,道:「你帶我去。」
麻子小二頓時長長地出了口氣。
看來,李鳳起是想在武館裡去找個活幹干,賺錢餬口。
只要他離開客棧,麻子小二就用不著再替他支付房費和飯費,等他賺了錢,得不准還會將欠的錢還給麻子小二。
你想,麻子小二能不高興,能不感到輕鬆嗎?
李鳳起和老於面對面站到一起時,麻子小二才反應過來,李鳳起竟然是來踢場子、搶老於的地盤的。
老於「神刀鐵拳」的名頭並不是吹出來的,他手底下的確很有幾下子。
麻子小二就曾親眼見過老於一拳就將城西一個很有名的拳師打得爬在地上直吐血。
李鳳起竟然想找老於的麻煩,是不是活的不耐煩了?
麻子小二直愣愣地看著李鳳起,吃驚地連嘴都張開了。
老於也很吃驚,但他卻很鎮定。
他盯著面前這位從來沒見過面的年輕人,鎮定地道:
「在下與李先生素未謀面,更談不上有仇,李先生為什麼要和於某過不去?」
李鳳起淡淡地道:「李某看上了你這塊地盤。」
這個回答實在太不講理、太霸道了,但江湖豈非正是一個不講道理,一個霸道的世界?
老於一咬牙,道:「好!請出招!」
武館這碗飯並不好吃,但老於已經吃了很多年了,而且吃的很舒服。
這些年中,也有不少來踢場子、搶地盤的人,但都被老於的「神刀鐵拳」打發走了。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李鳳起依然淡淡地道:「客不壓主,于先生請。」
老於的寶刀早已出鞘。
右臂一抬,刀已高高舉起,刀光一閃,直砍李鳳起的右臂。
李鳳起一動不動,直到刀鋒逼近右臂,才微微抬了抬左手。
他的刀一直握在左手中。刀並未出鞘。
刀鞘的尖端點在了老於的右碗上。
刀光頓斂。
老於看著掉在地上的單刀,一時呆住了。
他實在不能相信,眼前這個並不起眼的年輕人一招之間,就擊敗了他。
李鳳起冷冷道:「閣下號稱『神刀鐵拳』,神刀在下已領教過了,該見識見識鐵拳了。」
老於深深吸了口氣,狂吼一聲,猛撲上來。
李鳳起還是一動不動,他的目光中,忽然多了一絲憐憫,一絲不忍。
老於的右拳結結實實地打在李鳳起的肚子上。
李鳳起還是沒有動。
麻子小二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一聲脆響。
這響聲他很熟悉。連升客棧的廚房裡,每天都能聽見這樣的脆響--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老於抱著左手退開五六步,一下子蹲到地上,不停地抽著冷氣。
劇烈的疼痛中,他的五官都已扭曲,緊縮在一起。
李鳳起冷冷道:「給你兩個時辰收拾東西,兩個時辰後我再來。我不希望再在這兒看見你。」他轉過身,慢慢向門外走。
麻子小二整個人都傻了,他看著面色慘白的老於,低聲道:「於師傅,你……」
老於騰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腳,扭頭就向後院衝去。
奔到穿堂前,他忽然停住,回過頭,對準仍然呆呆地站在場子中的麻子小二,恨恨地唾了一口。
從那天起,麻子小二就不願意再見李鳳起的面,而李鳳起接管了老於的武館後,也一直都沒有到客棧裡找過他。
麻子小二在連升客棧的地位忽然就起了很大的變化。
雖然他仍然是一個跑堂的小二哥,但所有的夥計在他面前都表現的十分恭敬。
比他們對店老闆的態度還要恭敬。
老闆由原來的讓著他三分,變成讓著他七分了。
沒有變的,是老闆的寶貝女兒。
她依然每晚都把麻子小二召到自己的閨房去,依然是不鑽進麻子小二的懷裡就「睡不踏實」,而且她依然不願意嫁給他。
兩個月後,李鳳起第一次走進連升客棧。
他受到了所有店夥計的熱烈歡迎。
連店老闆都打破了慣例,親自迎接,並且擺了一桌酒,請他賞臉。
只有麻子小二例外。
一看見李鳳起,他就撂下了手裡的活,扭頭衝進後院去了。
在後院躲了好半天,最後老闆親自出馬,找到了他。
他只好去見李鳳起。
李鳳起就在他住了半個多月的那間房裡等他。
看著他走進門,李鳳起就笑了起來,指指桌邊的一張椅子,道:「坐。」
麻子小二依然木訥訥地坐下了。
這次他的頭皮沒有發麻,桌上也沒有刀。
滿桌都是連升客棧的廚子們最拿手的好萊。
李鳳起端起酒壺,將麻子小二面前的杯子斟滿,微笑道:「麻老弟,請。」
麻子小二二話不說,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灌進嘴裡。
李鳳起笑道:「好!」又將他的酒杯斟滿。
三杯下肚,麻子小二的舌頭就大了,他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他晃悠著暈暈乎乎的腦袋,道:「李……李大爺……
話……話說,說出來,您老別、別生氣,我、我跟你……
不是、不是一路……人……」
李鳳起眼中滿含笑意,悠悠地道:「麻老弟,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手太狠,心太黑,對不對?」
麻子小二的頭搖晃的就像個拔浪鼓,嘴裡含含糊糊地道:「就、就是。」
李鳳起歎了口氣,道:「你聽沒聽過江湖上一位姓古的前輩說的一句話?」
麻子小二道:「什……什麼、話?」
李鳳起慢慢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麻子小二愣了愣神,道:「江……江湖上的事……我不、不懂,就、就算……是『身不由己』,就算是、可你……你店錢、店錢都還請了,還要找、找我干什……什麼?」
李鳳起慢慢地喝乾一杯酒,放下酒杯,握住麻子小二的手,道:「那天早晨,你曾說過我是你的朋友,你記不記得?」
麻子小二瞪著眼,瞪了好半天,方道:「那,那又怎、怎麼樣?」
李鳳起一字一字地道:「我想交你這個朋友!」
說完這句話,他就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麻子小二的酒一下子都醒了。他一整夜都沒有睡著。
「朋友」,只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詞,但對於麻子小二來說,卻是太陌生了。
他從來就沒有一個朋友。
「神刀鐵拳」老於不是他的朋友,店老闆更不是他的朋友。
他們只不過是仗著手裡有幾個錢,就能支使他做這做那,替他們跑腿打雜。
店夥計們當然也不是他的朋友,而店老闆的女兒只不過是拿他解解悶,更不是他的朋友。現在,他卻已有了一個朋友。
「朋友」,他喃喃地,反覆地念著這兩個字,臉上慢慢綻開了笑容。
他的眼中,已有淚光閃動。
忽然間,他就感覺到,在這世上,沒有比能交上一個真正的朋友更能讓人開心的事了。
他決定,天一亮,他就去找李鳳起。
他要告訴他,他也非常非常願意交他這個朋友。
三個月後,洛陽城中最大的鏢局,鐵馬鏢局,成了李鳳起名下的產業。一年以後,李鳳起已成了洛陽武林的領袖人物。
白馬寺旁的一所大宅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便已變成了「金刀莊」。「李金刀」之名,響徹中州。
「李金刀」就,是李鳳起。他現在所用的兵器,是一柄金背大砍刀,鋒銳華麗。
麻子小二在這些年裡,不知道見過多少次李鳳起擊敗前來向他挑戰的武林高手的場面了,但他卻再也沒見過李鳳起擊敗「神刀鐵拳」時所用的那柄刀。
那柄刀現在在哪裡呢?
李鳳起從來就不說,麻子小二也從來就不問。
麻子小二早已蓄起了小鬍子,穿上了緞袍,人稱麻四爺。
麻四爺現在很喜歡時不時地文氣兩句,只不過每次他「文氣」起來時,總是會遭到他夫人的嘲笑。
麻四爺的夫人,自然就是連升客棧老闆的寶貝女兒。
只不過」連升客棧」的招牌,早已換成了「四海客棧」。
*** *** ***
明正統十三年五月十二。洛陽。
清晨。
有霧。霧涼如水。
夏日的清晨,涼爽如深秋。
鳥雀在大樹濃密的枝頭闖間愉快閒適地跳來躍去,時不時發出一陣清脆的鳴叫。這裡是金刀莊的後院。
金刀李鳳起此時的心情,卻同「愉快閒適」四字遠遠搭不上邊。
他背著手,在院內焦躁地走來走去,薄底快靴蹬在鋪了一層細細河沙的場地上,沙沙作響。
他忽然停住腳步,停在院中的一方石桌前。
石桌上有一張短箋。
短箋在晨風中輕輕顫動著。
李鳳起扯開長袍的前襟,深深吸了口氣,又用力地吐了出來。
清涼的晨風吹拂著他結實健壯的胸膛,卻壓不下他心頭的煩悶。
他慢慢在桌邊的石凳上坐下,又一次讀那張短箋。
自昨天夜裡到現在,他已讀過不下二十遍了。
「聞君之技藝冠絕洛陽,不勝心嚮往之。明日巳時,將登門求教,君必不至良賈深藏,令吾徒勞往返也。
白袍秋水」
李鳳起的臉又變得十分蒼白。
白袍會和秋水這兩個名字是半年前才在江湖中出現的,而且白袍會現身江湖後的半年時間裡,也只做了兩件事。
但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震動了整個中原武林。
今年正月十五,白袍會幫主秋水座下一個叫肖無瀨的年輕人,在長安灞橋頭,公開向名動江湖的嵩陽七子尋仇。
只憑一個人,一枝劍,肖無瀨就破了嵩陽七子的「七星劍陣」,嵩陽七子無一倖存。
雖然江湖上也有傳言,說肖無瀨自己實際上只殺了嵩陽七子中的兩個人,而另外五個是被江南虎山派的棄徒趙輕候所殺,但無論如何,肖無瀨敢於孤身一人向嵩陽七子挑戰,這份膽識,整個武林中也找不出幾個來。
事情發生後,嵩山派盡出派中所有精銳,尋找肖無瀨和白袍會,想替嵩陽七子報仇,但找了一個多月,卻連個人影也沒有找到。
兩個月後,白袍會突然現身江南,參與了讓整個武林都為之震驚失色的江南武林號稱「天南一柱」的虎山派與江湖上最神秘也最血腥的兩個組織——紫心令和血鴛鴦令的一場大戰。
那場大戰的結果是,南武林手屈一指的人物,虎山派掌門宋朝元力戰身死,虎山派從此除名江湖。
白袍會在這場大戰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人們並不十分清楚,但紫心令執令使魯同甫和令主華玄元座下的天字第六號殺手,卻都死在肖無瀨的劍下。
肖無瀨武功之高,由此可見一斑,白袍會實力之強,也由此可見一斑。然後,白袍會又在江湖中神秘地消失了。
不知有多少江湖人都對白袍會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組織感興趣,武林中的好些門派也都派出人手四處打探偵察。
但他們都一無所獲。
做為整個洛陽武林的領袖人物,李鳳起對這個神秘的白袍會當然也十分注意,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白袍會會找到自己頭上來。
他的目光又一次掃過桌上的短箋,禁不住苦笑道:
「這是怎麼回事呢?我與秋水素未謀面,連他長得什麼樣都不知道,更談不上有過節,好端端地,他怎麼就要打上門來呢?」
這句話,是對一直站在他身邊的麻四海說的。
天還沒亮,麻四海就從四海客棧趕到金刀莊來了。
麻四海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除了嘴甜腿腳勤快外,別無所長的麻子小二了。三十年來,他和李鳳起一起經歷的無數次江湖風浪,早就把他磨成了一個老江湖。一個比兔子還精的老江湖。
他身上惟一沒有改變的地方,就是他的武功。
他仍然像三十多年前那樣,只會從老於的武館裡學的那三招兩式。
李鳳起有好多次都想傳給他一些真正實用的功夫,但麻四海卻不願意學。
他有他自己的道理:「走江湖,闖地盤,的確要有武功,但不會武功的人未必就不能闖江湖。」
他也有他的特長。他的特長就是做生意。
李鳳起名下所有的產業,其實際經營者,一直就是麻四海。
可以說,這些年來,麻四海憑著他的經營之道開拓的地盤,並不一定就比李鳳起憑他手中金刀打下的少。
這些年來,凡遇大事,李鳳起一定都會和麻四海商量,而麻四海的主意,往往要比李鳳起來的高明。
但表面上,麻四海仍然只是洛陽城東四海客棧的老闆。
洛陽城裡,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麻四海是靠李鳳起的幫助才當上這個老闆的,但除了金刀莊的幾個心腹之外,別人根本就不知道麻四海和李鳳起一直都是情同手足的朋友,當然更不知道他一直就是金刀莊的「二當家」。
這也是麻四海的主意。
自李鳳起打下老於的武館起家,麻四海就替他想好退路。
當然麻四海並不是對李鳳起的武功沒有信心,而是他從老於的下場之中,悟出了一個道理。
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雖然麻四海一直都明白這個道理,但他還是沒想到這一天會真的到來。
因為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李鳳起一次又一次的勝利,習慣了金刀莊的產業一天一天的擴大。
麻四海看著李鳳起蒼白的面頰,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三十二年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李鳳起在接到挑戰書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清了清嗓子,道:「大哥也不要太過擔心,我已詳細問過了守門的衛士。據他們說,送這封信來的人倒是客客氣氣,執禮十分謹嚴。也許秋水並沒有什麼惡意。」
李鳳起苦笑道:「這就叫『先禮後兵』,江湖中的俗套罷了。」
麻四海道:「大哥的意思是,秋水肯定盯上洛陽這塊寶地了?」
李鳳起皺起眉,牙疼似地吸了一口涼氣。
他的牙似乎真的疼了起來,不僅僅牙疼,心口也像是被劃了一刀似的,涼絲絲地極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三十二年前,他走進老於的武館時,說的第一句話。
他當然不願意眼睜睜地將自己三十年的苦心經營拱手送給白袍會,但不願意又有什麼辦法呢?
老於當年自然也極不情願讓出武館,可結果呢?
他清楚白袍會的實力。如果白袍會真的想吃掉金刀莊,結果如何,連想都不用去想。
他慢慢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麻四海的雙手,道:
「老弟,一切就拜託你了。」
麻四海道:「大哥放心。不過……大哥,依我看,還不如一走了之。天下之大,又不是洛陽才可以立足!」
李鳳起歎了口氣,微笑道:「我已經老了……再說,如果白袍會真的是要對付我,逃也是沒有用的。」
他的笑容在淡淡的晨霧中,顯得極為淒涼。
他知道這句話麻四海一定聽不懂,或者根本聽不出他話裡更深一層的含義,因為即使對麻四海,他也一直保守著一個秘密。
三十二年了,這個秘密一直都被壓在他的心裡最最底層的那個角落。
如果白袍會真的是衝著他李鳳起,而不是衝著金刀莊這塊地盤來的,這個秘密必將被公開。
一旦秘密公開,天下之大,還真沒有他立足的地方。
麻四海的心揪緊了一下,勉強笑道:「大哥一柄金刀,威震洛陽三十餘年,我不信白袍會、秋水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
李鳳起搖了搖頭,道:「都安排好了?」
麻四海道:「是。」
李鳳起鬆開他的手,道:「那你也該走了。」
麻四海道:「我不走。大哥,這些年來,你每次與人交手,我都在一旁觀戰……」
李鳳起又歎了口氣,道:「老弟,你要知道,這次和往常是不一樣的。」
麻四海怔了半晌,咬了咬牙道:「好,我走。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李鳳起道:「你說。」
麻四海道:「我想再看一看大哥的那把刀。」
李鳳起怔住。
麻四海道:「三十多年了,大哥從來沒有再用過那把刀,我知道一定是有特別的原因。但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大哥就是用那把刀打敗了『神刀』老於的。」
李鳳起蒼白的臉上,忽然閃起一絲神光。
他伸出手,伸到石桌下面。
桌面忽然裂開。
石桌竟然是空心的,桌面一裂開,麻四海就看見了那把刀。
李鳳起慢慢將刀握在手中,他的眼裡,已有淚光閃現。
輕按繃簧,「嗆啷」一聲,刀身自鞘中跳出三寸,一絲凜冽的寒光逼得麻四海不禁後退了一步。
李鳳起深深吸了口氣,右手輕輕一推,刀身已完全入鞘。
他看著麻四海,道:「老弟,這些年來,我只有一件事瞞著你……現在……現在我還是不能告訴你。」
麻四海道:「我知道ˍ大哥一定有大哥的道理。」
李鳳起一伸手,將刀遞到他面前,道:「這把刀交給眉兒。告訴她,一定要好好保存。」
麻四海接過刀,肅容道:「是。」
李鳳起擺了擺手,道:「你該走了。」
麻四海的眼中,也已閃起了淚光。
李鳳起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長。
如果不是李鳳起,他現在很可能仍然只是連升客棧的小二哥。
忽然間,他覺得很後悔。
後悔自己沒有聽李鳳起的話,扎扎實實地練一身好功夫。
如果他也有一身好武功,今天就能和李鳳起並肩作戰了。
李鳳起微笑道:「老弟也不要太擔心,或許,秋水只是想找我聊聊天呢?」
麻四海心中一酸,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他咬了咬牙,硬起心腸,對李鳳起長揖到地,輕身大步向莊外走去。
*** *** ***
巳初二刻。金刀莊。
秋水是一個又乾又瘦的小老頭兒。
他的鬚髮已全白,看起來,已年過花甲。
自莊門外見面起,秋水一直都是笑瞇瞇的,看不出有半點惡意。
跟在他身後的二十多名白袍大漢的臉上,雖說一直都冷冰冰的,但也看不出半點敵意。
但秋水一行人走進在門後,兩名白袍大漢就掩上門,留在門後,取代了金刀莊的兩名護院衛士。
李鳳起的臉上也一直都掛著鎮定的微笑,門邊發生的事,他像是根本就沒看見一樣。
這二十多名白袍大漢腰間都佩有刀劍,而且他們的右手,全都虛按在刀劍的柄邊,一付隨時會亮兵刃的架式。
李鳳起客客氣氣地把秋水讓進了客廳。
只有兩名白飽年輕人跟著秋水進了客廳,其餘的白袍人立即就在門外散開了。
令李鳳起意外不已的是,秋水竟然還給他帶來了一份禮物。
雖說「先禮後兵」是江湖人玩的老把戲,但秋水的「禮」似乎也太多了一點。
「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李鳳起實在想不通。秋水的臉上,更是一付高深莫測的表情。
想不通他就懶得去想了,反正秋水遲早會說出他的來意的。
果然,兩人客套了一番之後,秋水說出了來意。
李鳳起驚訝的差一點就跳了起來。他簡直懷疑自己一向很靈敏的耳朵今天是不是出毛病了。
他的右手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潑了出來,濺濕了他的袍角。
他勉強笑了笑,道:「在下近來身體不適,精神頗有些恍惚,適才秋幫主之言,在下實在是未能領悟,望秋幫主明示。」
秋水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笑道:「秋某自一老友處聽說李先生棋藝高絕,獨步洛陽。秋某今日登門,乃是想同李先生手談一局。」
李鳳起目瞪口呆。
秋水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聽清楚了,但他還是沒弄明白秋水這是要幹什麼。「手談」的意思,就是下圍棋。這一點,李鳳起是知道的。
近年來,因為他在洛陽武林的地位越來越穩固,閒暇的時間也多了起來,有時也與莊內兩位頗懂棋藝的清客下幾局圍棋作為消閒。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棋藝高絕,獨步洛陽」這頂帽子會叩到他的頭頂上,而且是秋水的嘴給叩上的。
他即使是在和幾位清客的對局中,已是勝少負多,而這幾位清客的棋藝,就算在洛陽城裡這塊小地方,也是提不上檯面的。
一時間,他簡直忍不住想哈哈大笑出來。
自秋水背後射來的四道目光更凌厲了,李鳳起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瞟了那二人一眼。
兩個年輕人都板著瞼,但他們凌厲的目光之中,卻有一種古怪的意味。
李鳳起道:「在下少年時,的確學過幾天圍棋,但也僅僅是幾天而已。近年來閒居家中,極無聊時,也曾下過幾盤,那也只是胡亂擺子玩而已,說到棋藝,實在是不通。」
秋水撫掌笑道:「果然、果然。」
李鳳起詫異道:「秋幫主何出此言?」
秋水笑道:「據秋某那位老友所云,若同李先生論及棋藝,則先生定會一力謙虛,嘿嘿,李先生適才果然一力謙虛了。」
李鳳起頓時覺得臉上熱熱脹脹的,十分難受。
他抬手摸了摸耳垂,苦笑道:「在下不敢。在下對圍棋一道,實在是知之不多,呵,不、不,實在是知之極少極少,秋幫主想必是誤聽傳言了吧?」
秋水臉上的笑意一時有些發僵,看來頗為失望。
李鳳起賠笑道:「敝莊之中,倒是有兩位先生頗通棋藝,要不要在下叫他們來,陪秋幫主下一盤?」
秋水的臉頓時沉了下來,雙目之中,怒色隱現。
李鳳起所說的「先生」,當然就是在金刀莊中吃閒飯的清客之流。堂堂的白袍會幫主登門求教,而李鳳起卻要讓幾個清客來打發他,秋水當然會不高興。
「不好!這下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李鳳起頓時在心裡叫苦。
秋水身後的一名白袍青年微笑道:「李先生,秋幫主熱誠而來,你又何苦深藏不露呢?莫非先生以為秋幫主棋力不堪李先生出手麼?」
一瞬間,李鳳起明白了兩件事。
他到底是獨步洛陽武林三十餘年的一方豪強,不知闖過了多少大風大浪,這三十餘年的江湖飯當然不是白吃的。
自從穩坐洛陽武林第一把交椅後,他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洛陽城裡的名人。
人出了名,事情都是比較多的,一些看起來根本扯不上邊的事,也能找到他的頭上。
這些年來,李鳳起不知和多少人打過各種各樣的交道。
這些人中,包括江湖豪客,本地的紳士名流、地痞混混兒。
當然還有地方官府的官員。
找上門來的事情也都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但像今天這樣的怪事,還真是第一次。
他可以肯定,秋水本人的確是一心一意想和他「手談」一局,秋水也的確以為他李鳳起的棋藝「獨步洛陽」。
但問題是,他的圍棋水平的確不值一提,又是誰在秋水面前給他加上了「獨步洛陽」的帽子呢?
肯定是有人想借此來對付他,才搞了這麼一個惡作劇。
這就是李鳳起已經想清楚的第二件事。
但一時間,他卻想不出這人是誰。
難道會是秋水背後這位言辭逼人的年輕人麼?
從這個年輕人剛才說的那句話來看,與其說他是想讓李鳳起難堪,倒不如說他分明是有意激怒秋水。這個年輕人顯然是秋水的部屬,激起秋水對李鳳起的不滿於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李鳳起還是想不通,因為他根本就想不出自己會和白袍會中的什麼人有什麼瓜葛。
白袍青年的口氣更加咄咄逼人了:「怎麼,李莊主真的以為秋幫主的棋藝無可觀之處麼?」
秋水的臉早已陰沉下來,就像是暴雨將臨前黑沉沉的天空。
李鳳起的心頭爆起一點火花。
畢竟他已做了三十多年洛陽武林的老大,這些年裡,還從來沒有敢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的人。
更沒有敢拿這種莫名其妙的事讓他難堪的人。
他一直勉強掛在臉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道:「這位朋友尊姓大名?」
白袍青年微微一笑,道:「敝姓肖,肖無瀨。」
李鳳起的目光閃動了一下,緩慢但有力地道:「原來是肖公子當面。肖公子近來名動武林,李某十分欽佩。只是李某對圍棋一道實在是不通。白袍會如果有什麼示下,就請明說吧。」
肖無瀨挑了挑眉毛,訝然道:「敝會會有什麼示下?
李莊主,秋幫主確實是誠心上門討教棋道,別無它意。莊主如果不屑一顧,不妨明示,不必假言欺人。以李莊主獨步洛陽之棋藝,卻連聲自稱『不通』,那言下之意,秋幫主的棋……嘿嘿……」
秋水冷冷地,重重地哼了一聲。
李鳳起咬了咬牙,道:「秋幫主,其實下盤棋也沒什麼,反正在下與人下棋,生平就沒有贏過……」
秋水一翻白眼,怒道:「李鳳起!老夫敬重你的棋藝人品,誠心登門,你卻一再冷言譏刺,是何居心?」
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李鳳起實在是忍不住了。他眼中冷光一閃,漲紅著臉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右手,已搭上擺在他身邊茶几上那柄金背大砍刀的刀柄。
他的右肘尖,有意無意間,撞上了茶杯。
「匡啷」一聲,茶杯摔得粉碎。
早在白袍會的人登門之前,李鳳起就已佈置了應變之策。
他將莊內十八名武功最強的弟子佈置在客廳周圍,一旦他發出信號,這些弟子就會立即動手。信號就是摔茶杯的聲音。
信號已發出,但客廳外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秋水一言不發,舒舒服服地仰面靠在椅背上,就像是坐在自己的家裡。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客廳頂上的畫梁,似乎對那上面的花紋極感興趣,連看都不看李鳳起一眼。
肖無瀨歎了口氣,道:「可惜了一個好茶杯呀,可惜呀!」
他舉起雙手,輕輕拍了兩下。
一名白袍大漢自廳門外閃身飄了進來,雙臂一張,「噹啷」之聲,不絕於耳。
那是十八柄單刀。
李鳳起漲紅的臉頓時變得慘白。
肖無瀨笑瞇瞇地盯著他,目光中那份說不出的意味更濃了。
看來,自己頭上這頂帽子是不要也得要了,而今天這盤棋也非下不可了。李鳳起一跺腳,大聲道:「好好!秋幫主既然如此看得起李某,在下也只好實話實說了。在下對圍棋一道,精研多年,實在是頗有對手難求之歎,今日得見秋幫主,幸何如之!」
秋水哈哈大笑起來,一豎大拇指,道:「好!爽快!
總算聽到了一句真話!秋某今日交定了你這位朋友!」
肖無瀨恭聲道:「幫主,李莊主棋風剛猛絕倫,您老可要小心一點才是。」
秋水橫了他一眼,不耐煩地道:「小子,放心吧,老子的棋那也不是吃素的!」
李鳳起慘白的臉又漲得通紅,他的嘴裡像是剛剛咬了一大口青柿子,又苦又澀。
他已經開始擔心這事該怎樣才能收場。
一旦真的和秋水穩枰對坐,不出十數招,秋水一定就會看出他的棋到底有多「臭」了,到那時候,秋水又會是個什麼態度呢?
他還是想不通到底是什麼人會用這種奇特的手段來對付他。
但想都不用想,他就知道秋水本人一定是個圍棋高手,因為看起來,秋水頗具高手的派頭和習慣。高手自然也會有高手的脾氣。
等到秋水知道李鳳起的棋的確「不通之極」時,那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一定會激怒他。
面對這樣一個被激怒的大高手,李鳳起的處境鐵定會大大地不妙。
只怕「金刀莊」會就此在洛陽武林中除名,也未可知。
好在李鳳起早就做了最壞的打算,他將家小托付給了麻四海。
麻四海是他這一生所交的惟一的朋友。
他相信自己絕不會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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