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一團飄動的火焰,一束流水成練,反旋纏擰,動如風輕,勢似山重,氣似仙影
,不僵不硬,你走我跟隨,你進我化溶,蝶兒翩翩,好似一對雙飛鳳。
陣陣山風吹來,又給這一對男女的靈姿,塗抹了一層韻味。他們鬥意正濃,神
功大展,劍起處,蕭蕭青氣凌化乾坤,光華盈盈驚動蛟龍,好一對俠男武女。
在他們身後的小路上,走來幾個人。他們故意放輕腳步,不驚動練劍的少男少
女。他們走到一塊大石頭上站定,靜靜地注視著這對男女。眾人的臉上露出不同的
表情,驚喜,快慰,還有一個傷心的。這是青城山的東麓,位於一片小樹林旁的練
武場。西邊,就是巍峨壯觀、神秘莫測的青城山。一陣山風吹來,撩起陣陣「嘩嘩
」的松濤聲。奇石怪峰,環接相連,煙雲繚繞,像個身披翠綠色輕紗的少婦,洋溢
迷人的風采,招引人們去探望、索求。在練武場的東北角,是條小溪流,溪水潺潺
草兒茵茵。溪邊還有不少叫不上名兒的小樹。靠著小溪旁,是一處建造相當不錯的
院子。大院內,又以牆分成三個小院,全是青石高牆。給人一種威嚴感。
正中間的院子,有一畝多地,東西牆的正中,各有一個圓門和其它兩個院子相
連。
院子裡,靠南牆是奇花異草,圍成一個偌大的圓圈,裡面是空地。在空地上,
栽著圍成九宮七星的木樁,紫紅色的,有碗口那麼粗,一人多高,是練樁功用的。
正北面的一排石房,屋高牆厚,黑漆木門,裡面沒有什麼擺設,除了睡覺的床
鋪,就是各種各樣的中草藥。草藥的混合氣味,似濃非濃地飄溢。
西院,卻是個歡歌笑語的所在。裡面假山小樹,滴水流泉,花草如茵,幽香撲
鼻。很明顯,這是一個大家庭的構局,房子拾掇的自然又別有特色。
東房是女孩們住,西房是男兒的,北房住的是父母。
東院和普通的僧房差不多,光淨淨的,除了場地、房子、床鋪外,就是綠茵成
氈的小草了。這是獨身男子的住處。這裡就是武林九大門派中青城派的所在地。這
裡居住的人雖不多,聲名卻遠飄大江南北。在這裡修身習武的弟子,平時大都在院
內練功,有時,也到外面的場地去練。
剛才的那對少年男女可能是感到小小院落阻礙了他們的情志,不能充分渲洩雲
水襟懷,才來到外面,盡情地和山風松濤溶為一體,以達忘我之境。旁邊的人都被
他們出神入化的劍術所驚動,屏氣無聲。這樣的年齡,有這樣的造詣,青城派後繼
有人啊!
站在最前面,身穿白衣,衣上繡著蘭草的高大中年人,臉上閃動欣悅的笑意。
他不怒而威,雙目精光澄澈,神采飛揚。優美的輪廓陡然增添了一種神奇的魅力。
他就是青城一老唐寸功的得意弟子,青城派的掌門人林風。
他左邊是個粗大魁梧,皮膚黝黑,黃衣藍褲的漢子,鬍鬚似戟,豹頭環眼,剽
悍無比,一看就知是個人力士,此人正是林風的師弟黃元。
右邊是位青瘦無須,身穿肯衫黑褲,身材高長的中年人,面皮微黃,目光清奇
。給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氣。
後面是位軟如玉,嬌如花,水蛇腰,高胸脯的粉紅衣女人,有三十歲左右。立
在石頭上,像一團火,一片雲,讓人去做各種各樣的幻想。她那白哲紅潤的皮膚,
閃動甜滑攝魂的光彩。他們二人正在聚精會神盯著每一招劍式。
青衫人叫丁成玉,是林風的三師弟,紅衣女齊月喬是他們的師妹。這四人只顧
看劍,興奮不已。
後面還有一雙目光在掃動著練劍的男女。他的模樣極其普通,身材中等,長形
臉,五官端正,只是沒有什麼特色,看了也索然無味;黃皮膚,黃眼睛,沒有哪點
風采能動人心。自然,他也不醜陋,只是讓人見了過後便忘卻而已。他有二十三四
歲,臉上的表情迷惑而懊喪,間或還盯幾眼齊月喬那動人的嬌容,自然,這一切都
是偷偷進行的。他就是林風的弟子杜水。
青城一老有四個弟子,林風也有四個。跟師傅不同的,是他們師兄弟四人同時
傳授這四個人。有時青城一老雲遊歸來,若有興致,也指點一二。
練劍的男女,正是另外兩個。男的,白衣如雪,身材偉岸,神色爽朗,目如寒
星,英俊風流,不同凡俗,正是林風的得意高足齊天南;女的,藍衫綠褲,腳穿繡
花小紅鞋,膚如凝脂,眸如寶石,櫻唇燦紅,清秀靈氣,令人心醉。她是林風的掌
上明珠,林佳。
再一個就是他的兒子林優爭。此子,藍衫碧透,超凡拔俗,聰穎異常,知一會
十,是武林百年難遇的上等奇材,濁世稀見的佳麗公子。他尾隨在這幾人身後,也
到了近前,—身藍衫飄飄,如玉樹臨風,站在杜水身後,頓時,淹沒了杜水。有林
優爭的存在,誰也不會再感到杜水的存在。
林優爭象星星,杜水不過是灰塵。齊天南和林佳,心心相印,意領神通,練劍
也配合得恰到好處。他們見師父和同門一齊來到身邊,便收劍而立。
林風爽朗歡笑幾聲,讚許地說:「你們終於可和爭兒比劍了,進步得好快呀!」
齊月喬俏笑道:「佳兒和南兒的劍術已達上乘境界,連我都不如了。」
林佳向前一衝,摟住齊月喬的脖子,撒嬌地說:「我不聽你的,你又笑我了。」
林優爭微笑著看了他們一眼。他和齊天南身手都已達上乘,感情如同親兄弟一
樣,他在心中,已早把齊天南看矽是妹夫了。可他對杜水,卻大不滿意。在他眼裡
,杜水不但笨,而且俗,俗不可耐。他和齊天南剛近二十歲,是比杜水要小兩歲的
。可他倆都沒有這樣的感覺,都把杜水看成是一個可以隨意指派的小子。林風對杜
水也相當嚴厲。唯有齊月喬對他還算好一些。杜水也每每以此自慰。
林風笑意一斂,一家掌門的風範又卓然而現,沉聲說:「杜水,你跟我學劍亦
有十年了,你也演演吧。」
杜水腦子一懵,心怦怦直跳,手心裡都出了汗。他害怕看到師傅這副兇惡的面
孔,那鷹隼一樣的目光,每每令他感到如刀子一般,在劃他的肉。他忐忑不安地走
到場子中央,屏定一下心神,也不敢看眾人,一招「抱元守一」起勢,順著「仙人
指路」,「靈猿獻果」,「犀牛望月,「風捲殘雲」,「劍蕩六合」演了下去。他
想盡力把劍演好,可偏偏淨出差錯,不是步形不正,就是拿捏不準,甚而竟至身形
不穩,彷彿一陣山風,就使他搖晃不定。這不但使杜水傷心,連林風等人都大感意
外。
這小子怎麼越練越差,連絲毫的內勁也沒有,這十年就白白地浪費了麼?杜水
演完劍,幾乎把林風給氣死,恨不得一巴掌拍碎他。如果世上有什麼花拳繡腿的話
,就是要數杜水了。林風雖然心裡生氣,但表面上還是盡量放鬆自己。何必為這麼
一個笨蛋生氣呢?但他還是不能無動於衷。這太丟青城派的人了。他練劍學拳也挺
用功,怎麼會差成這樣呢?難道笨的不可救藥了?
林風想到這兒,搖搖頭,不願再想下去。
黃元卻耐不住了,氣呼呼地罵道:「你小子也不小了,心叫狗吃了?十幾年的
功夫,就學成這樣,九泉之下,若你爹有知,還不被你氣破肚皮?」
杜水滿頭大汗,水淋淋的,從太陽穴流到下巴。他羞愧極了,覺得自己是該死
的人,笨到這種地步連他自己都感到說不過去。為何自己練什麼都不像呢?
丁成玉淡淡地說:「我早說過,他不是練武的材料,由他去算了。」
林風長歎一聲,悲傷地說:「唉!選了這麼個徒弟,是我有眼無珠啊!杜水,
從此你也別再練了,過些時候,你就自謀生路去吧。但要記住,不准提起跟我學過
劍。」
杜水點點頭,不敢言語。其他人也感到無趣,只好下山去了。
杜水彷彿被人遺忘了。他也把自己忘了。五臟六腑都成了空白,成了一陣風,
飄飄蕩蕩的,沒了靈魂。天黑了下來,他好像才猛然發現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想回到大院去,可自己又覺無顏再見師傅,師叔及一塊學藝的師兄弟。終歸要走
的,不如現在就走吧。自己不是練武的料子又何必強求呢?他迷迷糊糊地向山上攀
去。他忽然有了一種想自殺的念頭。他萬料不到自己會成了這般模樣。他過去一直
以為天下誰也不如他,即使從懸崖上跳去,也絕對不會死,自己怎麼可能會死呢!
自己是天之驕子,誰人能和自己相比!天下的姑娘哪個不愛自己呢!現在,他才感
到原來自己竟這般卑微,若一草芥,值不得一提。他感到好笑。他要放聲大笑。怪
不得林佳不愛我,而愛齊天南,還是她看準了,那小子的確是什麼都比我強。可師
姑對我是不錯的。看來,我還是有人理的。他胡思亂想了一迪,慢慢翻過一道山梁
,向北而去。漸漸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翻山越嶺,奔行了一夜,不知到了哪裡。及至黎明來臨,他才發現自己走進
了一個大山谷。山谷裡荊棘叢生,雜草足有人高,花色鮮艷,樹木遮蔭,也有不少
可食的野果。他順著一條小道到了谷底用自己的劍開道。
杜水的這把劍,是他家祖傳之物,他雖不想以後再練它,可總還戀戀不捨不想
扔掉。這把劍比一般的劍要窄,青黑之中凝成一種光澤,沉甸甸的,鋒利無比。而
且,還可縮成半尺長,裝進衣兜裡。
杜水漫無目的,在谷中尋視了半天,吃了不少野果,便找了個地方躺了下來。
過不多時,就迷迷糊糊地睡去。這一覺直睡到夕陽西下,玉兔東昇。他揉揉眼醒來
,猛然瞥見一隻豹子正虎視耽耽盯著他。杜水差一點叫了起來,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知道,只有劍可救自己了。他把手伸向劍,握在手中,偷偷觀察豹子的動靜。
兇猛的豹子見杜水動了,前爪一伸,飛撲過來。這豹子的動作極快,杜水急忙
一個兔滾,反手一劍劈了過去。他只求自保,並不指望傷它,誰知,那豹子來勢太
猛,又不及躲閃,杜水的劍又奇快無比,一下子竟把豹子劈成了兩片,血雨四濺。
杜水驚魂甫定,旋即興奮起來。看來自己還行,不然怎能殺了豹子!這點小小
的成功,又給他帶來生存的信心。但他再也不敢大意了。他十分巧妙地和山谷裡的
野獸進行周旋。就這樣,以野果為食,在谷中一住十天。
在西北角,他找到一個石洞,就住在了裡面。他要好好地平靜一段時間,然後
再去尋求生路。這裡,山肯水秀,鳥語花香,沒有人跡。這裡的一切,似乎都為他
所有。過了幾天,他又忘了演武場上惱入的一幕,又欣欣然起來。
這天中午,他正在谷中轉悠,然聽一聲嘿嘿的淫笑:「齊月喬,認命吧,你終
歸是我的人,還是乖乖讓我玩個痛快!」
杜水大吃一驚:師姑怎麼到了這裡,什麼人跟她說這種話呢?!他擔心師姑出
了問題,不及細想,提劍奔向說話的地方。到了近處,見一個黑衣中年人正騎在師
姑齊月喬的身上,從懷中摸出一粒黑藥丸,彈進齊月喬嘴裡,隨即解了她的穴道。
杜水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是愛師姑的,怎能讓這麼個混蛋欺負她呢?
他放輕腳步走上去,黑衣人正在興頭上,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在他的背後。
杜水本想給黑衣人一劍,又怕血濺到師姑身上。這時,他看見黑衣人身旁,有
根鐵棍,便慢慢拾起,照頭給了他一棍。那傢伙悶哼一聲,被打出幾尺遠,整個人
頭幾乎被打爛。
杜水扔下鐵棍,去扶齊月喬,連聲叫道:「師姑,師姑,你沒事吧?」
齊月喬沒有回答,兩頰緋紅,一雙妙目閃動著水潤潤的光采,勾人魂魄。慢慢
地,她眼裡燃起兩毆火苗,翻身而起,一把摟住杜水,杜水心中一慌,推開師姑,
忙向後退。
齊月喬又一次撲來。杜水拔腿就跑。齊月喬隨後就追。齊月喬比起杜水不知要
強過多少倍,按說很容易追上,而實際則不然。杜水極熟這裡的地形,而齊月喬又
被藥物漲昏了頭腦。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彷彿要炸,整個身子將要燃成灰燼。速度自
然不會太快。她急促地叫喚起來:「杜水,你不要跑,杜水……。」
這時,杜水已來到石洞旁,他停下腳步,看著師姑奔來。師姑這麼美,若能有
這樣的妻子,人生還有何求?齊月喬撲上來摟杜水的膀子,灼熱的櫻唇壓在杜水的
嘴上。瞬間,一股巨大的衝動匯入杜水的血液。他緊緊摟住師姑,用手愛撫她。
藥力已過。她發現自己的失態,頓時精神萎頓,人也好像一下子老了許多。她
長歎了一聲,沒有說話。
杜水忙說:「師姑你別難過,我們找個地方過一輩子,不比練武強嗎?我會好
好待你的!」
齊月喬苦笑著搖搖頭,幽幽地說:「也許這是命,我就該是這樣的結局。」
「師姑,我多麼想和你在一起,我們別回到那兒去了!」
齊月喬彷彿在回憶,在細思。多少好機會都錯過了,自己刻骨銘心地愛著師兄
林風,他也愛我。可他和朱家小姐結了婚生兒育女,自己的苦處又有誰知呢?自己
在青城山「忘憂崖」上練功,遭了「黃河三鬼」中的「大鬼」尤大的暗算,被掠到
這裡。誰能想到大鬼尤大被杜水打死,可這一切能怨杜水嗎?自己和杜水有了肉體
之親,然而不管怎樣,這就算犯了人所不齒的亂倫大罪!誰能聽你的解釋呢?這亂
倫的罪名算是擔定了。世上沒法,唯有一死完結。
杜水見師姑神色淒然,感到對不起師姑,覺得只有使師姑幸福,才可彌補自己
的過失。他早就有娶師姑的美意,只是不敢流露。蒼天作美,終讓自己達到了目的
。他心中又有幾分得意。他完全忘記了還有他師傅林風等人的存在。他對齊月喬充
滿了愛,一把又擁她入懷。齊月喬偎依在他懷裡,破天荒地有了一種幸福的感覺。
這在以前是不能想像的,到了這種地步,只好聽天由命了。任何抗爭,都沒有意義。
齊月喬不想動,他們在分享著這黃昏的寧靜。夜色吞沒了一切。和齊月喬摟抱
而眠,杜水歡喜不盡。這麼美好的師姑成了我的女人,要終日在我的懷裡生活,蒼
天對我不薄呀!他自然不知,他將要付出的代價。
齊月喬守空房三十年,頭次睡在男人的懷裡,也恍惚中感到一種生活的溫馨。
杜水雖不是意中人,但他誠實厚道。紅顏自古多薄命,自己又何必求全呢?但
一想到犯了亂倫大忌,她就不寒而慄。說不定自己陷進了滅頂之災,永遠也別指望
超度了。
杜水瞭解了齊月喬的一腔憂慮,不禁也擔心起來。又一想,由它去!反正自己
的劫數巳到,何必放棄眼前的快活!
慢慢地,杜水由對師姑的情慾之愛,轉成一種至高無上的崇敬之愛。他覺得師
姑是偉大的。她的柔胸比世上最堅硬的東西都有力度,比春之原野更有生機。絕不
能因自己而讓她失去這種生機。自己的性命可以不要,粉身碎骨,也要讓師姑平平
安安。否則,定遭天譴。但一想到自己的本領,不由詛咒起自己來。真是呆癡到家
了,難道我的身上,就沒有鋼鐵?天地間未必都是強悍稱雄。我有一顆赤心,也不
枉師姑屈身愛我。此時的杜水,大有一種慷慨赴死的氣概。片刻之間,他認為自己
得到的太多了,若再有什麼退縮,真有些枉為人了。
山谷的清晨是美好的。陽光在翠綠的草尖上滾了一個澡,濕漉漉地飄散到空中
。大自然一片寧靜清新。周圍的樹木和山花,經過一夜休憩,精神煥發。
杜水早早起來,在一塊空地上練起他的青城劍來。說也奇怪,自從心中有了股
悲壯之氣,他再練這路劍,感受和以前已大不相同。他怔了半晌。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劍藝的微妙藏於精神之中?他又慢慢習了一陣,愈覺有道理。
齊月喬這時已來到他的身旁,見杜水大有長進,也只好一掃愁容,換上一副笑
顏,輕聲說:「你長進了,上次若能使到這般,你師傅也不會那樣惱火。」
杜水深情地看了師姑一眼,差點落下淚來。他真摯地說:「師姑,我要把你當
母親,當妻子,—輩子不讓你受半點風霜之苦。我若食言,天地同誅。」
齊月喬幽怨地歎了一聲,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打起精神,慢慢道:「水兒
,你的心猶如金子,我只能記住就是了……」她不想說出什麼掃興話,只好止住。
杜水說:「師姑,我們回去,向師傅說明一切。然後,我們找山清水秀的地方
生兒育女好嗎?」
齊月喬見杜水那副樣子,差點哭出聲來。
杜水的夢想恐怕和現實相距太遠了。
他們出了山谷。一路上,杜水專說讓齊月喬開心的話。而齊月喬卻怎麼也高興
不起來。愈走腿愈沉重,及至看到那座自己熟悉的院子,連氣力都沒有了。她彷彿
看見了師傅青城一老那怪異的表情和能夠刺透人心的目光。杜水心中也開始發怵,
但他很清楚,現在,正是測試自己身上是否有鋼的時候。死對自己來說,也許是一
種解脫。但若顯出一分怕來,那就是師姑的恥辱。我有什麼能耐?我死,只要能保
住師姑的身心不受傷害,就是功德無量了。他們可壓碎我的頭顱,抽出我的筋脈,
卻不能使我屈服。我打不過他們,無話可說,我的精神卻要變成無敵的利器,使所
有的人膽顫心驚。自己若是成了一個怕死的可憐蟲,那師姑就等於委身於一條狗了
,那還不讓她羞憤欲死,她還有什麼安慰呢?杜水在給自己鼓勁。頓時,他感到一
種至大至純的精神充盈了他的身體。齊月喬見杜水有這等勇氣,心中略感慰藉。
他們進了大院,突然覺得後脊直冒涼氣,腿不住打顫。真是再巧也不過了,青
城派的人幾乎都在正中的院子裡。唐寸功坐在椅子上,一身黑衣。杜水頭次感到他
陰森可怖。他清瘦的臉鐵青,神情極為嚴峻,見杜、齊倆人進來,才略有緩和。林
風等人站在一旁,恭身而立。杜水走到近前,一言不語,雙膝跪到唐寸功面前,齊
月喬也慢慢跪下。眾人一愣,唐寸功也深感奇怪,自己的這個女徒弟怎麼行這樣的
大禮呢?難道犯了什麼禁條不成?他正疑慮,杜水怯怯地說:「弟子犯了大罪,請
師祖原宥。」
唐寸功微一皺眉,一種不快襲上心頭。果是犯了禁條。他冷冷地說:「你犯了
什麼罪?」
杜水一遲疑,咬牙說:「弟子和師姑成婚沒有向師祖稟明。」
這句話,真像晴空一個焦雷,把眾人驚得目瞪口呆。這簡直是夢話。齊月喬不
敢看眾人的表情,只好閉上眼睛,從眼角裡流下兩滴清涼的淚。要不是大鬼尤大強
迫給自己服下「春仙散」藥丸,自己怎會委身於杜水呢?又怎會落到這種受人斥責
咒罵的地步!
杜水雖也不安,但他豁出去了。自己總算愛上師姑一回,幾年的紅豆相思,總
算沒白費,死又有何懼!
唐寸功是何等人物,他自然聽出杜水的話句句是真。他只覺得一股寒氣透進體
內,太陽穴青筋暴跳。這個千夫所指的孳種,竟幹出這等喪盡人倫的勾當!真是萬
死不可贖其罪。他不想再問什麼緣由,跟這種人多說一句話,都會玷污自己的清白
,他咬牙切齒,反手一掌,摑在杜水的臉上,杜水一個跟頭,翻出去有一丈多遠,
臉被打熟了似的,紅火一片。杜水艱難地抬起頭,幾次想從地上爬起來都沒有辦到
。眾人看見他的眼角,嘴角、鼻孔,耳朵都往外滴血,樣子十分淒厲猙獰。
林風聽到師妹和杜水已經成婚,心像被捅了幾刀似的,恨不得一口吞下杜水。
師妹是愛自己的,可怎麼糊塗到愛杜水這種人呢!黃元,丁成玉也替師妹叫屈,更
恨杜水吃了一口鮮桃。先有忌妒,其次,他們才考慮到「亂倫」的事。其實,他們
也很清楚,這裡面是沒什麼「倫」的,只是有損於本派的名聲罷了。唐寸功對齊月
喬卻沒有出手,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把臉轉向一邊。齊天南雖鄙薄杜水的為
人,對齊月喬卻甚是同情。林優爭和林佳卻認為杜、齊二人死不要臉,但不敢說出
口,只好以表情顯示他們的蔑視。
齊月喬見事已至此,知此生已無希望,一改剛才淒楚之色,冷靜得出奇,聲音
冰涼地說:「師傅,弟子一步走錯,壞了本門的名聲。弟子自會自了以謝本門。只
是辜負了師尊的教誨,死亦難安。」
她說了這幾句,再也說不下去了。她不願說出真相。他們若是知道自己服了「
淫藥」,更會認為自己是罪有應得。雖然是被迫服用的。她站起身,反手一劍,衝
自己前胸刺去。杜水本和她相距一丈多遠,這時已爬到她的身邊,見師姑要自殺身
死,突然身體裡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動他站了起來,伸手一抓,一翻腕,極其迅捷
地把劍奪了過去。
這一手法出手之妙,速度之快,連林優爭也自愧不如。他們自然不知,這是由
於愛的力量才使杜水發揮了平常被壓抑的潛能。
林風也是一驚。這小子十魂走了七魄,離死不遠了,怎會還有如此的能力,若
是好好的,實力定然相當可觀。
齊月喬見杜水拿了自己的劍,大哭出聲,轉身飛奔而去。杜水此時已感氣力枯
竭,搖晃了幾下,又跌倒在地。
唐寸功厭惡地說:「林風,這樣的畜牲還讓他在此做什麼?快帶到外面料理了
,別在這裡髒了我的清淨之地。」
林風透恨了杜水。這個「畜牲」竟奪了他的心頭之愛。他一把抓起杜水,一用
力,摳斷了他的兩根左肋骨。杜水一口鮮血狂噴而出。他因肋部疼痛,而清醒了過
來。他不住地告誡自己,一定要硬起來,不低頭,不求饒。他不能給師姑丟人。一
想到師姑,他又堅定了要活下去的信念。這時,林風已把他提到離大府很遠的山崖
邊。
杜水見自己馬上就要化成一堆肉泥,忽地靈機一動,對林風說:「師傅,我對
不起你,我知道自己不能活了,我就把我獲得的一件奇寶獻給你吧,也算是我對你
的報答。」
林風正要下手,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心動,但仍是淡淡地說:「什麼東西?」
杜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慢慢打開,豁然露出櫻桃大小的兩顆紅光閃爍的小
球。林風是識貨的,知道這兩個小球,果是好東西。他接過去,拿起一個一看,一
股幽香撲鼻。他覺得舒服,又放到鼻上一嗅,頓覺不妙,一個「毒」字剛說出口:
人便倒在地上。杜水慌忙把兩個小球收好,難過地說:「師傅,我是無奈,才向你
出手的,你別怪我。」
他深知這小紅丸藥性奇烈,聞一點就起作用。杜水聞此藥沒事,是因為在山谷
中十幾天裡,他幾次吃過抑制小紅丸的天然解藥。這小紅丸本是杜水在谷中尋找食
物時發現的。和小紅丸生長在一起的,還有一種小黑丸,正是抑制小紅丸藥性之物
。杜水受過它的害,才知道它的作用。故此帶在身邊,想不到救了自己的性命。他
堅定的意志又給了他受傷的身體帶來生機。他把鑽心的痛苦,聚成一陣風,咬緊牙
關,把它壓下去,挪動身體要離開這裡。事情再清楚不過了,若是再被抓住,萬無
生還的可能了。
他順著斜坡走向崖底,走向雜草叢生的荊棘深處,他要覓十個藏身的地方,躲
過師門的追殺。若是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要尋找到師姑。這絕不能就是結局
。他抖動抽搐的兩頰泛起愈來愈濃的紫氣,隨即慢慢變黑。他想笑,想說聲謝謝。
自己乘機佔有了師姑,真是暴殄天物,受這點懲罰實是太輕了。師姑的心靈不知要
受多深的創傷,她經受得了嗎?這次變故,不知她要變成什麼樣子,杜水想到這裡
,剛才想振聲長笑的想法沒有了,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心,一陣陣發酸、發
疼。自己太無用了,肉體的疼痛遠遠不足以擋住洪水猛獸般地撲來的心靈自責、自
苦。他真希望自己受的傷再重一些,使自己什麼也不想,恍惚迷離,如木如石,無
覺無知。這雖是可卑的逃避,但自己委實別無它法了。他還要往下想,腦子卻不那
麼靈便了,脖子也轉不動,跟前金星飛舞,彷彿天地要離他遠去,一切再也辨不清
了。一個念頭幾乎把他涼透了,難道我要瞎嗎?果真如此那可一切都完結了。
這時,他聽到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這聲音飄忽不定:「大師兄被那畜牲害了
!」
杜水怕來人發現自己,便猛然跑了幾步,然而力不從心,上身和下身似乎向兩
個方向擴張,五臟六腑全被扯斷了,腦中天旋地轉,身子倒了下去,旋即又滾下山
澗,毫無聲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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