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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 樓 劍

                   【第 二十 章】
    
      一對少年男女,頭抵著向前輕輕地走著。他們那樣地親密,悄悄話不斷。「勻
    哥哥,我們快別在江湖上走動了,這太沒有趣了,整日裡你爭我奪,那有一天舒心
    的好時光?我們不如找一個閑靜的地方,好好過生活吧!在江湖上走動也太危險。
    連于然、宮水蓮那樣的高手也難以倖免,我有點怕了。」
    
      少年人輕聲笑道:「雪妹妹,你別怕,有我呢?我在武當山學藝十年,怎好讓
    一身的武藝空無所用呢?」
    
      張美雪說:「勻哥哥,你師傅元陽子都對付不了龍小青,你也難以幫上什麼忙
    ,弄不好還要吃虧。」
    
      陳少勻不以為然,他自以為江湖雖大,未必沒有我一席之地,若不趁年輕時揚
    名立身,便枉學了一身功夫。張美雪卻不這樣想。你武當派的絕技雖好,但不可能
    技壓群雄。爭來爭去,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可這話,又不好出口,她怕陣少勻惱。
    
      兩小人沉默了一會,見南面向這駛來兩輛木籠囚車,每個囚車裡有一個囚犯,
    被打得皮開肉綻,眼睛腫脹得都睜不開。囚車有半人高,犯人站不起,也蹲不下,
    囚在裡面,十分難熬。張美雪抬頭一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頭輛囚車裡面的
    那個囚犯正是她哥哥張大狗!這時候,他也發現了妹妹,暗淡絕望的表情又有了新
    的氣色,眼睛裡進出了火星子。他嚎道:「妹妹救我!」
    
      張美雪週身一陣抖動,沒有出聲,十幾個捕快卻注意到了她。那一雙雙眼睛圓
    了起來,旋即燃燒起熊熊的火,恨不得一口吞下她才舒服。騎在馬上的那個頭兒,
    三十多歲,兩眼渾濁而無神,一副睡不醒的樣子。他翻了眼皮看清張美雪,身子也
    正了起來。那樣子,極像一個貪饞的貓,看到一條金黃色、香噴噴的魚,立即張牙
    舞瓜了。
    
      張美雪有些受不了。這目光如鉤子,又髒、又邪、又硬、又噁心,她把臉轉向
    一邊。可她感到那毛茸茸的目光在撫摸她嫩自的柔頸。
    
      張美雪還沒有什麼反應,那個捕快頭兒,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標緻的小嫩
    妞,不知她有多妙?」
    
      陳少勻見他出言污穢,心中怒火頓升,斥道:「狗賊,快走你的路,不然,小
    爺對你不客氣!」
    
      那頭兒一怔,眼豎了起來,罵道:「怪不得這妞子這麼風情,原來身邊還有個
    沒鬮的公雞。」
    
      陳少勻雖然武藝不俗,可耐性卻差。他又陷入了情網,當著愛侶的面受人侮辱
    ,著不爭個面子,豈不太無能了嗎?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右手一揮,使出武當派
    絕技三陽功,一招「三寶成丹」從丹田部把功提起,等右手擊出去時,已是另一招
    「金明華透」了。那捕快頭兒嘴一咧,極輕蔑地飄身下馬,一招「當仁不讓」揮拳
    迎上去。「彭」地一聲,兩人的掌拳相交,出人意料的是兩個人各退一步,平分秋
    色,誰也沒有顯示出自己的優越來。那捕快頭兒心裡不甘,連這麼一個小子都拿不
    下,枉為江湖人了。陳少勻也暗責自己不爭氣,這麼個飯桶,也要動用真功夫嗎?
    
      陳少勻的三陽功修習得火候不錯,可他更精的還是劍術。自從武當有十三劍以
    來,元陽子就苦心修行,參悟玄理,終於從抽、帶、提、格、擊、刺、點、崩、攪
    、洗、壓、截、劈十三勢中,抽出了它的精髓,化成三式,名曰「無情劍」,傳給
    了陳少勻。這套劍術妙在出手無先機,一切都是突然襲擊,和原來的武當十三劍氣
    勢如長河,綿綿不斷,風格大不相同。陳少勻見一招無用,知對手並非庸手,「唰
    」地抽出寶劍,那頭兒也收起了輕視之心,陡然也拔出腰下佩刀。陳少勻不再停歇
    ,長劍一抖,一招「兩小無猜」從對方的胯部橫胸劃向左肋部。武當三劍的這一招
    ,實際是虛招,不在於攻敵,是意在亂敵,使對手分不清你出劍的最後落處。那捕
    快並不識此意圖,更沒看出這是虛式,急忙一招「開門送客」,用力外磕。就在刀
    劍就要相撞的瞬間,陳少勻的劍如金魚擺尾,一閃離去,隨後一招「反目成仇」刺
    來,直奔那頭兒的乳中穴。這一招,大出那人的意料之外,劍勢也快極無比,他在
    慌亂中,急忙後閃,同時一招「鬼王搖令旗」向外崩劍。但他的刀沒有趕到,陳少
    勻的劍又變了式,劍一振,抖出三朵劍花,點向捕快頭兒。這一招正是三劍的最後
    一式,「道出俗滅」。這三招實為一招,上下連貫,又不露端倪,突出奇兵,讓人
    防不勝防。那捕快的武功雖也不弱,可這次無能為力了。「噗」地一聲,劍紮在他
    的大腿根處,那人大叫一聲,坐到地上。其他十幾個人,一下子上來,把陳少勻圍
    在當中。但此時勁敵已失去抗爭的能力,陳少勻就不怕他們人多勢眾了。他長劍一
    抖,斜刺而去,有個捕快不及躲,腳面子被劍扎透。疼得他大罵不止,坐在一旁。
    其他人見同伴又被扎傷,各舉刀槍,一齊進攻。陳少勻不慌不忙,長劍一劃,如流
    星瀉地,有幾件兵刃立時被擊飛。陳少勻接連幾次,又扎傷五個,剩下的,只敢在
    一旁觀望,不敢上前了。
    
      陳少勻一劍劈開囚籠,斬斷張大狗身上的繩索,他脫困而出。兄妹相見,分外
    高興。陳少勻又把另一輛囚車上的囚籠劈開,放出那人。這個文靜的漢子不但沒有
    謝陳少勻,突然反手一掌,擊在陳少勻的胸脯上。這一掌出手太重,陳少勻又絕料
    不到,身子「呼」地飛出一丈多遠,摔在地上。這一突變連捕快都十分奇怪。難道
    這人與救他的小子有仇?他打了陳少勻一掌,靜立一旁,沒有再接著出手。張美雪
    跑上去抱起陳少勻,眾捕快此時被這奇怪的事驚呆了,一時忘了圍上去趁機擒住他。
    
      張大狗兩眼噴火,大罵連聲:「奶奶熊,什麼王八羔子,有恩不報,反而為仇
    ?」一掌劈過去,恨不得把那人擊死。那漢子並不慌,右手一招「撥雲見日」,左
    手一式「黑虎掏心」直搗過去。張大狗身子一轉,右手突伸,扣他脈門。一招「順
    手牽羊」使出。那人手腕一旋,一招「觀音送子」,雙掌推出。張大狗一式「旱地
    拔蔥」,踹向那人的頭部。那人並不急慌,身形一矮,一式「小鬼轉圈」轉過身去
    ,雙掌拍向張大狗後脊背。張大狗身在空中,無法轉動,剛一落地,就被那人雙掌
    拍實。張大狗身子飛出,一個嘴啃泥,摔在地上。雖沒有把脊骨拍斷,可也疼痛難
    忍,一時爬不起來。陳少勻連吐幾口血,才止住暈眩,站了起來,他受傷不重,可
    也不太輕,兩眼瞇成一線,恨不得把那人撕碎。可那人沉靜異常,絲毫不為外物所
    動,似乎陳少勻根本沒有救過他,他也沒有打傷陳少勻。
    
      張美雪叫道:「勻哥哥,我們別理他,這人是個瘋子,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人哈哈大笑:「瘋子,哈哈……,天下有幾個人不是瘋子呢?我不過是個小
    瘋子而已。天下人的任何恩惠我都不想受,誰讓我受他恩惠,我就以拳報之,這是
    我的一貫立場。自然,我也不願任何人強枷索我,我要自由自在,如風如雨。」
    
      陳少勻怒道:「你枉為江湖人,連一點正邪都不分!」
    
      那人又笑道:「世間原本無正邪,何必要分?」
    
      陳少勻提起劍,又放了下來,這是是非之地,不可妄逞匹夫之勇,還是走得好
    ,可偏在此時,一個宏亮清揚的聲音傳來:「天下多少事,從來是滄桑,分清了你
    東我西,那便是邪惡起。何人問善良,只言自己屈,狂人說不盡,不知天下有羞恥
    ?」
    
      人到了近前,竟是個二十多歲的修長冷爽的男子,藍衫上�袢萓椰楛鰝寣A煞是
    奪目,給人一種新鮮的氣息。他徑直走到那個囚籠裡脫困的漢子面前冷冷地笑問:
    「狂人鐵成,還認識我冷某否?」
    
      那人曬笑道:「崆峒掌門的弟子,大名鼎鼎的冷華生,誰人不識呢?」
    
      冷華生笑道:「好說,但我不如狂人鐵成更有神通呀?」
    
      鐵成輕笑不語。
    
      陳少勻心裡不由一陣翻騰,算我倒霉,碰到了不講理的狂人,撿一條命,已算
    不錯了。
    
      張大狗從地上爬起來,罵道:「你小子太不地道,什麼人味也沒有!」
    
      鐵成笑道:「若有人味,除非熟了的時候。」
    
      冷華生問:「你這狂人怎麼會被裝進籠子裡去呢?」
    
      鐵成「哼」了一聲說:「老子喝醉了酒,被這群王八蛋裝進去的。不過,我也
    沒想出來。不然,幾根破木頭豈能困住我?」
    
      冷華生道:「剛才別人救你,你打了人家,我想再把你擒送到官府裡去,受些
    皮肉之苦,豈不更好?」
    
      鐵成哈哈大笑:「就憑你小子的那點能耐想擒鐵大爺?別做你娘的春秋大夢了
    !」
    
      冷華生臉色一沉,雙目冷光連閃:「鐵成,冷華生一向說到做到,你還是聰明
    一點好?」
    
      鐵成不再言語,向前一步,一拳打過來。冷華生展起崆峒派輕功絕技「胡月吹
    簫」,身如柳絮,輕展飄舞,向前斜欺而上。鐵成一拳擊空,抽身調拳。冷華生輕
    輕展動,繞向他背後。鐵成又向後轉。這樣一來,鐵成可忙乎了,冷華生的身法愈
    來愈快,鐵成只好拚命追隨,只要差一點,就要吃虧。狂人鐵成的武功不如他的名
    字響亮。「狂人」的稱號,多少有點諷刺的味道,這回他們可要吃虧了,冷華生輕
    功高明,他漸漸不支。冷華生眼見時機已到,以指代劍,一式「梅花亂點」點向鐵
    成的期門、中樞、人中、上脘四處大穴。鐵成驚慌失措,躲閃不及,被冷華生點中
    「上脘」穴,頓時,整個身子如木偶一般,再不靈活了。冷華生飛起一腳,踢中鐵
    成的左腿「風市」穴,鐵成站立不住,摔倒在地上。
    
      冷華生對那捕快頭兒說:「這小子交給你了,押他趕路吧?」
    
      那頭兒說:「多謝冷少俠,請再勞一次駕,把這兩個小子也抓起來。」
    
      冷華生英道:「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其他的幾個捕快走過去,一人幾下,把鐵成打個半死。陳少勻道:「多謝冷兄
    相助!」
    
      冷華生說:「別客氣了,我們走吧?」
    
      陳少勻點頭答應,四人離去。官府的捕快們眼看他們越走越遠,只有著急的份
    兒,沒有別的辦法,便把氣都洩在鐵成身上。鐵成幾乎被打得不能活了。天下人物
    中,有人怪,能交好運,有人怪,可只能交惡運。狂人鐵成這樣的人,永遠也交不
    上好運,等著他的只有黑暗潮濕的死路。
    
      張大狗見妹妹和陳少勻柔情似水,不由喜上眉梢。陳少勻轉過臉問:「大哥,
    你何以被抓?」
    
      張大狗委屈地說:「這些王八蛋,抓不到正經主兒,拿我去湊數。」
    
      冷華生笑道:「這也沒什麼稀奇的,你也別放在心上。」
    
      陳少勻問:「冷兄,你來這裡有什麼事要小弟幫忙嗎?」
    
      冷華生搖搖頭說:「也沒有什麼事,我師傅聽說江湖上出了個龍小青,專和名
    門大派的人為敵作對,讓我來看看。」
    
      張大狗叫道:「這是騙人的,可不要信,再說,真是那樣,也沒有幾個人能拿
    住她。」
    
      冷華生一怔,不信地問:「龍小青真那麼厲害嗎?」
    
      張大狗道:「誰會騙你?杜水傳她武功的時候,我都見啦,只是我沒有學會,
    這是千真萬確的。」
    
      陳少勻說:「杜水的武功聽說極高,你見了後感覺如何?」
    
      張大狗說:「他的武功,我一點也弄不明白,一想就心煩意亂,什麼別的感覺
    也沒有。」
    
      冷華生說:「人傳他的劍術詭譎,可是真的?」
    
      張大狗怔了一會說:「可能是,反正讓人一點也弄不懂,什麼也不像,就是快
    ,快得沒有頭緒。」張大狗不管怎樣說,他們也沒有得出一點明晰的印象。
    
      幾個人走了一段,張大狗道:「妹妹,你與陳少俠在一起吧。我隨便玩玩去。」
    
      張美雪說:「哥哥,你以後要謹慎,別惹事生非。」
    
      張大狗笑道:「這個我知道,放心吧。」
    
      陳少勻、張美雪和張大狗分手後,冷華生也向南而去。她們兩人又和剛才一樣
    ,沉醉於對未來的嚮往裡。走了有二十里,來到一個荒村前。這個村莊,實在太破
    爛了,一片幾十戶人家,沒有一戶的房子是有樣兒的,都是破牆爛草,讓你見了會
    覺得這裡不可能有人。他們兩人一進村,突然從各家各戶的門裡,竄出幾十個男女
    ,衣不遮體,蓬頭垢面,沒有一個不讓人見了閉眼的:這哪裡還像人呢?真如豬一
    樣,狗一樣,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打發時光。一個個皮包骨頭,嗷嗷待哺,那
    餓紅的眼睛閃動狼一樣的凶光。陳少勻雖是武林中人,也被這目光剌得不寒而慄。
    
      張美雪一把拉住陳少勻的手,顫聲道:「我們快退回去吧,別從這裡路過了。」
    
      陳少勻沉聲說:「幾個饑民,怕他們作甚?」
    
      張美雪說:「饑民猛如虎,還是小心點兒好。」
    
      陳少勻執意不聽,非要進莊不可。這時,饑民聚集成伙,不下一百人,在四方
    散站著,見他們兩個進了中央,不知哪個人叫了一聲,所有的人一下子圍了上來,
    不顧生死。他們不懂什麼武功,也不知躲閃,只知道肚子餓,只知道這兩個人可能
    有錢,能讓他們飽餐一頓。這下陳少勻慌了手腳,若用劍傷他們,有點不忍,可要
    被他們圍上,那才不堪設想呢。他拉起張美雪,向莊裡飛奔。張美雪的武功也不弱
    ,只是一般情況下不用,這次見事急,無奈何,只有逃跑脫身,這些餓民雖然如網
    一樣兜來,可他們畢竟體衰無力,又沒有什麼周密計劃,怎麼能圍住他倆呢?
    
      陳少勻手口張美雪出了莊之後,才長出一口氣。
    
      張美雪說:「怪可憐的,也沒有人賑濟他們。」
    
      陳少勻說:「當官的搜刮他們還來不及呢,怎會有這等好心?」
    
      張美雪說:「我們不如到大戶人家裡借點糧食給他們,也好讓他們多活幾天。」
    
      陳少勻說:「有糧食的人家,都有看家護院的。偷不易。若是憑我們去借,那
    如沒說一樣。」
    
      兩個人說說笑笑走了十幾里,陳少勻說:「我們管不了那麼多了,還是辦正事
    要緊。」
    
      張美雪說:「你一點也不憐惜他們?」
    
      陳少勻有點火了:「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咱倆是你有還是我有糧食?讓我們去
    偷去嗎?那樣,我們豈不成了賊?不管什麼理由,一旦你是賊,人們就會另眼相看
    我們。再說遠一點,天下這樣的百姓太多,誰能顧得上他們呢?」
    
      張美雪見陳少勻發脾氣,心中不快,可也不好說什麼,只有默默無語。陳少勻
    彷彿覺得自己的口氣重了一點,又討好地說:「雪妹,你不也說做事要謹慎嗎?我
    們若去偷,一旦遇上高手,你連清白都保不住,別說糧食了。」
    
      張美雪不言語了。也許陳少勻是對的。這年月是多事之秋,沒有那麼多慈善人
    ,自己去借糧無異於做夢。偷糧食更難。若是被人誤解,有口也說不出子丑寅卯。
    也許還是不問為好。可偏在這個時候,有一輛拉糧的大車從他們的面前走過。這下
    ,張美雪認為來了機會,她一拽陳少勻的袖子,低聲說:「我們不如跟這個趕車的
    說說,讓他把糧食借給我們一些。」
    
      陳少勻有點不悅,傻到頭了,你借他糧食,誰還他呢?你又不知人家有何用場
    ?可他沒有說出口,他不願讓張美雪認為他是個寡情薄義之人,於是說:「你借借
    看,也許他會借給你。」
    
      這本是陳少勻的氣話,可張美雪沒有想那麼多,她沖大車上的人叫道:「這位
    大哥,車上可是糧食嗎?」趕車人用手扶正頭上的斗笠,瞅了一眼張美雪,臉上立
    即有了光彩,笑容也明顯地掛在眼角。這表情誰都能看出,原本陰沉的臉,一見少
    女,立即堆上歡笑,肯定不懷好意。這個人有三十多歲,臉上稜角分明,有力感,
    有氣質,兩邊的太陽穴微鼓,一看就知是個內家高手。陳少勻看在眼裡,驚在心中
    。這人肯定身手不弱,不易應付,必須小心才是。他不由埋怨張美雪,這真是無事
    找事,引火燒身,沒有金剛鑽,專攬大瓷器。
    
      張美雪見那漢子眼中帶著淫邪,目光直盯著自己高聳的胸部,也有些後悔:怎
    麼會遇上這麼一個人?她心中如小鹿亂跳,又羞又氣。那人覺得有趣,笑道:「姑
    娘,你要糧食,是嗎?」
    
      張美雪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陳少勻忙道:「朋友,你能行個方便嗎?借我們一些糧食。」
    
      那漢子笑道:「這有何難,區區一車糧食,又算什麼呢?」
    
      張美雪笑道:「那太好了,你就和我們一道,趕到一個村裡去吧?」
    
      漢子說:「好說。」
    
      這人出奇的爽快,也不問張美雪借糧何用,也不講何時歸還,就非常樂意地把
    車按張美雪的指示,趕到他們剛過來的那個村子。那些貧困的人們,這回像瘋子似
    地圍上來,彷彿見到了金子,見到了生命。那漢子一怔,又恢復了正常,嘴角上掛
    著高深莫測的好詐笑意。張美雪此時正被自己的行為感動著,自豪著,像一尊神,
    看著腳下的愚民,在爭奪自己的恩繼。糧食搶完了,有人又拿來刀子,一下子刺進
    馬的脖子,鮮血噴出來,馬揚蹄狂嘯。
    
      張美雪一驚,這些人瘋了嗎?怎麼連馬也要殺呢?她轉臉看了一眼那漢子,他
    正對她微笑著呢!張美雪感到有點過意不去,歉意地說:「真對不起,沒有想到他
    們連馬都要殺。」
    
      那人笑道:「沒關係,世上你想不到的事多著呢?」
    
      陳少勻一直無語,這時才接上話茬,說:「朋友的馬被殺了,只有以步當車了
    。」
    
      「哈哈!」……他大笑連聲:「我習慣於任何生活,有馬無馬一樣。他們搶光
    了東西,我們也該走了吧?」
    
      陳少勻說:「好!請問朋友的萬兒如何稱呼?」他淡淡一笑道:「人稱我黑心
    腸吳千。」
    
      張美雪說:「你真會說笑,該稱你好心腸吳千才對。」
    
      吳千大喜道:「這是你說的?」
    
      張美雪點點頭。
    
      吳千放聲大笑起來:「好極了,總算有人說我是好心腸了。」他笑聲一止,又
    說:「我們快走吧?」
    
      陳少勻、張美雪這才有點不捨地離了莊。一個出來相送的人也沒有,這使她非
    常失望。
    
      三個人走出莊有二十多里,來到一片樹林,吳千左右看了一會,四野茫茫,不
    見一個人來,淫念頓生,趁和陳少勻說話的空兒,突然出手點向他的「章門」穴,
    陳少勻做夢也想不到他不說一聲就偷襲,這哪像個江湖人所為?他雖然對他有防犯
    ,可吳千的身手不俗,出手太快,自己身形剛動,就被吳千點中了。接著,吳千又
    點了他的「膻中」穴,「命門」穴、「靈台」穴,陳少勻空有一身武功也沒法用了
    。這突然的變化,使張美雪驚駭萬分。待她稍定心神,陳少勻已被吳千踢倒在地。
    
      張美雪喝道:「吳千,你為何突然下手偷襲他?」
    
      吳千笑道:「我是一個好心腸的人,這是你說的,怎會偷襲人呢?」
    
      張美雪急不擇言,怒道:「胡說,你是個大壞蛋!是個卑鄙的偽君子!」
    
      吳千並不惱怒,十分安閒地說:「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好人,也都是強盜。剛
    才你們搶了我的糧食,宰了我的馬,我不敢吱聲,你們幹的不是強盜的勾當嗎?我
    那時不是好人嗎?現在我襲擊你們,又成了強盜,這正好又翻了過來,好壞不各一
    半嗎?」
    
      陳少勻大叫道:「吳千,借糧是你自願的,怎說是我們搶的?」
    
      吳千嘿嘿一笑道:「我的糧食有我的用途,憑什麼,給他們吃呢?我若不去,
    你們兩個人也不會放過呀?這正是我聰明的地方,也是你們蠢笨的地方,你怨我什
    麼呢?」
    
      張美雪斥道:「你胡攪蠻纏。你不願把糧食送去,我們也不會搶你的,全是你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吳千笑道:「你如何說,我都不在乎。現在,有三條路供你們選擇一條,我殺
    了這小子,出一口惡氣,一條是你們立即還我的糧馬,再者就是你做我的小妾,供
    我取樂。」
    
      這可氣惱了張美雪。地上的陳少勻也大罵吳千畜牲。吳千伸手一抓,張美雪急
    忙連閃。吳千見張美雪武功不弱,靈機一動,抓起陳少勻,拿出一把雪亮的刀子,
    在張美雪臉一前晃,得意地說:「你不從我,我先挖下他的兩隻眼,再截去兩手,
    兩腿,讓他受盡人間的恥辱,苦難,生不如死。」
    
      這猶如五雷轟頂,震暈了張美雪,陳少勻也嚇得個魂失了九魂,整身透涼。這
    太可怕了!一個人若成了那個樣子,連豬狗也不如,寧死不能那樣。可他又不甘心
    ,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無規則地拚命震動,彷彿要炸出胸膛,週身的肌肉似乎要撕裂
    。他悔呀,他千萬遍地從內心深處叫喊,他不能那樣去死。但不管他如何想,都阻
    止不了事態的發展。
    
      吳千笑道:「我不是好心腸嗎?我告訴你,我從來不沾別人的什麼好處,我講
    究有失有得。你搶去了我的糧、馬,就必須做我的小妾。你若現在能還上糧、馬,
    我還是會放開他的。」
    
      張美雪幾乎嚇哭了,乞求道:「你給我一段時間行嗎?我一定會弄到糧食還你
    ,絕不讓你吃虧。」
    
      吳千說:「看你是個女人,我也不太逼你.就讓你脫身去吧。一個時辰弄不回
    糧食,就來收他的屍體。我說到做到。」
    
      張美雪心中淒苦萬分。這不是捉弄人嗎?一個時辰,到哪裡去弄回一車糧食呢?
    
      陳少勻被吳千按在地上,說不出的憤恨仇怨,兩眼的目光如劍般刺向張美雪。
    
      吳千嘿嘿笑道:「讓你弄糧你不去,讓你做我的小妾你不幹,純心是想害他了
    ?連你都這樣,那就怪不得我了。」刀一抖,猛然插進陳少勻的右眼。鮮血、慘叫
    ,揉碎了張美雪的心。她的心再也抵不住這殘酷的現實衝擊了。
    
      吳千又一晃刀子,要扎進去,張美雪幾乎嚇傻了、癱了,語不連貫地叫道:「
    別……我……」
    
      陳少勻大罵:「張美雪,你好不要臉,你快給我滾,去死,我不願見你如此下
    賤,沒用的東西,我白讓你害了!」這句從他嗓子裡嚎出的聲音,有點啞了,如狼
    發出聲音一樣。可見他的內心是多麼的悲痛欲絕。
    
      張美雪一停,淚水從眼裡流出來。陳少勻顯得面部淒厲猙獰,連脖子上都是血
    ,他的一切完了,再也不想,什麼前程,只圖早早了結。他大罵吳千:「你這雜種
    ,快把我殺了!我和張美雪這賤貨沒有任何關係。老子向來不懼死。動手呀!你這
    偷襲暗算的小人。」
    
      吳千又一刀紮下,張美雪忙捂眼上睛,不敢看這悲慘的一幕。陳少勻的惡語徹
    底擊垮了她,連站幾乎都不能了。
    
      在這間不容髮的霎時,「嗖」地一聲,一把飛刀扎進吳千的前胸,吳千大叫一
    聲,急閃而避。他沒有紮成第二刀,給陳少勻留下一個眼珠子。他拔出自己身上那
    把小刀,大罵:「丁連,你個王八羔子,我與你何仇何冤,為何要暗算我?」
    
      幾丈外站著一個年輕人,冷冷地道:「陳少勻與你何仇何冤,為什麼要用如此
    歹毒的法子治他?」
    
      吳千大叫道:「他欠我的東西不還,我自然要懲治他。」
    
      丁連「哼」一聲:「他欠你的東西我可代還。你能還他一個眼珠子嗎?」
    
      吳千恨恨地說:「丁連,你敢欺師滅祖?」
    
      丁連哈哈大笑:「吳千,你舅舅馬冰血雖是我師傅,可在三天前,他突然對我
    說,不要再把他作為一個師傅了,而是作為一個朋友,年長的朋友。他讓我在江湖
    上行俠仗義,可沒說不能射你。我已經給你留了面子,讓刀子只刺進去一點。若我
    再多用一點力,你的小命就沒了,你應該知足了。」
    
      吳千恨道:「丁連,我不會放過你的,告辭。」
    
      吳千飛奔而去,丁連才忙解了陳少勻的穴道,替他把眼包紮好。
    
      丁連問:「你是如何得罪了他的?」
    
      陳少勻罵道:「都是那賤人引火燒身,惹上了他。」
    
      丁連說:「你也別怪她,她是好意的。」
    
      陳少勻恨恨地說:「好心管屁用,什麼本領沒有,只有伸脖子挨刀。」
    
      這太惡毒了!一個少女豈能忍受她情人如此無情的言語。張美雪舉掌朝自己頭
    上劈下,要自盡。
    
      丁連輕輕伸手抓住她,安慰道:「張姑娘,你怎可如此呢?你要體諒少勻的心
    情,好好的小伙子,陡然間因你失去一隻眼睛,心裡能不惱嗎?過一陣子,就會好
    的,你不要太難過。」
    
      張美雪點點頭,沒有說話。是啊!他一定心裡挺苦的,可這怪我嗎?難道行一
    次好也不行嗎?我不行好,也許沒有這一災難,可災難誰能預料呢?她弄不明白,
    上蒼為什麼專和慈善的人過不去!我若不去借糧,可能勻哥哥不會失去眼睛,不會
    受此大辱,可我做的沒有什麼不對呀!
    
      陳少勻雖恨不得上前給張美雪一個巴掌,可又覺那樣太過分。這件事雖因她而
    起,但事先她也不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算了吧,都怪自己無能。張美雪上前扶住
    陳少勻,似乎怕他倒了。陳少勻也沒有理會,任她扶著。丁連見他們和好,就笑著
    說:「江湖人誰也不能開自己的玩笑,否則,就會受到嚴厲的制裁。你們以後可要
    記住。」
    
      陳少勻默默不語地點頭。張美雪羞愧難言。陳少勻說:「丁兄,我們有五六年
    沒相見了,這回可要好好在一起敘敘舊。」
    
      丁連笑道:「是啊,往事總是那麼值得記憶,誰都是這樣。不過,今天,我沒
    有時間和你們在一起,請多原諒。」
    
      陳少勻只好客氣兩句。丁連和他們分道而去。
    
      張美雪怯怯地說:「勻哥哥,是我不好,你打我吧?」
    
      陳少勻冷冷地說:「打你能管什麼用,你若再來這麼一次,我的命非丟在你手
    不可!」張美雪不敢言語,只好任陳少勻發洩憤怒。陳少勻說了幾句訓斥話,便不
    言語,她是一個純情的未來的妻子,她一心只有我,怎會料到這一步呢?陳少勻安
    慰了自己一會兒,便盡量忘記眼睛的疼痛。
    
      陳少勻瞎了一隻眼,有許多突然而來的不方便,判斷常常失誤。張美雪再不敢
    多說一句話,唯恐再帶來不吉利。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奔向一座城池。他們順著街
    道,走了一陣子,來到一個中藥鋪前。陳少勻進去,讓一位老中醫給他看了一看,
    拿了幾副解毒祛熱中藥,找家客店住下來,等自己眼睛好了,不再疼痛了,再尋找
    吳千報仇。
    
      陳少勻和張美雪在客店裡住了十天,才適應了獨眼生活,每念及此,他都恨得
    七竅生煙,要把吳千碎屍萬段。
    
      這天早晨,兩人正準備離去,忽見一個老者和一個少婦也走出來。陳少勻一驚
    ,那老者不是黑狐花不見嗎?他怎會和一個少掃在一起,這是他的老婆,還是他閨
    女呢?陳少勻本想和花不見說句話。又一想,還是少說為佳,別再找不必要的麻煩
    。自己的身手最多能和他鬥個平手。他若偷襲,自己難以防犯。
    
      陳少勻想離他們遠一點,可花不見偏偏又發現了他。跑過來笑道:「陳少勻,
    見了我花前輩,為何要低頭不理呢?」
    
      陳少勻說:「家師說,花大俠武功奇高,天下罕有匹敵。讓我見了你少出大氣
    ,免得你不高興。還說:花大俠為絕代高手,又不愧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說我們
    不可比也。我也自覺不如你,故不好意想讓你瞧見。」
    
      花不見開懷暢笑:「少勻哪,不可自卑。我有今天的成就可是幾十年的心血換
    來的,非春花秋月虛度者可比。」
    
      鐘小雲在一旁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只是略略現出遐想的神色。張美雪在鐘小雲
    身邊有種十分傷感的情懷。陳少勻在極力忘卻身上的不幸,可花不見仍然要提起,
    似乎他的光榮陳少勻沒有訴說盡:「少勻,行走江湖要靠才慧,單憑武功是不夠的
    。天下奇能之士甚多,誰也不能說自己終生不敗一次。」
    
      陳少勻心裡雖十分厭倦他的糾纏,可又不能淡漠他,只好敷衍著。花不見也是
    個老江湖,人精心狡,豈能看不出陳少勻的不耐煩?他一轉話題問:「你見過方小
    嗎?」
    
      陳少勻一怔,說:「我何曾見過他呢?」花不見低頭歎了一聲。
    
      說也巧了,正好從外面向這裡走來四個人,正是方小和于家三兄弟。他一見鐘
    小雲,心頭就一震,不知為什麼,他這顆毫無羈絆的野馬一樣的心,頓時蹦跳起來
    ,臉上也熱氣飄蕩。及至見了張美雪,他又是一陣說不清楚的感觸。
    
      張美雪見到他,淚水差點溢出來。
    
      方小只是衝她點點頭,弄不明白自己該怎樣做。他掃了一眼花不見,怒道:「
    花不見,你為何要佔我的媳婦?」
    
      花不見看了一眼鐘小雲,她羞怯地低下了頭。
    
      花不見說:「方小,我這麼大年齡了,怎能做那樣的事呢?雲姥姥把她許給我
    ,我就知道有事。我心裡雖喜,可也要問個明白,小雲說她是你的老婆,我心裡就
    有了數,我們相安無事,我連她一根汗毛也沒動,不信你問她。」
    
      鐘小雲的眼裡閃動著渴望的目光,淚水盈盈。
    
      方小大笑起來:「我的老婆自是頂好的,沒問題。」他也不避眾人。
    
      上前握住鐘小雲有點發涼的纖纖素手。她雖然有點難為情,可也投抽出去,任
    方小握著。張美雪此時只含情脈脈地注視著陳少勻。于家的三兄弟在一旁默默觀望
    ,不知有何感想。
    
      鐘小雲又回到方小的身邊,危險感立除,幸福感頓生,但心中也仍有點苦澀。
    
      陳少雲成了獨眼,心中有些不快,不願和眾人相聚在一起,便和張美雪向西而
    去。
    
      花不見笑著說:「方小,我的事已了,該回我的家去了。」
    
      方小微笑相送一段,這才止步。
    
      方小說:「我們先不要走,在這兒待一會兒,說不定會碰到新情況,我們也可
    熱鬧一番。」
    
      于家三兄弟雖然急躁,也沒有辦法,只好一起在此等候過往的江湖客,以便探
    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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