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二 章】
一團白雲上燃燒著充滿情愛的火焰。林優爭在白玉雪溫軟的酥胸裡,暈眩了,
沉醉了。那是一塊奇異的土地,綠草茵茵。幾聲生命的響亮的歡叫,一副大自然的
純情美景。和風來了,吹卻幾粒紅豆。相思淚斑斑點點,讓人喜又愁。一陣雷聲,
陰雲密佈,大地上又有了新的生氣,雨點打得草更秀,風兒吹得花更嬌。待雨歇雲
收,兩下裡愛聚心頭。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有目光交流。連呼吸的韻律,情人
都能撫摸出各自的歡憂。
白玉雪無限深情地長歎了一聲,重新投入林優爭的懷抱。林優爭聽到了她的心
跳,溫軟的玉山壓在他胸脯上,使他感到生活的實在,具體,甜蜜和溫馨。此時,
他的心淨極了,什麼雜念也沒有了,一生中,什麼時刻也不如這會兒值得留戀珍惜
。人世的恩仇,他再也不想提了,這就是歸宿,這就是一切的終點。白玉雪的雙頰
如緋紅的輕雲,飄逸不定。林優爭兩眼瞇成了一線。
竹屋裡所演出的正是令人傷心的場面:鐘太倉看著床上的龍小青,再也忍耐不
住了。龍小青渾身無力,只有流淚份兒。悲慘的命運將要降到身上,這是一條多麼
泥濘的小道!淒雨、荊棘、冷風。可鐘太倉一到龍小青身邊,慾火頓熄,連一點情
致也沒有了,甚至還產生了厭倦。這使鐘太倉十分掃興。見鬼了!何以會這樣呢?
龍小青也不明此中道理。其實,鐘太倉所以如此,是因為他的慾火全部被「真假功
」給消了。在龍小青身上,他顯不出強命功力。這是絕妙的巧合。如果他練的不是
同心強命功,龍小青的命運必將是另一個樣子。
鐘太倉惱火地走出小屋,恨恨地掃了吳冶一眼,來到他妻子長河洛神身旁。此
時,孔玄也已被迷倒,常無嬌正打逃跑的主意。長河洛神瞪了鐘太倉一眼,心裡大
是不滿。鐘太倉笑道:「夫人,我只是跟她開個玩笑,連她的毫毛也沒動。」長河
洛神雖覺奇怪,卻也沒放在心上,如此正好。
長河洛神說:「這幾個人,聖姑是我們的朋友,可做護法,三個迷魂人可做使
者,一同對付天下武林人物。『同心強命會』可成立了。你就做會主吧?」
鐘太倉大樂。天狼神功孔玄卻叫苦不迭:這兩個王八蛋背信棄義,對我也下了
手,這下可墜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中去了。鐘太倉用神功迷了龍小青、孔玄和吳冶
的神志,片刻之間,他身邊有了三個忠心不二的殺手。長河洛神說:「你可帶他們
進入江湖去了。」鐘太倉欣喜領命。
他帶著吳冶,龍小青、孔玄一入江湖,血腥的一幕就揭開了。幾天後,他們出
現在少林寺前。少林寺中的高手此時有一部分由方丈慧心帶著,仍在江湖中追蹤吳
冶、龍小青,並沒有返寺。他們突然出現在少林寺,寺裡的僧眾慌了手腳。在他們
的眼裡,龍小青是個又淫賤又殘酷的女人,吳冶被她女色所迷,也是個江湖煞星。
眾僧人正聚集在一起商議退敵之策,他們就闖了進來。慧心方丈的師弟慧塵、慧空
見少杯寺面臨一場劫難,趕忙命一個小和尚去藏經閣稟告師叔。
鐘太倉衝著慧塵道:「我乃『同心強命會』會主鐘太倉,要統一天下武林,使
之歸於一道,報效國家。你們可聽命嗎?」眾僧見他如是說,不敢作主。
這時,一個瘦大的老和尚走過來,朗聲宣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施主何來
?」
鐘太倉冷笑道:「你有權決定寺內外大事嗎?」
老和尚說:「何事?施主不妨說來。」
鐘太倉說:「現在有人謀反,要與皇上作對,我要一統武林,和那些逆臣賊子
作對,你願聽我號令嗎?」
鐘太倉的問話很狡猾,把正當的和不正當的理由交織在一起,讓你不好回答,
他好有討伐的理由。老和尚果然沉默起來。令人難耐的沉悶過後,老和尚說:「施
主,賊人謀反,意在逞兇,只要抓住便可。大明江山固若金湯,幾個賊子,何以要
連武林同道也要牽扯進去呢?」
鐘太倉說:「那幾個賊子,武功頗不弱,武林只有連成一體,聽我調令,方可
敵之。」
老和尚說:「施主差也,武林俠士,心中自有己義,該做之事,用不著去指使
,他們一樣會不遺餘力。」
鐘太倉大怒道:「老禿驢,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可怪不得我。龍小青,
你去超度他!」
這一聲,使眾僧都一哆嗦。這是到了生死關頭了。龍小肯也不搭話,揮劍要上
。這時,從外面傳來一個聲音:「慢著,龍小青,你該放下屠刀了。」
進來之人竟是名動天下的武當鼻祖張三豐老道。
龍小青斥道:「你是何人,敢管我的事?」
張三豐道:「小女娃,君山一屠,已使你臭名昭著,難道你要一直陷下去,不
能幡然醒悟嗎?」
龍小青怒道:「胡說,我從來沒殺過人!」
張三豐道:「那今天呢?」
龍小青說:「他們不聽話,自然要殺。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張三豐哈哈大笑道:「天下事,天下人管。怎能說沒關係呢?」
鐘太倉雖然一向小視天下,可見了張三豐,也不由慎重起來。他對龍小青說:
「小青,先收拾這個臭道士。」
龍小青神志不清,完全被他控制。他一說話,龍小青就有令必行。她身形一動
,長劍揮手而出,一式「畫蛇添足」向張三豐氣海穴刺去。這一招實在太詭太快,
張三豐早就耳聞龍小青的厲害,故對她有十二分的戒心,她一動,他也提聚全部功
力而動。她身法詭怪無常,他身法輕靈如羽,盡量離龍小青遠些,同時,長劍劃出
一個極為明亮的圓圈。隨之,圓圈一閃而無,封了過去。「噹」地一聲響,兩人的
長劍碰在一起。龍小青被震出兩三步,張三豐卻穩絲不動。看來他的功力要比龍小
青為高。
龍小青驚駭萬分,這是頭一次有人硬生生接下她的劍招,張三豐也不輕鬆:自
己已拼上了全部精神,雖然接下了這招,另兩招不知能否接下?他方才知道胡雲死
在龍小青手下,一點不虧,這招數實在到了人難以想像的高明地步。自己百多年苦
修,和一個小女娃鬥成平手,慚愧呀!
鐘太倉也早就欲見龍小青劍術的廬山真面目,可看了之後,一點印象也沒有。
太奇怪了!他叫道:「龍小青,再進攻,非拿下他不可!」
龍小青身子一旋,挺劍而上。張三豐如臨大敵,嚴陣以待,等龍小青靠近他,
一式「負荊請罪」使出,他才一聲長嘯,劍一振,抖出七個劍圈,罩向龍小青。又
是「噹」地一聲,兩劍再次相撞。龍小青退出一步,心怦怦亂跳:這是怎麼啦,為
什麼刺不進去呢?張三豐兩次截擊成功,心中雖喜,可也說不出個什麼名堂。一切
都捉摸不定,讓人說不清。
龍小青惱了,使出了渾身解數,一式「大合天燈」狂怒出手,這雖然違背使劍
之道,可氣勢卻驚煞眾人。張三豐極力後閃,同時,長劍一振,抖出十三個劍花,
罩向龍小青。這次沒有兩劍相撞,只是張三豐後閃了數丈之遠,胸前的衣服被刺破
幾個洞,身體無事。要知,他早巳練成護身的先天罡氣,才擋住了龍小青的劍氣。
張三豐這一次有驚無險,看出了一點龍小青劍術的訣竅。在心驚之餘,又有幾
分慶幸。
龍小青見沒有傷著張三豐,信心大減,知道再攻無望。自己的劍術一旦失手,
那麼以後再攻,等於演給人看,這太不合算了。何況,這一次也傷了她的自尊心。
張三豐微笑不語,他相信自己的小小發現,定可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雖然他
也沒有取勝的把握。
鐘太倉大怒。他本想一舉動江湖,偏偏又遇上這麼個難纏之人。他大叫道:「
龍小青,和他纏鬥下去!」
龍小青身子一麻,如雷擊一般,身不由己,長劍再舉,瘋也似地衝上去,直取
張三豐。這一次張三豐不再像剛才那樣拚命了,而是劍前傾,身後斜,長劍走大圈
不閉,成弧形,使出太極術中的粘字訣,「唰」地一聲,兩劍相交,張三豐把太極
拳心術發揮到極限,不丟不頂,沾粘相隨,兩個人遊走纏鬥起來。龍小青想抽劍也
不易了。
張三豐仗著深厚的內力,一邊鬥,一邊思謀對策。他讓兩劍交在一起,就是不
讓它分開,再思謀抽招換勢。龍小青這才領會了太極拳術的神旨,比師傅教一番還
管用。可她不能用太極劍術,那樣豈不是班門弄斧嗎?
一會兒的工夫,龍小青的額頭出了細密的白毛汗。她的心也煩躁起來。
鐘太倉見龍小青取勝無望,對吳冶說:「你去鬥鬥那老和尚。」
吳冶早已沒有了自我意志,一切唯鐘太倉之命是從。他腳下一個滑步,身形快
閃,來到老和尚面前,一式「大羅金仙上上心法」的「純因正果」出手,劈向老和
尚。這老和尚在少林寺中,是輩份最高之「覺」字輩的,也是武功最深之人,身在
藏經閣,終日讀經修行。他不但學識博淵,而且悟性過人,一見吳冶出手,就知極
不平凡,兩隻大手一抖,翻掌相迎,使出了少林七十二中的兩種神功,一是「氣灌
皮毛」,一是「金剛不壞神功」,「彭」地一聲,四掌接實,勁氣四濺,氣浪使四
周的人都站立不穩,如海浪壓過來一般。兩個人各自退了兩步,竟然平分秋色。
吳冶的心怦怦直跳,大是沮喪,連個老和尚也鬥不過,還稱什麼雄呢?可老和
尚卻不這麼看。在他眼裡,吳冶是百年罕見的奇才,一個少年人能接下自己的百年
修為的兩種上乘武功,實已到了通玄之境,奇跡呀!
在旁邊觀戰的天狼神功孔玄嘿嘿笑道:「想不到覺無和尚的神功,竟不下於光
明佛。」
覺無和尚道:「孔施主過獎了。」
鐘太倉不願再耽誤下去,狂吼一聲:「殺!」
孔玄、吳冶雙雙衝上。吳冶戰覺無和尚,孔玄戰慧塵、慧空,鐘太倉如猛虎一
樣,衝進和尚群。一場混戰開始了。
吳冶和覺無苦戰,難分上下。孔玄戰慧塵、慧空二人,卻感不到壓力。幾個回
合過去,孔玄使出「天陰華精法」,彈出一道冰玄指氣,射向慧空的膻中穴,身子
一斜,又一道指氣點射慧塵的督脈靈台穴。孔玄的發指偷襲,都是在拳掌的進攻掩
護下突然發難,所以極難躲閃。慧塵、慧空和尚就在這種情況下被寒氣射中了。兩
人頓時如被冰凍上一般,奇寒入骨,不能動了。孔玄心狠手辣,點住他們並不罷休
,「啪啪」兩掌,擊在他們兩人的頭部,兩人頭碎腦迸而死。
覺無和尚心中一凜,被吳冶趁機擊退一步,前胸氣悶不暢,有些發暈噁心。他
連忙摒棄雜念,一心一意地對敵。
這時,鐘太倉也擊斃了幾個和尚。孔玄又加進去。少林和尚們的景況大變,幾
聲慘叫,又有幾人死於孔玄之手。
這時,忽聽外面有人說:「少林正當劫難,我們救一救吧?」隨著話音,從牆
外飄進兩個人來,竟是丐神苗文義、怪劍客史月中。他們一進來,也不搭話,史月
中長劍一抖,一招「嫦娥奔月」刺向孔玄,身法優美而飄逸,煞是好看。苗文義身
子一縱,一式「鷹擊長空」撲向鐘太倉。孔玄見史月中的劍向他刺來,身子急忙斜
閃,同時使出「天陰華精法」彈出兩道冰寒勁氣,射向史月中的「印堂」、「神闕
」兩穴。史月中冷冷一笑,身子輕飛而上,躲過他的指氣,劍向下點,孔玄無奈,
只好一個兔滾,躥出幾丈。
史月中並不想殺孔玄,所以孔玄才能脫身。如果他存有殺心,上來就要先奪其
心志,再挫其銳氣,然後殺之。他比孔玄是要強上一籌的。鐘太倉和苗文義堪稱將
遇良才,一時之間難分高下。
張三豐道:「史大俠,對付江湖敗類可適當見機行事,不一定一個對一個鬥,
才稱豪傑。」
史月中微微一笑,仗劍而上,直刺鐘太倉,這下,可讓鐘太倉神魂出竅。他的
武功比其妻差遠了,只和孔玄在伯仲之間,如何能抵擋史月中的劍法。他大叫一聲
:「龍小青,快來助我!」隨後側身後閃。
龍小青急躁難耐,極力後退.衝出張三豐的「粘」字訣的糾纏範圍,身法如電
,一招「大合天燈」指向史月中。這次張三豐急了,大叫:「史大俠快閃!史月中
見龍小青的劍勢銳不可擋,實在想不出有何辦法能擋住這一擊,唯一的辦法就是逃
跑。他怪叫一聲,飛射出幾丈。縱然如此,他的衣服上也留下幾個口子。史月中臉
上黯然無光:她用的是杜水的劍術。這煞星何以與杜水有牽連呢?
就在這時,鐘太倉大叫:「快撤。」孔玄隨手掏出一顆「玄傷雷」擲向史月中
,身形隨之外展。史月中久經大敵,雖不知孔玄扔出的是何物,但他明白。這顆珠
球定是厲害無比的東西。他不敢去接,又急提輕功,一式「流星穿雲」飛出幾丈開
外。「啵」地一聲輕響,玄傷雷在少林和尚中間炸開,銀星萬點,花開千樹,一聲
聲慘叫,倒下十幾個和尚,連丐神苗文義也中了它的寒氣,打了幾個冷顫。但他內
力深厚,尚沒受多大傷害。功力淺的和尚,來不及解救,就成了殭屍。
眾人目睹這一慘象,義憤填膺:這些凶殘之徒,進入江湖,不知要有多少正義
之土將遭殺害!覺無和尚沉靜如水,向張三豐和史月中,苗文義謝過,沉聲說:「
少林這次劫難多虧道兄、大俠相助,只是他們不達目的不會罷休,我們還是想個辦
法應付才是。」
張三豐道:「這個我已想好了。這些人雖然厲害,卻有人能治他們,只要尋找
到此人即可。」
覺無和尚問:「何人可治住他們?」
「杜水可也。」張三豐淡淡地說。
史月中在旁邊插言道:「不錯。當今奇才,首推杜水。對付這幾個人,他可以
說如探囊取物一般,不費吹灰之力。」
覺無道:「他真有那麼神通?」
苗文義說:「老和尚,我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會騙你玩不成?」
覺無微笑道歉。張三豐似乎感慨頗多,有點傷感地說:「十萬里江山崢嶸,獨
有武學秀。悠悠不盡春潮,唯有杜水不是頭。可歎我彈指百年功不就,兩鬢雪發,
待盼少白頭。」眾人聞言無語。
少林寺內,一片淒切慘愁的悲哀之氣,如漫天的紛亂雪花,亂了心上的春秋。
鐘太倉在少林寺沒能大施毒手,這口氣一直沒出,率人直奔武當。可他們到了
武當山下,張三豐等人已在山上等候多時了。這使鐘太倉大為憤恨,轉而直撲峨嵋
派。他一心要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讓天下人瞧瞧,讓武林人士震驚。可到了
中途,一件意外的事,使他改變了上峨嵋的計劃。
他們幾個人穿越一片沼澤地,出來後,見到一片柳樹林,他們走進去,見地上
橫臥著幾具屍體,有男有女。死者神色安祥,沒有痛苦之色。身上的體溫尚存。很
顯然,他們剛死不過片時。鐘太倉的手下三個人都是被迷了心神的。雖不至呆傻,
可畢竟不如常人,所以,鐘太倉遇到什麼事,都只有自己推測、思索、從沒有問過
他們什麼。鐘太倉不問,這幾個人向來不發一言,真可謂絕對的忠實。鐘太倉看了
好一會兒,也沒有發現死因,過了很久,鐘太倉才開始有點害怕了:莫不是有人練
成了天犬吠神功?那可對自己很是不利。不然,這些人的眉心,何以有一個極不易
被人察覺的紅印呢?這種神功雖不能克制自己,可和「命母」的威力難分上下。這
樣一來,它豈不對「命母」或多或少地構成了威脅?應該讓她快點知道才是。鐘太
倉發現了這個秘密,又高興,又擔心,不敢再去峨嵋山,立即返回,把此事告訴長
河洛神。
龍小青,吳冶等人侵犯少林,又上武當的事,很快傳遍了江湖。吳音欣聽到了
,杜水對他們的惡行也盡皆聞知。他轉臉問小黑:「這個龍小青是你們四個人中的
哪一個呢?」
小黑看了杜水一會兒,才說:「為什麼一定要認定是她們呢?既然她們被吳音
欣小姐打跑,就不會這麼快地又侵犯少林。何況,她們報復的對象,現在該是吳音
欣了。對龍小青、吳冶的事,她們恐怕沒心思問了。」
杜水說:「算是你有理。這麼說,那又是另一夥人?」
小黑道:「那就很難說了,是他們本人也未可知呀!」
杜水沉默無語,過了一會,他煩躁起來,不耐煩地說:「小黑,你趕快離去吧
,我已沒有耐心再讓你跟著我了。有難事該輪到我了。」
小黑立時不高興地說:「我就那麼讓你討厭嗎?」
杜水再也不客氣地說:「對,我非常討厭你,我讓你和我在一起,是出於對一
個生命的憐憫,現在,危險期已過,憑你的能力,很少有人能傷了你。我也不是無
事可做的人,怎能常和你在一起呢?」
這幾句話,大大刺傷了少女的自尊心。她恨恨地說:「杜水,別以為你武功高
,就可以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你會為你說出的話,付出很大代價的。」
杜水冷笑無語。小黑一陣風也似地離去。
杜水冷靜地思考了一陣,兩臂一振,疾馳而去。他像一個大鵬,在山水之間飛
掠。待他到了一座小橋上,止住身形,見對面的水邊有一對少年男女相偎而坐,神
情甜蜜,充滿無限韻味。杜水不由心中一爽,暗讚:好一對佳男女!
這對男女見有人注視,只好稍分開一點。褐衣少年見杜水面裡帶笑,似有詢問
之意,便站起來抱拳道:「兄台有何指教?」
杜水笑道:「不敢當。敢問兩位由何而來?」
少年道:「我們隨師傅由峨嵋而來。」
杜水笑道:「那定是峨嵋派的高足了?你們可曾聽到或見到過方小的行蹤嗎?」
少年道:「在前面的鎮子裡,我們見到了方小和兩位小姐,一個姓鐘,一個姓
吳,說不定他們還在客店裡呢?」
杜水心裡樂開了花,忙問:「在什麼客店?」
少年笑道:「兄台,我和方小相見投機,情同手足。不知你是何人。我怎好指
示他的住址呢?」
杜水哈哈笑道:「夠朋友。在下杜水,是方小的大哥。」
那少年一縱而來,少女也連忙起身。少年笑道:「杜大哥,小弟呂心寧,這是
我師傅的女兒,也是我的師妹,黃雪。」這個俏麗多姿的少女,向杜水飄飄施了一
禮,輕聲甜音,叫了一聲杜大哥。
杜水想了一下,才說:「你是峨嵋派黃豐大俠的門下?」
呂心寧道:「正是。我們昨天和方小在一起呢,吳音欣小姐時刻惦記著你。」
杜水笑道:「你是深得其中三味的吧?」呂心寧一笑,黃雪臉色羞紅地低下了
頭。杜水說:「你們峨嵋派的高手不是在追殺龍小青、吳冶嗎?你是不是也為此隨
師下山而來?」
呂心寧道:「是的。可我覺得君山之屠未必是她所為,但少林之事,就令人難
以相信她的為人了。到現在,連我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杜水道:「這樣看來,你還是個有心人。君山之事,是鄭西鐵一手策劃,由『
生死夫人』和其四個婢女『陰陽生死』裝扮並演示的。你可把此真相告知世人。」
呂心寧道:「鄭西鐵是官府中人,何以要加害武林中人?」
杜水道:「他們疑心江湖豪士結伙謀反,對他們坐江山不利,故出此歹計,使
天下武林瀕於絕滅,讓他們高枕無憂。」
黃雪輕聲問:「他們不是也追殺你嗎?」
杜水道:「是的。現在鄭西鐵一夥人表面不活動了,實則更加瘋狂,到處收羅
高手,想搞一個天羅地網。可是,到頭來他必定枉費心機。」
呂心寧站立在橋邊,望著悠悠流水,不再言語。人世的許多事,百時是說不清
的。黃雪說:「我們快些去吧,別讓他們走了!」
三人一起向東邊的鎮子奔去。杜水心中的急躁稍平息了一點。多虧碰上他們兩
個,不然又錯過了這個機會。三個人來到客店,正好和吳音欣他們相遇,杜水和吳
音欣都欣悅萬分,說不盡的重逢之喜。眾人又回到客房,敘起各自的經歷。杜水對
吳音欣的機巧應變大加讚歎,讓她高興得不行。黃雪見他們如此親熱,便也和呂心
寧坐在一起。三對男女,使屋子裡充滿春色。
吳音欣道:「江湖上傳言冶弟和小青大鬧少林寺,會是真的嗎?」
杜水說:「先別信它,這裡面一定有原因。我們要盡快找到他們,查個水落石
出,以告慰天下。」
呂心寧說:「杜大哥所說極是,找不到他們兩人,說什麼也沒有用。」
方小道:「你等一下,我去找幾個朋友,讓他們快想辦法。」
方小出去後,鐘小雲對杜水道:「嫂子的本事大著呢,說不定,你也比不過了
。」
杜水笑道:「這個自然,我只能給夫人提鞍墜鐙嘛!小雲,我瞧瞧你的功夫如
何?」
鐘小雲一展長劍,在屋子裡使起來。她演得極慢,每一式都讓人看得分明。杜
水吃了一驚:這不是廣無劍法嗎?肯定是欣兒傳給他們的。但他臉容並沒有變,既
然欣兒無瑕於心,就讓多幾個人知道這劍法也無妨。杜水微笑著瞅了吳音欣一眼,
又看看呂心寧、黃雪,站起來,向她們講述了這劍術的神髓。呂心寧,黃雪都聰明
透頂,一看就會,默記下來。杜水微笑頷首。
在他們正歡笑之時,方小突然闖進來,胸口鮮血外冒,臉色蒼白。鐘小雲驚叫
一聲,撲了過去。杜水也吃嚇不小:誰能有如此的本領擊傷方小呢?他來不及細想
,上前點穴止住血流,運起神功,輸入大量真氣,又讓他的傷口噴了一股淤血,便
止住了傷勢。
方小的臉漸顯紅潤,吃力地說:「是『水上三雲』用『詭譎劍』的『大合天燈
』劍招傷的我。」杜水愕然不解。他們如何會我的劍術呢?以後不能隨便傳劍了。
他淡淡地說:「沒聽說江湖上有『水上三雲』這樣的人物,他們是何來歷?」
方小說:「這是北海冰島的三個巡海夜叉,不知為何跑到這裡來了。這是他們
親口說的,並說這只是給我一個教訓,下次絕不輕饒。」
杜水問:「你沒有還手嗎?」
方小搖頭道:「我沒有來及。他們的身手太高,手法太快。」
杜水點點頭,面色沉鬱起來。看來,鄭西鐵快要動手了,該請的人,差不多都
已入了江湖,連北海冰島上的人都被他請來了,不知他用的什麼法子。北海冰島一
直是江湖人物頗感神秘的所在,是人不可逾越的天塹,也是人與山的分水嶺,是一
道萬丈雄關。不知來的三個小角色,會把江湖鬧成什麼樣?
吳音欣說:「他們意在對付我們,還是冶弟、小青他們?」
杜水說:「自然是對付我們。以後,你可要加倍小心,不可再那麼迂了,我們
的敵人個個身手絕高,我們再出一次錯,這輩子就沒有回過頭來看一看自己足跡的
機會了。我們不能再迂下去,否則連天也厭的。」這幾句話發自杜水的肺腑,對吳
音欣的震動很大:自己這麼幼稚,如果再給丈夫添麻煩。那可太讓人覺得無用了。
她暗自下了決心,像學生對老師保證不再犯錯一樣。
杜水點頭微笑。他說:「呂公子,黃姑娘,你們快尋師傅去吧,這裡是非之地
,不可久留。」
呂心寧道:「杜大哥,我豈是貪生怕死之人,有人進犯我們,我們共度危難吧
!」
杜水嚴肅地說:「生命就如黃山頂上的佛光,燦爛多姿,隨意拋卻是一種罪過
。我們都該萬分地珍惜它,我的敵人,每一個都是極凶殘的,無不以殺人為樂趣,
你目前尚不是他們的對手,還是躲避一下為好。待日後風平浪靜,我們再共敘友情
。」
呂心寧見杜水說得如此真誠,也不好再求留下。他知道,那樣說不定會連累他
們,兩人只好起身告辭,尋師傅去了。
方小的傷勢雖不太重,卻也不太輕,一時半會,也難以痊癒。杜水只好暫時守
在他身邊。在客店裡,他們過了兩天,才分頭去探聽龍小青、吳冶的消息。在這兩
天裡,杜水對方小又一次進行了指點,傳授,方小在武功上又有新的收穫。方小放
浪慣了,這次使命在身,真讓他感到了壓力。杜水和吳音欣對他進行了更加嚴格的
訓練。使他真正懂得自己的武學,做到神意合一。吳音欣不但對丈夫溫柔百倍,也
棄去平日的嬌氣,認認真真地給丈夫喂起招來。時間雖然短暫,吳音欣仍然有了突
飛猛進。杜水知道,要想讓她達到自己的水平,那是很難的。不管她多麼聰明,不
可能一下子全部接受下來.這裡面有許多難以說清韻精妙之處。但吳音欣的成績仍
然使他欣喜萬分:這麼短的時間,達到這樣高的水準,已是難能可貴了。
吳音欣有點憂慮地問:「他們不會出錯吧?」
杜水笑道:「怎麼會呢?有你這麼個好姐姐保佑著呢!」
吳音欣道:「我們到哪兒去呢?」
杜水說:「自然是去少林寺了。」
他們展起神功,飛掠不止。幾個時辰,少林寺已在面前。兩人沒有情緒觀賞這
裡的景致,逕直進了寺院,見一個中年和尚非常冷漠地走過來,雙手合什,問:「
施主進寺何為?」
杜水笑道:「在下杜水,到此來探聽一下實情。」
那和尚一怔道:「杜施主隨我來。」
他們經過禪堂,到了藏經閣。按照少林的規矩,女人是不能進入藏經閣的。可
杜水名聲太響,少林又在危難之中,他才算破例,沒讓吳音欣在外面等候。再者,
這和尚也覺得姑娘太美了,領進來也不算褻瀆佛祖,說不定佛祖也會喜歡她呢?
少林寺內不見有人走動,顯得十分冷清。眾僧中原來有人認為杜水和吳冶是一
夥的,後經張三豐勸說,才相信杜水也許是好的,但對他仍有戒心。可誰都知道杜
水一出手無人能接下,所以擋不如迎。他們進入了藏經閣,覺無和尚才站立相迎。
老和尚一向不問寺裡的俗事,縱然皇上親來,他也未必親接。可現在情形不同了,
他不能避開,寺裡的大事只能由他過問。杜水雖然年輕,可事關武林興衰,他造訪
少林,對少林寺來說,可謂大事。
兩個人禮畢,分賓主坐定。杜水說:「大師,我此行的目的,是想弄清騷擾少
林之人,是否真是吳冶、龍小青?」
覺無和尚沉吟了一會兒,道:「何以分辨真假呢?」
杜水說:「我對他們的武功知之甚祥。大師博聞強記。尤精武道,自可分辨他
們武功的來歷或徵象!」
覺無和尚說:「杜施主高看我了。老僧一向以武學博才自居,這次我可說不准
了。吳冶和龍小青的武功之商,實在匪夷所思,全是沒有見過的奇功。吳冶的神功
好像是傳說中的『大羅金仙上上心法』。龍小青的劍術太怪,看不明白,張三豐老
道用了十三劍的透華氣劍,才接下她的拚命一擊。後來,張三豐老道說龍小青的劍
術出自你手,我們無話可說。」
杜水心頭一沉,知道大事不妙,是吳冶和龍小青,絕對沒錯。普天之下,只有
吳冶才會「大羅金仙上上心法」神功,別人再能,也學不去的。
覺無見杜水不語,問:「是他們嗎?」
杜水說:「看來是的,這是貨真價實的龍小青、吳冶。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個
事實:『君山之屠』的那個龍小青是假的。那是鄭西鐵設下的套子。扮龍小青的是
『生死夫人』手下的婢女。這是絕對沒錯的。這個,還要大師向武林同道釋疑。」
覺無神色大變,馬上問:「你真的親眼所見?」
杜水說:「我抓到了那個扮龍小青的婢女,是她吐出了真情。」
覺無道:「這可是禍患無窮了。在出事的後三天,慧心等諸派俠士,趕了回來
,問清情由後,又聯合下了山,去了有四天了,不知會有什麼變故。『生死夫人』
的武功雖高,並不可怕,怕的是她一入中原,『天犬吠』神功大智上人也要隨之而
來。這個人可太可怕了,他的『天犬吠』神功,普天之下無人能擋,只要身入江湖
,他便所向披靡,人人畏而避之。」
杜水笑道:「真有那麼厲害嗎?」
覺無和尚莊重地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他的『天犬吠』神功怪在他何時出手
你都分不清,一旦被『天犬』咬上一口,縱有通天之能,也萬難活命。而且此功沒
有破法,連大智上人想施救被咬者,也是毫無辦法,只能看其死去。被咬者死是快
樂的,沒有一個人被咬後,願意抵抗的。一個人若是願意把生命丟給別人,你還有
什麼辦法呢?另外,被『天犬』咬了之後,受害者立即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功力通
過『天犬』輸給施功人,只要『天犬』一吠,就說明你的功力已注入到了人家的體
內,你就安然死去。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啊!」
杜水聽他如此一說,心頭頓時壓了塊巨石。這樣說來,那大智上人的功力,就
無法推測了?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天下的事還真不能小瞧呢?被覺無這麼渲染
,吳音欣身上覺得冷嗖嗖的:千萬不能讓「天犬」咬一口!杜水沖她一笑,說:「
也許這是真的,可天下的事,都相生相剋,這個『天犬』定也有克制它的東西。只
是我們一時不知而已。……也許你的琴聲可嚇跑那東西呢?」
覺無說:「琴聲是不能驅走它的。『天犬』潔白如玉,大如麥粒,硬而嘴尖,
翅膀極有力,飛動起來極快。能和內力溶為一體,和蠱有些相似。所不同的是『天
犬』不能控制人,它只用本身的特殊毒性,讓人舒暢瞬時。在這瞬時,人沒有了理
智,被快感驅使,願付出一切。」
杜水沉默許久,才說:「這些大師如何得知的?」
覺無長歎一聲說:「這是本門的一段辛酸事。『天犬』原為我的太師祖發現,
因不會餵養,故不知它有何用。後來西域紅教裡來了一個上人,見了這東西便欣喜
如狂。開始,他也不知這小東西有何用。一次,他偶爾發功,去擊一個本門弟子,
那小東西閃電般飛到那個僧人的眉心,叮咬了一下,隨即受害者倒地,發功人卻感
到丹田注入了新的功力。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本門祖師,把他如何殺人的事故意漏
掉。本門祖師因一時好奇,和他探研起來,沒有追究他的殺人事。誰知,當天夜裡
他就偷偷跑了。這氣壞了祖師,派人去追,一個個都有去無回。後來那個上人把他
的研究所得,寫到書信上給了祖師。可他只說有什麼效果,多麼厲害,就是沒有說
如何行功驅使。祖師氣怒交加,身赴極樂。後人就只知大概,不知詳情了。經過幾
代人的努力,他們驅使『天犬』的能力大大增強。大智上人的手法,據說到了出神
入化的地步,實在讓人擔憂啊!」
杜水雖不知此說的真偽,可看覺無的神情似乎還心有餘悸似的。身為僧人,四
大皆空,死就是樂,尚且如此懼怕,可見這『天犬吠』神功端地神奇無比。於是說
:「大師,你的話,我記在心中。吳冶、龍小青的事,我定會向天下武林有個交待
,你放心吧!」覺無和尚點點頭,表示相信。
杜水和吳音欣出了少林,心情再也沒有來時那麼輕鬆了。杜水鑒於以往的經驗
,不敢有絲毫大意。上一次不就差一點毀在小黑手裡嗎?誰知這個大智上人能玩出
什麼新花招?但對武功,杜水還是相當自信的。大智上人也不能無窮盡地吸別人的
功力歸為已有,他定然有所選擇。那樣,他就不可能達到人不可企及的境界。只要
他有缺陷,自己就一定可以擊敗他!杜水雖然對前途充滿信心,他還是非常慎重的
。什麼事都會有萬一,一旦這「萬一」出在自己身上,就再也不能回顧人生了。這
一切就是這麼無情,沒有人會憐憫我,我也不需要憐憫。沒有人會有多大的力量幫
助我,我—切要靠自己。只要脊樑不斷,永遠直衝霄漢。他看了一眼吳音欣。妻子
的沉靜之美讓他極為驚奇。他說不出她的這種神韻達到了何等的程度,他只覺這一
眼,把自己的五臟六腑全都爽透了。杜水頓感一種精神上的強悍。是啊!生命是多
麼協調,在我的身旁,站著這麼美麗的妻子,還有什麼困難能讓我畏縮不前呢?山
不動情亦難摧,巍巍崑崙,當如我哉!
吳音欣見丈夫突然煥發出昂揚生氣,心頭暗樂。這是她的成功。她一直想分擔
丈夫的憂愁,可又想不出什麼好法。忽然她靈機一動,讓丈夫心喜,不也是一種方
法嗎?她立即忘卻一切讓人不快地事,進入自覺的一種清新的天地裡。丈夫的滿意
同時也給她帶來了許多啟示和感受,這是以前所不曾體會到的,兩人在這個時刻,
心心相印,攜手相望,如一對飛仙。他們沉浸在忘我的境界裡,不知不覺就進入一
個山谷。
這個山谷裡面,幾乎看不見土,到處是石板石塊,大大小小,緊密相連,鋪展
開來,如橫下的雲片,給人一種力度。杜水感到稀奇。這些奇形怪狀的石頭,構成
了一個殘酷詭異的世界。那些如人身、人頭的石頭,都彷彿在驚訝地看著他們,似
乎在說,你們把我們遺忘得太久了!
吳音欣沉思了一會,突然說:「這可能是女媧娘娘煉五色彩石的地方。你看,
那塊成方又成圓的巨石,可能就是補天剩下的。」
杜水微微一笑說:「我看你就是女媧娘娘轉世,不然為何這樣美呢?」吳音欣
甜甜一笑。兩人在山谷中轉了一圈,感到這個地方雖好,但沒有水可是個大缺陷。
兩人轉身要走,忽見山谷外又奔來幾個人影。杜水一扯吳音欣的袖子,躲到一塊石
頭後面。
進來的幾個人,圍著一個穿著錦龍黃袍的漢子轉,看來這漢子是個頭兒。他身
旁的那個白衣上繡著蘭草的漢子,是馬山幫的呂文義。其他幾個精壯大漢的武功也
頗為不弱。
一個鷹目老者說:「幫主,官府追拿杜水,有什麼理由呢?還不是莫須有的罪
名!我們見到他時,定要告訴他一聲,讓他加倍小心。」
那個黃袍漢子詭笑道:「這個自然。他邀請的高手差不多了,我們也要暗中助
他一把。」
「是。」那個老者說。
杜水在石頭的後面,沒有看到他們的表情,只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聲。馬山幫的
幫主馬雲山是個厲害角色,他沖呂文義使個眼色。
呂文義會意,說:「幫主,這件事暫放一下。丐幫的幫主不是約好再此相會嗎
?怎麼還不來呢?」
黃袍馬雲山說:「也許他們遇上了麻煩,脫不開身了吧?」
這時,一個乞丐從外面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馬幫主,我家幫主不能
來了。永樂幫不顧江湖義氣,和鄭西鐵結成了一夥,對我們突然出手,使我們受損
不輕。幫主說,約談之事,另選時間,還請馬幫主原諒。」
馬雲山說:「我知道了。你去吧。」那乞丐飛跑而去。
呂文義說:「幫主,如今是江湖的多事之秋,我們也不可不防著點。」
「嗯」馬雲山答應了一聲。又長歎一聲說:「這一箭雙鵰之計不知可行否,我
們白來了一趟。」
呂文義說:「那也不盡然,我們總算知道了永樂幫主洪傳雄的為人。」
鷹目老者說:「幫主,此處非久留之地,我們還是快些離去的好。」
馬雲山說:「張護法,你慌什麼,讓我想想下一步怎麼走。」
一陣沉默,馬雲山兩眼注視著那塊石頭,若有所思地說:「我們要盡快想辦法
對付洪傳雄,設法找到杜水杜大俠,告訴他,吳冶、龍小青也已是鄭西鐵的鷹犬了
。」說完,他掃視了一下山谷,和他的手下退出。
出了谷,馬雲山才哈哈大笑起來:「沒有白來!雖沒碰上于百川,可也順便攪
了一下渾水。」
杜水和吳音欣從石頭後面出來。吳音欣道:「我們該問問他們的,冶弟、小青
何以成了官府的幫兇?」
杜水道:「有這一天的。欣兒,你別急,我們是兩個人對付天下眾魔,做任何
事情都不能再有差錯了。你要學會冷靜,不要因對方的一句話,你就要跳起來。馬
雲山的話,十有八九有詐,我們不可不防。另外,我們怎好在人家談論私事的時候
現身呢?永樂幫主洪傳雄和鄭西鐵有殺子之仇,和好是沒有那麼容易的。他們撒謊
撒得太離譜了。于百川我曾打過他一掌,他投鄭西鐵和我為難才可能更真呢!」
吳音欣拉住杜水的手,親切地說:「是我太心急了,你別生氣好嗎?」
杜水笑道:「我是不會生氣的。要緊的是我們不能錯,否則,就得付出血的代
價。從此後,只有風吹草動兩依依,沒有人再呼喚你。」
吳音欣點頭無語。她發覺自己太好笑了,丈夫反倒高了千丈。
杜水說:「你別往壞處想,冶弟和青妹是不會有問題的。我們別在這裡停留了
,快點走吧。」
兩人展動身法,如雲似風,飄飄悠悠,向東方行了四十多里路,到了一個荒僻
的小村子。這裡濃煙滾滾,大火沖天而起。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去救火。那火焰也
似乎發了狠地猛燒,一切能給人留下的,全部被火舌舔走了,漸漸土牆也傾塌了。
杜水和吳音欣走近時,已經灰飛煙滅,什麼都蕩然無存了。杜水又向東走了一段,
才發現在一條溝裡,有二三十具大人小孩、男人女人的屍體。杜水的心一陣痙攣:
這是什麼人如此歹毒,連一個人也沒有放過?
這時,從一塊石頭的後邊,爬出一個面黃饑瘦的婦女。她滿臉都是血,樣子十
分淒切。
杜水忙把她扶起,問:「何人如此毒辣?」
那婦女道:「這是官府的人幹的。我們這裡祖輩相傳一種栽培『地火丹』的方
法。這種東西也是我們維持生計的依靠。官府來催稅時,給他們一點這個就成。平
時,沒有了糧食,可拿這種東西到鎮裡、城裡去賣,換回銀兩買糧食。可前幾天,
官府要把我們積攢下來的『地火丹』全部收走,這不是要斷絕我們的生路嗎?我們
問他們為什麼全收走『地火丹』,他們說,有人要起兵造反,這東西對官兵危害極
大。誰不願交出,就是圖謀不軌。我們不聽他們的。今天,他們就突然屠了莊,搶
走了『地火丹』。這是什麼世道呀?造反好!還是造反好呀!」
杜水頓覺蒼涼。這太不公了。這姓朱的皇帝老兒實在可惡。這時,那婦女頭一
歪,嚥了氣。杜水知她失血太多,難以救治了。他站在那裡,好久沒有言語。轉過
身,把那婦女的屍體抱入溝裡。用土把他們全葬了。
埋好後,杜水說:「我們來不及一個一個地挖坑掩埋,只好合葬。委屈你們了
。」
吳音欣被杜水的這一舉動深深地感動了,輕輕地說:「夫君,你真善良。」
杜水無語。他只是掃了一眼吳音欣,望著遠方的天際出神,吳音欣似乎覺得丈
夫成了一塊石頭,凝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她輕輕走過去,用手撫著他的肩頭,說
:「別想那麼多了,我們離開這裡吧?」
杜水把她攬入懷裡,苦笑道:「你害怕嗎?我抱著你走吧。好久我沒這麼做了
。」
吳音欣極其溫順地微笑點頭。杜水抱起吳音欣,走了不過十幾里地,吳音欣問
:「『地火丹』是什麼東西?」
杜水說:「『地火丹』是一種神奇的火種,形若小杏,鮮紅似血,易炸易燃,
而且撲不滅,除非它自己燃盡。這東西若經人工改造。可成為人間極其罕見的歹毒
暗器、火器。你要記住,在世間,只有我的『假意神功』可躲此火,若是提聚其它
功力,反而弄巧成拙。我只怕你到時候真假分不清,那樣可就受害無窮了。」
吳音欣先是一喜,後一抖:「『地火丹』竟然如此可怕?」
杜水見她有些心慌意亂,又忙安慰道:「別害怕,凡事要小心,打不過,還跑
不了嗎?我們慢慢總會想出辦法的。」
吳音欣忽覺自己不該讓丈夫安慰自己,相反,自己應該給他帶來歡樂和勇氣。
自己怎麼能任性妄為呢?自己又不是傻瓜,難道就不能有一點才慧身上顯現嗎?她
又變得那麼沉靜,那麼安逸了。杜水見妻子變化如此之快,也深感驚訝:慢慢地,
他明白了她的心思,放聲大笑。她見杜水看破自己的內心秘密,也嬌甜地笑起來。
杜水抱著她又走過幾里,突見一群丐幫子弟奔跨如飛,猶如野馬奔草,成為一
排急行的隊伍。杜水幾個連閃,跟在他們的後頭,一會兒離遠點,一會兒又離近點
,總之,不能讓丐幫的人瞧見。這樣追了一個時辰,太陽已經落下山去,濃濃的夜
撲過來,把他們全部包圍進去,這群丐幫弟子左拐右轉進了一個村子,在村子西邊
的一棵大樹前停下。這時,那裡已聚集了許多人,好像是兩方對峙。杜水沒有靠得
很近,在離他們十幾丈遠的隱蔽處運神觀瞧,看見了丐幫主于百川,弟子胡大龍眾
人。他們的身邊還有許多別派的人,杜水沒有見過。丐幫的對面是劉天存等人,不
知他如何來到了這裡。
劉天存冷笑道:「于幫主,你的人來得差不多了吧?」
于百川皮笑肉不笑地說:「劉掌掌,你們來的人也不少嘛!崆峒掌門衛大俠、
恆山派掌門陳大俠,不是也替你出頭了嗎?」
這時,一個黃衫飄飄的中年人說:「于幫主,你言之不確。衛某來此,意在主
持公道,沒有幫誰之心。」
陳無用說:「恆山派的弟子也站在正義一邊。」
于百川哈哈大笑:「好得很,兩位掌門果然是不同一般,于某佩服。但不知劉
掌門人如何了結那段樑子?」
劉天存道:「我們邛崍派從沒有和你丐幫有何矛盾,為何你要殺害我門弟子呢
?俗話說,血債要用血來償。」
于百川連聲狂笑,不屑地說:「你的弟子死有餘辜。他們仗著自己有兩下武功
,夜入民宅,強姦良家婦女,難道不該殺嗎?」
劉天存大罵:「好個無恥的于百川,竟把這惡名套到我的弟子頭上,真是不知
你的良心哪兒去了?」
于百川說:「劉天存,你少充什麼好人,以名派自居,其實你的內心也骯髒不
堪。」
這時候,從外面又跑進兩個人來,走到衛茂元面前說:「掌門人,我們也有兩
個弟子被丐幫人所殺,系胡大龍所為。」這些話雖然很輕,可在場的人都聽清了。
衛茂元冷眉一豎,問道:「胡大龍,你為何殺本門的弟子?」
胡大龍滿不在乎地說:「該死之人,都要殺。誰讓他們該死呢?」
這下可氣壞了眾人。連于百川也覺這小子渾。自高自大慣了,連一點心計也沒
有。這不是給自己添麻煩嗎?雖然丐幫不怕誰,可也不能幹什麼就承認什麼,要把
水攪渾才好。然而胡大龍話已出口,收是收不回來了,只好認了。
衛茂元是成名大俠,修養頗深,他看不上胡大龍那副神氣:這小子真不知天高
地厚,連眾人都不放在眼裡。他說:「胡大龍,你以為你了不起,所以才拿殺人取
樂麼?」
胡大龍說:「就算是吧,你衛茂元能把我怎麼樣呢?」
衛茂元冷冷地說:「那我要領教一下你的手段。」
胡大龍一拍胸脯,說:「來吧,大爺正手癢呢!」
于百川有點納悶:這小子怎麼了,為何如此狂妄?又轉念一想,讓他吃個虧也
好,免得成天惹麻煩。
衛茂元剛要動手,一旁的冷華生說:「師傅,殺雞焉用宰牛刀?讓我收拾他。」
胡大龍忙道:「不行。我要鬥的是衛茂元,他若不敢鬥,叫我一聲大爺就行了
,不必做個縮頭烏龜。」
衛茂元的耐性再好,這回也受不了,他拉了一把冷華生,氣恨地說:「我要看
看這個惡賊有何手段?」說完,他一步跨出人群,走近胡大龍,話也不答,一掌劈
去。這一掌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暗蘊殺機。胡大龍挺悠然,完全沒把這一切放在眼
裡,直待衛茂元的掌快拍到他的胸前,他扭頭就跑,全不像高手對陣。可他跑得卻
極快,連杜水也一驚:這小子比以前可是進步多了!于百川也沒有想到胡大龍這麼
和人對敵。
就在胡大龍一跳跑逃之際,人們突然一怔,場面上發生了奇變。就聽「啪」地
一聲輕響,猶如火樹血花,在衛茂元的胸前,向四方進濺。衛茂元大駭,他拼盡全
力斜閃,可仍然晚了,覺得有無數的冰刀刺在自己的胸前、臉上,痛徹肺腑。他滿
臉、滿胸是血,摔在地上。有人驚叫道:「冰島的『回馬血劍』!」這下使所有人
如被冰凍住一樣,連遠處的杜水也是一動;這個胡大龍肯定是受了「水上三雲」的
指點,並給了他這歹毒之物。
吳音欣使勁一摟杜水的脖子小聲說:「這些人的鬼點子太多了,真讓人想不到
。」杜水「哼」了一聲,沒言語。
這邊的名門大派的人頓時鴉雀無聲了一陣,隨之,如憤怒的浪濤狂嘯:「他小
子如此歹毒,絕不能讓他逃走了!」
「要為衛大俠報仇!」
衛茂元太冤了,一出手就遇上這絕命的毒器,一代大俠含恨長眠。他一倒下,
就再也沒有睜開眼睛,瞬間就變成了冰,連人形都沒有了。不知道原委的,還真分
不出他是人是冰。
對這一慘變,冷華生呆了:堂堂的崆峒派一代掌門,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一
個無名小子手裡嗎?絕不能讓這小子逍遙法外。可就在這時,衛茂元變成了水,滲
入地下,無影無蹤了。這使每個人腦子都懵了:活生生的一個人,如變戲法似的,
永遠歸於空無。
胡大龍笑道:「你們看見了吧?跟我作對,只有死路一條。你們若想不死,乖
乖給我胡大爺磕三個頭,我便饒了你們。否則,你們將與他一樣,被化成水!」這
小子如此得意,激起了眾人的仇恨。他們都是血性漢子,即使去死,也不能給他磕
頭。可要讓誰馬上衝上去跟胡大龍動手,他們又不免有些膽怯。看胡大龍洋洋得意
,連于百川也有些受不了!這齣戲他倒成了主角,連師傅我也不放在眼裡了!可他
又確實為丐幫打了頭陣,自己只好暫忍,看他能玩出些什麼花樣?
劉天存的弟子李風瓊受不了啦,衝上前去指著胡大龍的鼻子罵道:「你胡大龍
算什麼狗屁英雄?背後下毒手,只會讓江湖人不齒!你若有種,咱一招一式動個真
章,那才是人呢!」
胡大龍哈哈大笑起來:「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乃北海冰島使者的弟子
,難道還會怕你嗎?」
這使李風瓊心頭巨震,進退兩難。北海冰島是神秘的象徵,胡大龍是它的使者
的弟子,身手極不平凡,那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可退如何成呢?李風瓊把牙一咬,
人生自古誰無死,決不做場上逃兵!他身子一動,右方一晃,使出邛崍門的「龜蛇
劍」,一招「忽動石火」閃電般刺向胡大龍的右肋。胡大龍非常沉穩,直待李風瓊
的劍快要觸到他的身體時,突然扭動,身形如海螺,旋拔而上,隨之腳踢向李風瓊
頭部。這是又一冰島怪招:「神龍蹬地步。」
李風瓊雖是邛睬派的後起之秀,可比不上胡大龍。這一招又快又毒,讓人難以
防備。在遠處的杜水早就拾起一粒小石子捏在手中,見胡大龍身一起,他就隨手彈
出,「嗖」地一聲,直奔胡大龍面部。
胡大龍本待取了李風瓊的性命,突見有暗器射向自己的要害,只好收腳踢向石
子。雖然他踢中了石子,腳上卻痛起來,痛得他咧嘴咬牙。他飄落在地,叫道:「
有本領就出來動手,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
胡大龍這次沒有罵出難聽話,是他認為暗中之人定不簡單,別自討苦吃。杜水
不吱聲。眾人這才知有人助了李風瓊一把,李風瓊心裡鬆了一口氣,感到運氣還不
錯。
冷華生心中不是滋味:死的是自己的師傅,卻讓別人出頭,自己也太貪生怕死
了。他人喝一聲:「胡大龍,冷華生要替師傅報仇。」說完話,人已展起「胡月吹
簫」輕功,仗起八卦七星劍,使出崆峒派劍術的絕招「劍射飛鴻」,刺向胡大龍。
這次胡大龍有了顧忌,怕暗中的人再插手,不敢托大,身子一旋,如鬼一樣一閃而
沒。冷華生的劍藝不凡,見面前的胡大龍突失,心知不妙,立即回劍,一式「梅花
亂點」來進行自衛。可是,胡大龍不知何時已在他的腳下,似臥非臥。眾人驚呼。
可冷華生發覺時已有些晚了,胡大龍一指點在他的長強穴上,疼痛鑽心。
杜水本想助他,可胡大龍狡猾得很,在地上一鑽,使杜水不能發石相助。冷華
生被制住。胡大龍一把抓住他,對眾人說:「你們認不認輸,若認輸,磕三個響頭
,若不認輸,可別怪我手狠。」他一用力,冷華生一聲慘叫,背上被胡大龍抓出五
個孔,血往外直冒。
吳音欣心中不忍說:「我們幫他們一下吧?」
杜水說:「也好,只是你把面蒙上。」
吳音砍一陣興奮,用白紗蒙上面,身子輕飄而起,如飛曲臨凡。杜水仍在原地
未動。他暗處觀察。他本不想插手其事,讓他們自己去爭鬥。因為,他一出手就露
了行蹤,也給對方一個信號,他們就會更謹慎小心,毒計就周全了。那對自己是不
利的。可這場面如此持續下去,不知會有多少人傷亡,只好允許吳音欣出面阻止他
們了。
胡大龍見一翩翩女子來到身邊,蒙著面,便嘿嘿冷笑。兩方的人都被她美妙的
身法驚呆了,久久不語。這自然就更襯托出胡大龍的聲音:「深更半夜,你一個女
子來此做什麼?」
吳音欣冷冷地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
胡大龍大笑道:「好個小娘子,憑你這身嫩肉,也要撞大爺的鐵疙瘩,那就別
怪我無情了。」
吳音欣說:「胡大龍,你有什麼本事就使出來吧!」
胡大龍獰笑道:「你可別後悔,我定會讓你輸個心服口服!」
吳音欣「唰」地拔出長劍。胡大龍劍也出鞘。吳音欣身子飄動,劍一抖,使出
美妙飄逸的「廣無劍」的第一式「神女抖袖」,劃出幾個弧形飄向胡大龍。吳音欣
的這一招,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殺機,完全是一個醉夢。胡大龍身形一閃,也振出
幾個劍花點向吳音欣。他以為自己有百勝而無一敗,哪知剛擊出去,凌厲的劍勢就
逼了過來,想躲根本來不及。在胡大龍駭極的瞬間,他想:我活不成,你們也得全
完蛋!他甩手拋出三顆「回馬血劍」,把他師傅「水上三雲」給他的珍寶,全拋出
了出去。與此同時,他一聲慘叫,肢體分成了幾截。
杜水大叫:「欣兒快退!」隨之發出假功相助。吳音欣見胡大龍甩出暗器時,
也驚慌無比,極力後射時,已經晚了,「回馬血劍」向四方炸開,萬道血劍刺向眾
人。就在這時,她突覺身子後面成了空無,她的身法突然加快了十倍不止,身子飛
射,投入杜水的懷抱。
這可慘了那一片人眾。剛才那個「回馬血劍」投到衛茂元胸上,是胡大龍故意
讓他自己身死的,所以沒有連累眾人。這回卻不同,胡大龍有意要來個同歸於盡,
不分敵我,連他師傅那裡,也甩出一個。這東西一炸,沾到身上的,除非立即把那
片肉削掉,否則,片刻之後,必死無疑。眾人拚命跳逃,也沒能躲過厄運,幾十個
人死去了一多半。于百川溜得快,心眼也快,抓了兩個丐幫弟子替他擋住血劍。他
沒事了,可那兩個弟子全完了。劉天存身為一代掌門人,沒有躲開。李風瓊也在劫
難逃。冷華生更慘,和其師傅的下場沒有什麼不同。陳無用的左臂被進上一點,只
好劍斷左臂,他的妻子宋艷珍卻中毒而死。陳文是陳無用唯一的兒子,也遭了毒手
;女兒陳菌也受了傷,弟子段一月被斷去半個左掌。邛崍派的優秀弟子,只剩下了
龍相白。崆峒派無人了。于百川的那一夥人十去其七。
杜水有些後悔,不該讓妻子去。總說自己以後不能犯錯誤,為何又犯了呢?真
是不可救藥!杜水也有些心痛。這些人中有不少好人物,還沒有來得及一展身手,
就一命歸西了。
陳無用見愛子嬌妻全死了,幾乎氣瘋。他失去理智似地叫道:「那個該死的女
人哪裡去了,誰讓你插手我們的事的?這些都是你殺死的,你也把我殺死吧?!」
一個堂堂的大俠說出這樣的話,著實讓人心寒。這不啻於一錘擊在吳音欣的心
上,這個慘不忍睹場面讓她傷神,陳無用的這一叫,更使她柔腸寸斷。她彷彿真的
覺得是自己殺死了他們。好悔呀!她失聲哭起來。杜水怕別人聽見,只好抱起她向
遠方飛逃。吳音欣用臂摟住杜水的脖子,悲切地問:「是我殺死了他們嗎?」
杜水說:「你不該問我這樣的話,誰殺的你沒有看見嗎?我們都有錯。在我沒
有準備出手前,你不該請求出手,我的過錯是把你估計過高了,沒有料到你連自己
都保護不了,你看見了,這就是血的代價。我們犯一次錯誤,不是朋友死,就是我
們自己死,上蒼不會憐憫誰的。陳無用怪你,是他瘋了,胡說八道。時間一久,他
自會明白的。好在他們不知道你是誰,不然麻煩就多了。做好事也要用腦子,不然
會適得其反。這個教訓,我們要記住。」
杜水的話,有氣有怨又語重心長。氣是因為吳音欣單憑柔腸,不用腦子。杜水
認為吳音欣該比他聰明百倍,為何總也不行呢?真讓他搞不明白。怨是怨自己為什
麼不能明察秋毫,為什麼對吳音欣的能力總是認識不透,自己太樂觀了嗎?我從來
沒有樂觀過呀?在胡大龍的「回馬血劍」面前,吳音欣尚且不能自衛,若遇上「水
上三雲」,那她連一點希望也沒有了。這是多麼氣人的事!可杜水又怕傷了她的心
,說過後,又覺言重了,便又笑道:「欣兒,夫君說著玩的,你別生氣。這事誰都
不怨。全怪胡大龍太狡猾。」
吳音欣含淚搖搖頭說:「夫君,你罵我一頓吧,打我也行,是我不好,太笨了
,給你添了麻煩,又惹了禍。我後悔死了。」
杜水笑道:「吃一塹,長一智,別怕。以後做事要想好,我們的對手是什麼怪
招都想得出來的。這一點切不可忘記。吳音欣點點頭,非常感激地看著丈夫。
杜水一奔就是幾十里。穿林越野剛到一個山口,黑洞裡突然傳出幾聲駭人的慘
叫,接著是「嘿嘿」的獰笑。在這樣的夜裡,又是這樣的人跡罕至的荒山上,發出
這樣的叫聲,幾乎能把人嚇瘋。杜水聽到這樣的聲音,也差點嚇得跳起來。
吳音欣一抖。杜水連忙把她摟緊。妻子的身子不規則地顫動,讓他心裡很不好
受,幾乎流下淚來。他深深地內疚。如此嬌弱的妻子應該和母親在一起享受天倫之
樂才是。可這讓人喪魂的叫聲如此淒慘、悲絕,自己路過此處,豈有聽而不管之理
,不然何以言「俠」?
他向北面一看,黑洞口的周圍一片陰暗,亂石怪樹盤結一起,分不清個頭緒。
在石洞的西邊是個絕壁,高挺入雲,直上直下,彷彿是石洞的尾巴似的。靠近石洞
的東面,有流水的聲音,這水一直流下山來,整個山坡濕濕的,有土的地方,用力
一踏,就往下陷。杜水只好專尋有石的地方走。那叫聲又傳來了,更加刺耳,如狼
嚎一樣。杜水這才分出,叫聲出自女人之口。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幾個縱躍衝到
洞前,略有遲疑:是和妻子一起進洞好呢,還是讓她在外面等著呢?一起進洞實在
太危險,可讓她在外面又怕遇上「水上三雲」式的人物,杜水也有點疑神疑鬼了。
又一尖叫傳來。杜水便不怠慢,放下妻子,握著她的手,自己抽出長劍,閃身
進洞。以杜水的目力,基本能看清洞裡的路。洞很深,裡面很濕,洞壁上凝聚許多
小水珠,杜水和吳音欣進洞,可以說連一絲一毫的聲音也沒有,輕飄飄入內。走了
有二十多丈,忽地洞寬敞了。這時,洞裡也有了火把,很明亮。杜水在暗處一看,
裡面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洞裡有八個人。在石扳上躺著一個亦裸的少女,好像是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
,在一個石柱子上綁著一個赤裸少年,一個眼瞎了,這兩個人的表情都極為痛苦。
少女是張美雪,少男自然是陳少勻了。不知他們因何落到這般地步。一旁站著的是
黑心腸吳千,面對張美雪的嬌體貪婪地看著。在他的左邊是狂人鐵成、震八方朱雲
山。另外的三個相貌古怪,年齡都在五旬之上,竟是「冥府三王」。這三個人在江
湖上可是大有名氣。他們的身法之怪異,高深莫測,因其手段毒辣,又喜自我陶醉
,故人稱冥府的閻王。這個洞也就是冥府,杜水對這一切看清楚後,心裡有了打算。
這時,黑心腸吳千用軟鞭抽張美雪,她又是一聲叫。
吳千說:「你答應不答應?這次看誰救你!」
張美雪雖然身受鑽心之痛,可就是不開口。
朱雲山說:「吳千,何必要她答應呢?動強就是了。」
這小子正要前撲,杜水拾起一塊石頭打來。這石頭極猛,力道甚強,帶著風聲
,一劃而過。
朱雲山慾火頓熄,急忙閃身後退。杜水又扔過來一塊石頭,正打中一段鐵鏈子
,「嘩啦」一聲,石頭子從一個洞口裡飛射而出,奔射那六個人,而不射陳少勻、
張美雪。這一突變,使這六個人吃驚不小:什麼人深更半夜進了我們的洞?又破我
們的機關?他們剛剛閃躲過,杜水又扔出一塊石頭,擊中一個石腳印。
霎時,紅霧騰起,瀰漫了石洞。
吳千大叫:「不好,快閉住口鼻,別呼吸!過片刻就成。」果然,轉眼之間,
紅霧蕩然無存。
杜水也覺奇怪:什麼東西消失得這樣快?他見那面沒有什麼可害人的東西了,
才觀身出來。幾個人一見便驚叫不止。他們不是驚叫別的,是吳音欣的美,使他們
忘記了一切。
吳千嘿嘿笑道:「這真是天賜良機。小子,你壞我的好事,我不怪你,快把這
小妞獻給大爺。」
冥府三王要慎重得多。他們雖然自忖技藝超絕,可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破了他們
得迷藥、飛石,定非等閒之輩,不可小瞧。
杜水心中惱怒,並不想說話,隨手劈出極平常的「刀劈華山」之招,可吳千極
力閃躲,竟然沒有躲開,一聲慘叫,救劈成兩半,血雨進灑。這讓其他的幾個魔頭
吃驚不小。朱雲山和鐵成一使眼色,雙方齊攻。杜水身子一旋,劍一掃,竟是「小
鬼推磨」的招勢,這兩個人睜著大眼看得很明白,可就是閃不開,兩聲嚎哭,被攔
腰斬為兩截。死屍摔到一旁。
鑒於以往的經驗,杜水這次出手毫不留情。世上多一個壞蛋,就多一份苦難,
除去他,就多了點乾淨。「冥肩三王」一驚之後,沉住了氣,這小子的武功也並不
多麼高明,平平常常的招式,唯獨快了一點,這個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可輕而易舉地
辦到,沒什麼稀奇的!這三個魔王雖然這樣想,可從萬無一失的角度考慮,還是以
多勝少為妙,這符合「孫子兵法」中的高論。三個人各取兵刃在手圍了過來,各自
擺開架式,果然有些怪,確實有不同一般的武功。三個人心意相通,一聲嗚叫,齊
動刀槍如小鬼勾魂,不見動靜,可見身法之快了。但杜水比他們更了得,長劍一抖
,一招「似是而非」使出,三個人都覺光芒一點,向他們刺去,躲閃來不及了,同
時三聲悶哼,每個人身上刺了一個透明的洞,血如水似地流出來。被扎透的地方,
全是要害,他們想動,也無能為力了。三個人至死也不明白:這人殺一個人費這麼
小的勁,殺兩個人還是一樣,殺三個人也沒有什麼不同,難道殺一個人和三個人沒
有區別嗎?
杜水一劍劈除陳少勻身上的繩索,又讓吳音欣解了張美雪的穴道,穿上衣服,
這才出了洞。杜水出了一口氣。陳少勻和張美雪兩個人都很感激杜水的救命之恩。
杜水說:「你們打算投奔何處?」
陳少勻說:「我已厭倦了江湖生活,打算歸家務農桑去。」
杜水說:「好的,你會有一個好的家。會過上好的生活。」見陳少勻和張美雪
相偎著消失在夜幕中,杜水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吳音欣拉著他的手,輕聲說:「別亂想了,我們也該走了。」
杜水一笑,攜起妻子的手,下了這座荒山。這世界多麼荒堂,又多麼奇麗,什
麼樣的怪事都有,讓你想都想不出。杜水不打算想這些了,還是學會忘記好。不然
總有許多負擔。
吳音欣說:「小哥哥,下次和人動手,由我來。讓我再歷練一番嘛!省得你不
放心。」
杜水笑道:「好吧,你說什麼都是對的。我一次也沒見過你說錯過什麼。」
吳音欣說:「你又哄我了,上次還說我不聽話呢?」
杜水道:「那是我說錯了。你怎麼會錯呢?」
吳音欣嬌笑了幾聲。兩個人奔馳了一會,吳音欣說:「我們別再跑了,就找個
地方睡一覺吧。這裡多靜呀!」
杜水說:「你不害怕嗎?」
吳音欣嬌甜地道:「我怕什麼呢?有人護著我嘛!」
杜水也覺如此不錯,就在前面的山上尋了一塊大石板,上面很光滑。杜水坐下
來。吳音欣撲到他懷裡。
兩人躺下,望了一會兒星星,有了睡意。就在這時,兩條人影向他們這兒奔來
,杜水半閉著眼看他們有什麼企圖。
這兩個人來到離杜水十來丈遠的地方站定,他們沒有發現旁邊還有人。
一個人說:「奇怪,怎麼追沒影了呢?」
另一個道:「他們可能躲起來了吧?」
杜水瞟了一會,沒見過這兩個漢子,只好再聽他們敘談。
片刻之後,一個又說:「他們能藏到哪裡去呢?」
另一個忽然道:「快走,我們到了死地了。」聽這人說話,好像非常恐懼似的。
杜水暗覺奇怪:這是個什麼地方?有何等厲害的人物?把他嚇成這個樣子?又
聽那人說:「這莫不是血魂山?別怕,我們有這個嘛!」他一晃手中的一個小黃牌
,又說:「鄭公公不是請金剛神無相和尚助我們一臂之力嗎,怎會傷害我們呢?」
杜水聽他們這麼一說,想起一個傳說中的故事,心頭不由大震。血魂山的三個
天尊,早已退出江湖,人們也已把他們忘了,難道鄭西鐵連他們也請動了?這三個
人可實在是了不起的人物,每一個進入江湖,都可把江湖翻個底朝天。他們若要和
鄭西鐵一個鼻孔喘氣,武林的末日就來臨了。又聽拿黃牌的人說:「他可以逃過今
晚,可逃不過明天。我們不如等到天明再追尋他們。不然追丟了,豈不沒了雁蕩雙
雄的名頭。」那個人也只好「嗯」了一聲,不說話下。
這時,一陣風吹過,一個極輕的聲音傳來:「兩個小子,是什麼來頭?敢夜闖
我血魂山?」
拿牌的那個人忙道:「我們是鄭公公的人,追尋唐氏父子,來到此山,還望巡
山太歲原諒。」
那個人沉悶了一會,說:「你們過來吧,唐家父子就在下面。」
兩個人非常欣喜,走了過去,一眨眼,不見了。
杜水一直沒動,可巡山太歲卻看見了他們。這裡的一切他太熟悉了,哪個地方
多一個石子,他都能覺察,何況有兩個人睡在石板上呢?他不慌不忙地走過來,到
了離杜水不過三四丈遠的地方站定,冷冷地說:「天下這麼大,到什麼地方睡不好
,偏偏在這裡躺下。既然倒下了,就永遠別起來了。」
杜水笑道:「巡山太歲,你好大的口氣,憑你在我面前也敢說這麼大話?」
巡山太歲笑了。這笑聲有嘲弄的意味,也有得意自信的歡暢,笑聲傳之悠遠,
在寂靜的夜空裡飄蕩。小子,我一輩子不知什麼是大話,你闖我們的血魂山,已是
死定了。我念你剛才的豪氣,給你一個便宜,只要你能接下我的一招,你便可自由
離去。否則,只有魂喪青山,屍骨難存。你懷中的小妞,也要香消玉殞。」
杜水仍然沒有動,似乎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似的。他淡淡地說:「我杜水頭次
遇到像你這樣狂妄的人。」
巡山太歲沒有回話。血魂山的人雖不走動江湖,可經常有人來拜山,所以,對
江湖上發生的大事和當今天下的名流巨手並不陌生。這杜水的名字,聲震五嶽,響
徹天地,巡山太歲自是知道的,心中雖然不服氣,可一旦遇上,心裡也是打鼓。杜
水是個特殊環境下產生的人物,若是欺世盜名之輩,誰替他吹牛呢?可見傳說中他
的一切,大概都是真的。巡山太歲話說得太滿,一招分勝負,這實在把事情看得太
容易了。以自已畢生修習和杜水戰個平手,便足可傲視當代。
杜水說:「你不用想了,你吹過了頭,那是自取其辱。動手吧?」
巡山太歲是自視很高的。他能慎重地考慮一番,已是他對敵時絕無僅有的事。
他覺得這已給了杜水不小的面子。現在杜水如此輕視他,不由怒火攻心,兩眼都要
噴出火來。杜水抱著妻子不動,這使巡山太歲不知如何下手。杜水的姿勢,也讓他
感到莫測高深。他轉了一圈,右手突然一揚,拋出一個東西直奔杜水,在離杜水有
一尺多遠的時候,突然變成一團紅霧。
這時,杜水才身子飛射而出,這速度也不太快,以正好射出那團霧的範圍為準
。巡山太歲雖見頭招無功,心中卻有了異樣的感覺:這杜水有點故作姿態,看他的
武功並沒有傳聞中的那麼厲害。傳聞是不是有些不實呢?這小子的名聲如此之高,
很可能他有什麼鬼道道,並不一定他的武技多麼神。這樣看來,他並不可怕。巡山
太歲越想越覺有理,世上的事,毀就毀在沒有信心上。人不是說,橫的怕不要命的
嗎?這就是個氣勢問題。他心裡踏實多了:這杜水沒有什麼了不起,只要我小心應
付,一樣可除去他。巡山太歲充滿了信心和勇氣。
杜水和吳音欣已不是躺著了,他們靜靜地站在巡山太歲面前。杜水對巡山太歲
道:「你要記住,你頭一招已過,再動一招,你就是死人了。」這冷漠的話,讓他
週身一麻。他怕真如杜水說的那樣。人一死,什麼都完,再也聽不到一點聲音,看
不見一寸色彩。但他豈能讓人家如此奚落一頓?那自己還有什麼臉面,他再次舉起
手。這時,一個人叫道:「是大哥嗎,你在和誰對仗?」
話落人到:一個三十多歲的陰沉人物,讓人感到他渾身冷冰冰如鐵似的,給人
一種壓抑感。他雙目明亮而又冷峻,一看,就知是個極難纏的人物。
巡山太歲說:「這個人自恃武功高強,不把我們血魂山放在眼裡!」
那漢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杜水,「哼」了一聲說:「多少年來,還沒有敢到血魂
山找事的,他可算頭一個了。」
巡山太歲說:「這就是傳說中的杜水。二弟,你看如何辦?」
巡山太歲挺聰明的,把球踢給了他二弟。他心裡很清楚,在三個巡山太歲之中
,以二太歲武功最高,而且人也最機智,遇事不慌,所以他才把這個擔子送給他。
可二太歲聽說這個人是杜水,神色也立時變了。天下人無不把杜水的武功吹得神乎
其神,他豈能忽視呢?他眼珠一轉,冷笑道:「杜大俠向來以俠義自居,為何也倚
強凌弱呢?」他把自己說成弱者了,變得也夠快的。
杜水說:「山是天下人之山,我在此坐一坐又妨礙你們什麼事呢?」
二本歲笑道:「沒有什麼的,杜大俠可否到洞府一敘?」
杜水笑道:「我們之間會話不投機,就免了吧!」
二太歲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輕聲說:「人傳杜大俠武功蓋世,可否讓我們
開開眼界?」
杜水爽朗地笑道:「你們別信。人的武功大同小異。哪裡有什麼不敗之人呢?」
二太歲笑道:「杜大俠是豪爽之人,佩服!」他說話的時候,腳下的步子已不
停地變動,想選擇一個最好的功擊角度,可一直沒找到令他滿意的方位。杜水是他
們要對付的人,這是毫無疑問的,只要有機會,就得除去他。這是他們心中的信條
。現在杜水不找自來,豈不是踏破鐵靴無覽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不住變換步法
,什麼「逍遙步」、「麒麟步」、「八卦紫微步」,他全試過了。巡山太歲也在想
如何配合二太歲的行動。兩個打一個雖然有失身份,可這杜水不比一般人,若能群
戰取勝也是一種可行的辦法。可杜水和吳音欣站在那裡,全無一點形跡可表,彷彿
一切都與他無關,全都不入其心,冷漠如霜。讓二太歲不知如何下手才最妥。他對
杜水有兩種完全相反的看法。一是杜水什麼也不行,無非能沉著而已;另一是杜水
全不把天下萬般武學看在眼裡,視高手如無物,可能真有了不得的功夫。這兩種看
法,二太歲分不清哪一種更正確。他不能沉默太久,如果這個無語的場面不打破,
他認為就有可能讓杜水識破他攻擊的動機。但說什麼好呢?這時,杜水說話了:「
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快點講來。既然你們不讓在此歇息,我也不願壞了你們的規
矩,自尋煩惱。」
二太歲心中欣悅無比:打破了僵局,那你是在劫難逃了。杜水退了一步,幾乎
把二太歲喜得笑出來:這不是攻擊他的最好方位嗎?他立即選擇好角度,同時拖延
著:「杜大俠,你頭次來到血魂山,不知者不罪。你若願走,請便。」
杜水淡淡一笑:「那好,杜水告辭。」他轉身欲動,二太歲認為下手的最佳時
刻到了,他和人動手,只要認為萬無一失,肯定會勝利。他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機
會了,今天良機來臨,而且對手是杜水!難道這是上蒼承全自己嗎?他動了,巡山
太歲也動了。二太歲的身手實能駭人的,身影一晃為二,左右包剿,右手一甩,五
道金光射出,那氣勢太有和天地爭雄的樣子。這五道光是他的五隻「追魂金錐」劃
出的,只要被一隻擊中,人就立即完蛋。巡山太歲也不慢,刀光一閃,直剌杜水的
小腹。兩人配合得可謂天衣無縫。杜水長劍一揮,身子並沒有動,一式「大合天燈
」使出,五道光芒立斂,隨著兩聲悶「哼」,兩個人都甩出丈外,滾倒在地上,鮮
血直往外冒。又是每人一個透明的劍孔,二太歲這次臉色死灰,再也打不起精神。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估計會失算,五隻金錐會被他的劍一下子全部削掉,同時那
劍又分刺二人,這樣的快劍,連神也恐怕躲不過。
杜水淡淡地說:「不自量立!你們這號人物我見得多了。」兩個太歲的肺幾乎
氣炸。這次跟頭栽得太冤了,可還能說什麼呢?對手的神通自己已領教,永遠沒有
下次了。
杜水說:「欣兒,這裡太污穢了,我們走吧。」
吳音欣挽起丈夫的手,一起飄然下山。還沒有走到山底,又聽到一個人的喝斥
:「慢走!殺了人就想溜嗎?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來人是個中年人,有四十多歲,一雙眼睛如寒星一般。接著從北面又奔來一個
人,大叫:「別讓兩個狗男女跑了,為我兩個哥哥報仇。」這是三太歲到了。這兩
人在杜水動手時才出洞,杜水擊殺兩位太歲的的時候,他們並沒有看見。因杜水和
妻子下山時走得不快,他們見了兩位太歲的屍體,立即分頭尋找。三太歲下北邊又
拐向南,中年人站原地未動,杜水從一個窪地上來,正好被他瞧見,他一叫,三太
歲也看見了。
中年人嘿嘿一笑道:「你們兩人的膽子也夠大的,竟跑到這裡來逞兇!本山主
怎能饒了你們!」
三太歲罵道:「兩個狗男女幹見不得人的事,定是被兩位哥哥撞見了,才起殺
人之心。」
中年漢子哈哈一笑道:「夜深入靜,男女做苟合之事與我們也無關,但殺了我
的手下,就不能一走了事。」
杜水道:「你們不要囉嗦了。要動手,快點!」
三太歲縱身要上,中年人一把拉住他,對杜水說:「我血魂山和人作鬥,向來
公平,請朋友報出姓名,再分生死。」
杜水說:「我不想和你們鬥,就讓我妻子調教你們吧。她叫吳音欣,也許你們
沒有聽說過她的名字。」
中年人氣得一抖:好個狂妄無知的小子!竟敢把我血魂山主周立也不放在眼裡!
三太歲憋不住了,大叫:「山主,讓我來收拾這兩個不知羞恥之徒。」
周立搖搖頭,慢慢地說:「血魂山名揚四海,從沒有誰敢看輕過。這位朋友如
此蔑視本山,看來身手定然卓越無比。我們還真要領教一番呢!」周立暫時壓住心
頭火,說出了這一番話。他看出面前的年輕人非常閑靜,沒有一點情緒微波,自己
堂堂山主,豈能不如他!
三太歲也是極厲害的人物,一聽說要入江湖鬥一鬥杜水,早就躍躍欲試。自從
見了兩個太歲的屍首,這才沉不住氣,並非他淺薄。
吳音欣見丈夫讓自己出手,滿心歡喜: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正對自己的胃口
,歷練一下自己,也好應付今後的事變。她抽出長劍,做好出手的準備。周立久經
大敵,比三太歲高明許多。可他仍然看不出吳音欣的姿式的名堂。這是個什麼樣子
呢?不像對敵,也不像遊戲。他忽地心中一動,想起一個人來。難道這個年輕人就
是人稱無敵手的杜水嗎?聽說只有他的武功四不像,任何外人也看不出一點門竅。
看來是他了。這個吳音欣定是吳冶的姐姐,周立的心頭不由沉重起來:這可不是個
易對付的人!怪不得兩位太歲死於他們之手?自己剛剛和鄭西鐵有了默契,他就尋
上門來,這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呢?
周立靜立不動。三太歲有點急了,叫道:「山主,我來!」周立這次沒有阻止
他,讓他和吳音欣動手也好,摸摸她的底。她不是杜水,不一定比三太歲強多少。
吳音欣比以前有了明顯的進步,就在幾個時辰之內,她學會了用自己的智慧取
敵了,不能再一味講策略了。鬥殺胡大龍時的慘變,對她的刺激極深,現在還有點
難過。為什麼不可以外示軟弱,一舉而讓對手沒有回手的餘地呢?
三太歲身子一縱,猶如游龍升天,旋擰飛上,在空中一丈多高處,突然頭向下
轉,如龍王噴雨,使出他的絕命招數「金龍撒魂針」。頓時,無數金芒電射吳音欣
。這又是一個意外。三太歲出手就是漫天飛舞的暗器,這些暗器都是淬了毒的,被
一枚細針射中也難逃一死,她想要氣度安閒也不成,只好又一招「萬相歸無」出手
。她的劍一揮,立即劍芒大盛,無數的毒針射不進她的劍網之內,相反,她的進攻
的速度反倒更快了。這可使三太歲靈魂出竅。他身在空中,沒有憑借,升不能升,
射不能射,只有挨劍的份。一旁待敵的周立不能無動於衷。吳音欣劍一動,芒剛生
,他就感到不妙,到她的劍剌向三太歲,周立也已使出自己的「混天一劍」,點向
吳音欣前胸。這一招凝聚周立的全部功力,光華閃閃,快極無比。吳音欣心頭一震
,立時後退。她的身法高絕美妙,正好躲過周立的這一擊,三太歲因吳音欣及時收
劍,沒有被刺傷,可衣服卻被她的劍劃破不少口子。他落到地上,心驚難止,周立
也是迷惘和驚駭:自己的這一劍聚自己的武學全部精華,竟被人家全身而退,實在
不可想像。同樣,廣無劍第一次擊人無功,也使吳音欣若有所失。
杜水卻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周立不過是血魂山的山主,並不是三大天尊。吳
音欣的一劍,不管從什麼角度上看,都強過他們兩三籌,卻仍未取勝。這樣看來,
如果兩個「天尊」圍攻她,以他們的身手,她連一點取勝的希望也沒有,弄不好得
來個同歸於盡。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她要在一時之間大進是不可能的。自己要保護
她,又要對付敵人,這確是極其難做的事。他兩眼注視著場面上的一切,說不出話
。看來,吳冶、龍小青也定會有不少對手。他們兩個人比欣兒差不少,所以生死難
卜啊!但急也沒有用。他在這種時候,什麼喪氣的話都不能說,不然,欣兒連鬥志
也沒有了。
周立知道以自己一人的身手對付不了吳音欣,只有和三太歲聯手。杜水在一旁
道:「欣兒,你又長進了。剛才的那一招應變得很好,但不能有傲氣,應先取血魂
山主。」
吳音欣正為神劍絕招殺手失利而懊喪,聽丈夫說她應變好,又有了信心,長劍
一揮,又一式「萬相歸無」刺向周立。這一次,周立雖然有了充分的準備,可還是
沒有接下吳音欣的一劍。三太歲出擊的一掌,也根本沒產生作用。剛才是周立偷襲
,現在是三太歲偷襲,結果卻大不一樣,周立大叫一聲,極力後退,血從小腹的右
下方噴出,連話也沒說出。一僕而沒。三太歲又向吳音欣攻出一掌。吳音欣劍一旋
,回手一抹,使出的是太極術中的「閃環訣」。三太歲料不到吳音欣劍式突變,想
跳已來不及,「唰」地一聲,吳音欣的長劍掃過他的脖子,人頭滾出幾丈遠,吳音
欣也飄出幾丈。
杜水不願讓吳音欣看到血腥的場面,身子一彈,把她抱在懷中,飛身下山奔向
平野。
吳音欣一手攬著丈夫的脖子,一手提劍依偎他的懷裡,輕喘了幾下,問:「我
做得好嗎?」
杜水說:「對極了。可我的小妻子,你頭一招想到要使用『萬相歸無』了嗎?」
吳音欣笑道:「沒有啊,我那是急中生智。」
這差點使杜水笑出聲來:還急中生智呢!不過細想起來,也確是如此。在那種
情況下,她沒有別的辦法呢。他說:「敵人是狡滑的。你本來按自己的想法做沒有
錯,可情況突然發生了急變,你也得不慌不亂地隨變,對嗎?」
吳音欣說:「這太對了。我又長進了嗎?」
杜水說:「這個自然。你的腦袋瓜可比丈夫的要強多了。」
吳音欣嫣然一笑,靠在杜水的脖子上。
杜水抱著妻子飛馳一陣後,看東方曙光欲現,便把她放了下來,說道:「我還
要試試你的功力,來吧?」吳音欣從之。兩人在清新的田野餵了一會招,杜水又從
頭到尾把自己的神功不厭其煩地細細講述一遍。吳音欣似有所悟,不住點頭。
杜水見朝日已升,噴薄萬里,長嘯了幾聲,說:「走吧,武功不是一天兩天就
能練好的,要多悟才行。」
吳音欣對丈夫可說是崇敬萬分,愛慕無比。她覺得丈夫的話,每句都很有道理
,所以,她聽得極為用心。吳音欣人極聰慧,記憶力特強,對杜水的話能一字不漏
地記在心裡,仔細揣度。既然杜水一再強調他的神功全在意上,須在「悟」上下功
夫,那就細心體味吧。她這一認識,紿她帶來了莫大的好處。人的體質有強有弱,
力鼎千斤,她不成,可在柔、心、思、悟方面,她得天獨厚。吳音欣是極其聰慧之
人,秋水一樣眸子在廣大的天地裡捕捉著靈機。
杜水和她來到一個鎮子,這也是江湖人經常歇腳聚會的地方。他們一進其中的
一家飯店,便有一雙眼睛盯住了他們。這雙眼睛裡閃動著仇恨、毒惡,恨不得一口
把杜水他們吃下去。此人走到廚房裡,趁廚師不注意,在杜水要的酒裡菜裡全灑上
了毒。這是一種紅色粉末,一入酒、菜,瞬間毫無痕跡。他得意地一笑,躲到一個
隱蔽的地方,怕被杜水發現他。杜水對這一切毫無所知,他正在想著別的問題,哪
會把有沒有人下毒這個問題總放在心上!這就是他的大意之處。店小二把酒菜端上
,滿臉春風,笑呵呵地走了。杜水拿起筷子便夾。正在這時,一個蠅子飛到了菜邊
,杜水正要去趕,忽然它自己飛了。這時,吳音欣也拿起了筷子。杜水沖她一笑說
:「你看這菜如何?」
吳音欣一驚,問道:「難道這裡面有毒嗎?」
杜水點點頭說:「這次是蠅子救了我們。這小東西比我們靈敏,真是古怪。」
說來也巧到了極點,天下無論什麼藥,蠅子對它也不會有這麼靈敏的感覺,唯獨對
這毒粉它反應極快。
杜水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笑:這算不算是一次過錯呢?吳音欣也笑了:多險
!又差一點上了人家的當。
杜水喚過店小二,問是怎麼回事?
店小二大汗滿頭,極其驚慌,說他一點也不知道。
杜水說:「你就換新的酒菜來。」店小二立即答應去辦。
在暗處的那人見下毒無用,立即逃竄。回去告訴馬雲山。
他們吃過飯,在街上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杜水心裡卻有一種焦躁:方小
到哪裡去了呢?他怎麼還沒有吳冶的消息呢?吳音欣拉著他的手,似乎盼著他心裡
的那份不快,傳到她身上一點,為他分擔一部分憂愁。這時,從西邊奔來一匹快馬
,馬上一個青年漢子,他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不知為什麼這麼急。他從杜水身邊
馳過,跑進一個大戶人家。杜水覺得奇怪:沒聽說這裡有什麼武林人家,可那青年
明明是江湖好手。看來這裡面有文章。他沖吳音欣說:「我們去看看,是什麼人物
在此住著。」
吳音欣隨著他進入了那家院子。杜水也沒有問什麼人在家,剛才是何人造訪,
默聲不響直往裡闖。好在這大院子裡沒有什麼人走動,剛才跑進來的那匹馬正在院
子裡。杜水見後面的正堂屋門半掩著,便走過去,側耳一聽,裡面果有說話聲。一
個氣喘吁吁的聲音說:「幫主,我們愈來愈孤立了。吳冶、龍小青投鄭西鐵這是無
疑的。鄭西鐵準備對所有可疑的人動手,連名門大派也不放過。聽說連黃山的九佛
子都被他們請動了。九佛的五個弟子已入了江湖,我們怎麼辦?幫主快拿主意。」
「慌什麼?」一個渾厚的聲音說。
杜水笑道:「屋內可是洪幫主嗎?」
門被打開了,出來的正是永樂幫主洪傳雄。他看見杜水,哈哈大笑:「原是杜
大俠光臨,快快請進一敘。」
杜水也不客氣,和吳音欣一同進去。屋內沒有什麼東西可放的,顯得很寬敞。
有幾把小椅子空著。屋內的幾個人都是永樂幫的頭面人物,洪傳雄略加引薦,便言
歸正傳。他說:「杜大俠,我們一直想尋找你,今日相會,定是天意。我們的處境
危也。鄭西鐵這個混蛋,不知吃錯了什麼藥,誰在他眼裡,都有造反的嫌疑。老子
想做皇帝,可成嗎?真是小心眼兒。我們只有聯合起來,才能度過難關。」
杜水笑道:「你有什麼消息呢?」
洪傳雄說:「不好的消息多著哪!好消息一個沒有。馬山幫、丐幫都投了鄭西
鐵,九大門派的名流鉅子正在危難之中,鄭西鐵很快要對他們下手。一些多少年不
入江湖的人物,不知為什麼竟被鄭西鐵請動了,也要攪渾水。這樣一來,我們不聯
合行嗎?還有,吳冶、龍小青被你救出圍困後,也投入了『強命幫』的懷抱,強命
功鐘太倉又和鄭西鐵沆瀣一氣,狼狽為奸,這不等於投靠了鄭西鐵了嗎?他們兩個
人的武功之高,江湖罕有敵手。聽說龍小青和張三豐鬥了個平手。這是多麼可怕的
事啊?這對我們不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嗎?」
杜水笑道:「洪幫主,我也聽到一個消息。馬雲山說,你也投了鄭西鐵,可有
此事?」
洪傳雄一跺腳,恨道:「杜大俠,我和鄭西鐵有殺子之仇,他又早把矛頭指向
了我,我們有合作的可能嗎?」
杜水微微一笑,說:「我也覺得洪幫主不是不顧道義之人,這定是馬雲山造出
的謠。」
洪傳雄又說:「我們聯合之目的。只在相互照應,其它各隨其便。你看可好?」
杜水說:「這樣是可以的。不過,對手太強,你們要有個準備!」
洪傳雄說:「這個且請放心,我們已有周密安排。」
「好。」杜水興奮地站起來說。
洪傳雄等人把他們兩人送到門口,才折回來。杜水出了大門之後,就和吳音欣
離開鎮子,向東去尋消息。在江湖中,江湖人喜歡在什麼地方相聚,有大致的規律
和地點。杜水要打聽江湖上的消息,一是靠機遇,另外就是到這些江湖人聚集的地
方去。他們兩人走了一會兒,太陽已到頭頂,烈日炎炎,萬物都無精打采。
杜水見吳音欣有些勞倦,有點心疼地說:「把你累壞了吧?」
吳音欣一揮手說:「我一點也沒感到累,我可不是個小娃娃!」
杜水歡欣地笑道:「我就喜歡這樣的娃娃。」
他一拍吳音欣的肩頭,兩個人到了一座獨木小橋。杜水一見,覺得奇怪:世間
哪有用朽木做橋的?這不知又是什麼人搞的鬼。他向四下一打量,並沒有發覺什麼
異常,就問吳音欣:「欣兒,你能過去這橋嗎?」
吳音欣俏笑道:「獨木橋有何難過,難道它有什麼不妥嗎?」
杜水說:「這要看你的眼力了。」
吳音欣仔細看了一會,才說:「這獨木橋如朽的一般,讓人分不出真假。」
杜水說:「假作真時假亦真,真作假時真亦假。這就是我們神功的精義。你可
有什麼發現,感受嗎?」
吳音欣說:「剛才忽而有了,又一閃而逝,捉摸不定。」
杜水說:「千呼萬喚始出來,應知仙姑下瑤池。她遠她近全不問,但求心中一
點清。」
吳音欣說:「既如此,我過一過亦無妨。」杜水沒有說話。吳音欣飄然落在橋
上。這一接觸,發生了一件令人絕難想到的事:整座獨木橋觸發成霧,黃騰騰的。
吳音欣以為自己的輕功不會把它壓斷,料不到腳下突然失空,身子沒有憑借,飛射
難成。那霧似豹口,想一下子把她吞沒。杜水見她沒有應變的能力了,只好運起神
功把她托了上來。吳音欣突然感到腳下如有個頂大的力量之毯,她藉以展身飛回杜
水身旁。
杜水沖她一笑說:「這裡荒無人煙,平常人誰也不會來到這裡過橋,只有武林
中的高明之士才會仗著自己的功夫,敢走這裡。這橋看似平凡,沒有什麼奇異之處
,可挺有名氣,武林人稱它為『失魂橋』。那團黃霧是『迷魂霧』,只要吸上一口
,這輩子可就完了。」
吳音欣聽得呆了。真是出門三步有奇聞,天下什麼樣的怪事都有,自己連聽也
沒有聽說過。她羞怯地問:「這橋是何人所造?」
杜水說:「是天下第一怪物『失魂老人』趙公明所造。他是『青極毒王』向不
滅的師叔,年齡也有二百多歲了,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
吳音欣沉吟了一會,笑道:「丈夫何以知道這樣多呢?」
杜水淡淡地說:「我從小就常聽人講江湖上的一些奇聞怪事,可是後來都忘卻
了。不知為什麼,自從我自創神功以來,這些忘了的東西,一齊又回到我的腦子中
來,比以前的更為清晰。聯繫一下當今江湖上的一些事,一聯十,十串百,一下子
豁然開朗了。不知道的,也成了知道的了。」
吳音欣動情地摟住丈夫的脖子,用紅唇吻了杜水一下,笑說:「你真了不起。」
杜水說:「自己的老婆誇讚是沒有用的。」
吳音欣嘿嘿一笑,又接下去笑了起來。杜水覺得不對,吳音欣也嚇了一跳:自
己只笑了一聲,笑聲何以這麼長呢?是誰接著笑的?
「我接著笑的!」一個和吳音欣的聲音完全一樣的女人說。
吳音欣更感到不解了:這個女人何以知道我想什麼呢?她又沒見過到我,也不
知她在哪裡,難道她是神不成?杜水淡淡的沒有什麼表情。但他心裡明白,這是趙
公明所發出的笑聲。一個二百多歲的老頭子,能學一個少女的嬌嫩之聲,並且學得
這麼像,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可見其內力到了化百煉鋼為繞指柔的境界了。
忽地一聲,從橋下飛昇上來一個如老壽星似的人物,光頭長鬚,前額閃亮,一
身霞紅色的衣服拖到地,連腳也看不見,手拄一個兩頭都有龍頭的金紅色的枴杖,
著實好看。這老者雙頰紅潤如嬰孩之膚,一臉笑,但無皺紋,慈目一雙,清光晶晶
,透爽明亮。這連杜水也自愧弗如。自己才二十五六歲年紀,額上已有深深的皺紋
,頰面灰黃,從沒有過人家的這種光采、神儀。這可是一百多歲的老人呀!
他一露面,吳音欣就驚叫一聲,這是個老頭子呀,怎麼會說出女人的聲音呢?
老者猜出她的內心活動,故用她的聲音說:「你感到驚奇是嗎?小女娃,人本分陰
陽,陰陽藏於心。龍虎腹中育,自可倒乾坤。」
這聲音與吳音欣的聲音實在像極了。吳音欣目瞪口呆。老者的聲音一變,成了
一個渾厚悠長的男音。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彷彿貫透十分沉實的力量,要把人擊
一個趔趄。他沖吳音欣一點頭說:「是你毀了我的橋嗎?」
吳音欣說:「是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指杜水說:「他是你的什麼人?」
「他是我的夫君。」吳音欣靜靜地說。
老頭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兒似的,說:「錯了,錯了。小女娃,你乃天地之靈
秀,怎可嫁他為妻。真是月老一打盹,人間婚姻亂安排。」他把眼一瞪,看了杜水
一會兒,笑道:「樣子不雅,倒能沉住氣,還說得過去。」他又轉過臉,面對吳音
欣說:「小娃娃,你毀了我的『失魂橋』,壞了我的誓言,按我的規矩,當殺不饒
。可是見你這般模樣,我也下不了手,你就陪伴我一年吧,讓我也好有個說話的人
陪著解悶,順便傳你幾手威震天下的絕學。」
吳音欣嘻嘻笑道:「這我可做不了主,你問我丈夫吧。」
老者瞇起眼瞧了一下杜水,道:「你小子艷福不淺,可知我是誰嗎?」
杜水笑道:「聽說江湖上有個橋下烏龜趙公明,可是你?」
老者幾乎跳起來,站在那裡停了一會,沉聲道:「小子,你敢污辱老夫,膽子
也大到了家。百多年來,你算第一個向老夫挑戰的,有種!老夫給你個面子,稱稱
你。」
杜水說:「讓我妻子代勞吧。你若用真功夫和她打個平手,我再教導你不遲。」
趙公明的耐心再好,也吃不住勁兒了:這話大得連底也沒有了,如此小看我,
真是無知之極。杜水沖妻子一點頭,吳音欣拔劍在手,做個迎敵的姿式。趙公明笑
了:人言初生牛犢不畏虎,今日看來不謬也。他幾乎想放聲大笑。他想不出天下有
誰敢和他叫陣,除非是「北海冰島」上的人,其他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裡。這小女娃
今天向他挑釁,難道是倒轉了流年?他站在一旁笑了一會,說:「小女娃,你別不
知好歹,和我動手,你最少還要再練一百年。憑你的陣仗連我一個指頭也抵不住。」
吳音欣冷笑一聲說:「你說大話有什麼用,真有本領你顯露一下呀!」
趙公明一想,有理。便說:「你動手吧。」
吳音欣說:「你別後悔,我一動手,你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趙公明不屑地說:「行了,我知道了。」
吳音欣再不說話,長劍一展,使出廣無劍的「萬相歸一」一招,擊向趙公明。
頓時萬道凌華,從四面八方而來,彷彿所有的星球都迸灑了。趙公明本想用雙龍杖
去擋,一見這陣勢,魂都嚇飛了,一輩子沒遇過這樣的劍術!他想也來不及,隨手
拋出雙龍杖,如千龍飛舞撲向吳音欣,同時,他身子一低,閃電般地弧形斜射。
趙公明的雙龍杖似軟又硬,乃難得之寶物,它一下絞住吳音欣的長劍,趙公明
才得以逃開,可兵刃落在吳音欣手裡了。吳音欣的劍氣雖盛卻沒有斬斷雙龍杖,它
一滑,滑向吳音欣的劍把。她伸素手便拿,杜水叫道:「別動!」吳音欣趕快又縮
回手去。
杜水道:「趙公明是向不滅的師叔,別看這老兒慈眉善目,一身都是毒,剛才
那橋兒成霧你忘了?只要你抓住他的雙尤杖,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了。」
吳音欣打了一個冷顫,心撲撲直跳。趙公明在幾丈外笑道:「小子,你果然有
些門道,能看破老夫的心機,可算機敏過人,非一般武林人可比。」
杜水冷笑道:「趙公明,你毒、武兩道均可稱聖,實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是你
做了幾件好事呢?我勸你不要自以為是,妄動殺機,這對你沒什麼好處。」
趙公明哈哈大笑:「小子,你以為我會聽你的?這一招她略佔上風,那是我輕
敵,沒用真手段。這回就讓她知道我的厲害。」
杜水說:「趙公明,我告訴你一個事實,她危險的時候,也就是你死的時候。」
趙公明一怔,隨即笑道:「小子,在老夫面前少吹大氣,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
,一嚇唬就怕了?」
杜水說:「難道你不以為她這劍術無比嗎?」
趙公明道:「平心而論,這劍術舉世無雙。但取勝之道,並不在於全以劍為先
,其它神功一樣可以取勝。」
杜水點頭道:「不錯,沒有人會反對你的說法。求勝之道,難以數盡,但因此
而以為你可以取勝,卻牽強得很了。」
趙公明大笑:「你不知我的手段,怎知我不能勝呢?剛才的劍術我領教過了,
她沒能傷了我,再用就更不靈了。我的神通只要一出手,她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杜水心中暗驚:人傳趙公明有一手絕藝,世人不可敵,到底是什麼功夫呢?是
武還是毒?或者兩種兼而有之呢?杜水沉默無語。過了一會兒,說:「趙公明,你
最好收起你的把戲走路,不然,後悔的是你。」
趙公明嘴一咧,冷冷地說:「憑你還不配說這種話。」
杜水說:「你執意如此,那請便吧。欣兒,你小心應付。別怕,有丈夫保護你
呢!」
吳音欣胸中一股溫流蕩漾,暖洋洋的,甜絲絲的。杜水站在一旁,如入天地風
雲之中,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再也與他無關。他的雙眼空了,沒有眸子,只有輕風、
白雲,人成了木偶雕像。他不止一次進入這樣的境界了。以他的身手,完全不用這
洋做,但他對趙公明的武功不好估計,怕出差錯,只好這樣。這是一種十分奇特的
爭鬥,是妻子和趙公明鬥殺。他的任務自然是防備不期然的突變,好施手救治。
趙公明對自己的這手神功十分自信。他以為,吳音欣的劍術雖強,但功力不夠
,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勝她。不過他見杜水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心裡有點吃不準。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不得不對杜水格外注意。很明顯,他感
到杜水的能力比吳音欣要強。杜水的一行一動,他自然要分析一番。但杜水能給他
提供的分析材料,幾乎是個零。他能看出什麼來呢?杜水的一行一式毫無規範,沒
有任何攻防意識,這讓他感到面前的年輕人深不見底,猶如一把鋒利的刀,不知何
時會突然出手。趙公明眨眨眼,不知何為萬全之策。這小子的話連一點人情味也沒
有,彷彿從石縫裡冒出來的,如此心神沉凝的人屈指可數,難道他也達到了那種境
界嗎?一向自視無敵於江湖的失魂老人趙公明有點搖擺不定。
吳音欣見他猶豫不決,就說:「你若不願動手,我們彼此相安無事了,不是很
好嗎?」
趙公明「哼」了一聲:「沒有這麼好的事!毀了我的『失魂橋』,就完了嗎?」
吳音欣芳心有了怒意說:「那你幹嗎還不進攻呢?」
趙公明臉色一正:「我老人家在等著你呢,你不動,我怎能向一個後輩先動手
?」
吳音欣說:「這就好辦了,那我要走了!」
趙公明身子動了。他的內心是很矛盾的,他既不想殺死吳音欣,可又怕自己一
旦不用全功遭了杜水的暗算,那樣可什麼都完了。他的這個念頭一閃便隨之消失了
,那種果斷的作風顯了出來。他的身子一旋,立即模糊一片,看不清他的真身軀。
多麼古怪奇特的功夫!隨之他雙掌一攏,立時一旋,一個粉紅色的碩大的袋子罩向
吳音欣。這不是一般的袋子,而是趙公明的「羅天一清網」,以內勁旋動而成的。
這東西不畏刀劍,對劍氣、內勁都有極大的破壞力。特別是在高手相搏時,只要你
出刀出劍,那「羅天一清網」的內勁定會吸住你的刀劍,同時會使你週身無力。
趙公明的雙掌勞宮穴突然發出兩道天藍色氣劍刺向吳音欣。這速度實在快捷無
比。在他一動的時候,吳音欣也動手了,又是廣無劍的絕招「萬相歸無」。雖然這
次她使出了水平,發揮了極大的威力,可劍芒一碰上趙公明的「羅天一清網」內勁
,立時無影無蹤。她感到有點力不從心。在這極其短暫的時間裡,杜水揮手彈出兩
道無形無色的指氣,就如不見底的的口袋迎上趙公明發出的兩道氣劍。真是奇妙,
趙公明的內勁一遇上杜水的內勁,就無能為力了,彷彿冰溶進熱水裡一般。這一次
,吳音欣沒有受到什麼傷害,趙公明也沒有少什麼。—眨眼功夫,分了一次生死,
竟然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自然,吳音欣如不得杜水相助,恐怕一點香魂早返了
故鄉。杜水若要殺掉趙公明也易如反掌。總的說,還算扯了一個平手。廣無神劍終
於遇上了對頭,它什麼威力也沒有發揮出來。這使吳音欣心灰意懶,也有點替丈夫
難過。
杜水卻不這樣看,相反,他很高興。一是因為見識了趙公明的奇怪的神功,二
是因此而更加證明了自己的「真假神功」確實囊括了天地。趙公明的真功多麼厲害
,遇上自己的假功,什麼用處也沒有了。不過他有一點擔憂的是,自己的這種功夫
極難分清哪是真,哪是假。而真與假是本功的精髓,分不清這一點,就僅能懂得它
的皮毛,登堂入室就談不上了。以吳音欣的聰明,按說該能體會出真假的,為什麼
她沒有成功呢?
趙公明見杜水破了他的拿手的神功,知道完了: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很可能來自
冰島,不然,中原武林出了這樣的人物,我何以不知道呢?他自然不知杜水名揚天
下,是近兩三個月的事。而他一隱就是三年五載,怎麼會知道呢?杜水沒有殺他,
只是淡淡地看著遠方,臉上略有笑意。這他分外奇怪。
杜水道:「你的武功確是神奇無比,給我很多啟示,我很感激你。」
趙公明心裡一熱,有些說不出話來。仔細一想,也覺自己有些不是,便道:「
小俠武功通神,又心胸寬廣,可謂天造英才。可是來自冰島?」
杜水搖頭說:「我不知冰島在何處。我原是青城派弟子,後被逐出門牆,無意
中突然徹悟,自創了這套神功。這功夫易學易練,就是難分清其中的真假。」
趙公明深有感觸地說;「以小俠的武功,在江湖上可說是難尋敵手。但若和冰
島上的人相比,怕還有不如。他們簡直不是人,而是鬼,是神。」
杜水見他如此崇敬冰島上的人,心頭也有沉重感,但他只是一笑,沒有說什麼。
趙公明笑道:「我們不打不相識。一場角鬥後,都能毫髮無損地活著,也算有
緣。我就饋贈小女娃一些奇珍異寶吧。」他從百寶囊中掏出一個小紅球,光波盈盈
,世間難見。他用手捏著,笑道:「這是西崑崙『天丹見母』,可避邪祛毒,無論
什麼毒物,包括向不滅的內勁毒,都不能損你分毫。你要把它服下。」
吳音欣極其感激地向他飄飄一拜。
趙公明又掏出一個小黃丸,說:「這是陰陽素女丹,把它服下,可增你一甲子
功力。我再把我的『羅天一清網』神功傳給你,使劍功一體。這樣,行走江湖就安
全得多了。」
吳音欣喜之不盡。這真可謂洪福齊天。她向趙公明參行大禮。趙公明卻之不恭
,安然地承受了。他心裡非常歡喜。這兩個世間的珍寶,他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服下,今天送給這小女娃,實是她莫大的造化,他也就此心安理得。這是他幾年來
所盼望的。自己的命運雖到了盡頭,但他沒有一點不快。多少年來,這是他精神上
最明媚的一天。多麼古怪!剛才還你死我活,現在又欲離不捨,情如親人。
把寶貝送出去。趙公明笑逐顏開,把他兩人領到自己的居處。這是個有—間屋
大小的山洞,裡面有一個鋪,幾個盆碗,別無長物。趙公明讓吳音欣在床上靜坐了
一會兒,他開始傳授他的心法。這種功法,在吳音欣看來易學極了,服丹藥之後,
立即進入了功境,身游兒極,同洗天地,暢快無比。幾個時辰之後,吳音欣大功告
成。他們又一起敘談了一會天下大事。
過了一天,杜水和吳音欣告別而去。吳音欣一切更加自如順意,她充滿對未來
的信心。杜水也滿心歡喜:現今他們若是分開一段時間,想必她不會有什麼危險。
只要不遇上眾強敵的圍攻,自己就可放寬心了。
杜水和妻子順小道,過了山溝,又進入了大道,直奔江南。吳音欣再也用不著
杜水挾抱,速度再快上一倍,她也不感到勞累。兩人身如流星,疾似迅雷,幾個時
辰後,已過千里。
吳音欣說:「我們到揚州去看看吧,那裡風華秀色,不正是江湖豪客常聚之處
嗎?」
杜水說:「那裡是風流公子的溫柔富貴鄉,逍遙魂迷所,不是你這個冰清玉潔
之人的去處。」
吳音欣嗔道:「連我你也要用這樣的話教導嗎?」
杜水笑道:「開個玩笑,欣兒倒惱了。」
吳音欣眼波一閃,輕笑著說:「我會惱嗎?全是給你看的。眼兒、眉兒,哪一
樣不是你的呢?」
杜水心中一蕩,好個賢淑的嬌妻,真讓人比吞服靈丹妙藥還受用。他笑道:「
我的骨兒、心兒、劍兒、拳兒哪一樣不聽你調譴呢?」
吳音欣扳住他的脖子說:「我才不稀罕呢,只要你的甜話兒。」
兩個人在陰霾的天氣裡找到了一種談資,也算清洗了一次肺腸。
他們兩人進了城。這裡的一切都令他們著迷。過了一會,又有點洩氣。茶樓酒
肆,擺攤買賣,典當叫街,倚門拉客,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可杜水仍然感到空虛,惆悵。這一切屬於另外的人們,對他來說,眼前的一切那
麼遙遠,如海市蜃樓,是虛無縹緲的幻景。吳音欣也不能把這一切看成是自己應該
分享的東西。弟弟、母親、小青他們依然在人家的手裡,或者說,在受著死亡的威
脅,自己也在重重的包圍之中,任重道遠啊!但他們並沒有哭喪著臉,心裡的憂愁
誰也不想表觀在臉上。他們依舊喜氣洋洋,熱情奔放,興致勃勃地談論這裡的新奇
見聞。
他們進了一個茶樓,坐在一旁慢慢地飲茶。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見有幾個人走
進來。
杜水暗中打量,知是江湖客無疑。幾個人也坐下,要了茶慢飲。
一個漢子說:「方小這下完了。遇到『霸王劍』,他還有什麼指望呢?」
另一個人說:「聽說這小子和杜水有淵源。『霸王劍』李天九也不敢把他殺了
吧?」
第一個人「哼」了一聲,說:「你別以為杜水厲害,比他更厲害的人也入江湖
了。其實,霸王劍李天九也不一定比杜水差,只不過他不常在江湖上走動,才讓杜
水成了名。」
另一個道:「老弟,你總是不服氣,但杜水若是不行,何以名氣如此之響呢?」
「誰說他不行了?我是說比他強的還大有人在。沒聽說過嗎,能人背後有能人
,一山更比一山高!」
眾人無語。過了片時,一個青年說:「李天九擒住方小,原打算交給鄭西鐵的
,可鄭西鐵不在此處。他一時半會是不會殺方小的。不過,只要風聲傳出去,又是
一場亂子。」
「有什麼好亂的?現在是大明的天下,連杜水這樣想亂的人物,不也見不著影
了嗎?放心,亂不成的!」
「你小子,我說的不是天下大亂,而是說定會有人找李天九的麻煩,救走方小
。」
「不會的,方小並沒有什麼幫伙,要救他的只有杜水。」這幾個人七嘴八舌說
了一陣,又陷入沉默。
杜水心中又驚又憂,敵人這麼多呀!連李天九這樣的正派人物,也要和我作對
,那可太不妙了。這個人在江湖上極有召喚力,他若也加入鄭西鐵的行列,那可真
是八方來敵呀!這幾個議論了一陣,也沒有說出方小被關在何處,便揚長而去。杜
水也不想詢問,坐在那裡獨自沉思。過了好大一會兒,茶都涼了,他才長歎了一口
氣。
這時,西方的太陽殘紅如血,街面上的人漸漸稀少了。茶樓要關門,他們只好
出來。杜水直待那紅紅的太陽落下,夜幕到了千家萬戶,才抓起吳音欣的手,去尋
找客店。他們走了幾家店,都不滿意,又繼續向東。這時,已家家關門閉戶,無聲
無息。他們剛進一條小巷,忽見一個極其輕靈的身影一閃而逝。杜水沖妻子一點頭
,兩個人提功便追。前邊那個人的輕功,雖然高明異常,可並不知後面有人。杜水
他們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幾個閃跳飛越,已到了那影子的身後。杜水立即認出了這
人。但他並沒有驚動她,仍是不緊不松地跟隨。過了幾條街,來到城的西北角。這
裡有一個又大又荒的院子,裡面的屋子都是低矮的草屋,有的地方草有人高,風一
吹,沙沙作響,彷彿一群鬼過來似的,令人毛髮直立,背後發涼。在這個大院的中
間,有棵樹高大挺拔,樹冠極大,如一把傘。下面是幾間大一點的草屋。這草屋本
也不高,但它的基礎地勢高聳,所以,它彷彿如樓似的,能俯察全院的一處。在這
幾間草屋中間,有一盞燈亮著,昏黃而微弱,但聽不到有什麼動靜,那條黑影遲疑
一下,飄然入內,瞬即向那亮著燈的地方奔去。
杜水對吳音欣說:「欣兒,你去助她一臂之力,要小心。」吳音欣點頭答應,
也身射如箭撲過去。
那條黑影到了草屋的近前,才要推門入內,突然在她的身後亮起幾個燈籠,連
吳音欣也照到了。吳音欣見露了面,藏也無用,索性不躲了,那個黑影一轉身,看
見吳音欣,大叫一聲:「鬼,鬼!」這使吳音欣週身發麻,頭皮發炸。什麼鬼?哪
裡有鬼呢?她四下一瞧沒有發觀什麼,才笑道:「鐘小雲,我是你音欣姐姐,哪來
的什麼鬼?」
鐘小雲大驚道:「你不是鬼嗎?你和杜水大哥一齊死了,又陷害了我們,難道
不是這樣嗎?」
吳音欣如在五里霧中,不明其理,便問:「我和你杜大哥一直沒有見到你,又
怎麼陷害你呢?我們好好的,哪裡是什麼鬼?」
這時,一個令人恐怖的尖細聲音道:「你們兩個人都是鬼!這裡是鬼屋,你們
入了院,就別想出去了。」
吳音欣道:「小雲,這明明是對方布的套子,你還不明白嗎?」
鐘小雲遲疑了一會,半信半疑地說:「你真不是鬼,也不是壞人,那我就不怕
了。」
她正要靠近吳音欣,突然,方小血淋淋地從屋內奔出,大叫:「小雲,別信她
的話,她是惡鬼!」鐘小雲幾乎嚇癱。我的娘,這是個什麼人?難道他就是方小嗎
?太恐怖,太淒厲了!方小張口一笑,血水直滴,連吳音欣也一時體似篩糠,多虧
她近日神功大進,內力極深,才沒有被嚇倒。鐘小雲卻一動也動不了。方小伸出血
手向鐘小雲抓去,吳音欣大急,這是真方小還是假方小,她分不出來,不敢用劍,
可又不能讓鐘小雲被他抓住,若不然,鐘小雲還不被嚇瘋?百忙中,她左掌立揮,
使出趙公明傳她的「羅天一清網」神功。旋向方小。她只用一掌發功,網小了些,
沒發氣劍,但其功效並不弱。血人方小見吳音欣襲擊他,立即揮掌迎敵。可他掌到
中途突覺渾身無力,一股極大的內勁把他吸住,他暈頭轉向,不能自已。
就在這時,—個燈籠突然而滅,一團黑霧滾向吳音欣和鐘小雲。這突然之變,
使吳音欣再不能兩顧,收起神功,夾住鐘小雲急閃躲過黑霧。那個血人方小在黑霧
中消失了。鐘小雲這時回過神來,才知面前之人真是吳音欣。不然剛才已被毒霧所
傷害無疑。她忽覺有了依靠,不再那麼孤單,激動地流出了淚水。
她們來不及說話,正要離開這裡,忽然燈籠又多了幾百個,並且旋轉起來,簡
直成了走馬燈。瞬時,成了燈的牆,燈的海,裡三層,外三層,把她們圍了個風雨
不透,水洩不通,她們兩個人站在中間,不知如何突圍。吳音欣暗中奇怪,這麼多
燈,為何不見一個人影呢?難道燈會自己轉不成?看來,破這燈陣,只有先破其人
陣,關鍵是找人。
其實,玩燈的人都在地下。他們個個身手高強,一人擺弄十幾個燈籠,用線把
燈挑起來,這是用內勁完成的。如玩木偶似的。每人一個位置,左右晃動。他們並
不是走動,但因為他們在時間上把握得好,燈籠就如走動的一樣。每個燈籠中都有
劇毒,人只要被其沾染上,就有生命危險。這些劇毒的解毒之法,只有玩燈人才會
。所以,一旦被毒所染,誰也不能保你能再活在世間。站在燈中間不動,仍然是極
為不利的。那毒氣仍可把你毒倒,因為它是可以慢慢散發的。
吳音欣沒有什麼感覺,鐘小雲可受不了啦。她臉色蒼白,有些眩暈。吳音欣忽
然想起自己服過「天丹見母」,不懼萬毒,而鐘小雲不行,可見這旋轉著的燈正在
放毒。她突然急躁起來。這時,一個悠長的聲音傳來。
「欣兒,別怕,遇事沉著,我相信你有辦法突圍出來。」
吳音欣聽到丈夫的安慰,心裡一寬,夾住鐘小雲,向西北方衝去。她身子一動
,對方的速度也加快。吳音欣在這瞬間發現了其中的秘密,心裡一喜,又一式「羅
天一清網」神功使出,「呼」地一聲,西北角的燈全滅,從地下飛上一個人。燈一
滅,所有的燈籠化成煙的滾滾浪濤撲向她們兩人。吳音欣當機立斷,讓鐘小雲閉上
嘴,別呼吸,自己帶她從煙霧中向霧外鑽。飛上來的那個人兩手一個旋轉,使出擒
龍手要捕她們兩人。吳音欣十分幹練,臨危不亂,再一次使出「羅天一清網」神功
。那個漢子功力原是很高的。碰上這種奇功,也毫無抵抗之力,身子一軟,隨著吳
音欣神功的吸引力,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吳音欣用力一帶,那漢子一個嘴啃地,撲
倒在煙霧裡。吳音欣剛要展身飛射,突然,所有的燈籠全滅,換了兩盞明亮的大燈
照著這愁霧慘慘的荒涼大院。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來:「好個『羅天一清網』神功,
讓老夫開了眼界!」
隨著話聲,走出幾個人,接著又是十幾個人圍上來。吳音欣見是幾位老者,最
前面的青袍老人如仙人下界,極為卓然不群,臉上正氣凜然,不像個邪惡之輩。她
心中一動,輕聲問道:「你就是霸王劍李老前輩嗎?」
那人微微一笑說:「不錯,老夫正是。小女娃身手不凡,可謂難得的人才。可
是『失魂老人』前輩的門下?」
吳音欣道:「不是。這武功是他相贈的。」
李天九點頭道:「很好。你剛才不懼鬼毒,是何原因?」
吳音欣才要實言相告,忽覺不妥,自己不能太傻,不能露了底,於是便淡淡地
說:「他沒有什麼,偶爾巧合而已。」
李天九哈哈大笑:「小女娃,實不相欺,此屋江湖人稱『鬼屋』,剛才擺燈之
人是屋中十鬼,這幾個便是。」他隨手指了一下周圍的人,「這幾個是我的朋友,
對你來說,是敵非友。我們受天下同道相托,特來與你和杜水商議一事。」
吳音欣以為有什麼好事,忙問:「什麼事?」
李天九淡淡地說:「很簡單,就是讓你們夫婦與方小、鐘小雲—起自盡。」
吳音欣心頭火起:這是人話嗎?我們憑什麼死呢!但她並沒有發怒,仍是輕輕
地問:「我們為什麼要死呢?」
李天九說:「這很好說的。你們存心造反,攪亂了江湖秩序,不少人因此喪生
,這都是你們連累的。即使你們沒有謀反朝廷的意思,可他們硬說你們有,也不是
無因的。為了天下江湖客,你們一死,鄭西鐵等人就回去交差。這樣,江湖中的殺
伐就可避免。為人為己,對你們來說,都是功德無量的事,可謂拔一毛而利天下,
殺數身而救眾人,又何樂而不為呢?這正是『俠』,字的真義。你們不是自命大俠
嗎?為了眾人的幸福,又何必吝惜自己的生命呢?」
吳音欣聽他如此強辭奪理的胡說一通,又氣又好笑:這真是強盜的嘴臉,說出
這樣的話也不臉紅!她忍住氣,說:「我們本來就是俠,這用不著你來提醒。正是
為了天下江湖客,我們才天下奔波,不辭辛勞。請問,你不是也自命大俠嗎?若是
讓你去自殺,你幹嗎?」
李天九輕鬆自得地笑道:「幹。只要能把這場災難消於無形,我怎能看重自己
這蒼老之軀呢!」
吳音欣笑道:「那好極了,你自殺吧!你死了之後,天下就太平了。你想這能
是真的嗎?」
李天九說:「我沒有圖謀不軌,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我自殺了有什麼用呢?
人家也不會放過眾人。只有你們死了,你們自殺,他們才肯罷休,刀兵才可不動。」
吳音欣冷笑道:「謠言算數嗎?」
李天九道:「不算。可謠言傳久了,就成真的。你不要辯了。你不願為天下武
林豪俠之士獻出你的生命,就說明你貪生怕死,不講信義,就是不配稱俠,也就是
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因為你們的存在,別人就要死,所以,我們不得不把你們除
去,以告慰武林同道。」
吳音欣還再說下去也無用,便說:「你們把方小如何了?」
李天九說:「方小是個末流角色,我們自然不能單獨送他上路。杜水是你們的
頭領,只有你們一快死,黃泉路上有人照應,才不孤單。杜水仍可做你們的頭,吹
吹打打,笑笑鬧鬧,不也挺不錯嗎?這樣,我們也算對起朋友了。你們不可執迷不
悟,一條道跑到黑。總之,我們是仁至義盡了。」
吳音欣沒有言語,左手勞宮穴按在鐘小雲的百會穴,微一發功,鐘小雲很快清
醒過來。吳欣歡喜異常。原來自己的身體不但不懼毒,而且還可發功為人解毒,這
太好了,多虧那粒寶丹。鐘小雲在片刻之內轉危為安,令李天九也是一驚。其實,
鐘小雲中毒甚淺,所以吳音欣可以救她。鐘小雲恢復正常,正要尋問方小的下落,
李天九已令人把方小帶來,隨手一扔,摔在地上。方小神色萎頓灰敗,沒有了往日
那快活王子的勁頭。穴道被人點中,不能動彈。鐘小雲要衝上去,被吳音欣拉住,
對李天九說:「你們剛才的廢話我全聽清了。打算如何辦,快動手嗎。」
李天九笑道:「你不吃敬酒吃罰酒,這可是自找的,怪不得我。」
吳音欣故意沒有理會,握了一下鐘小雲的手。方小見到吳音欣,頓時了長精神
,知道死不了,兩眼不住地閃動,似平在尋找杜水的蹤影。他很清楚.杜水是不會
讓妻子一個人亂闖的,除非他有了意外。可看吳音欣的神情似乎不像發生了什麼意
外。他索性慢慢等著。自己不但穴道被點,而且中了人家的軟迷藥,渾身無四兩的
勁。在牆頭上的杜水有滋有味地看著,他要看看妻子如何對付這群人。
吳音欣的冷漠,激怒了眾人。
李天九說:「這女的功力不弱,你們可要一齊上才行。」
一個人說:「十鬼還從沒有一齊上對付一個人的先例呢!」
李天九說:「這次不同,你們十個人若能拿下她,已是謝天謝地了。」
「鬼屋」十鬼圍上來,各人握緊手中的利器,要作生死的拚搏。
吳音欣讓鐘小雲退到一邊,自己長劍在手。待他們一齊大喝撲上來時,吳音欣
長劍一揮,使出「萬相歸無」一招。這一次劍氣比鬥戰趙公明時強盛多了,彷彿有
無數劍外刺。又似乎什麼也沒有。速度實在太快,讓人根本無法想像。十鬼的武功
本也極高,十人合力更是駭人,不幸的是遇上了廣無神劍,他們縱然高強,也難逃
厄運。十幾聲慘叫連聲呼起,個個都踉踉蹌蹌栽倒一旁,做夢也想不到對方一招竟
結果了他們十個人。是的,現實是嚴峻的,不管你怎麼吃驚,這都是改不了的了。
幾個人到死才想起後悔也晚了。
李天九和其他幾個高手嚇呆了。以他的武功,擊殺十人也是可以做到的,但絕
不能一招做到。這女掛如此神通,「霸王劍」難成霸王!他心一震:這是個強敵,
只可巧取。他哈哈一笑,劍一揮,身子也動。他的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李天九看似
前衝,實是做後射的準備。杜水的一雙目光時刻盯著這裡,一見李天九的神色、手
法和另一隻伸向口袋裡的手,就知大事不妙,一聲長嘯,身如閃電射來,可李天九
仍然拋出了兩個彈丸。杜水仍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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