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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 膽 紅 顏

                   【第一章 尋死的少女】
    
      綿衣嶺是位於嶺南城外不遠的一座高峰,這裡,沒有溫暖的陽光而是潮濕陰森 
    ,到處怪石林立,樹木盤虯,似怪獸,像鬼魅,說不盡的荒涼淒清。 
     
      多年來,除了少數的飛禽走獸盤踞其間外,觸目空幽,再也休想看到別人的蹤 
    跡。 
     
      然而,就在這天旭日東升,萬籟俱寂的時候,古木參天,幽深寂靜的綿衣嶺傳 
    來了吟哦之聲。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 
    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吟哦之聲蕩漾空中,留下了一種淒涼、悲傷的音韻。 
     
      這是誰?毫無疑問的,吟哦的人,一定是個帶著滿懷悲傷的人。他,懷念故鄉 
    ,感歎未來,正是李商隱詩意辭句中描繪的這一類人物。 
     
      濃枝密葉被撥開了。沙沙的響聲中,一個滿面淚痕的少女癡癡地踱了出來,她 
    一臉的焦灼,心靈裡同樣充滿了不幸與悲慘的往事。 
     
      這樣的人,對世事的看法往往是偏激的,也是毫無眷戀的。她揉著胸脯,目光 
    停留在一棵像巨臂的樹枝上。 
     
      輕歎一聲,取出一條繩來,打了個死結套在枝幹上,她的眼神茫茫然,她似乎 
    帶了無窮的悲傷和罪惡感,準備離開這個醜惡險詐的人世。 
     
      驀然,亂草叢蟋蟋作響,一條滿身花紋的毒蛇,高昂著頭向她蜿蜒地游近,它 
    彷彿被驚動似地吐著火信,瞪大眼睛,帶著無比的怒意。 
     
      少女看了它一眼,櫻唇翕動,卻又淡然望著掛好了的繩子,將自己的頭伸了過 
    去。死,橫直是死,又害怕誰呢? 
     
      忽然,不遠處樹叢中突傳出一陣沙沙之聲,緊跟著有人驚慌地叫了一聲,聲音 
    清脆無比,顯然出自童音。 
     
      少女微微一怔,無端地又把她從死神的邊緣奪了回來,她不願意讓世上任何一 
    個人看見她的死態。 
     
      於是,她暫時停了尋死的念頭,傾聽發聲來源。倏然毒蛇猛撲過來,她只微一 
    揚手,轟然一聲,那條凶猛的毒蛇頓如遭雷轟擊,唏噓一聲死於當地。 
     
      這少女竟然懷著一身上乘武功,她為什麼要尋死?武功在身,還有什麼事情不 
    能解脫?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沙沙之聲不絕,東面一處密林裡,接二連三有人操著清脆的童音叱喝著。少女 
    目光轉了幾轉,她像似不能忍耐,足尖微點,身形斜升,颯颯恰似乳燕投林,輕靈 
    美妙地飛向發聲之處。 
     
      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正與一條長及丈餘的毒蟒搏鬥著,看來這小童並不會武 
    ,然而他身手卻靈敏異常,縱躍間都有極大的彈力。他似乎沒有發現有人旁觀,仍 
    舊捨死忘生地與那條毒蟒搏鬥,不時發出奇怪的叫聲。 
     
      孩童頭上,樹枝交錯,正有兩隻巨大的猿猴翻上翻下,急躁地吱吱叫著,似乎 
    對孩童與毒蟒的拚鬥,感到愛莫能助而心急與不安。 
     
      半晌過去,這如火如荼的搏鬥終於進入尾聲了,孩童天生異稟,但終究年小力 
    弱,漸漸就稍顯遲鈍,驚險迭出。 
     
      毒蟒昂豎著頭,紅信亂吐,小孩左右躲閃,全力注視毒蟒,顯然已露驚慌,毒 
    蟒巨頭一伸一縮,準備一舉成功,撲噬小孩。 
     
      兩隻猿猴靜靜盯視著毒蟒,全身一陣陣輕微地顫抖,這比剛才急躁的亂叫,更 
    形緊張而恐怖。 
     
      少女屏息靜氣,準備救人。 
     
      眼見毒蟒巨頭一伸,就要噬人,少女正待救人,毒蟒巨頭一扭,一個翻身,血 
    淋淋的長尾猛掃半周,樹倒葉飛,回頭向尾後撲去。 
     
      原來是兩隻猿猴咬住毒蟒尾部,誘回毒蟒,巧救小孩,當毒蟒回頭時,兩隻猿 
    猴已揉升上樹,反向毒蟒眥牙裂嘴,吱吱嘲叫。 
     
      驚險!真意料不到,只見紅光一閃,小孩猛一躍身,一下騎在毒蟒頭上,紅光 
    一抖,原來是一塊紅巾快得出奇地,倏地把毒蟒兩眼蒙上。 
     
      毒蟒驟失光明,搖頭擺尾,橫衝直闖,小孩趁機躍身上樹,與兩隻猿猴拍手而 
    笑。 
     
      少女在想:「這小孩並不會武功,為何卻獨精於輕功?這小孩明明是人類,為 
    何與猿猴為伍?年齡雖幼,卻膽識過人……」 
     
      這都是猜想不出的問題,然而更令她奇怪的是,這山嶺連綿數百里,人跡罕至 
    ,毒蟒猛獸遍地皆是,這小孩年齡不過十歲,體小力弱,何能生存? 
     
      疑,疑,疑,少女左思右想盡自想不通,於是她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尋死的念 
    頭不復憶起。 
     
      小孩仍舊得意忘形地歡笑著,少女卻看見他肩下一塊被擦傷的地方汩汩流出鮮 
    血,頃刻之間,那鮮紅已染遍他白晰的手臂。旁側一隻黃毛猿猴發現了,急搖著他 
    ,小孩看了看,隨意摘下一片樹葉貼上。 
     
      這時,毒蟒尋敵未著,靜伏一會,似在嗅聞尋蹤,接著,蜿蜒向少女立身處游 
    來。 
     
      兩下距離愈來愈近,少女目光犀利,發現蒙著毒蟒眼睛的那一塊紅色絲絹上似 
    乎繡著幾個黃字:「河南鐵府大將軍金鴻飛」。 
     
      心中一驚,暗想:「河南鐵府,早年轟動武林已久,據師父說,河南鐵府主人 
    金鴻飛大將軍年及弱冠時,已是有名的俠義之士,武功之高,黑道高手皆聞風喪膽 
    ,所向披靡。及任鐵府大將軍,妻妾如雲,享盡人間艷福,但仍念念不忘武林,三 
    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邀請天下武林高手,極得人心,譽之為孟嘗將軍。武林中 
    人,不論地位尊卑,身份貴賤,凡經過河南,無不以拜謁為榮。不想十年前,這位 
    身為大將軍的金鴻飛,突然神秘地攜眷遷徙,從此去如黃鶴,漸漸被人遺忘。這孩 
    子身懷昔日將軍家府絲絹,莫非他跟金鴻飛有何關係?」 
     
      思忖至此,忽聽噓的一聲,那毒蟒已然奮身撲來,少女不慌不忙,玉臂輕揮, 
    但聞「啪」的一聲脆響,那巨大凶猛的毒蟒,竟然吃不住這輕輕一劈,翻了幾翻, 
    就此死去。 
     
      然而,這幾個輕微的動作卻逃不過聰靈的小孩耳目,只見他手掌一鬆,從離地 
    面數丈的樹枝上跳下,匆匆奔到少女的面前,大大的眼睛閃著困惑的神色望望少女 
    ,又望望暴斃草地上的毒蟒,神情顯得十分敬佩,似對少女能夠擊斃如此巨大的毒 
    蟒感到驚奇和羨慕。 
     
      少女看著小孩的驚奇,微笑而溫柔地問道:「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張著困惑的雙眼,默不作聲癡癡地瞧著她。 
     
      「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告訴姊姊好麼?」 
     
      少女的語氣更柔和了,她以為小孩不說話的原因是她的語聲不夠柔和。可是, 
    他依舊咬著嘴唇不說話,那驚奇的眼神裡閃過期求的感傷,怔了片刻,突然叫了聲 
    「媽媽」,向少女投抱過去。 
     
      少女輕輕一閃,小孩立腳不穩,撲到地上,但是他立刻就爬了起來,口中又喊 
    「媽媽」再向少女折去。 
     
      少女不明所以,本能地又是一閃,小孩重又撲到地上,他那用樹葉貼的肘部傷 
    痕,因而受到震動,汩汩鮮血不斷地流了出來,頃刻間染滿了他整條手臂,然而, 
    他毫不猶豫地又作勢抱了過來。 
     
      這次,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見狀,少女心中一陣憐惜,再也不躲了,任他抱住,只輕聲問道:「小弟弟, 
    你媽媽很像我麼?」 
     
      小孩並不作答,只一味連叫著媽媽,一個小身體偎依在少女懷裡。少女大感迷 
    惑,心想這小孩難道只會叫媽媽,不會說其他的話? 
     
      遂輕輕撫著他烏黑的頭髮,用溫和的動作,補償孩子久失母愛的飢渴心理。 
     
      目光一閃,那兩隻巨大猿猴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們兩眼都閃著仇意光芒 
    ,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少女一怔,忙推開小孩,指著猿猴道:「它們都是你的朋 
    友?」 
     
      小孩不明所以地望著她。突然,他若有所悟,怪叫紛起,朝那兩隻猿猴揮著手 
    ,猿猴低叫了兩聲,轉身就走,轉眼間攀上樹梢,但它們都不放心地仍向這邊灼灼 
    注視。 
     
      少女歎了一口氣道:「回去吧,免得它們不放心。」 
     
      說著,推開小孩手掌,轉身就走。 
     
      小孩愕在地上,忽然,他高呼了兩聲媽媽,追了過來,幾乎同時,樹枝上兩隻 
    巨大猿猴也一躍而下,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少女暗一咬牙,回頭叱道:「回去!」 
     
      小孩又是一愕,又呼媽媽地撲了上來。 
     
      少女看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著深藏已久的感情,那閃閃發亮的淚光,代 
    表多少仰慕與懷念。 
     
      她心軟了,悠悠歎道:「回去吧,為什麼一定要糾纏我這垂死的人呢?」 
     
      小孩抱住她,緊緊地……深怕再讓她跑了。 
     
      少女心思紛亂,忽而皺眉沉思,時而展顏含笑,終於,她下定決心,暗想:「 
    算了,自己臨死之前做件好事吧,將他帶回人群裡,使他不再流落荒野生存。」於 
    是,她牽著他的手,緩緩而去。 
     
      兩隻猿猴跟蹤在後,但都被小孩怪聲叱叫,給擋回去了。 
     
      這小孩與猿猴間,確有著奇妙的感情,眼淚盈眶,令人感動。 
     
      小孩似也很傷心,猶豫一會,終於投向少女媽媽的懷抱。 
     
      是的,他是人,應該走向人的一面。 
     
      沿途上,少女又有了問題。最初她根本就未想到,這時,她怔住了:「把他帶 
    到哪裡去呢?人的社會縱然廣大,但並不是都能生存下去,況且他人小力弱,連話 
    都不會說!而自己亦是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又沒有可以信託之人,如何辦呢?」 
     
      她心情隨著步伐一步比一步沉重,她後悔自己一念之差將他帶了出來,以致招 
    來了無窮的麻煩與困惱。 
     
      然而,她仔細看了他一遍,又否認了自己的看法。 
     
      他是多麼可愛啊!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智慧,挺直的鼻樑透著堅忍超凡的氣質 
    ,優美弧形的嘴唇有著北方男兒的豪爽熱情,英俊的風姿顯露出磅礡的正氣,她從 
    他現在的年紀就可以看出他日後必是一位出類撥萃的人物。她輕輕親吻著他的面頰 
    ,不由衷心地讚美著。 
     
      最大的決定,最堅強的意向,往往是在偶然中產生的,她暫時不想再死了,她 
    要盡心撫養這個日後的人中龍風。 
     
      她尋到一處山洞,勤奮地佈置起來;三日過去,椅桌茶几俱全,這個大約五丈 
    的山洞充滿了她努力的成果。 
     
      女人的愛是堅忍的,是偉大的,她一身兼任慈母嚴父,暫時收拾起慘痛的心情 
    ,為著這超人的下一代服務。 
     
      語言,氣質,舉動,風度,善惡的分辨,都是教育孩子的急務,她本是江南官 
    家千金,各方面都較常人有教養,這正是她教育小孩優秀的條件。 
     
      三個月一晃即過,孩子會說話了,首先他體貼地叫一聲媽媽,然後,他表示自 
    己要分擔她的工作,讓她有所休息。 
     
      媽媽感激了,輕吻著他白皙的面頰,多少日子來的辛苦全在這一霎間得到了補 
    償,她溫柔地道:「小圈圈,你年紀還太小,許多事你不會做,還是讓我來吧!」 
     
      她這樣的叫他,因為這孩子豐滿的臉頰,白皙的面龐,圓圓的輪廓正像一輪皓 
    月,於是她稱他叫小圈圈。 
     
      小圈圈有著大人的風度,他先是微微一笑,瀟灑地走了兩步,然後恭身一禮, 
    說道:「媽媽,你跑路好快,一閃就到了那山,媽媽能教給我嗎?」 
     
      媽媽笑了笑,這孩子的讚美使她彷彿重回到十年前那段快樂的日子,那時整天 
    圍在身旁的丫環,不都這樣地稱讚她麼!過去的日子常常是令人眷戀的,她感慨地 
    歎息著。 
     
      忽然,她似想起什麼,笑容一收,臉色頓時扳得鐵青……是的,若不是她有一 
    身武功,她會像很多少女一樣,平凡而又快樂地過著日子,哪會被人乘著昏迷不醒 
    之時,奪去了少女最寶貴聖潔的貞操? 
     
      她深愛著武功,但更痛恨懷著武功的人。 
     
      往事不堪回首,三個月前的往事,在她腦子裡記憶猶新,她臉色發紅,變青, 
    然後呈灰白之色,她心靈深處彷彿被一隻毒蛇凶猛地啃著。 
     
      「不行,媽媽決不教你……」 
     
      孩子失望了,還有比失望更使他驚訝的是媽媽的臉色,使他駭然住口,默默地 
    流著眼淚。 
     
      見狀,媽媽心中一陣痛惜,暗歎一聲,柔聲地道:「孩子,這並非媽媽不教你 
    ,而是你年紀太小了,學也學不會的,等到再過三年,媽媽再教你。」 
     
      三年,小圈圈有了一線希望,頓然轉悲為喜,笑道:「媽媽!好,小圈圈一定 
    等上三年。」 
     
      媽媽微微一笑,她以為小孩說完就忘記了,也不過分違逆他的意思,溫和地把 
    他抱到自己身上,道:「來小圈圈,媽媽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聞言,小圈圈喜得連拍小手,道:「媽媽,講上次那個純陽真笈的故事好嗎?」 
     
      媽媽微吃一驚,想不到自己隨意講出的一個故事,竟被小圈圈默默牢記心上, 
    看來這孩子對武林事有莫大興趣,將來必亦是武林中人了!當下歎息一聲道:「不 
    錯,他們四人都是當今武林佼佼者,談起他們來,誰都感到頭痛。他們雄踞一方, 
    為非作歹,不把武林規矩放在心上,成天連年打擊仇視他們的人,使武林中人見利 
    忘義,六親不認,試想純陽真笈乃稀世奇珍,誰練成了上面記載的武功,天下無敵 
    ,他們四人各懷野心,哪會甘休,於是,一場內鬥,四人互約拚鬥於泰山之頂,都 
    想將純陽真笈據為已有。 
     
      「四人之中,以東方獅武功最高,其次便是北極熊、西門豹、南宮虎,高手比 
    鬥,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東方獅一連擊敗北極熊、西門豹兩人,志在必得,眼看 
    純陽真笈便非他莫屬。」 
     
      說到此,頓了一頓又道:「但是南宮虎也就是四人中武功最弱的一人,忽然哼 
    叫頭痛起來,要求東方獅等他頭痛好了再鬥。東方獅深知他武功底細,便一口應允 
    ,他原意南宮虎武功最弱,哪裡鬥得過他,純陽真笈遲早到手,也就不加計較。哪 
    知南宮虎頭一痛就是半月,到東方獅等得心急如焚的時候,還未見有所好轉,於是 
    ,東方獅急著要當天下第一人,再也忍耐不住了,久思之下,乃出惡念,在一個月 
    黑風高的晚上,偷偷闖進南宮虎的房門……」 
     
      小圈圈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媽媽,東方獅是想害南宮虎嗎?」 
     
      媽媽頷首道:「不錯,東方獅想乘他昏睡之時殺死他,因為一方面他不能再等 
    待,一方面那純陽真笈在南宮虎手上,他想早下手早好。免得夜長夢多……」
    
      他拔出長劍,悄悄打開門闖了進去,南宮虎臥房燈火大亮,是以他更方便了…… 
     
      一言未了,小圈圈突然驚叫道:「啊,南宮虎被殺了……」 
     
      「不,小圈圈,你猜錯了,他並未死!」 
     
      媽媽繼續說道:「東方獅打好的如意算盤,不禁卻大吃一驚,他們才打開,就 
    看見南宮虎生龍活虎地在房內練功,同時桌子上還放著那本打開了的純陽真笈!… 
    …」 
     
      小圈圈好笑地道:「他倒先學了!」 
     
      媽媽頷首道:「當時,東方獅怒氣填胸,知道南宮虎欺騙他,他裝病無非想拖 
    延時間,練那純陽真笈上記載的武功好與東方獅抗衡。東方獅怒火沖天,大喝一聲 
    撲了過去,南宮虎一見事機敗露,也硬著頭皮跟他搏鬥起來。 
     
      「兩人打了很久,南宮虎非但未敗,反而節節進逼,這時,他高興死了,知道 
    純陽真笈記載的武功,果然不比等閒,殺機頓起,手下更不留情,一招快似一招地 
    攻擊東方獅全身要害。 
     
      「東方獅又驚又怒,打了片刻,施遍了本身所學,仍舊處在下風,他氣餒了, 
    罵了幾句,揚言日後再尋他解決這一筆仇恨,便落荒而逃。」 
     
      「南宮虎呢?他是不是已成了天下第一?」小圈圈聽得津津有味。 
     
      媽媽搖頭道:「沒有。」 
     
      小圈圈一怔,輕撫著媽媽面頰道:「他不是得到純陽真笈了嗎?」 
     
      媽媽笑道:「純陽真笈稀世奇珍,誰練就了都會天下無敵,只是南宮虎心懷不 
    軌,因而仍不得好報。」 
     
      小圈圈追問道:「媽媽,那麼純陽真笈呢?」 
     
      媽媽沉思良久,方抬頭道:「這,媽媽並不太清楚,不過,據我所知,純陽真 
    笈被一個姓鄺的人搶去,這姓鄺的從未涉足江湖,身份不明,武林中人至今尚狐疑 
    不止呢!」 
     
      聞言,小圈圈奇異地說:「媽媽,這純陽真笈誰都可以搶嗎?」 
     
      此言一出,媽媽微微一怔,目光閃過小圈圈臉上,又是一驚,原來此時小圈圈 
    明亮的大眼睛充滿了一片奇異色彩,那是蘊蓄有野心的色彩。 
     
      「不,寶物是有德者居之,哪能亂搶,就像南宮虎吧,心存不軌,故此得而復 
    失。小圈圈你要記住媽媽的話,非份之財,不得亂取。」 
     
      小圈圈似信非信地問道:「媽媽,那姓鄺的為什麼要搶呢?」 
     
      媽媽沒話說了,她瞭解小圈圈話中的含意,只搖了搖頭,暗歎一聲。 
     
      荒山無甲子,歲月逐雲飛。 
     
      三年,原非很長的日子,晃眼即過,屈指算來,小圈圈該是十三歲半了。 
     
      她,媽媽,並未有絲毫改變,只是往昔的不幸遭遇此刻已坦然無存,忘卻一空。 
     
      她依然貌美如花,但年華隨流水飄逝,她沒有抱怨,沒有惋惜,她如玉的手掌 
    此時已經布上一道薄繭。 
     
      然而,在她親吻小圈圈面頰時,她僅有的這種感覺也坦然無存了。 
     
      一日,當她正在佈置山洞的時候,小圈圈匆忙地走了過來,滿面笑容地說道: 
    「媽媽,三年已過了。」 
     
      媽媽點著頭道:「是的,你也長高了不少。」 
     
      小圈圈笑道:「媽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你三年前不是說過, 
    三年之後要教我一閃就跑過那山邊的本領?我想,今天是不是就可開始呢?」 
     
      媽媽一怔,美麗的臉容笑態驟失,喃喃道:「小圈圈,你真的要學嗎?唉!武 
    功有什麼好處?你讀了不少書,應該進取功名,永享富貴。別折磨媽媽了,小圈圈 
    ,你如果是聰明的孩子,就不應該學習武功。」 
     
      小圈圈困惑地道:「媽媽為什麼?」 
     
      媽媽機伶伶地打個寒顫,她痛恨練武的人,她不願這個與她相依為命的孩子亦 
    步人不斷殺伐的武林。她堅決地說道:「小圈圈,原諒媽媽,不是媽媽言而失信, 
    實在是這種東西會害你一輩子。小圈圈,媽媽不願見你終日為仇怨殺伐糾纏不清, 
    小圈圈要聽媽的話,努力讀書,進取功名,別再存這個念頭。」 
     
      豆大的淚珠從她臉上滑落,落在小圈圈手上既清涼又失望,但他仍不死心地道 
    :「媽媽,我要學,我不怕,不怕吃苦!」 
     
      媽媽臉色逐漸灰白起來,勾起她慘痛的遭遇,心靈一陣痛楚,忽然叱道:「小 
    圈圈你不聽話,快去讀書,我決不教你武功。」 
     
      小圈圈怔住了,晶瑩的淚水掛落在他緊閉的嘴唇上,一絲鹹味透入口腔,他忽 
    然賭氣地說道:「媽媽欺騙我,不肯教我,我要自己去學!」 
     
      聞言,媽媽吃了一驚,問道:「到哪裡去學?」 
     
      小圈圈堅決地道:「天涯海角,我一定要學到!媽媽,感激你一片愛護我的心 
    ,小圈圈他日有成,必定回來報答你。」 
     
      說著,走出洞去。 
     
      媽媽更驚訝了,匆匆追出洞來,喊道:「小圈圈你不能去,快回來,媽媽采山 
    棗給你吃。」 
     
      小圈圈搖頭道:「媽媽,你太辛苦了,小圈圈回來的時候,一定帶很多好吃的 
    回來。」一掉頭,朝山下狂奔而去。 
     
      媽媽怔住了,她忽略了他竟是這麼一個堅毅的孩子。她提高聲音,呼之再三。 
    然而,小圈圈身形愈來愈小,最後只剩下一個黑點,她流淚了,頹然坐倒椅上,連 
    追的力量都沒有了。 
     
      小圈圈邊奔邊想著:「唉!媽媽哭了,她一定很傷心的,我多麼不孝,我傷了 
    她的心……」 
     
      他幾乎想返身回家,山風呼嘯而過,似乎在他耳邊留下一陣譏諷的笑聲:「哼 
    ,小圈圈,你真沒出息,你回家幹什麼?去吧,快去吧!只要將來有成之日,別忘 
    記媽媽就是了!」 
     
      他悶哼了一聲,壓制胸口的悲傷,沒命地狂奔,小路、大路、小路,曲曲折折 
    狂奔急走,不知凡幾。 
     
      他停了一停,見媽媽沒有追來,才放心地掏出汗巾拭了拭汗,繼續狂奔。 
     
      日落,晚霞照映在他臉上,大地灑滿了金色,多美麗的黃昏,他笑了,心胸豁 
    然開朗,他樂而忘憂,邁步下山。 
     
      人,想往是深具著誘惑力的,枯躁的山中生活,豈是一個心胸遠大的孩子所能 
    夠忍受的。 
     
      剛剛由田裡回來的農人,牽著牛,背著耕具從他身旁走了過去,他瞪大了眼睛 
    好奇地望著他。 
     
      這是一個跟他媽媽不一樣的人。 
     
      一匹快馬從他身邊擦過,他驚奇地佇立著,心靈中充滿了對馬上騎士英姿的羨 
    慕與想往。 
     
      這又是一個跟他媽媽不一樣的人。 
     
      他漸漸走近山下的一座城市,看著那來回行人,各式各樣的服裝,整齊的房屋 
    ,市招酒簾,趕路的馬匹,運貨的推車,這一切一切都令他感到新鮮,驚奇不已。 
     
      新奇,新奇,新奇,幾乎任何一件東西都令他感到新奇,儘管那不習慣的嘈雜 
    聲紛擾著他,使他感到厭惡。然而,更大的希望、美景,使他忘記了一切,他幻想 
    著有這麼一天,成為城市之中的一分子。 
     
      他漸漸習慣了,看來看去還是這麼一回事,再顧盼,然而,新奇一失,驅不走 
    的疲倦飢餓紛襲而來。 
     
      一陣香味飄進他的鼻孔,十分好受,他貪婪地吸了兩口,看見對面一家紅粉漆 
    著的房子門前懸掛著許多食物,陣陣香味從裡面飄了出來,令人垂涎三尺。小圈圈 
    看清房上飄著一塊布招,寫著「快來酒店」。心想快來酒店是什麼意思,是叫我快 
    去麼?遂不猶豫,信步走了過去。 
     
      店小二上前招呼道:「小友請進!」 
     
      小圈圈像大人似地,點點頭邁步而入。 
     
      店小二笑了笑,引著小圈圈人坐,問道:「小友,吃什麼?要不要酒?我們快 
    來酒店,陳酒最多,有上好的陳年花彫、老窖大曲、女兒紅、竹葉青……」 
     
      小圈圈不知什麼叫酒,聞言笑道:「來幾個菜,要好吃的。嗯,酒!也好,弄 
    點來嘗嘗。」 
     
      店小二笑著離開了,不一會,熱騰騰的酒菜已然端了上來,小圈圈飢餓如焚, 
    不由分說,一陣狼吞虎嚥,早把桌上菜餚吃完。接著他試著喝酒,帶著新奇的心理 
    先嘗了點,然後一口一口喝了下去,但覺苦苦的辣辣的,吃了一次就不容易叫人忘 
    掉的味道。 
     
      最後,他帶著三分醉意,搖搖晃晃地走出店外。 
     
      忽然,一個叫聲傳來,店小二笑著伸出手道:「小友,這裡酒菜一共是六錢二 
    分銀子!」 
     
      「什麼銀子!」小圈圈大惑不解。 
     
      店小二笑道:「小友敢情喝醉了,我們快來酒店做生意一向最公道,分毫不多 
    取,這酒菜六錢二分銀子還是見小友初臨本店,特別優待。」 
     
      小圈圈更不明所以,問道:「你說什麼?我沒有銀子啊!」 
     
      此言一出,店小二笑嘻嘻的臉孔頓時板了起來,帶著怒意地道:「沒有銀子來 
    吃什麼酒菜,小友,放清楚一點,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小圈圈搖頭道:「真的,我沒有什麼銀子,要是不信,你就搜吧。」 
     
      一言未了,店小二眉毛一挑,手臂一抬,頓時「啪」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 
    耳光,小圈圈撫著臉頰,莫明所以地瞪著眼睛道:「喂,你為什麼打我?」 
     
      那人怒道:「小子原來是吃白食的,哼,你亦不打量打量這兒是什麼地方!」 
     
      說著,一腳踢出,小圈圈怔了怔,沒防這著,頓吃他重重一腳踢得翻了一個觔 
    斗。然而,他還是狐疑不已地爬起身來,喃喃道:「喂,我哪裡得罪你了,打了一 
    記不夠,還要踢我一腳?」 
     
      那人見他這等神色,也覺奇怪,恨恨吐了一口唾沫,道:「小子下次再被我看 
    見你,非把你折下來賣不可。」 
     
      他走了,小圈圈無故挨了一掌一腳,默默出神,這時,他自以為對於人又多了 
    一層瞭解。 
     
      夜來了,他孤寂寒冷地蜷縮在一棟房屋的門欄下,白天到了,他又為著食物而 
    奔忙。這其間,他常常挨打,他挨一次打自以為多瞭解一次人類,但以後挨得多了 
    ,反而更糊塗了! 
     
      「唉,我要找銀子,沒銀子終被人看不起的。」於是,他的意念中銀子代替了 
    武功。 
     
      他縮著肩膀,在平闊的道路上躊躇地來回徘徊,人們有的嗤著鼻子,有的瞪著 
    眼睛,不懷好意地睨視著他,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無父無母又無家的孤兒。 
     
      他失望了,記起媽媽的話:「孩子,你人小力弱,哪裡是你能生存的地方!」 
    他幾次都想返身回去,抱住媽媽痛訴被人欺凌的經過,然而,潛在的毅力使他沒有 
    這樣去做,他想除非我小圈圈有所成就,否則決無顏再見自己媽媽。 
     
      一個月很快過去,他瘦了,消沉了,那初來的開朗心情,萬丈雄心,現在只剩 
    下飽暖的最低要求。 
     
      他衣衫襤褸,滿面塵垢,幾乎跟乞丐沒有兩樣。這城市裡的人不少人認識他, 
    但都僅是冷漠地瞧他一眼,或者輕輕一哼從他身邊擦過,更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狠狠 
    罵道:「哼,你這個小雜種,下次再偷我東西,我非把你小王八揍死不可。」 
     
      他像似被世界遺忘的人,永遠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踱著。 
     
      這天,一個陰涼的早晨,一個年約十五、六歲,鶉衣百結,滿面塵垢的少年, 
    急急地推著他,他是小圈圈新交的朋友,也是同患難的知己。 
     
      「喂,快醒醒,我們有飯吃了!」 
     
      小圈圈睜開朦朧的睡眼,問道:「英源,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 
     
      這叫英源的少年急道:「快起來,城裡的財主殷員外,今早貼出大佈告,凡是 
    面目酷肖他以前一位朋友的人,都無條件供吃、喝、玩、樂,你說這對咱們不是一 
    個好消息?」 
     
      他匆匆又道:「殷員外那位從前好朋友的畫像,好像是什麼大將軍,我也記不 
    起來了。反正很像你,簡直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小圈圈咱們有好日子過了,你以前 
    不是曾經說過一有了好處,絕對不會忘記我的嗎?」 
     
      小圈圈知道事情之後,激動地握住他的手臂,道:「英源,你放心,只要我小 
    圈圈有了一點好處,決不會忘記你的。英源,多虧你幫助我很多,要不是你,我小 
    圈圈早就死了!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你。」 
     
      英源感激得流下淚來,兩個患難少年互相緊握著手,默默相視,他們的臉上都 
    展開了會心的微笑。 
     
      小圈圈道:「殷員外家住在何處?」 
     
      英源笑道:「這個你放心,殷員外家我常去,那樓房、花園、馬車,無一不是 
    全城最華貴的,還有他家的僕傭,簡直數不清有多少人。說實在的,小圈圈,我多 
    麼夢想有這麼一天,我能自由自在地到那兒去玩玩。」 
     
      他沉浸在美麗的幻想裡,滿佈塵垢的臉上綻開了理想實現的笑容,他激動地抱 
    住小圈圈的脖子繼續地道:「只是……」英源臉色忽然一沉,關注地望著小圈圈, 
    「那殷員外脾氣很古怪,動輒大發雷霆,聽說他以前是行走江湖的,不過小圈圈, 
    你不用怕,我想你是會忍耐的,只要我們長大了,我們會幹很多事,再不會像今天 
    這麼倒霉。」 
     
      小圈圈正有同感,沉聲道:「是的,只要我們長大。」 
     
      英源笑道:「快去洗臉吧,你這個樣子跟去,看見了也認不出是你,還有……」 
     
      英源脫下自己上衣,遞給小圈圈,真摯地道:「我知道我們都很窮,沒有父母 
    ,買不起衣裳。小圈圈,我這上衣比你的稍微好一點,我們換一換,別叫殷員外看 
    不清。」 
     
      小圈圈盛情難卻,只有穿上了,再洗了洗臉,重露出那丰神秀逸的俊臉,英源 
    歎道:「小圈圈,你長得頂帥,肌膚細膩,若不是這身服裝,誰看了都會說你是一 
    介富家公子,怎麼會跟我們這種人混在一起呢?」 
     
      小圈圈苦笑了笑,搖搖頭未予置答。 
     
      兩人相偕來到殷員外家,小圈圈四周打量一遍,但見樓宇聳立,雕樓畫棟,綠 
    蔭繽紛,果然華貴。 
     
      一個衣衫端整,年約三十上下的年輕漢子走了過來,大聲喝道:「呔,你們兩 
    個大清早就來討飯,還不快滾開。」 
     
      英源抗聲道:「大爺別誤會,從前我是討飯來的,今天卻不同,殷員外不是說 
    過,凡酷像他從前一位朋友的人都無條件賜給豐衣足食嗎?大爺您瞻仰瞻仰,小的 
    給您引來一位朋友,您看相貌如何?」 
     
      年輕漢子聞言哦了一聲,緩緩走了過來,打量了小圈圈一眼,然後一伸手道: 
    「好吧,拿來。」 
     
      英源苦著臉道:「大爺發發慈悲,我們窮人,三餐難得一飽,何來財物孝敬, 
    請做一次好事,日後當有厚報。」 
     
      年輕漢子一聽沒錢,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喝叱道:「少廢話,快滾!」 
     
      英源仍舊哀求不已。 
     
      不知哪來一股傲意,使得小圈圈拖了英源手臂就走:「英源,人窮志不窮,咱 
    們求他做什麼?,餓死咱們也不要皺一皺眉頭!」 
     
      兩人乘興而來,結果卻敗興而歸。 
     
      於是,這條漫長又極寬闊的街道,重又出現他倆長瘦的影子。 
     
      翌日,旭日東升,又開始了一個忙碌的早晨。 
     
      這時,街道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音,跟著,四馬拖拉一輛的馬車飛 
    馳而來,這車子朱欄金戶,十分華麗。於是,大家目光都被它吸引了,旁側有人嘖 
    嘖讚道:「多大的勢派,殷員外來了!」 
     
      英源回頭一看,目光中閃爍著無限羨慕的神采,馬車從旁側經過,他忘神地撫 
    摸一下,然後兩眼觀天,唇皮翕動,不知在念些什麼。 
     
      小圈圈輕輕一哼,不屑地道:「這有什麼了不起,富貴如雲,難道他一輩子會 
    這樣?」 
     
      英源臉色一紅,羞慚地低下頭來。 
     
      這時,馬車突然停住,接著有人砰的一聲打開窗戶喝問道:「誰在講我?」 
     
      聲音蒼勁,英源打了個哆嗦道:「小圈圈你闖禍了!」 
     
      小圈圈也是一驚,但是他立刻就恢復了常態,拍著胸脯道:「是我,本來富貴 
    如浮雲,古有訓言,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小孩子敢亂講話,不怕得罪人?」一個年約五旬,短小精悍的人跳下馬車, 
    他頷下留著山羊鬍須,瘦削的臉上從粗獷中透著惡意,他指著小圈圈道:「是你麼 
    ,什麼人的孩子?」 
     
      這人衣著華貴已極,全是上好的料子,但卻像天生勞碌的人,無論在風度上, 
    氣質上,動作上都表現得不配那一身上好的衣衫。 
     
      小圈圈毫不畏懼地道:「就是我,無父無母的孩子。」 
     
      這顯然是一句不太平凡的答覆,這人微微感到一怔,隨即向他打量過來。忽然 
    ,他目光凝結住了,一瞬不瞬地盯在小圈圈臉上,半晌才和氣地問道:「小孩子, 
    你可是姓金?」 
     
      小圈圈搖頭道:「我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反正是叫小圈圈就是。」 
     
      「你家呢?」 
     
      「我根本就沒有家!」 
     
      這衣著華貴的人又是一怔,問道:「那麼你是從哪裡來的?」 
     
      小圈圈毫不猶豫地道:「從山上來的!」 
     
      他又補充了一句:「索興告訴你吧,我一直在山上長大的,山上就是我的家, 
    知道了吧!」 
     
      這人出了一會神,喃喃自語道:「太像他了,太像他了,實在太像了,一舉一 
    動莫不像他的縮影!」又看了小圈圈一遍,說道:「如此說來,你一定到處流浪, 
    唉!流浪的滋味不是一個小孩子能夠忍受的,你願意跟我回家麼?」 
     
      小圈圈搖搖頭正要說「不」,看見英源連連使著眼色,分明示意自己答應,他 
    不忍違拂他的意思,只好低應一聲「好」。 
     
      聞言,這衣著華麗的老者,高興地笑了笑道:「快到我車子裡來。」說著反身 
    上車,小圈圈拉著英源的手臂,跨上車子,英源雖不敢上去,但經不住他有力的臂 
    膀,終於也硬著頭皮上去了。 
     
      金車玉馬,轆轆而行,在寬闊的街道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然而,小圈圈的變動卻有天淵之別。 
     
      他由一個曾遭歧視、冷寞的孤兒,搖身一變為身擁萬貫財富的富家公子,他, 
    原來被無兒無女的殷員外選作承襲自己偌大財產的乾兒子。 
     
      他對小圈圈的臉龐,有著不可忘懷的愛戀! 
     
      笑臉、殷勤、恭維代替了岐視、冷寞、唾棄,小圈圈夢的王國實現了! 
     
      但是,過去的艱苦仍清晰地印在他腦子裡,他比常人對過去的事情更加難忘。 
     
      舒適的生活,往往似乎過得較快。 
     
      一年又過去了——江湖上變動極大,兩年一度的正邪兩派第一高手間的爭鬥, 
    更加如火如荼。黑道第一高手兩度獲勝,維繫武林的至高權威重又落在黑道人士手 
    裡。 
     
      正當金翅銀羽擊敗黑道高手又擊敗了正派第一人而揚武耀威的時候,小圈圈已 
    是十五歲的少年了。 
     
      他積鬱、煩惱與日俱增,因他還是一個平凡的人。 
     
      殷員外有著一身神鬼莫測的武功,但是,他不願意教給小圈圈,為什麼呢?也 
    許他跟所有練武的人一樣,不願將武功傳給下一代,使他們蒙受驚險、緊張,甚至 
    於朝不保夕的危險生活。 
     
      一天,小圈圈偷偷地走出那美麗的監牢——富麗堂皇的花園樓閣,佩掛了一柄 
    長劍,四處遊逛。 
     
      強壯的他,俊美、瀟灑,雖只是十五歲的少年,但從外表上看來,他已有十八 
    九歲青年人的氣魄。 
     
      他,使得誰家的父母,都希望殷家公子派人向她女兒求親。 
     
      這日,風和日麗,鳥語花香,郊外景色幽美,他心情豁然開朗,想起了居住荒 
    山時的暢快,還有那美麗溫柔的媽媽,他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忽然,迎面走來了三四個奇裝異服,打扮得不倫不類的市井無賴少年指手劃腳 
    地瞪著他,其中一人道:「你可就是殷家的臭小子,哼,你爹爹刮地皮,放印子錢 
    調養出你這樣一個野小子,滿不錯的嘛!看你如此打扮,敢情你會兩手,來,來, 
    來,咱們鬥一鬥,看是有錢的人贏還是咱們窮人骨頭硬。」 
     
      另一個滿面豆大黑麻子的無賴道:「哼哼,幾個臭錢,有什麼了不起,小扇子 
    ,你不是經常吹牛你會鬥兩下的嗎?上呀!」 
     
      那叫小扇子的無賴斜瞪了一眼道:「這有什麼了不起,就怕這小子夾心豆腐, 
    空有其表,經不起一掌呢!」 
     
      眾人大笑起來,小圈圈愕然看著他們,心中微生慍意。 
     
      那滿面豆大黑麻子的又道:「上啊,小扇子,光說有什麼用?」 
     
      大夥兒你一句我一句,催著那叫小扇子的矮個兒少年,小扇子礙於眾人催促, 
    終於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叫道:「臭小子看招!」 
     
      說打就打,一掌未到,一腿陡出,小圈圈心忖:「奇怪,我沒得罪你們,無緣 
    無故地找麻煩,是什麼意思?不給你點顏色看看,當我怕了你們。」 
     
      怒氣填胸,一手拔劍,嗆啷啷一聲金屬交鳴,寒光四射的利劍早巳在握,欺進 
    一步,劍光映耀眾人眼前,十分刺目。小扇子機伶伶地打個寒顫,撤回掌腿,拔足 
    便逃,其餘一哄而散,逃得遠遠的才回過頭來,罵道:「野小子,打不過用寶劍駭 
    人,不要臉。」 
     
      小圈圈大怒,猛追過去,一面揚起手中長劍,叫道:「有種的別逃,跟我較量 
    較量。」 
     
      無賴少年冷汗直冒,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飛奔而去。 
     
      一騎快馬,倏地從他身邊馳驅而過,馬上的人啊的一聲,叫道:「好凶猛的小 
    子,動輒殺人,目無王法了麼?」 
     
      小圈圈一愕,只見那騎馬的人,勒馬轉頭朝他緩緩馳來,一面瞪著比目魚似的 
    凶眼打量著他。 
     
      這人一身大紅裝束,腰佩長劍,紅紅的臉上,滿面橫肉,遠遠看去活像一隻張 
    牙舞爪的猩猩,既醜惡又恐怖。小圈圈不由地打了個寒顫,鼓足了勇氣說道:「你 
    是誰?為什麼要管我的閒事?」 
     
      騎馬的人並不答話,橫眉豎目地在小圈圈身上轉了兩轉,忽然露出笑容,朗朗 
    讚道:「好骨格,好姿質,嗯——你不能落在白道人士手裡,咱們有緣!」 
     
      小圈圈聽得莫名其妙,錯愕間,忽聽他道:「喂,小子,看你並不像會武功, 
    為何佩著長劍?你喜歡武術嗎?」 
     
      小圈圈愕道:「當然喜歡。」 
     
      「願不願意學?」 
     
      「當然願意。」 
     
      他若有委屈地又道:「我很想學,但是無人肯教我!」 
     
      「哦,竟然有人不肯教你?」 
     
      這身著大紅袍,騎在馬上的人,露出親切的笑容道:「小子不要灰心,只要你 
    肯學的話!哈哈,實在太簡單了!」 
     
      小圈圈不知怎地,對他忽然生出好感,再也不怕他那付既醜惡又恐怖的臉孔了 
    ,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有人肯教我武功?」 
     
      馬上騎士點點頭道:「有,高興嗎?」 
     
      「當然高興。不過,你說的是誰?」 
     
      馬上騎士哈哈大笑兩聲,露出兩排黃齒,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小圈圈微吃一驚,茫然道:「是你?你會武功?」 
     
      「哈哈,小子,我不會武功,怎能教你?!不妨告訴你,錦衣城是我的天下, 
    提起我來,誰個不知,哪個不曉。」 
     
      「貴姓大名?」 
     
      「哈哈,鐵公雞詹四,你大概有所耳聞吧?」 
     
      「鐵公雞詹四!」小圈圈望著他雞冠似的臉孔,心想真像個鐵公雞,遂笑道: 
    「聽是沒聽過,不過看你樣子好像是個山大王!」 
     
      「哈哈,小子你真有趣,你這個徒弟,我算收定了。記著,今晚初更時分,到 
    龍虎寺見面,不要忘記。」 
     
      鐵公雞說罷一勒馬韁,駿馬奔馳而去,留給小圈圈滾滾灰塵和滿腔喜悅。 
     
      小圈圈呆在當地,癡癡想著:「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有人肯教我武功了。」 
     
      滿懷希望,三步並著兩步,問明龍虎寺,便想先去看一看,免得深夜天黑,找 
    不著地點有誤良機。 
     
      走著,走著,忽地踢著一個軟軟的東西,立足不穩「叭」地摔倒地上,低頭看 
    時原來是一個老乞丐躺在地上,吃他一腿,踢得連連呼痛。他連忙拱手道:「對不 
    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您踢痛了嗎?」 
     
      老乞丐怒氣洶洶,叫道:「痛,痛,小伙子,看你怎樣向老花子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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