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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小豬哥

                   【第六章 避世孤島】
    
      在沙灘和內島之後,卻橫亙著毒泥沼澤和化骨泉兩道天屏障。 
     
      平坦的外島是對外唯一出入通路,高山環抱的內島則是島民們住的地方,可是 
    ,無論外島和內島,都看不見一棟房舍,從海上望去,白晝不見炊煙,夜晚不見燈 
    火,全島一片荒蕪,絕不像有人居住。 
     
      在一座由岩石砌成的洞府內,陳設卻極盡豪華,壁間彩飾精裝,地上舖著厚而 
    柔軟的貂皮地氈。 
     
      錦榻繡凳,紗幔低垂,洞頂懸著七粒鵝蛋般大小的夜明珠,照得全室通明,案 
    頭一隻鑲鑽鏤花金猊香爐中,正燃著檀香。 
     
      使這座洞府,都籠罩在珠光香霧中。 
     
      一個年約六旬的錦袍老人,負手在室手徘徊,在他紫紅色的寬臉上,兩道濃眉 
    深鎖,似乎正陷入沉思。 
     
      老人身後虎皮椅子傍邊,侍立著兩名青衣小鬟,椅子前面,站著那藍衣少年, 
    室中寂然無聲。 
     
      那錦袍老人不時停下來,用手撫捏著自己頷下鋼刺般的虯髯,然後又抬頭,繼 
    續繞室徘徊,神色顯得十分焦急不安。 
     
      洞府外突然傳來腳步聲,一名勁裝跨刀大漢掀開簾子,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說 
    道:「稟島主,蔡總管回來了!」 
     
      虯髯老人一轉身,跌坐進椅子裡擺擺手道:「好,請他進來!」 
     
      這時,他才想到伸手去矮几上取茶。 
     
      觸手才知道碗滾熱的茶,早已變得冰涼了。 
     
      一名青衣小婢急忙道:「茶冷了,小婢替島主去另斟一杯熱的!」 
     
      虯髯老人道:「不必!」 
     
      舉起冷茶一飲而盡。 
     
      剛剛放下茶杯,一個四十來歲的青衣人已低頭而入。 
     
      這人渾身疾服,背插長刀,步履矯健,兩邊太陽穴鼓如鴿蛋,一望而知是個精 
    明強幹、內外兼修的高手。 
     
      虯髯老人沒等他開口,搶著問道:「德勝,可曾找到了?」 
     
      總管蔡德勝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欠身道:「屬下幾乎已將全島搜遍,除了那 
    雙斷腳腿,毫無蹤跡可尋。」 
     
      虯髯老人聳然道:「這就奇怪了,方圓不過數十里,整整一天,竟會尋不到? 
    何況她們還有一個負傷中毒。」 
     
      蔡德勝顯得頗有些尷尬,唯唯道:「島上幅圓雖然不大,荒蕪隱蔽的地方甚多 
    ,屬下已下令全島戒備,加派人手把守各處路口和水源,來人忍不住飢渴,必然會 
    現身,那時……」 
     
      虯髯老人忽然截口道:「德勝,你看來人會不會是誤食化骨泉水溶爛化滅了?」 
     
      蔡德勝道:「屬下也曾想到這個可能,而且親自去泉邊查看過,如果來人被泉 
    水溶爛,應該遺下毛髮和兵刃,結果什麼也沒有見到。」 
     
      虯髯老人又問:「那艘空船上可曾搜查過」 
     
      蔡德勝道:「查過了,船上連一隻活的螞蟻也沒有,食水和米缸都已耗盡,除 
    了幾樣女人用的梳具,可說別無他物。」 
     
      虯髯老人不禁沉吟道:「這麼說,真被書兒料中了,是兩個女子,而且是專程 
    到方丈島來的?」 
     
      蔡德勝道:「島主請放寬心,無論來人是誰,咱們只可截斷他的食物和飲水, 
    遲早會逼他現身時,時候不早,請島主安歇吧!」 
     
      說完,躬身告之。 
     
      虯髯老人擺擺手道:「好,你們去休息了,傳話夜間巡邏的弟兄,小心戒備, 
    休要疏忽!」 
     
      蔡德勝施禮退去,但那藍衣少年卻沒有走,仍然垂手侍立在椅側。 
     
      虯髯老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親切的道:「書兒,你也已經累了一整天,早些去 
    休息吧!」 
     
      藍衣少年微笑道:「我一點也不累,待侍候爹爹安歇了,再睡也不遲。」 
     
      虯髯老人才吁一聲道:「不用了,爹是上了年紀的人,心裡有點事,往往就無 
    法入睡,你們都去睡吧,讓我一個人靜靜的坐一會兒。」 
     
      藍衣少年道:「我陪爹下一盤棋好嗎?」 
     
      虯髯老人見他說得誠摯,不忍拂他的一番好意,微微一笑道:「也好,但只下 
    一盤,下完你就去睡了,年輕人睡眠重,別陪爹常熬夜。」 
     
      藍衣少年一面答應,一面自去搬來一張矮凳,在下首斜著身子坐下,兩名青衣 
    小鬟連忙布几按枰,送上棋盒。 
     
      父子倆對坐弈棋,才下了幾手,藍衣少年便對兩名侍女道:「你們去休息吧, 
    這兒不用侍候。」 
     
      兩名侍女早已呵久連連,心裡巴不得早些鑽進熱被窩,急忙含笑道:「婢子們 
    告退,廚下還煨著島主臨睡要吃的蓮羹,待會請少島主叫我們一聲。」 
     
      藍衣少年揮手道:「不用叫你們,待會我自會去取拿。」 
     
      兩名待女樂聲道:「謝謝少島主!」 
     
      雙雙低頭退去。 
     
      虯髯老人信手落下一子,喟然歎道:「唉!時間過得真快,你娘去世,轉眼三 
    年了,如果她還活著,這些瑣事哪還用得著咱們父子操心啊!」藍衣少年道:「娘 
    在世的時候,常跟孩兒提到只可惜沒有生下一位姐妹,侍候爹爹,不然就不會像孩 
    兒這般粗心大意,笨手呆腳了。」 
     
      虯髯老人道:「這是命,你娘正當中年,何曾料到她會先我而去?撇下咱們兩 
    個大男人,縱然有婢女如雲怎能及得你娘的體貼入微?唉!爹這一生能得你娘為妻 
    ,雖死無憾,只恨蒼天太忍心,竟不令咱夫妻多廝守數年!」 
     
      提到愛妻的去世,老人似有無窮恨意,手中略一用力,將一粒棋捏得粉碎。 
     
      藍衣小年頗想慰解老父,卻不知該如何措辭才好,默然良久,輕歎道:「爹! 
    這是娘命中無福,好人常遇天妒,你老人家別再難過了。」 
     
      「不!」 
     
      虯髯老人憤然搖頭道:「你娘何嘗無福,是被一個人活活氣死的!」 
     
      藍衣少年驚問:「誰?」 
     
      虯髯老人:「被你外……」 
     
      剛說到「外」字,突然聽見後間廚房裡傳來「叮」的一聲脆響。 
     
      虯髯老人語聲頓住,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濃眉微皺道:「難道是小翠她們還沒 
    有睡嗎?」 
     
      藍衣少年道:「孩兒去看看。」 
     
      起身向後行去。 
     
      這座石洞分有四大間,除開正廳之外,左右是臥室和書房,靠近臥室的一間, 
    又分隔為兩間小屋。 
     
      一間作侍女的睡房,另一間便是島主「霹靂掌」蔡衛城的小廚房。 
     
      那間專為替島主夜間才制點心而設的小廚房,共有三道室。 
     
      藍衣少年蔡中書雖是少島主,卻因年齡關係,不便經過侍女們的睡房,於是, 
    從父親臥室繞路進入後面小廚房查看。 
     
      他一腳跨進去,發覺廚房中三道門都是打開的,房中卻不見有人,爐上余火猶 
    存,煨著半鍋蓮子羹,鍋蓋已經掀開,一柄細磁湯匙卻跌落地上,已破碎。 
     
      蔡中書心裡一動,目光掠過,只見秋香和小翠兩名侍女正擁被高臥,睡得正甜 
    ,廚房後門外吹來陣陣夜風,壁間油燈閃閃熄滅。 
     
      他毫不遲疑,一掠身穿過廚房後門,停身在花園中,凝聚目力緩緩向牆角和花 
    叢中搜視一遍,並無所見。 
     
      於是,又拆回房裡,俯身從地上拾起那只破碎湯匙,卻見匙上沾滿了餘溫猶存 
    的蓮子羹。蔡中書嘴角不由泛起微笑,輕輕收拾了地上破匙殘屑,卻用一隻碗,盛 
    了半碗蓮子羹,端進正廳內來。 
     
      蔡衛城問道:「是誰在廚房裡?」 
     
      蔡中書道:「沒有人,大約是貓兒偷吃東西,跌碎了一柄湯匙。」 
     
      蔡衛城道:「這屋裡一向很少貓兒進來。」 
     
      蔡中書笑道:「可能因為小翠她們忘了關上後門,溜進來的。」 
     
      接著又道:「爹!蓮子羹已爛了,我替你老人家盛一碗涼著,下完棋再吃好嗎 
    ?」 
     
      蔡衛城搖頭道:「我不餓,這種甜東西也吃膩了,你若愛吃,就吃了吧!」 
     
      蔡中書道:「多謝爹爹!」 
     
      用一柄銀匙,慢慢攪動著碗中羹汁,一面厥嘴輕輕吹著,似嫌太燙,一時難以 
    入口。 
     
      過了一會,蔡中書忽然問道:「爹!你老人家今天到『禁城』去過沒有?」 
     
      蔡衛城哦了一聲,道:「你不提起爹真忘了,現在什麼時候啦?」 
     
      蔡中書道:「才交戌正初刻不久。」 
     
      蔡衛城起身:「時間還早,我得去一趟,書兒,這盤棋留著明天再下吧,去替 
    我把那件黑斗蓬取來。」 
     
      蔡中書放下蓮子羹,去隔室取來一件墨黑色的厚絨斗蓬,一面為父親披著,一 
    面道:「爹!我跟你老人家一塊兒去?」 
     
      蔡衛城道:「夜間寒露太重,不必跟著去了,再說那種惡症最容易傳染,一旦 
    染上了,天下無藥可治,爹雖然不害怕,你們年輕人卻千萬不能疏忽大意。」 
     
      繫好斗蓬,順摘下壁間長刀佩在腰際,又接著道:「你自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 
     
      說罷,掀簾走了出去。 
     
      蔡中書直送父親到洞府門外,望著那黑色的頭蓬,消失在漆黑夜色中,然後緩 
    步回到石府。他故意又去廚房轉了一圈,拉上通後園的後門,插上門栓,又暗暗地 
    將栓兒鬆開,回到原處。 
     
      又故作飲食之聲,卻悄悄把半碗蓮子羹潑在暗角處…… 
     
      最後,偽意打個哈欠,說道:「小翠,我要回房去了,島主只怕得夜過後才能 
    回來,你把臥房抽屜裡那包敷傷止血的藥物準備好,明天可能要用,聽見了嗎?」 
     
      後房後有回答,秋香和小翠兩個丫環睡得正熟,但蔡中書也沒有再問,伸手舒 
    臂呵欠了兩聲,逕自掀簾而去。 
     
      一出洞門,立刻「倦意」全消,快步繞過山壁,一閃身,進了洞側那座小花園 
    藏身在一叢矮樹陰影下。 
     
      這時候,夜色深沉,星月滲淡,海風拂面正寒,整個方丈島寂然無聲,對面山 
    壁上,排著一層層形如蜂巢般的洞穴。 
     
      那就是島民居住的家,但每個洞口都有厚簾掩蔽,看不見一絲燈光。 
     
      黑夜顯得陰森而恐怖,遠遠浪濤拍岸的聲響,隨著海風飄送過來,一聲聲都像 
    撞擊在蔡中書的心頭。 
     
      他目不轉瞬的注視著石府廚房後門,許久,許久,不見絲毫動靜,耳中卻聽到 
    一縷沙啞的歌聲,順風傳來,唱著——
     
      「神前腳呀鬼後腳,神鬼難分!黑無常呀白無常,黑白不分!拘魂閻羅呀不拘 
    鬼,專拘人,人妖顛倒!哎呀呀……」 
     
      這是一乎陰惻惻的小調,在這深沉沉的黑夜中聽來,令人份外覺得毛髮悚然。 
     
      尤其那沙啞的聲音,反來復去只唱著這四句,其聲單調,其韻生硬,越發使人 
    從心底泛起無限寒意。 
     
      蔡中書知道這歌聲是由「禁城」那邊傳來的,在那兒,住著一個孤零零的老人 
    ——也是方丈島上唯一的客人。 
     
      老人身世如謎,五年前的一個風雨之夜,一艘破爛小舟栽著他飄流到方丈島來 
    ,「霹靂掌」蔡衛城救起他,卻發覺他是個被人遺棄的麻瘋病人。 
     
      麻瘋惡症,染人無救,為了這件事,的確很使蔡衛城為難,棄而不顧於心不忍 
    ,收留他吧,又擔心會給島民們帶來無法醫治的惡疾,那時,蔡中書的母親還沒有 
    去世,虧得這位好心腸的女主人一力承擔,才將他收容下來。 
     
      並且選擇了一塊離岸不遠的礁石,親手替他建了一棟別緻的「禁城」,所需飲 
    食之物,也是這位好心的婦人親自送去,數年來從無間斷。 
     
      三年前,蔡中書的母親病重,仍念念不忘那位離世獨居的可憐老人,彌留之際 
    ,一再握著丈夫的手,含淚叮嚀道:「你們父子相依,我倒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唯一讓我擔心的是『禁城』那位病人,我死之後,記住每天替我去看望他,供應的 
    東西,千萬不可缺少,一個人晚景淒涼,已經夠不幸了,何況又得了那種惡症……」 
     
      從此,蔡衛城恪遵愛妻遺囑,每日必赴「禁城」。 
     
      而奇怪的是,當那位麻瘋老人得知島主夫人因病去世的消息,只是歎了一口氣 
    ,什麼話也沒有說。 
     
      可是,自從那天開始,每天深夜,就聽見「禁城」那邊隨風飄來這沙啞而單調 
    的歌聲,反來覆去,總唱這四句小調,往往終宵不輟…… 
     
      老人來自何方?沒有人知道,他唱這四句小調的緣故?更無人知道,反正聽多 
    了,也就習慣了;或許他是借小調中的幽冥景象,表示對好心腸的女主人一份懷念 
    之意吧!蔡中書心念飛馳,目光片刻未離廚房,但那房門終沒有動靜,花園裡也不 
    見異狀,守候了許久,竟然毫無所獲。 
     
      突然,他若有所悟,暗吸一口氣,躡足掩近門前,輕輕推了推那扇木門,咦! 
    木門已經栓上了,可是他分明記得自己偽作掩門,已將門栓鬆開…… 
     
      驀地心弦一震,恍然大悟,急忙轉身穿過花園,飛快奔入前面正廳,廳裡仍然 
    靜悄悄的,殘棋如故,那只空碗也沒有人移動過。 
     
      蔡中書撩起垂幔,一腳跨進父親的臥室,目光疾掃,不覺欣然笑了,原來廚櫃 
    前一隻抽屜,已經被人打開,內衣和襪子散落了一地。 
     
      蔡中書笑道:「朋友,請出來吧,你躲不了!」 
     
      叫了兩遍,房中卻寂然無人回應。 
     
      蔡中書聳聳肩,遊目環顧,早看見羅帳正無風自動,不停的顫抖,卻偽作沒有 
    看見,自顧和衣向床上一躺,喃喃說道:「我就不信會猜錯了,這房裡明明有人躲 
    著,難道還能飛天循地不成?好吧!你不出聲,我就在這兒睡覺,咱們且看誰耗得 
    過……誰?」 
     
      說到最後「誰」字,身子突向床裡一滾,飛快的探出左手,向羅帳後面抓去。 
     
      「呀——」 
     
      隨著一聲驚呼,羅帳應手扯落,一個半裸的身體,撲跌在蔡中書身上。 
     
      那是一個長髮披肩的少女,身上只穿著褻衣。 
     
      珠光映照下,但見她秀髮零亂,凝膚似雪,觸手處,五腕冰涼,驚慌失措,就 
    像一隻被人從樹窟出拖出來的小白兔。 
     
      那少女也許是嚇傻了,半裸的身子被蔡中書拖到床上,竟只顧瞪著一對黑白分 
    明的大眼睛,怔怔的忘了掙托。蔡中書也愣住了,他雖然早已猜到來人是一老一少 
    兩個女子,卻沒想到這女子長得如此美,而且身上只穿褻衣。 
     
      兩個人同時一呆,那少女才順手抓起羅帳遮住前胸,奮力挺坐起來,尖聲叫道 
    :「你這混蛋,還不快些放手!」 
     
      蔡中書急忙鬆手,連滾連爬離開了臥床,慌不迭地背轉身去,心裡「噗通通」 
    直跳,倒像是自己躲在床後,被人捉住了似的。 
     
      秋香和小翠兩個丫環從睡夢中驚醒後,匆匆奔了進來,一見這情景,都吃了一 
    驚,忙問道:「少島主,這是怎麼一回事?」 
     
      蔡中書揮手道:「你們先別問,快找件衣服給她穿上再說……」 
     
      「禁城」,在一塊突出海面的大石上。 
     
      女石距島岸約二十餘丈,海潮退落時,其間有一列淺礁,宛若橋堤,可通行人 
    ,但在滿潮的時候,大石和島岸就完全隔斷,無路可通了。 
     
      蔡衛成抵達岸邊,正值午夜漲潮之初,潮水沖激著礁石,濺起一線白色的浪花 
    ,恰似在「禁城」和島岸之間,繫了一條長線。 
     
      淺礁已被潮水淹沒了一部分,蔡衛城來薊岸邊,暫時停下腳步。 
     
      倒並非區區二十丈距離難住了他,而是那沙啞陰森的歌聲,使他突然產生一種 
    不樣的感覺。 
     
      「神前腳呀鬼後腳,神鬼難分!黑無常呀白無常,黑白不分!拘魂閻羅呀不拘 
    鬼,專拘人,人妖顛倒!哎呀呀……」 
     
      每逢月黑風高之夜,這淒涼單調的歌聲,總是蕩漾在島上每一角落。 
     
      三年來,他不知聽了多少遍,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種毛髮悚然的感覺,這不是 
    歌,也不是調,倒像是一首送喪的哀樂。 
     
      他彷彿看見了那陰森森的神殿,慘淡的鬼火,以及黑無常,白無常,拘魂閻羅 
    …… 
     
      一長串猙獰可怕的行列…… 
     
      蔡衛城當年縱橫江湖,刀頭舐血,從不知什麼是「怕」字,如今卻被陰森的歌 
    聲弄得心顫意抖起來。 
     
      那剎那,他忽然覺得這麻瘋老人有些討厭了。 
     
      他真想掉頭就走,但想到愛妻臨終時一再叮嚀,只得又將心裡那股悶氣強壓了 
    下去。 
     
      只聽他氣凝丹田,揚聲叫道:「老人家還沒有休息麼?」 
     
      歌聲倏然頓止,片刻之後才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應道:「是島主來了嗎?快請 
    過來,等一會就滿潮了。」 
     
      蔡衛城心裡傲然一笑,暗道:「哼!就算沒有這些淺灘,二三十丈海面又豈在 
    老夫的眼中!」 
     
      豪念一生,猛吸一口真氣,雙足微點島岸,斗蓬一展,身形已如巨鳥騰空而起。 
     
      那是一堆光禿禿的礁石,方圓不過丈許,除了依附石邊的海苔之外,一片灰黑 
    ,寸草不生。 
     
      但礁石周圍,卻以人力建了一匝木柵。 
     
      面向方丈島這一方,搭了一座半圓形的拱門,門前砌有石級,也立有鐵樁,作 
    為繫纜靠船時使用。 
     
      木欄柵內,聳立著一幢古怪的房屋,圓圓的屋牆,尖尖的屋頂,沒有門,也沒 
    有窗,只有下端一個寬大的闊口以供出入——那是一具碩大無朋的海螺空殼。 
     
      螺殼外表粗厚,可蔽風雨,內光潔可供休憩,晶瑩的殼壁,永遠用不著修飾粉 
    怖,螺紋形的房層,連席子都不需要,便是一架最舒服的安樂床,至於光線的充足 
    ,氣流的暢通,以及冬暖,夏涼…… 
     
      等等優點,更是述說不盡了。 
     
      這,就是好心的蔡夫人別出心栽,專門麻瘋老人所安排的居所——「禁城」。 
     
      當然,說是「禁城」,顯然是誇張的說話。 
     
      蔡衛城憑借一口真氣,飛越二十餘丈海面,飄然落在「禁城」前的空地上,屋 
    中緩緩站起一條佝僂的人影,舉步迎了出來。 
     
      那人全身卻裹在一條灰色氈毯內,頭上戴著寬大的風帽,臉部圍著極厚的頸巾 
    ,只霹出兩隻精光灼灼的眼睛,和由帽邊緣透出的幾綹白髮。 
     
      麻瘋病者肌膚必然潰爛,甚至發甲也會脫落。 
     
      那人以氈毯裹身,厚巾圍臉,風帽罩頭,除了御寒和蔽體的作用,最重要的, 
    還是不願自己醜陋可怕的面部,顯露在蔡衛城眼前。 
     
      他舉動緩慢,步履艱難的走了出來,自己非常識趣的站在下風方向,然後朝蔡 
    衛城恭謹的欠身為禮,說道:「如此夜深了,島主還沒有安歇?」 
     
      蔡衛城微笑道:「老人家興致也不淺,非但未睡,還在對月高歌嘛!」 
     
      那老人歉意的垂下頭去,輕哦道:「想不到在下又把島主吵醒了。」 
     
      蔡衛城呵呵笑道:「那倒不是,島上今天發生了一點事,故爾遲睡了些,臨寢 
    之時,忽然想到今天尚未來看望老人家,所以特地來談談。」 
     
      老人感激的道:「島主活命收留的恩德,厚比天高,在下怎敢當島主再這般日 
    日屈駕下顧?」 
     
      蔡衛城道:「這也算不得什麼,避世閒居的人,反正無所事事,我是怕他們疏 
    忽大意,短缺了老人家每天的飲食,或者所需用可以隨時告訴我。」 
     
      老人歎道:「能行苟延殘生,人貴知已,何敢再作奢求?」 
     
      接著,又微微欠身道:「席具骯髒,不便給島主使用,請隨意坐一坐。」 
     
      蔡衛城拱手道:「老人家也請坐。」 
     
      一撩衣角,坦然席地坐下。 
     
      那老人也在對面盤膝坐了下來,略作寒暄之後,便關切的問道:「適才島主說 
    因事遲睡,但不知今天島上發生了什麼事故?」 
     
      蔡衛城道:「唉!說來真是一樁怪事,今日凌晨,書兒和兩名屬下在外島近灘 
    發現一艘空船,顯然有人棄船登岸,到了島上,追查的結果,又在毒泥沼澤尋到一 
    雙中毒的斷腿,但經過全島搜索,整整一天,卻找不到那女人藏匿的地方…… 
     
      老人岔口道:「島主怎知那來的是女人呢?」 
     
      蔡衛城道:「從那雙斷腿的靴襪形式,分明是屬於一個中年以上女人所有。」 
     
      老人似乎有些震驚,緊接著又問:「那只空船有多大?登岸的共有多少人?」 
     
      蔡衛城搖頭道:「船不大,根據沿途腳印推測,來人可能只是一老一少兩個女 
    人,但實際卻尚未分曉。」 
     
      老人道:「以島主揣度,她們是無意中飄流到此的呢?還是專程而來?」 
     
      蔡衛城道:「看來情形是專程而來成份多些。」 
     
      那老人聽了這話,身軀微微震動了一下,兩眼中光芒劇增,卻怔怔的沒有接口。 
     
      蔡衛城暗覺詫異,等候片刻,不見他說話,便問道:「老人家在想什麼?」 
     
      那老人輕哦一聲,忙道:「沒有什麼,在下只是在奇怪,那兩個女人如果確是 
    專程而來,究竟有何目的?」 
     
      蔡衛城道:「是啊!我也百思莫解,回想當年行走江湖,武林恩怨自是難免, 
    但說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家,卻也未必,自從歸隱海島,一向未再與外界往來,甚 
    至當年的知己好友,都沒有人知道我隱居的地方,那兩個女人究竟為何而來,為誰 
    而來?」 
     
      麻瘋老人又沉默了,許久,才茫然的喃喃自語道:「不錯,她們是為何而來?」 
     
      他一連把這兩句話複述了三遍,好像在自行推敲,又好像有所領悟。 
     
      蔡衛城忽然仰面才歎一聲,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蔡衛城問心 
    無愧,這一輩子沒有做過昧良心的杯事,也沒有結過不共戴天的仇人,要來的,就 
    讓它來吧,等找到那兩個女人,我決定仍按島規處置……」 
     
      老人微怔道:「島規?」 
     
      蔡衛城道:「是的,凡是踏上本島土地的人,無論他願不願意,都必須歸化本 
    島,永世不得再離開,這是唯一的抉擇。」 
     
      老人點了點頭,道:「島主訂此規倒,是不願有人洩露島上的秘密了?」 
     
      蔡衛城道:「方丈島上並無秘密,但我不願外人知道方丈島,更不願本島的人 
    感染了外間陰險奸詐的習性,這世上已充滿了卑污骯髒,我要使方丈島成為唯一的 
    乾淨土地,我們自耕自食,與世無爭,不願打擾別人,也不容許別人來打擾……」 
     
      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目光投落在老人身上,含笑接道:「所以,我從來沒有 
    追問老人家的姓氏來厲,只要你不離開方丈島,你可以無憂無慮在這兒過一輩子, 
    生養死葬,蔡衛城是義不容辭的。」 
     
      老人身軀微震,但瞬即低下頭去,誠摯的道:「島主厚恩不德,在下今世縱然 
    無法圖報,來世亦當……」 
     
      蔡衛城大笑而起,說道:「別說客氣話了,時間已經不早,老人家安歇吧!我 
    也該走了。」 
     
      整一整斗篷,舉步向柵門走去。 
     
      老人緊跟著站起身來,忝送到小柵門口,忽又低聲問道:「島主明天還會來吧 
    ?」 
     
      蔡衛城正要提氣騰身,聞言一頓,回顧道:「自然要來,老人家有什麼事?」 
     
      老人遲疑了一下,搖頭道:「沒有什麼事,在下只是隨口問問而已,島主請好 
    走,恕在下惡疾纏身,無法遠送了。」 
     
      蔡衛城雖然覺得有些詫異,也未放在心上,揮一揮手,飛身掠過海面,大步而 
    去。 
     
      等他背影消失在島邊密林中,那老人忽然匆匆奔人「禁城」,片刻之後,屋後 
    暗影「唰!」 
     
      地輕響,一道矯捷輕靈的黑線,翩然落在海面上。 
     
      那是一個渾身勁裝的黑衣蒙面人,只見他雙腳踏在海面上,竟然浮而不沉,身 
    形展動,踏波疾行如飛。 
     
      一霎眼,已經越過二十餘丈水面,登上了方丈島…… 
     
      就在那黑衣蒙面人跟蹤蔡衛城離去的同時,「禁城」內又飄送出沙啞而單調的 
    歌聲——
     
      「神前腳呀鬼後腳,神鬼難分!黑無常呀白無常,黑白不分!拘魂閻羅呀不拘 
    鬼,專拘人,人妖顛倒!哎呀呀……」 
     
      奇怪,「禁城」中分明只有麻瘋老人獨自居住,那黑衣蒙面人是誰呢?如果他 
    就是麻瘋老人,現在哼小調的又是誰?難道光禿禿的礁石上,竟會鬧鬼了不成?蔡 
    衛城回到石窟洞府,已是子夜時候,當他一腳跨進自己的臥室,不禁被眼前景象愣 
    住了。 
     
      室內燈火通明,照耀如同白晝,在他那豪華而舒適的大床上,躺著一個形貌枯 
    槁的老婦人。旁邊一個秀髮披肩的少女,正用銀湯匙在餵那老婦人吃著又香又甜的 
    蓮子羹。 
     
      老婦人雙腿俱斷,創處纏著厚厚的布帶,潔白的床單上沾滿了血漬,秋香和小 
    翠正忙碌的清理地上血污。 
     
      蔡中書則在屋角水盆邊洗著手。 
     
      那少女最先看見蔡衛城,急忙站起身來,端著小半碗蓮子羹,畏縮的低下頭, 
    不知該如何是好。 
     
      蔡中書來不及擦乾手,匆匆在衣服了抹了兩把,立即迎著父親叫道:「爹,你 
    老人家回來了……」 
     
      蔡衛城沉聲道:「她們是誰?」 
     
      蔡中書含笑道:「爹怎麼忘了?她們就是昨天尋了一整天的兩位客人呀!你老 
    人家再也猜不到,原來她們就躲在這張臥床下面。」 
     
      接著,又對那長髮少女說道:「表妹來見見,這就是我爹爹。」 
     
      那少女怯生生的福了一福低叫道:「姑父!」 
     
      床上的白髮老婦人忽然顫聲喝道:「丹姑娘要行大禮」 
     
      少女慌忙放下碗匙,盈盈拜了下去道:「丹兒拜見姑父!」 
     
      蔡衛城側身倒退了一步,詫異的問道:「書兒,這是急麼回事?」 
     
      那老婦人沒等蔡中書開口,便搶著道:「姑爺不認識咱們了?這位丹姑娘,就 
    是大少,爺的獨生女兒柳丹,老身便是祥林嫂。」 
     
      「祥林嫂!」 
     
      蔡衛城的臉色突然變了,用手指著床上的斷腿老婦,吶吶道:「你……你就是 
    柳家堡的祥林大娘?」 
     
      祥林大娘那密如蛛網般的臉上,擠出一抹淒涼的笑容,歎息道:「都快二十四 
    年了,難為姑爺還記得我這孤寡的婆子,不枉我千里迢迢尋到這兒!」 
     
      蔡衛城又是喜,又是驚,探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柳丹,激動的道:「真想不到會 
    是你們,我遷居海島已經十年,早就斷絕了一切交往,你們怎麼打聽到我這地方的 
    ?」 
     
      祥林大娘苦笑道:「說來話長,若非好心的嫣姑娘當年留下一線訊息,老婆子 
    真要流落天涯,無處投奔了!」 
     
      蔡衛城驚道:「莫非柳家堡出了什麼事故?」 
     
      「唉!一言難盡。」 
     
      祥林大娘伸出枯槁的手,顫聲道:「丹姑娘,把咱們包裹那隻小香袋兒取出來 
    。」 
     
      丹兒俯身從床頭地上拖出一個小包裹,解開繩扣,找出一隻陳舊的香囊,雙手 
    遞了過去。 
     
      祥林大娘接過香囊,眼淚忽然簌簌而落,哽咽道:「姑爺,你聽我說,千不念 
    ,萬不念,只求你念在嫣姑娘這只香袋的情面,可憐我老婆子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 
    ,孤舟渡海,腿斷身殘,好不容易見到了,這千斤重擔,你要俯允承擔……」 
     
      說到這裡,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蔡衛城暗,暗皺了皺眉頭,擺手道:「大娘先別激動,你且說下去,究竟是發 
    生了什麼事?」 
     
      祥林大娘吞聲道:「姑爺先俯允了,老身才敢說。」 
     
      蔡衛城道:「我還不知道緣由,你要我答應什麼?」 
     
      祥林大娘巍顫顫指著丹兒道:「就是柳家堡的滿門遭斬的三代血仇!」 
     
      「啊——」 
     
      這句話,不僅使蔡衛城父子齊吃一驚,連秋香和秋明兩個丫環,也聽得心頭大 
    震,怵然失聲。 
     
      蔡衛城目射精光,神色連變,過了好一會才凝聲問道:「大娘,你說得詳盡些 
    ,血仇因何而起?」 
     
      祥林大娘哽歎道:「提起這件事,當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怪只怪咱 
    們大少爺不該引回來兩個朋友……」 
     
      蔡衛城詫道:「兩個朋友怎麼樣?」 
     
      祥林大娘道:「那兩人一男一女,年紀都不過三十來歲,聽口音是四川巴蜀人 
    ,不知怎的和咱們大少爺結識了,被邀到柳家作客……姑爺,你記得咱們家的大少 
    爺嗎?他就是丹姑娘的父親……」 
     
      蔡衛城微微頷首,道:「怎麼不記得,堂堂閩南劍王,無影神劍柳中華,無人 
    不知?那個不曉?」 
     
      蔡中書不覺詫異的望望父親,皆因父親口頭雖似讚揚,語氣卻十分冷淡,分明 
    包含著譏諷的意味。 
     
      那祥林大娘也感慨的道:「大少爺仗著父母餘蔭,少年得志,的確是跋扈了些 
    ,但他心地倒並不壞……」 
     
      蔡衛城截口道:「大娘,咱們別提這些閒話,你把事情經過說下去吧,那一男 
    一女到堡中作客又怎麼樣了?」 
     
      祥林大娘點頭道:「那男女兩個在堡前後住了五天,每日除了盛宴款待,便是 
    緊閉房門,不知跟大少爺躲在裡面商議什麼大事,起初只有他們三個人,到後來, 
    連老堡主也親自參加了,每次密談,都遲到深夜才散,事後看老堡主及大少爺的神 
    情,好像都十分興奮……」 
     
      蔡中書突然岔口道:「祥林奶奶,我能請問幾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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