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靈精惹火燒身】
寢宮內燈火輝煌,御膳廳裡的餐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可口的菜餚早已涼了。
王語嫣雙眉緊皺,滿臉愁容,她默默坐在桌前,一手托著香腮,一手以象牙筷
沾了杯中酒汁,在桌面上不斷地胡亂畫著。雖不知她畫的是什麼,卻可看出她的焦
灼和心煩意亂。
四名宮女隨侍在惻,早已餓得肚子裡咕咕的叫了,但皇后尚未動過筷子,她們
只好強自忍著。
幸好王語嫣一向體恤下人,突然想到她們尚未吃晚飯,便停止畫動說道:「皇
上也許在接待遠道來的賀客,不用等他了,你們把這些收了下去吧!」
一名宮女恭聲道:「皇后,您還沒吃吶!菜都涼了,婢子去叫御膳房重備一份
……」
王語嫣作個手勢道:「不用了,我不餓……」
正說之間,忽聽廳外的長廊上,發出兩聲輕哼,接著似有重物倒地,然後便無
聲無息了。
這位大理國皇后雖不會武功,但她自幼博覽天下各門種派武功秘笈,尤其近一
年來,終日伴著段譽勤練武功,耳濡目染,無論聽覺或判斷力,已無異武林一流高
手。她一聽長廊上傳來的聲響,便情知有異,聽出是有外人侵人了寢宮,出手制倒
了宮內的守衛。
寢宮是宮內的禁區,戒備森嚴,由御前侍衛負責,日夜輪流守衛。
除了侍候皇帝和皇后起居的宮女,連宮中的太監,未經召喚都不得擅聞。此刻
已是初更時分,是什麼人闖了進來?王語嫣暗自一驚,急向渾然來覺的四名官女吩
咐道:「快出去看看……」
話尚未說完,突見—個蒙面人已聞入,四名宮女大驚,未及出聲呼叫,便被來
人出手如電制在。
這人一縣葛市藍衫,頭上紮著英雄巾,足蹬黑布鞋,腰束黑帶,打扮帶有幾分
土氣。
臉上膘的黑巾,將眼部以下整個遮住,無法看出他的真面目,但露出的部份,
卻是眉清目秀,乍看猶似面目姣好的女子。
而他出手之快,簡直匪夷所思,王語嫣雖曾博覽天下武功奇書,也著不出這人
用的是何種點穴手法。
王語而驚愕之下,力持鎮定,喝叱道:「你是什麼人?膽敢擅闖禁宮!」
不料那人乍見王語揭,竟驚詫地輕輕「咦?」了一聲,始怔怔地望著她道:「
你就是王語嫣嗎?」
聽他的口氣,似乎是衝著王語嫣來的,但又充滿了意外和疑惑,彷彿不相信眼
前的人就是王語嫣。
王語嫣並未察覺出他這種反應,霍地站起來,怒斥道:「快出去!否則我就要
叫人來了……」
那人毫不在乎,有恃無恐道:「很抱歉,寢宮內外的那些侍衛,都已經躺下了
,叫也沒有用的,不過,你不用害怕,我並無惡意,不會傷害你,只是來向你打聽
一個人的下落而已。」
王語嫣仍然氣呼呼地道:「你要打聽誰?」
那人直截了當道:「無崖子老前輩。」
王語嫣不由地一怔,心忖道:「無崖子?那不是『逍遙派』的……」
念猶未了,又聽那人道:「我知道,令堂王夫人,就是無崖子老前輩與李秋水
老前輩所生之女,二十年前嫁到了姑蘇王家去的,你是無崖子老前輩的外孫女,應
該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吧?」
其實,王語嫣只知道,自己出世才幾個月,父親就出門病歿旅途中,連遺體都
不知在何處,死訊還是姑父慕容博帶回的。
十將年來,母女相依為命,直到段正淳的出現,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竟是這
位南詔段王爺的骨肉。
至於段正淳跟她母親之間的瓜葛,她就不清楚了。
王夫人與段正淳的那段戀情,是發生在嫁到王家之後,無論以古今的道德來看
,都是「不守婦道」,她自然不會向女兒拽露。
若非最後看出段譽迷戀王語嫣,惟恐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妹亂倫,也許王夫人將
永遠保守這個秘密,絕不會輕易說明真相的。
雖然王語嫣在「琅環玉洞」裡,曾博覽天下武功奇書,但卻不知自己母親的武
功,竟與「逍遙派」有著極深淵源,更不清楚母親娘家的家世。
甚至連母親是怎樣死的,下毒手的是誰,段譽始終含糊支唔,未曾告訴她實情
,她又怎會知道無崔子的事。
不過,段譽的「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得自無量山中的「琅環福地」,
王語嫣在婚後,倒是曾聽丈夫說過那段奇遇。
但她那裡知道,段譽當日在洞中見到了「神仙姐姐」雕像,頓時驚為天人,後
來在曼陀山莊見到她,與那雕像酷似,才會對她如癡如狂,神魂顛倒。
這時聽那人提起她母親的身世,王語嫣反而感到驚異了,不禁反問道:「你是
誰?怎麼知道家母的身世?」
那人笑了笑道:「這個嘛……我是打聽出來的,千里迢迢趕到曼陀山莊,誰知
你已經嫁到大理國來當皇后了,我只好又跋山涉水地找來嘍!」
王語嫣見對方果然並無惡意,心裡為之—寬,同時想到段譽隨時可能趕回,便
故意拖延時間道:「你說的這位老前輩,究竟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並不清楚,只有
家母才知道……」她尚未及說出,母親去年已死於非命,那人已接口道:「好哇!
那就把令堂請出來吧!」
足見他的消息並不靈通,竟不知王夫人早已不在人間。
王語嫣心念一動,表情逼真道:「這裡是皇上的寢宮,就算是皇太后,也另有
別宮,家母怎會接女兒女婿住在一處,如果你真想見家母……」
說到這裡,她故意頓了頓,心裡卻在想:「你要見她老人家,只有去陰曹地府
見了!」
那人竟信以為真,迫不及待道:「快告訴我,令堂住在那裡……」
正在這時,忽聽從寢宮大門口,傳來段譽的驚呼聲:「寢宮內出事了,快隨我
進去!」
顯然段譽一到寢宮大門口,就發現幾名守衛倒在地上,情知有異,急忙帶著護
駕回宮的范驊等人,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
那人暗自一驚,情急催促道:「快說,令堂在何處?」
王語嫣聽出是段譽回宮了,不禁笑問道:「你是真的想見她老人家?」
那人不由地怒從心起,突然欺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頭,怒叱道:「走,快
帶我去見她!」
王語嫣毫無武功,被他—把提起,痛得失聲叫道:「哎喲!你……」
段譽一路叫著:「嫣妹!嫣妹……」
剛衝至門口,正好見王語嫣被那人所制,頓時驚怒交加,沖熱一收,急伸雙臂
,阻止眼在後面的范驊等人貿然闖入。
同時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似乎有些慌亂,緊緊抓住王語嫣,並不回答段譽的話,只顧向她逼令道:
「快教他們讓路!」
王語嫣惟恐他當真情急拚命,猝下毒手,急向段譽說道:「皇上,他沒有傷害
我,讓他走吧!」
段譽眼見愛妻受制,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把頭一點道:「好,快放
開皇后,我就讓你離去!」
不料那人卻道:「不行,皇后得帶我去見一個人。」
段譽詫然問道:「嫣妹,他要見誰?」
王語嫣暗施了個眼色道:「他要見我娘!」
段譽一時未能會意過來,她這個眼色是什麼用意,更覺詫異道:「嫣妹,她老
人家不是……」
王語嫣又施了個眼色道:「皇上就派人去鎮南王府,把她老人家接到宮裡來一
趟吧!」
段譽終然恍然大悟,明白愛妻是在用緩兵之計,便轉身向范驊吩咐道:「范司
馬,你去把老夫人接來,就說有人要見她老人家。」
說時也施了個眼色。
范驊立即會意,恭聲應退:「遵旨!」
其實他心裡已打好主意,一出寢宮,就去召來大批御前侍衛,將整個寢宮;團
團圍住,任憑這蒙面人插翅也難飛。
那知剛要轉身,那人卻喝阻道:「不用去接,只需備好車子勞駕皇后陪我同去
。」
段譽怒斥道:「你這廝膽敢挾持皇后!」
那人聳聳肩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
無。我可不知道你們會打什麼歪主意,所以嘛!只好……」
段譽忍無可忍,出其不意地欺身暴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由左側探手向那
人腰間抓去,出手之快,好比電光石火。
不料那人向右一閃,被他緊抓肩頭的王語嫣,便身不由主地,跟著挪開五尺,
使段譽抓了個空。
想不到段譽與那人,竟不約而同地失聲驚呼道:「凌波微步!」
那可一點不假,雙方一攻一退,用的居然同是那玄奧無比的「凌波微步」!這
種獨步武林的步法,段譽是得自「琅環福地」,石洞中,「神仙姐姐」所留的帛卷
上學來,鐘靈僅纏著他學會幾步而已。
只道普天之下,真正會施展「凌波微步」的人,除他之外,絕不作第二人想。
那知今晚遇見的小小盜馬賊包小靚,竟然也會這種神妙步法,只是火候不足罷
了。
而眼前挾持王語嫣的蒙面人,不但也會「凌波微步」,更能在段譽的空襲下,
從容避開,顯見火候並不在他之下,教他如何能不暗自吃驚?這一來,段譽不禁想
到,蒙面人與那包小靚,極有可能是一路的。當即喝問道:「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
那人搖搖頭道:「很抱歉,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段譽怒哼一聲,突然向右橫跨一大步,作勢要欺近,卻在蒙面人身形乍動之時
,雙足連連交錯,以他自創的凌波微步「逆走法」,繞回左方,正好堵上對方退路。
那人大出意料之外,尤其帶著個王語嫣,行動自不及段譽靈活輕便,等他發覺
退路已被封死,除非及時撤手,放開被挾持的人質,只有全力硬拚了。
在這種情勢之下,若是放開王語嫣,對方便毫無顧忌,可謂大大的不智,情急
之下,蒙面人不得不把心一橫,大叫道:「你是自找的,可怪不得我了!」
霍地出掌,迎向段譽擊來的右掌拍去。
「啪!」地一聲,雙方掌與掌擊個正著,彼此均感全身為之一震,顯然是棋逢
對手,勢均力敵。
段譽惟恐傷了王語嫣,不敢以全力硬拚,心忖道:「此人功力甚是了得,我何
不以『北冥神功』,將對方內力盡吸歸我,使他無力抗拒,搶救下嫣妹再說。」心
念方動,不意那人竟行發制人,以搦指向他的拇指捺來。
「北冥神功」所記練功法廖,最後便是這樣寫道「世人練功,皆自雲門而至少
商,我逍遙派則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至雲門,拇指與人相接,彼之內力即入我
身,貯於雲門等諸穴。然敵之內力若勝於我,則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險莫甚,慎
之,慎之。本派旁支,誰能逍敵內力,不能引為我用,猶日取千金而復奪之於地,
暴殮珍物,殊可曬也。」
那人居然自行用拇指捺來,段譽正中下懷,心裡暗自好笑道:「嘿!你這才是
自找的,真不知死活!」
不料兩人的拇指一相交,均都驚覺對方的指頭上,發出一股無比強勁的吸力,
似欲將對方的內力一股腦吸將過來。
這正是絕世武學「北冥神功」!段譽這一驚非同小可,對方不僅會「凌波微步
」,更會「北冥神功」,莫非是「逍遙派」的弟子?猛然間記起,當日在石洞中破
裂的小蒲團內,發現那白綢包上,幾行細字的最後一段,便是:「學成下山,為余
殺盡逍遙派弟子,有一遺漏,余於天上地下耿耿長恨也。」
但他這一年多未,從未發現江湖中,有「逍遙派」弟子出現過。
況且,他當時就未將此事當真,根本沒這打算,也想不到自己毫無武功,那有
能力去殺盡「神仙姐姐」痛恨的人。
更想不到的是,後來接掌「逍遙派」的虛竹,居然成了他結拜的盟兄!這時那
容他多想,對方拇指上的吸力正逐漸加強,若非過去一年多來,曾以叫「北冥神功
」不斷吸入一些高手的功力,貯為已用,今晚很可能就成了廢人。
而對方吃驚的程度,似乎較段譽猶有過之,他大概作夢也想不到,眼前這位大
理國的年輕皇帝,竟然也會「北冥神功」。
雙方各盡全力,欲將對方的功力吸為已有,但都無法如願。
兩股強勁吸力,互相抵制,沖澈,僵持著……
范驊見多識廣,心知雙方均形同搏命,正值生死開頭,絕不可貿然插手,否則
極可能造成兩敗俱傷,甚至同歸於盡的局面。
王語嫣曾博覽天下武功奇書,更深知其中厲害,況且,她根本不會武功,縱然
想助段譽一臂之力,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愛莫能助。
但她靈機一動,心想:「此人的來歷實在可疑,趁他全力與譽郎較勁,顧此失
彼之際,我何不揭開他的真面目,看看他究竟是誰?」
心念既動,冷不防一側身,出其不意地一伸手,抓下了那人臉上蒙的黑巾。
那人驀地一驚,這一分神,體內功力突向拇指狂而出,使他無暇顧及真面目已
被識出,急將「雲門穴」自行封閉,才把湧出的功力止住。
就在這時,卻聽段譽和王語嫣,不約而同地發出驚詫呼聲:「咦?……」原來
那人的面貌,竟然酷似這位大理國皇后!
連范驊和幾名侍衛,也不禁為之愕然,心裡直呼怪事。
難怪那人在拜見王語嫣時,會驚詫地輕呼了聲「咦?」,怔怔地望著她問道:
「你就是王語嫣?」
大概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這位大理國皇后。竟然跟他如此相像。
段譽不及發問,突覺對方的吸力,化為一股狂的洪流,直向自己的指頭衝來,
但他方自暗喜,那股洪流卻又止住,倏地變成奇寒無比的力道,使他幾乎無法抵受。
這一驚非同小可,據他所知,游坦之曾服下「冰蟲」攻敵時,掌力中含有冰蟲
奇毒,才會有此現象。
驀地想起,今晚在鎮南王府與虛竹相見時,應付始終懷疑游坦之墮崖未死,莫
非真被他說中,且與眼前這年輕人有關……
念猶未了,陡覺那股奇寒強勁的內力劇增,慢說是「北冥神功」旨在吸收敵人
功力,即使全力抵制這股力道,事實上也很難辦到。
段譽雖覺如同置身冰窯,畢竟仗著功力深厚,急用「六陽融雪功」,尚能勉強
支持下去。
仍被那人抓住肩頭的王語嫣可慘了,從對方手上傳來的一股奇寒,凍得她全身
直發抖,忍不住叫道:「譽即,我好冷好冷,快受不了啦……」
那人似乎無意傷害她,但又不能把她放開,聞言臉上現出一絲為難的神情,彷
彿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起來。
段譽擔心愛妻受凍傷,顧不得正與對方以真力相拚,絕不可開口說話,運氣叫
道:「快放開她,我讓你……」「走」字尚未出口,對方那股奇寒之力,突又變成
火灼般的狂熱勁道。
這一寒一灼之間,使人有如從冰窯中,猛一下轉到了火山口裡,任憑功力再深
厚,也無法抵受。
段譽大驚,情急之下,突以「一陽指」真力猝發。
那人發出的火灼真力,被「一陽指」突破,直衝體內,使他陡覺全身一個劇烈
大震,被震得雙手一撤,身不由已地暴退兩丈,整個身子撞上了牆壁?
「嘩啦啦!」一片巨響,牆壁被撞出一個大窟窿,那人也跌出了牆外的長廊。
段譽搶步上前,抱住了正要倒下去的王語嫣。
范驊與那幾名待衛,則從牆壁的窟窿追了出去。
但是,就這眨眼之間,已不知那人的去向。
范驊一直追出寢宮外,早已不見那人影蹤,只得趕回寢宮內,見段譽正在安撫
受驚的王語嫣,忙協前恭聲道:「啟稟皇上,刺客已逃逸無蹤。」
段譽盼咐道:「快去替外面那些守衛,把受制的穴道解開。」
范驊恭應道:「是,臣這就……」
王語嫣突然想到什麼,急道:「那人急於見我娘,很可能會去鎮南王府!」
段譽把頭一點道:「對!極有可能。范司馬,你立刻親自去鎮南王府,通知西
夏駙馬和華司徒。」
范驊恭應一聲,匆匆而去。
等他們一離去,段譽便為四名宮女解開受制的穴道。
王語嫣驚魂肯定,不禁抱怨起來道:「譽郎,你上那裡去了,這麼晚才回宮,
害我差一點被人……」
段譽示意四名宮女退出,始轉身走近道:「嫣妹,讓你受驚了,我是去找靈妹
……」
王語嫣急問道:「找到她了嗎?」
段譽沮然道:「找是找到了,但她執意甚堅,說什麼也不肯隨我回宮,關於誥
封之事,她更斷然拒絕。」
王語嫣深深歎了口氣道:「我知道,靈妹對我的成見極深,尤其對我答應嫁給
你,做了大理國皇后這事,更不能諒解。」
段譽微微點頭道:「確實如此,但我又怎能向她說明真相,說出我不是段王爺
的親骨肉……」
王語嫣苦笑道:「那樣她會更恨我,譽郎,你跟她一直談到現在?」
段譽道:「沒有,我費盡口舌,她不等我把話說完就跑了。我一時心煩意亂,
想到去天龍寺見伯父,結果不巧他老人家正值閉關,未能見到,回城的途中,又遇
上個小女孩……對了,嫣妹,你可知有個叫包小靚的小姑娘是誰?」
王語嫣怔了怔道:「包小靚?我只知道死去的包三哥,有個女兒叫包不靚……」
段譽詫然道:「父親叫包不同,女兒怎麼叫包不靚?那不是成了同輩?」
王語嫣笑道:「包三哥就是這麼個瘋瘋癲癲的人,他從不拘泥什麼禮法,認為
這樣更顯得父女親近。譽郎,你剛說的包小靚,又是什麼人?」
段譽道:「我就是不知道她是誰,才趕回來問你呀!」
便將途中被盜坐騎,及包小靚被范驊所執,帶至鎮南王府的情形,從頭至尾說
了一遍。
王語嫣聽畢,問道:「那小姑娘多大,長的是什麼模樣?」
聽段譽描述之後,她沉吟一下道:「錯不了,一定是那鬼丫頭!」
段譽詫異地問道:「你說她就是包不同的女兒?」
王語嫣把頭一點,肯定地道:「嗯!這丫頭是個鬼精靈,才三歲她娘就死了,
一直住在燕子塢的參合莊,經常溜到曼陀山莊來,有一次被我發現,她居然溜進了
『琅環玉洞』偷看那些藏書,那時她只不過十歲而已。」
段譽道:「難怪她會『凌波微步』吶!」
王語嫣忽道:「如果真是那鬼丫頭,她怎會還離姑蘇,一個人跑到大理來?」
段譽判斷道:「說不定是來找她父親的吧!」
王語嫣道:「我姑父手下的四員大將,鄭百川、公冶乾、包不同和風波惡是生
死之交,慕容表哥殺了包三哥,其他三人悲憤離他而去,必然是回江南,共同全力
照顧包三哥的遺孤,怎麼可能讓那小姑娘亂跑……」
段譽接道:「也許鄭百川他們,不忍告訴她包不同已死,她才會跑出來找父親
。你不是說,這小姑娘很會溜嗎?」
王語嫣不以為然道:「就算她是溜出來的,鄭大哥他們一旦發現了她失蹤了,
也會出來找呀!」
段譽笑了笑道:「這小姑娘人小鬼大,是個鬼精靈,要找她可不太容易……嫣
妹,暫不去管她了,剛才那個人,闖進寢宮來究竟想幹嘛?」
王語嫣道:「他想查問無崖子的下落。」
段譽「哦?」了一聲,詫異的道:「嫣妹,你有沒有看出,他的面貌幾乎跟你
一模一樣?」
王語嫣點頭道:「是啊!這不知道怎麼回事……」
段譽忽道:「嫣妹,看他的年齡,好像比你還小一點,會不會是……」
王語嫣不等他說完,就接道:「我娘只生了我一個女兒,你別胡思亂想!」
段譽強自一笑道:「這倒真是怪事了……」
王語嫣正色道:「更怪的是,剛才他的掌力忽冷忽熱,倒很像失傳已久的」陰
陽七煞功「吶!」
段譽一聽,情不自禁地失聲叫道:「陰陽七煞功!嫣妹,虛竹二哥方纔還提起
,去年為了找尋蕭峰大哥的遺體,冒險尋路到達那懸崖下的谷底,發現一處山溝,
極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陰陽谷』啊!」
王語嫣驚問道:「真有那個地方?」
段譽便將虛竹所說的話,向她述說一遍,最後皺起眉頭道:「嫣妹,剛才那人
不惜冒險闖入宮來,急於查詢無崖子老前輩的下落,雖不知他所為何事,但他的面
貌如此酷似嫣妹,委實令人不可思議,只用此事與令堂上一代的恩怨,至少有些瓜
葛。」
王語嫣沉思不語,似欲從其中尋出蛛絲馬跡。
段譽忽道:「對了,虛竹二哥今晚還說出一段秘密,極可能與令堂的身世有關
……」
王語嫣迫不及待問道:「他說了什麼?」
段譽又將虛竹如何救助天山重姥起,直到被李秋水一路追殺,結果兩個老太婆
落得兩敗俱傷,以及李秋水臨死前,向虛竹說出的一切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這些往事,王語嫣從未聽王夫人提起過,此刻聽段管說來,不但津津有味,同
時更感到十分驚訝,想不到自己的母親,竟是無崖子與李秋水所生之女。
她全神貫注地須聽著,直等到段譽一口氣說完,這才眨動兩下眼睛道:「想不
到剛才那個人所說竟是真的!」
段譽問道,「他說什麼?」
玉語嫣道:「他說我是無屋子老前輩的外孫女,應該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啊!」
頓了頓,接著又道:「譽郎,西夏太后李秋水……不,我應該稱她外婆才對。
她老人家直到臨死前,見了我外公無崖子交給虛竹二哥的那幅畫像,才明白我外公
心目中所愛的不是她,而是面貌與她酷似的小妹。
「這麼說,當時她老人家並不知情,只是為了外公自從雕了玉像,便終日對著
玉像發呆,反而冷落了她,因而一氣之下,出外去找年輕英俊的男人,終使外公憤
而離開無量山的石洞,從此不知去向?
「外婆久候不見外公回去,最後也離開無量山,不知怎麼當了西夏國的太后,
但是,她的小妹又上那裡去了呢?」
段譽想了想道:「這倒未聽虛竹二哥提及……嫣妹,你問這個幹嘛?」
王語嫣道:「我只不過突然想到,隨便問問罷了。不過,我在想,今晚闖進宮
來的那人,急於要查詢外公的下落,說不定跟我外婆,或者她的小妹有著血緣關係
,否則怎會長得跟我那麼像。」
這倒也是醒了段譽,心想:「當日我初見王夫人,幾乎以為她就是石洞裡所見
雕像本人,只是年齡大些而已。再見到嫣妹,就更認定她才是『神仙姐姐』,結果
既不是嫣妹,更不是王夫人。無崖子老前輩所雕的,竟是酷似李秋水的那位小妹,
如此看來,李秋水,她的小妹,王夫人和嫣妹。幾個人不是都很酷似?那麼嫣妹所
說,今晚闖入宮來的那人,說不定真是……」
念猶未了,忽聽王語嫣間道:「譽郎,你在想什麼?」
段譽回過神來道:「呃!扼!我在想,你說剛才那人,或許跟李秋水老前輩有
著血緣關係,這倒很有可能。虛竹二哥是西夏國駙馬,明日接他入宮來問問,也許
這個謎便可迎刃而解了。」
王語嫣反而迫不及待道:「何必等明日,現在就派人去接他到暖閣來,回頭為
你們準備了宵夜,哥兒倆邊喝邊聊豈不很好。」
段譽正中下懷,不禁笑道:「還是嫣妹想得周到,如此甚好,免得今夜咱們兩
個都睡不著。」當即喚進宮女,傳旨派人去鎮南王府接虛竹入宮。
那人急於見王夫人,查詢無崔子的下落,逃出皇宮,果然一路向鎮南王府尋來。
皇宮目標顯著好找,鎮南王府卻非得問路不可。
由於新帝登基嗣年慶典在即,城開不夜,到處張燈結采,一片歡樂景象,彷彿
像要過年似的。
百姓扶老攜幼,熙熙攘攘,在滿街逛來逛去,把大理城的夜色點綴得無比熱鬧。
那人連問了好幾個路人,偏偏都不能漢語,無法問出鎮南王府的所在。
正感到無可奈何,突聞一陣急促蹄聲響起,行人紛紛避開讓路。
那人回頭一看,只見一隊官兵正飛馬直奔而來,認出一馬當先的正是范驊。
他以為是來追自己的,不禁暗自一驚,急向人群裡避去,那知一個不慎,竟與
迎面急步走來的小姑娘撞了個滿懷。
小姑娘正是包小靚,她伸手一把推了那人一個踉蹌,怒斥道:「你這人走路不
帶眼睛啊?」
那人一聽她說的漢語,喜出望外道:「小姑娘,你是漢人?」惟恐官兵追來,
不由分說,一把拖了她就走。
包小靚用力一甩,竟未能把那人的手甩脫,直被拖至一座綵牌後,眼看范驊等
飛馬馳過,那人才把手放開。
小姑娘正待發怒,定神一看,不由地一怔,隨即笑道:「王姐姐,原來是你呀
!」
昂首七尺之軀的堂堂男子漢,竟被稱為「姐姐」,使那人莫名其妙地道:「小
姑娘,你叫我什麼?」
包小靚詭異地一笑,道:「阿朱姐姐的那套易容術,你好像沒有學到家嘛!被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不過,有一點你比她高明居然連身高體形……」
那人這才恍然大悟,明白這小姑娘把他誤認了,當作是王語嫣女扮男裝。
靈機一動,將錯就錯道:「那當然,這就叫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包小靚不疑有他,親熱地拉住那人的手道:「王姐姐,這兒說話不方便,有幾
個女的在跟蹤我,好不容易才被我擺脫,走,咱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去聊。」
那人心忖道:「這小姑娘不知是誰,既把我誤認作是王語嫣,想必跟當今的大
理皇后極熟悉,甚至很接近,我何不從她口中套出些消息。」
當下把頭一點,便任由包小靚拉著手,急步向一條小街走去。
繞出鬧區,來至一處僻靜的轂倉旁,見四下無人,包小靚便停下道:「就在這
裡好了。」那人惟恐露出馬腳,只把頭微微一點不先開口。
便聽包小靚道:「王姐姐,我本來想潛入宮中去見你的,可是又怕不方便,說
不定會替你帶來麻煩,所以乾脆作罷,自己的事還是由自己來吧!」
那人既要冒充王語嫣,不得不裝腔作勢,細聲細語道:「你想幹嘛?」
包小靚報聲道:「為我爹報仇!」
那人對包不同慘遭毒手毫無所知,故意問道:「你知道仇家是誰?」
包小靚咬牙切齒道:「慕容復!」
「南慕容,北喬峰」,幾乎是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果連「以彼之道,
還施彼身」的慕容復是誰都不知道,那就未免太孤陋寡聞了。
偏偏那人就不太清楚,只好故作驚詫道:「是他?」
包小靚緊緊抓住他的手,淚光閃動道:「王姐姐,慕容復是你表哥,我以前都
叫他慕容叔叔,也知道你一直很喜歡他。可是,我爹對慕容世家忠心耿耿,他卻殺
了我爹,據說連王姐姐的母親王夫人,都可能是遭了他的毒手……」
那人問道:「你……」
他本來想問她怎麼知道王夫人已死,但那一來就露出了馬腳,急忙改口道:「
你怎麼知道的?」
包小靚道:「鄭伯伯他們跟我爹四個人,無論去那裡都是在一起的,去年他們
只有三人回到參合莊,唯獨不見我爹,又匆匆要帶我離開。我當時心裡就犯了嘴咕
,一再向他們追問,卻沒有一個人對我說出實情,騙我說爹有重要的事去辦,暫時
無法回來。離開參合莊後,他們把我帶到金陵去,過了很久,仍不見爹回江南,我
又問他們,結果還是那番話,騙我說爹的事尚未辦完。
「有一天夜裡,他們三個猛喝酒,一個個喝醉了,破口大罵慕容復不仁不義,
心狼手辣,把我從睡夢中驚醒,偷偷到門口一聽,才知道爹已遭了慕容復的毒手!」
那人「哦?」了一聲,又聽包小靚接下去道:「當時我衝進去,追問究竟我爹
是生是死,他們心知無法再隱瞞,只好說出爹遇害的實情。」原來爹是仗義執言,
要阻止慕容復認賊作父,投靠那『四大惡人』之首段延慶,使慕容復惱羞成怒,突
向我爹施了毒手。
「當他們抱了我爹屍體離去時,屋裡尚有好些人被迷藥製住,無法動彈,其中
包括王夫人在內,後來傳聞王夫人和那些人都死於非命,很可能也遭了慕容復的毒
手。」王姐姐,這種滅絕人性,連自己親舅母都能殺的人,咱們能不找他報仇嗎?
「說到這裡,她已聲淚俱下。
關於去年發生的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那人竟一無所知,默了一默,問道:「
你打算怎樣報仇?」
包小靚哽咽著道:「我是瞞著鄭伯伯他們溜出來的,各處打聽慕容復的行蹤,
都沒有一點消息。直到最近,才無意間聽到有人說起,曾經見到他和阿碧在大理國
境內出現,所以我就趕了來。
「偏偏路徑不熟,走到了山裡去,正好發現有人騎馬經過,我就用計奪了他的
馬……誰知他竟是大理國皇帝。王姐姐,回頭見了他,請你代我求個情,我當時真
的不知道他的身份,千萬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啊!」
那人漫應—聲,心裡卻在想:「他媽的!王夫人明明早已死了,王語嫣竟然誆
我。
她是真不知情,還是……可是這一來,我千里迢迢趕來大理國,想查出無崖子
的下落又要落空了!」
包小靚並未察覺他一臉失望,止住了嗚咽,又問道:「王姐姐,天這麼晚了,
你又不會武功,一個人女扮男裝溜出宮來幹嘛?」
那人支唔道:「哦……我只是想出來看看熱鬧……」
包小靚信以為真,沉吟一下,忽道:「王姐姐,如果王夫人真是慕容復所殺,
你想不想報仇?」
那人吶吶地道:「這……我得回宮去,跟皇上商議一下……」
包小靚點點頭道:「說的也是,我忘了王姐姐雖然胸懷萬機,博覽天下武功奇
書,本身卻不會武功,這個仇只有我替王姐姐一起代報了。」
那人也微微點了點頭,忽問道:「你在那裡落腳?」
包小靚強自一笑道:「皇帝可能正派人到處抓我,我那兒也不能住,只好隨便
找個地方安身了……」
眼光一抬,又笑道:「如果這個轂倉裡沒人,今夜我就睡在這裡吧!」
那人心想:「我跟你一樣,皇帝大概早已下旨,全城在搜捕我了,我們倒是同
病相憐啊!」
包小靚道:「王姐姐,我還要繼續去找慕容復,你還要不要看熱鬧?」
那人未置可否,問道:「你不怕被抓?」
包小靚有恃無恐道:「我剛才在街上又買了些物事,喬扮一下就沒人認得出了
。王姐姐,咱們進轂倉裡去,請你幫我一下。」
那人不知她要如何喬扮,心裡充滿好奇,便隨著包小靚走進轂倉。
這小姑娘果然人小鬼大,自背著的小包袱裡,取出一支數寸長的細鐵絲,伸入
門上的大銅鎖鎖孔,一陣撥動,不費吹灰之力,鎖竟然被她撥開。
她回頭得意地一笑,將銅鎖掛在一旁,推開門,便拉著那人進入,再將門掩上。
轂倉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包小靚又摸出火摺子,用力搖晃幾下,燃起
火頭來再摸出一支小燭來點著,頓時放出光亮。
嘿!這小姑娘倒是萬事俱備,一應俱全吶!她眼光一掃,見中央轂包堆旁,有
個矮木桌和兩張長凳,便過去將燭油滴兩滴在桌上,使小燭站住。
那人不動聲色,也不出聲,看著她如何大顯神通,施展易容妙術。
包小靚將小包袱置於桌上打開,裡面竟有不少物事,除了一身花衫,女孩兒的
內衣,胭脂花粉,髮間插戴的飾物,一面圓形銅鏡,一把短匕,以及一些銀子之外
,竟然還有兩隻饅頭!那人一見饅頭,頓時想起今晚尚未進食,忍不住伸出手道:
「饅頭給我先吃一個……」
不料包小靚卻阻止道:「不行,這饅頭不是買來吃的!」
饅頭買來不能吃,又是做什麼用的?只見包小靚笑了笑,竟然逕自解開上身的
青色短裙,把它脫了下來。
那人暗自一驚,心付道:「這小姑娘要幹嘛?」
包小靚並未察覺他的驚詫眼光,逞自將脫下的短裙撕破,撕成約三寸寬的布條
,再把三條連結成一長條。
那人更覺莫名其妙了,但不便發問,只是默默地看著,看她究竟搞啥名堂。
想不到包小靚結有布條,竟當著那人的面,毫無顧忌地解下了她的小肚兜,頓
使上身整個裸露!她把那人當作是王語嫣,同是女子,自不必有所顧忌,何況她尚
需那人的幫忙。
但看在那人眼裡,雖然包小靚才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發育尚未完全,
胸部僅微微隆起,兩隻如同小龍包似的小椒乳,仍不免使他為之心神一震。
事實上,那人也只不過十七八歲而已,生平除了他娘之外,來曾接觸過任何女
子,尤其未見過女子的肉體。儘管包小靚是個尚未成熟的「小不點」,畢竟是個小
姑娘,尤其上身赤裸。
昏暗的燈光照耀下,那一身嬌柔細嫩的肌膚,頂著一雙微微隆起的小椒鞏,別
有一番誘人情趣。
看在小伙子眼裡,那能無動於衷,視若未睹?正瞠目結舌,包小靚卻拿起兩隻
饅頭,按在自己的一雙小椒乳上,向他道:「王姐姐,請你幫個忙,用布條替我綁
緊,要綁牢些哦!」
那人一時簡直不知所措,愣住地應道:「是,是……」但卻站在那裡不動,如
同泥塑木雕的一般。
包小靚見狀,不禁詫然問道:「王姐姐,你怎麼啦?」
那人惟恐露出馬腳,忙不迭漫應二聲,只得拿起桌上的布條,笨手笨腳地,為
她將兩隻饅頭綁在胸前,綁牢了,又在背後打個結,始問道:「這樣行嗎?」
包小靚用雙手按住饅頭,試了試,笑道:「只要不在下掉就成了。」
隨即將脫下的肚兜穿上,再穿上那件花衫,一面自我解嘲道:「我這對奶,如
果真餓極了,還可以取出來吃吶!」
那人這時已明白,這人小鬼大的小姑娘,是要用兩隻饅頭,偽裝一對豐乳!包
小靚穿上花衫,雙手在胸前矯正一下位置,笑問道:「王姐姐,這樣看得出來是假
的嗎?」
那人根本不敢正視,漫應道:「看不出,看不出……」
包小靚聽了十分滿意,隨即將頭上兩個發節打開,披散在兩肩和背後,然後取
了幾件飾物插在發間,再坐在長凳上,一手持銅鏡,一手將胭脂花粉往臉上塗抹。
那人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不消片刻,包小靚已妝扮完成,笑盈盈地站了起
來。
乍看之下,包小靚與先前的小姑娘打扮,簡直判若兩人,就像一位豐滿成熟的
少婦!包小靚卻意猶未足道:「可惜矮了些……王姐姐,阿朱沒有教我,你能不能
幫我長高些?」
那人面有難色道,「這……」
正在這時,突聞外面有人叫道:「鎖被人打開了,裡面有燈光吶!」接著便亂
哄哄地大聲嚷起來:「有賊!有賊……」
叫罵聲是漢語,顯然這座轂倉的主人是漢人。
包小靚暗自一驚,迅速將各種物事收入包袱,急道:「王姐姐,不用怕,緊緊
跟著我……」
話猶未了,門已被推開,只見兩個提著燈籠的中年,帶了七八個漢子衝進來。
一名中年破口大罵道:「他媽的!是對狗男女,跑到這裡來幹那好事了!」
另一中年怒道:「快抓起來,脫光了拖出去遊街,讓大家看看這對狗男女!」
叫罵聲中,七八個漢子一擁而上。
包小靚一把拉了那人的手,立即施展「凌波微步」,以那神妙絕倫的步法,連
連閃過幾個漢子,直向門口衝去。
提著燈籠的兩名中年,好似頗有武功底子,各向左右一跨,雙雙攔截,但他們
未及出手,卻不約而同地驚叫一聲,分向兩旁踉蹌跌開,頓時倒地不起。
包小靚並未出手,見狀心裡不禁直呼怪事,這時她無暇多想,趁機拖了那人奪
門而出。
一出谷倉,就拖著那人拔腳狂奔,一口氣奔入一條長巷內。未見後面有人追來
,這才收住奔勢,停了下來。
那人既是冒充王語嫣,不得不裝腔作勢,連連喘息不已,好像真的是弱不禁風。
包小鎮忙歉然道:「對不起,對不起,王姐姐,我忘了你不會武功。」
那人表情逼真道:「沒關係,歇一會兒就好了……」
包小靚忽把眉頭一皺道:「好奇怪,剛才我又沒有出手,那兩個人好像中了暗
器,突然自己倒下了。」
那人顧左右而言他,故意把話岔開道:「你剛才用的可是『凌波微步』?」
包小靚點了下頭,靦腆道:「不瞞王姐姐說,我是趁王夭人和你都不在曼陀山
莊,從『琅環玉洞』的藏書上偷學來的,可惜書上只有文字記載,沒有步法的圖式
,有些步子太深奧,我始終無法練得精熟。王姐姐,你能指點我嗎?」
那人當即指出道:「我剛才看你的出步,『婦妹』和『無妄』兩個方位有些混
淆不清,而且起步過急。幸好那些人武功不強,否則只要封死那兩個方位,你後面
的步法就無法施展開來了。」
包小靚連連點頭道:「對對對,我自已也覺得,就是犯了這個大毛病,要是早
經王姐姐指點,今晚在鎮南王府,我就不致丟人現眼認栽啦!」
那人急問道:「你在鎮南王府栽了觔斗?」
包小靚小嘴一噘道:「就是栽在你老公大理國皇帝手裡嘛!誰知道他會親自出
手,而且施展的『凌波微步』比我高明。」
段譽施展的「凌波微步」,那人今夜也見識過。
此刻聽包小靚說,她是從藏書上偷學來的,王語嫣既是王夫人之女,大理皇帝
娶了她,要學那神妙步法就更容易,根本不足為奇了。
那人自然不會知道,段譽的那番奇遇,默了默道:「現在你不能睡轂倉了,打
算要去那裡?」
包小靚笑道:「現在沒人能認出我了,咱們去逛街瞧熱鬧吧!」
那人原想伺機擺脫這小姑娘的,此刻獲悉她從小生長在燕子塢,參合住的慕容
世家,又經常溜到曼陀山莊,對王夫人的一切必然知道不少,於是改變主意,決心
從包小靚口中探出一些有關王家的消息。
為了不露馬腳,他故意道:「我逛一會兒就得回宮去,不能整夜陪著你啊!」
包小靚大喜,拉了那人的手就走。
回到大街上,那人這才看清楚,包小靚經過這一改扮。穿上那身花衫,尤其用
兩隻饅頭偽裝的豐乳,看上去不但突出惹眼,簡直是招搖過市。
那年頭的女子較為保守,即使得天獨厚,天生一對豪乳,也多半用「束胸」隱
藏,不使露形,以免被人視為「唐朝豪放女」。
絕不會像包小靚,惟恐人家把她看成尚未成熟的小不點。
街上行人熙攘,他們兩人所經之處,惹未不少異樣的眼光,為包小靚的一雙豪
乳側目!包小靚非但不以為然,反而洋洋自得,側臉轉向那人輕聲笑道:「王姐姐
。你瞧這些男人的德性,一個個色迷迷的,好像八輩子沒見過女人!」
那人打趣道:「應該說沒見過像你這樣動人的女人!」
包小靚被他說得臉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
這時正走近一處廣場,鑼鼓喧天,圈了一大群人在看熱鬧。
抬眼一看,只見人群中有人在戲藝,以疊羅漢站在足有三四人高處,雙手將五
支短火把連連拋起,接一支拋一支,連續不斷地在空中起落,看去如同一隻火圈,
煞是壯觀好看。
包小靚童心大發,見了大是興奮,拖了那人就向人群裡鑽去。
擠近一看,廣場上可真夠熱鬧,除了疊羅漢拋火把的這一組四人,尚有表演吞
火的,走鋼絲的,仰臥地上雙腳朝天蹬缸子的,表演氣功的,弄蛇玩猴兒的……而
這些戲藝的人,個個都是衣衫襤褸,一看就知是群丐幫的人物。
忽聽包小靚輕聲道:「丐幫的人也來了,而且來的人數不少吶!」
那人似對中原武林的各門各派很陌生,也不甚關心,只是淡淡漫應一聲,反而
對丐幫弟子的雜耍表演極感興趣,東張西望,看得目不暇接。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表演拋火把的丐幫弟子一個不慎,失手未將拋起落下的火把接住,一時驚了手
腳,急欲伸手接住,不料站在下面那弟子肩頭的兩腳一用力,身子向前一傾,頓時
失去平衡,驚呼一聲「啊……」便向圍觀的人群裡撲跌下去。
丐幫弟子個個身手不弱,摔下去也不打緊,保證毫髮無傷。
但下面看熱鬧的人,不少是老弱婦孺,而且他手上尚抓著兩支火把,尚有三支
火把跟著落向人群,縱不被他壓著,也勢必有人要被他落下的火把燒傷。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片驚叫聲中,那人突然甩開包小靚拉住的手,身影電
射而出,凌空將跌下的那小子攔腰一挾,同時伸手將飛落向人群的三支火把,一一
抄在手中,輕飄飄地落身向一旁,化解了一場危機。
頓時,整個廣場上,爆起一片喝采和歡呼。
失手的那弟子足一落地,窘得面紅耳赤,尚未及向那人道謝,吳長風已從老遠
趕來,搶步上前,雙手一拱道:「好身手!多謝閣下出手解危,不知這位少俠上下
如何稱呼?」
那人一時衝動,現身化解了一場可能造成傷亡的危機,卻未顧及因而露出原形
,忙丟下手中火把道:「沒什麼,沒什麼……」一面說,一面便轉身要走。
不料看熱鬧的人群裡,突然走出一名老者和兩個中年,他們穿著一式的黑袍,
滾有寬約三寸的藍邊,各佩一把長劍。
老者頭上重山濯濯,顎下卻蓄了一束花白的山羊鬍須,臉上不見肉,乾乾巴巴
的,雙目卻炯炯有神,尤其兩邊太陽穴聲高隆起,一看就知是功力深厚的內家高手。
三人挺身而出,一字排開,正好擋住那人的去路。
包小靚見狀,心知這三人存心要找麻煩,趕緊衝上來,拖了那人掉頭就走。
老者身形一晃,又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包小靚不由地怒問道:「老頭兒,你們想幹嘛?」
老者臉上毫無表情,冷聲道:「我老人家有幾個手下,儕在城內一家客棧被人
所殺,據客棧掌櫃的說,行兇的是一對男女。咱們已找了一晚上,總算找到了你們
!」
包小靚暗自一怔,驚怒交加道:「你說咱們兩人是兇手?」
老者仍然毫無表情道:「嘿嘿!我老人家那幾個手下,盡然藝不驚人,但要說
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人以竹筷穿喉葬命,兇手絕非泛泛之輩。
「剛才見了這小子的身手,確實不含糊,你們又是一男一女,正與客棧掌櫃的
所說相符,兇手不是你們是誰?」
包小靚眼光一掃,指向看熱鬧的人群道:「哼!那些一男一女在一起的,難道
個個都是兇手?」
老者嘿然冷笑道:「他們可沒有這小子的身手啊!」
包小靚不由地瞥了那人一眼,心忖道:「是啊!王姐姐雖曾博覽天下武功奇書
,卻從未練過武。可是她方才施展的,分明是『燕子穿雲』身法,這又是怎麼回事
?噢!是了,她嫁給了大理皇帝,莫不是這一年多來……」
這時廣場中起了爭端,所有表演不得不暫時停止,只見吳長風協前排解道:「
這位兄台,恕在下說句公道話,他們若是行兇殺了人,豈會公然出現在這裡……」
老者眼皮一翻道:「你是什麼人?」
吳長風虛懷若谷道:「在下吳長風,是中原丐幫的叫化子頭兒,尚未請教兄台
……」
老者冷冷一哼,狀似不屑道:「只不過是個臭要飯的,也配問我老人家的來歷
!」
吳長風不以為然,置之一笑道:「是,是,在下實不該貿然動問,不過,兄台
既認定他們兩位是兇手,何不同往官府,找來那掌櫃的當面指認,孰是孰非自可分
曉了。」
那人和包小靚一聽,暗自叫苦,他們那敢進官府。
不料老者也斷然道:「我老人家的事,何須官府多事,自會了斷!」
吳長風強自一笑道:「兄台未免……」
話猶朱了,老者已出其不意地,伸手一把向那人當胸抓來。
包小靚把那人誤認作是王語嫣女扮男裝,男女授受不親,堂堂大理國皇后的胸
部,豈能任人隨意亂抓。
疾喝聲中,她已已身護住那人,出手向老者伸手的手撥去。
老者原手不改,手上似有極強暗勁,包小靚只一接觸,便被震得整條手臂發麻
,又酸又痛,不禁呼聲驚叫:「哎喲……」
吳長風及時伸手搭上老者前臂,口頭上勸阻道:「兄台何必欺侮一個小女子…
…」
暗中一運真力,要想將這老者制住,讓包小靚和那人能趁機知難而退。
那知老者功力深厚,怒喝道:「滾開!」奮力揮臂,竟把吳長風的手震開,向
一旁踉蹌沖跌開去。
丐幫弟子一見幫主吃了暗虧,那能按掠得住,齊聲吶喊,分從四面八方湧來。
頓時,廣場上驚亂成一片,看熱鬧的群眾紛紛四散逃避,以免遭到地魚之殃。
包小靚心知老者的厲害,自己絕非對手,急忙拖了那人就走。但老者和兩個中
年身法極快,只見人影連晃,他們已以「品」字形將兩人堵住。
老者獰聲笑道:「嘿嘿!看你們往那裡逃!」
包小靚情急之下,一手緊緊拉著那人,急施「凌波微步」,要想突圍而出。
老者一眼就認出這種神妙步法,微微一怔叫道:「凌波微步!」身形一晃,竟
又堵住了包小靚的去路。
這倒不是他能破「凌波微步」,而是包小靚的火候不夠,又犯了方位混淆不清
的老毛病,才會被對方看出破綻。
幸好那些丐幫弟子一擁而上,向老者和兩個中年群起而攻,才使包小靚緩過一
口氣來。
兩個中年怒從心起,回身雙掌齊發,只聽得連聲慘叫,又有幾名丐幫弟子倒地
不起。
其他人一見,不禁驚怒交加,卻紛紛咨趄不敢過來。
老者對丐幫弟子根本不屑一顧,身形向前一欺,雙臂暴長,十指箕張,突向包
小靚和那人撲去。
包小靚以身掩護那人,急向後沉,雖使老者撲了一空,但她顧此失彼,冷不防
一個中年由側面數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人始終不開口,也不出手,任由包小靚拉著連連閃避對方的攻擊,這時一見
包小靚情勢危急,再也按掠不住,倏地出手向那中年凌空劈出一掌。
只聽一聲慘叫,中年突將抓住包小靚的手撒開,仰面一個倒栽,倒地不起了。
幾乎是同時,老者再度張臂撲到,那人急將包小靚往後一帶,使老者又撲了個
空,全身撲向地上。
那知老者的手臂異於常人,「通臂功」可陡使手臂暴長尺餘,就在他撲倒向地
上時,手臂暴長,一把抓向包小靚的小腹。
這一著大出那人意料之外,他施展「凌波微步」,是算好方位和距離的,老者
手臂暴長尺餘,頓使他措手不及,只聽包小靚痛呼一聲:「啊……」顯然已被老者
抓了個正著。
那人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向老者凌空擊出一掌,搶救下包小靚,將她攔腰一把
挾起,飛身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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