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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死 邪 神
    第 十五 卷

    第一章 驚險萬分 第二章 義助叛黨
    第三章 文恬武嬉 第四章 國士論政
    第五章 聖心魔影 第六章 頑童神仙
    第七章 生離死別 第八章 天網恢恢
    第九章 龍鳳帝殞 第十章 千古遺恨
    後  記


    【第一章 驚險萬分】   浦邊梅葉看凋落,波上雙禽去寂寥。   吹管曲傅花易失,織文機學羽難飄。   雪欺春早摧芳萼,隼勵秋深拂翠翹。   繁艷彩毛無處所,畫成愁歎別溪橋。   「瘦西湖」位處揚州城西側,原名保障河,又名炮山河,亦名長春湖,與杭州 西湖相比,別具清瘦秀麗之色。   湖中園林既有北方之雄,又有南方之秀,依山傍水,面湖而築,組成若干小園 ;園中有園,景外有景,約有七百多畝遊覽面積,十里芳華猶如一幅長卷攤開的山 水畫。主要景點有大虹橋、長堤春柳、四橋煙雨、徐園、小金山、釣焦台、聽鸝館 、湖上草堂、鳧莊、蓮性寺白塔、五亭橋等不勝枚舉,美不勝收。   瘦西湖釣焦台是一座孤立小島,位於韓林兒行宮東側,暫時充做營建活動宮殿 「觀風行殿」大型龍船及「六合城」的場地。   再築南、西向兩條一里多長的浮水棧橋直通陸地,西向浮水棧橋通達行宮,好 方便韓林兒及丞相劉福通偶來監工。   破曉時分。   一千五百名全副武裝的戰士駐守釣焦台,以保護水陸兩用尚未完工的大型龍船 及六合城不被敵人破壞:在天剛亮的峙候,分批從浮水棧橋撤離分駐岸畔扎管休息。   數以萬計不分晝夜勞動趕工的工匠及役工方才拖著疲累身體,怨聲載道地群湧 通遇浮水棧橋,便換來一批為數更多的新勞工繼續趕工。為節省時間,備有數百舟 船快速接駁,往返湖上。   丞相劉福通例行公事,在早晨必然巡視工地一遍,催促龍船營造官加緊監工依 時完成。   今晨不見劉福通巡視,到了過午時分他才跚跚來遲,卻帶著平章知事廖永忠、 太守唐建關、朱元璋的參謀長李善長、假扮的隨扈張心寶、陳詙以及三名江湖人物 和十來位水軍主將等一群人浩浩蕩蕩前來巡視。   其中三名江湖人物之一,竟是曾與女忍頭目蔡金凰海誓山盟非卿不娶的華山派 大弟子「三絕書生」陳中和。張心寶在暗地裡曾見遇一面,見其對另外兩名道貌岸 然,白髮如鶴的孿生老者十分恭敬,兩人應是華山派長老級人物:因為華山派擁護 龍鳳朝廷,聽說其掌門人「鐵膽風劍」邱浩輸,武功已達至去老還少,返璞歸真之 境界,媲美武當張三豐真人。   丞相劉福通在巡視間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指著高聳龍舟道:「善長兄!您看 那艘高約四層樓的水陸兩棲「觀風行殿」及十來艘「凰艚」、「翔螭」隨護舟,若 護駕少帝走水路北上開封登基,多麼地威風凜凜,突顯帝威。」   李善長捋著山羊鬍須,歎為觀止道:「劉丞相所言甚是!如此船堅炮銳的水陸 兩棲龍船,竟是平底船身加裝巨輪,同時順風驅動,真是亙古少有;可惜只適用於 內港平靜河川,如同吏載隋煬帝游幸江南所乘用的龍船吧?」   劉福通撫掌一擊,大叫道:「善長兄卻實是飽學之士!這批戰艦讓我方水軍如 虎添翼,就是這位平章知事廖永忠大人自顧傾家蕩崖所集資建造,揚州太守唐建關 動用地方人力協辦,肯定是大功一件!貴方可有這種忠君愛國之士?」   廖永忠與唐建關連忙躬身阿諛作揖,連道不敢。隨即見唐建關臉色緊繃以腹絞 之痛,告假如廁而去;廖永忠則稱韓少帝召見,先行告退。   李善長故作搖頭歎息狀,道:「唉!主公朱元璋只不遇是掛名不管事的「左丞 相」一職,為了龍鳳朝廷打拼,好不容易趕跑張大誠倨有集慶(南京)一地,才有 個棲身落腳之處,卻被他使個焦土政策,地界上空無一物,十分貧窮,軍餉糧秣都 得命我四處張羅,哪有各份多餘財力去整頓軍備。」   劉福通輕拍其肩,意有所指道:「朱元璋一名貧農之後出身,能闖蕩至如此地 位已屬不凡了,但若要教天下群雄臣服,恐怕比登天還難,這種年代沒有顯赫家世 是不成的!」   張心寶實在聽不下去,打岔道:「丞相所言差矣!一旦風雲起,英雄不怕出身 低!漢之劉邦不也一介平民出身?所謂時勢造英雄,只要老天爺肯眷顧垂憐,不怕 有朝一日不會龍騰九霄!」   劉福通臉色一變,輕拍著肚皮,陰惻惻地笑道:「老夫是宰相肚裡能撐船!   不會與你這個大言不慚的小兄弟一般見識,老天爺確是眷顧咱家的主公韓氏, 就要禪封登上九五之尊寶座,歡迎爾等一同前來朝拜。」   李善長臉色不怎麼好看,忙暗扯一下張心寶衣角,制止其再說下去,惹得一旁 的武將放聲地輕蔑大笑。華山派陳中和雙眼異采望著張心寶似有誇讚之意,其身後 兩位長老級人物只顧冷笑默不作聲。   弱國無外交,讓張心寶深有體會,一旁的陳詙輕握其手,表示此時此刻莫要逞 能,何必自取其辱。   李善長忙打圓場,嘻哈道:「說得好!自古宰相肚裡能撐船,當然不捨也不須 與年輕人計較,咱們靠近龍船參觀一下吧!」   這句「說得好」卻是一語雙關,暗裡稱讚張心寶年輕人有骨氣,表面讚揚劉福 通宰相肚量大,確實宦海高手,圓融通達。   丞相出巡,十來位武將前導,威風凜凜地喝斥一群平民勞工,排開兩側替他開 路。監工的衙役忙揮鞭驅策偷懶的勞工。   一群人來到「觀風行殿」前方,一座高約五層的鷹架環繞四周,每層鷹架上皆 有無數勞工在油漆船身,已接近完工階段。   劉福通見況十分滿意,道:「善長兄!你若不在意登船風大搖晃,就一同上去 參觀龍船設施,保證令你大開眼界!」   李善長文人出身,確實看起來一把年紀弱不經風,卻不服輸地哈哈一笑道:「 當然要登船一探究竟,藉以憑弔當年隋煬帝下揚州的那種耀武揚威心境,好教後人 有所警惕。相傳那個暴君游幸到此,建築舉世華麗「迷樓行宮」在東峰觀音山,被 謀刺後葬於崗北雷塘附近,最後還是一坯黃土,什麼都如過眼雲煙。」   讀書人兩袖清風,傘面雖破,骨格尚在,最喜歡引經據典說數一番,在這種節 骨眼冷嘲熱諷實令人心中很不是滋味。   劉福通是故意彰顯軍備卻被其觸霉頭,雖然心中不快,卻因來的是迂腐儒生又 是客人,當然不便發作,揮袖袂地一瀉不滿,便即率先欲攀登高聳鷹架的棧橋便道 ,打算登船。   棧橋登船便道只容兩人側身而遇,一名武將隨護劉福通身邊,扶其緩慢登高前 行;李善長尾隨其後搖搖晃晃,張心寶便貼其背,從後扶著他的腋下步行;陳詙及 一干武將跟隨,三名華山派人員殿後。   登至三層樓高度,風勁強大,棧橋便道蜿蜒而上,吱嘎聲不絕於耳,搖晃頗劇 ,更不易從容行走,尤其一行人串聯跟尾,重量增加尤顯難行。   就在這個時刻——地面上突然衝出三百多人,手持兵器開始殘殺監工的衙役, 造成一陣混亂;大約一百多人趁機攀登鷹架,其中不乏高手如蟻上樹,在半空中便 將丞相劉福通一干人等困在棧橋便道上,進退不得。   劉福通迫得臉色如土,身軀幾癱,為二名武將撐扶;李善長卻鎮靜如恆被張心 寶守護著;殿後的華山陳中和及二名長老臨高俯瞰戰況,不約而同大喝道:「丞相 莫慌!快速登船以策安全!」   劉福通眼尖,認出這些暴民,驚駭欲絕,顫聲道:「果然不錯!這些叛黨就是 杜遵道及盛文郁的舊屬部眾,竟傾巢而出欲謀剌本丞相!」   他的口氣好像已知有這種預謀,一名武將乾脆背起劉福通快速登棧橋而上,因 為還有一層樓高度就到達龍船甲板,可以暫避風頭,怎料突然有百餘伏兵持戈亮相 ,嚴陣以待。   十來名急欲報仇的叛黨,持弩箭對準劉福通一陣胡亂發射,離龍船甲板上不到 一層樓的丈餘間距,劉福通又身處下方,形同箭靶,望見這種要命情狀,逼得他魂 飛膽喪,大叫:「吳命休矣!」   殿於最後方的兩位華山派長老立即騰身而起,瞬間拔劍各自匹練出一股光華耀 眼的凌厲劍氣,游浮於鷹架竹棚之間,護在劉福通前方,將弩箭紛紛掃落。   劉福通見況精神一振,有恃無恐厲聲道:「凌鶴、凌鵬兩位護國大師!請將龍 船行殿甲板上的亂黨就地正法,不得有誤!」   華山派長老凌鶴及凌鵬分左右兩側,各自踩點竹架如天馬行空蜿蜒飛竄而上, 疾速凌空避免為敵所趁。   哪知叛黨有備而來,在船身欄杆上霍然湧出十名持長銃火器的精壯大漢,朝飛 騰半空的凌鶴與凌鵬開槍射擊;雖然沒有打中,卻硬將這對孿生長老給逼下去,好 像專門針對這種能夠飛簷走壁的高手。   兩側攀沿竹竿而上的叛黨登上棧橋開始攻擊,十來位手無寸鐵的武將立即拆下 橋板,以居高臨下的優勢對抗,再奪敵人兵器還擊或搖晃鷹架竹竿,像打落水狗般 逼退叛黨。   被火銃逼落的凌鶴及凌鵬兩名長老高手,顏面盡失,怒目橫行護於劉福通前面 ,無可奈何地采被動守勢,嚴陣以待。   叛黨竟從龍船上衝殺下來,但限於棧橋狹窄只能通行兩人而已;凌鶴與凌鵬見 狀,立即予以迎頭痛擊,漫天劍影如火蛇攢動,所向披靡無一封手,一時間敵人哀 聲四起,殘肢斷臂紛飛,血雨灑落,慘不忍睹。   被夾在中間的李善長早已?得骨酥腿軟,跳上張心寶魁梧後背緊抱不放,催促 其快點離開凶險之地。   叛黨第一波攀架而上的攻擊受阻,竟在地面架起木柴灌上油漆,打算火攻;若 遭縱火焚燒龍船,定然一發不可收拾,豈只是進退兩難而已。   棧橋便道最上方正纏鬥不休,華山陳中和騰身飛躍於鷹架之間,探游鬥殺敵方 式,幫助兩名長老,助益頗大,但搖晃得十分厲害有傾倒之危。這三、四層樓高的 棧橋便道當然難不倒張心寶,只見他施展輕功而下,背起李善長,牽著陳詙正往下 衝。   叛黨數百人擔柴瀝油漆井然有序,舖滿地面,涵蓋龍船方圓十丈範圍,根本不 讓劉福通及一干人等有逃命的機會,可見早有預謀。   乾柴如毯舖成後,數百名叛黨立刻湧退,只留下三十名死士拋火炬放火,瞬間 延燒開來,形成吞噬生命的一片火海,熊熊烈焰,十分壯觀。   三十名死士居然開始持斧頭劈向鷹架竹竿,欲教五層樓高的龐然鷹架傾頹倒塌 ,好同歸於盡葬身火海,可見叛黨對劉福通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   張心寶看傻了眼,光是火焰竄燒冒起的黑煙及熱度就可以將人烤焦,腳底下的 棧橋便道已然著火搖搖欲墮,那三十名死士尚未砍盡數以千根的竹架,已然化作灰 燼壯烈成仁。   從龍船往下攻擊的叛黨已經破壞棧橋,龍船甲板上約百名持戰戈的戰士開始劈 砍連接的竹竿,意圖讓整座鷹架倒向龍船外側,摸向一片火海。   火燒屁股了,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就算有奇跡出現,恐也挽回不了眼前危殆 的景況。   陳詙雙眸睿智一閃,附在張心寶耳畔急促道:「張郎!依你目前的功力可以擊 破船身鑽進去!另一邊定有退路!」   張心寶一拍額頭,恍然大悟道:「詙妹聰明!這下子可以死裡逃生了!」   背後的李善長被弄煙嗆得昏昏沉沉,聞言精神一振忙溜滑下來,為陳詙一把拉 住,竟感覺混身有一股真氣流穿不再昏眩,身輕飄然不受棧橋搖晃影響。   張心寶雙掌凝聚渾厚內力,大喝一聲,朝船身轟拍而去,第一掌便使堅硬牆板 龜裂,連續施為兩掌就擊破一個大洞,雙手各拉著李善長及陳詙從黑漆漆的洞口鑽 了進去。   凌鶴及凌鵬見狀依樣畫葫蘆,將船壁轟得更大的洞口,一人一手攫住丞相劉福 通的左右雙臂率先鑽了進去,劉福通臨去前咒罵道:「廖永忠明知有這一回事,暗 中去調兵遣將,為何竟不見救兵……」   陳中和也迅速跟進,十幾名武將爭先恐後擠成一團,狼狽逃命。   當他們全部鑽進船身的時候,突然從四周岸畔湧出數以千計的冑甲戰士,奔向 數百名興高采烈點火歡呼的叛黨,開始圍剿廝殺,湖面上難以計數的舟船皆滿載兵 馬登陸上岸,喝殺連天。   張心寶偕同李善長及陳詙潛入船艙,從微光中看見竟是一團一團隔層臥房,再 深入就是一片黑暗。摸黑中忽然遇上持火把照明打算從通道溜走的叛黨,迎頭就刺 來二柄長槍,張心寶忙摜臂左右開弓排開來襲,一個箭步躍上前,雙掌拍中他們面 門,轟得二人彈飛出去,撞得幾名叛黨亂成一團,火把丟得滿地。   陳詙撿得一柄長槍,一式蒼龍出海貫刺而去,就將那幾名叛黨釘死在甲板上, 張心寶忙將火把踩熄以免船艙著火,密閉空間內漆味濃烈嗆鼻,李善長有點昏眩, 驚呼道:「你們別殺這批叛軍,他們都是劉福通的死敵,好教他如鯁在喉,寢食難 安;我的呼吸困難,咱們先逃離現場再說!」   張心寶感覺船艙高溫炙人,悶熱難熬,必是受艙外強烈火勢影響,若不迅速離 開,很有可能葬身火海。   船艙內一片漆黑,到處都是一間間的寢室,根本分不清方向,相距十丈之遙, 偶有火炬餘光晃動,再隱沉下一層,必是叛黨陸續撤離的地方,張心寶乾脆背起李 善長,撤出天狼寶劍護住前胸闊步飛奔而去,要陳詙持一柄紅纓長槍殿後,以防有 失。   三個人跑到通道盡頭,忽見牆角一處通往下一層的樓梯間射出陽光,新鮮空氣 令人精神大振;但費解的是,密閉船艙哪來的陽光和空氣?   張心寶背著李善長欲快速轉下樓梯間之際,為陳詙所阻,語氣急促道:「張郎 ,莫急!先放下李參謀長再探個虛實,以防有變!」   話剛講完。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   四聲火炮巨響震耳欲聾,從樓梯間竄來一股濃烈的火藥煙硝味,震得船艙搖搖 晃晃,?得李善長一屁股跌坐在地。   張心寶對火炮有些常識,輕拍李善長肩頭,安慰道:「原來下一層樓是火炮室 ,卻不知叛黨為什麼會對外面開炮?你暫時藏匿這裡,待我們摸清楚狀況再來接你 出去。」   轟隆聲又爆出四響,有天搖地動的感覺。   李善長?得臉色煞白,連忙躲進一間寢室,探出頭來揮手表示藏匿所在,張心 寶牽著陳詙快速潛進樓梯間杳然。   火炮室有十二尊青銅大炮,啟開活動艙門炮口朝外,百餘名叛黨忙搬運火藥彈 丸發射,由四名頭紮紅巾的將領指揮若定,不斷地炮擊。   張心寶與陳詙居高臨下從艙門向著地面看得真確,原來十二尊青銅大炮正轟向 潮湧而來救火的劉福通軍隊,轟得眾軍士如鳥獸般潰散竄逃,替三百多名叛軍殺開 一條血路。   利用敵方的軍備物資去打擊敵方,可見那四位頭紮紅巾的將領確是英勇將材, 令人不得不佩服。   陳詙見狀低聲催促道:「張郎,火勢撲熄大半了,趁叛軍忙亂之際,快帶李善 長離開,這批人受困孤島,早晚會被全部殲滅。」   張心寶轉身上樓,不一會兒功夫就帶李善長下樓,竟見陳詙蒙著臉在煙霧朦朧 中手持一柄丈二紅纓槍護住百餘名叛軍,讓他們繼續發炮設計,正與四位叛軍將領 和劉福通隨行的十名水軍將領戰成一團,而華山派凌鶴、凌鵬、陳中和一旁掠陣抵 擋十餘名叛兵,守住劉福通安危。   李善長見況不妙又縮回上層船艙躲避,離去前在張心寶耳畔輕聲道:「快救你 的夫人,但別洩露了身份!」   張心寶快速蒙上臉把天狼寶劍暫放樓梯間,就地撿一柄明晃長劍當武器,免得 暴露身份,正打算衝上前之際。   忽見陳詙雙手持著丈二紅纓長槍的槍式一變,如狂風暴雨棉棉不絕,霸氣十足 ,雖然最適合以寡敵眾,卻也最為耗損真元;張心寶知道她欲速戰速決,傾力而出 ,卻不知她是秘中鑑化身,游刃有餘,一顆心尤自懸在半空,惴惴不安。   漫天槍影下。   水軍將領有一名被打斷臂骨,一名肩膀掛綵血跡滲濕一片,另外兩名左右腿各 中一槍,紛紛後退無力再戰。   陳詙揮舞長槍逼退四名紅巾叛將,不願他們出手相助,因為空間不大反而累贅 。她雖不發一語,他們默然知意,喝喊百餘叛軍棄用火炮衝往下一層樓撤離。   圍殺劉福通的十來名戰士已被凌鶴及凌鵬連袂殺死,兩人隨即掠至搏殺陣中, 豈容得叛軍脫逃?獨留陳中和護守劉福通及五名負傷的敗將。   怎料陳詙驍勇善戰,槍勢一收再放,槍勢籠罩的範圍竟擴大了一倍有餘,舞得 煙霧滾滾,凌厲槍影吞吐間若萬蛇攢動,彷彿每個人都是被攻擊的目標。   張心寶暗自喝采,只道她是開封三十萬禁軍總教頭「豹頭將軍」洪清棋的女徒 弟,真想不到槍法如斯暴烈霸道。   陳詙藏身一片煙霧牆中,掩護撤離的叛軍,真教凌鶴及凌鵬頓失目標,不敢冒 然搶攻,但那未受傷的五名水軍將領,卻奮勇投入煙霧裡,意圖阻止叛軍脫逃。   凌鶴見況凶險,便厲聲斥喝阻止道:「窮寇莫追!諒這批叛軍就是插翅也飛不 出這座孤島……」   語音未落。   煙霧朦朧中傳出了五聲凌厲慘叫聲,令人聞之心中抽寒。   張心寶趁機掠身闖進濃煙密佈之中,雙眼精光閃爍,望著煙霧中那點紅纓穿梭 的流光,龍蛇蜿蜒般靠近那點流光,左手攫住陳詙握槍手掌,低沉一聲喝道:「此 時不走,更待何時!」   伸手不見五指之間,陳詙探出蒙面螓首親吻張心寶的臉頰,竟用豐胸緊貼著他 的身軀,下半身躍夾其雄腰不放。   陳詙丟棄丈二紅纓長槍,貼其耳邊吐氣如蘭,故作嬌弱無力狀,撒嬌道:「人 家都快累死了……怎恁地現在才來?」   張心寶臉熱心躁差點回不過氣來,笑罵道:「剛才你槍槍刺穿五名水師將領的 喉嚨,真是絕妙至巔槍法,如今又哪來這麼大的勁,夾得我腰痛,還說累死了?」   陳詙滿臉羞紅地嚶嚀一聲,螓首便埋在他的胸膛,張心寶心中一蕩,刻下卻不 敢有半點遲鈍,抱著嬌軀掠至樓梯間,撿起天狼寶劍快速竄上一層樓與李善長會合。   凌鶴與凌鵬連袂拍散朦朧煙霧,只見那五名水師將領喉間各中一槍已成躺屍, 而兇手竟然不見,老臉通紅地厲吼一聲追向下層樓梯間,認定使槍的高手必已離開 ,決意殺盡叛黨挽回顏面。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義助叛黨】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   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張心寶背著李善長故作神色慌強地逃命般,跌跌撞撞從樓梯間衝下來,與劉福 通在下一層梯口間正要撞個正著,卻為隨扈陳中和一式摜直雙手托身給拱住,又故 作立式不穩跌成一團,被後面趕過來的陳詙扶起。   舊福通將狀狐疑盡釋,忙斥責陳中和魯莽,道:「和老弟小心點!使這麼大的 勁可別摔壞了李參謀長,人家會說老夫沒有善淨待客之道。」   李善長起身望見甲板上五名水軍將領挺屍,及五名將領都受了嚴重創傷,樂在 心裡,忙作揖敘禮道:「不打緊!我的身體還算硬朗,怎恁地貴方水師將領已有部 份殉職了?我們是聽見炮聲隆隆尋聲找來,到底現下是了什麼狀況?」   劉福通臉色煞白極為難堪,又身困險境哪有時間解釋原因,望著他身後的張心 寶及陳詙這對夫妻檔護衛毫髮無傷,忙請托道:「李參謀長,是叛黨頑強抵抗弄得 我方灰頭土臉,華山派長老凌鶴及凌鵬已經追殺叛黨下樓,希望你的護衛能助一臂 之力,殺光他們!」   怎料陳中和自告奮勇打岔道:「丞相!不如由這對夫妻保護你們下樓,讓我追 殺叛黨,因為剛才我試過他們的武功,雖屬一流高手卻不如我強,還是我去執行較 為妥當。」   劉福通暗罵陳中和爭功不懂世故,如果李善長生起異心,命令那一男一女護衛 痛下殺手,自己連同五名受傷的水師將領豈不性命不保?而且死得不明不白,便宜 了仇家?   他拉下臉來怒責道:「百來名叛黨在龐然龍船艙內,有兩位長老追輯搏殺就如 甕中捉鱉,哪怕有飛天遁地的本事也得乖乖引頸就戮!要求兩位護衛幫忙,是怕有 漏網之魚,咱們得靠你守護突圍豈不更佳!」   這種要求教李善長左右為難,想不到張心寶拍胸保證道:「翦除叛黨漏網之魚 是件輕鬆差事!除非叛黨中暗藏絕頂高手偷襲我們,否則無不手到擒來,痛宰叛黨 !」   李善長眼睛一亮,立刻明白張心寶及陳詙又要故技重施掩護叛黨脫困,故作義 正嚴辭命令道:「這些叛黨實在可惡之極!差點教大家喪命,若逮著立即就地正法 ,免教劉丞相提心吊膽!」   這是講反面的暗示話,真巴不得張心寶與陳詙去營救叛黨,話一講完轉個身, 就望見一男一女衝下樓去。   劉福通撫鬚滿意道:「年輕人就是一腔熟血報效國家,再說,水面有數千兵馬 重重包圍,讓老夫高枕無憂,那個小頭銳面的廖永忠延誤軍機,差點讓大家喪命, 看他怎麼對我交代!」   李善長將著山羊鬍不以為然道:「我認為廖大人調兵遣將來得正是時機,先教 叛黨全部曝光,再迎頭痛擊不失上策,要不然過早的話,地面叛軍雖可以殲滅,但 是咱們必然中了頂層甲板上埋伏的火炮轟擊,豈不是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劉福通見他分析得頭頭是道,為之語塞,陳中和豎起大拇指誇獎道:「李參謀 長的兩位護衛真是智勇雙全,要不是想出破壁逃生的妙策,我們皆已葬身火海了!」   這是事實,劉福通點頭表示贊同,催促大家趕快離開險地與地面部隊會合。   張心寶一馬當先衝下龍舟底層,沿梯口間已有數具叛黨橫屍,判定華山派凌鶴 及凌鵬展開殺戮行動了。   龍船竟是平底層的龐然空間,而且伸手不見五指,雖然遠方傳來兵器撞擊聲, 在空間迴響很難捉準方向。   張心寶立即凝氣斂神,瞬間進入虛靜篤致、空靈交會的精神狀態,達到前所未 有的禪境,身後的陳詙雙眸異采閃爍,默然不去干擾。   張心寶刻下如處太虛暗黑無涯空間,渾身氣機迸射而出,如絲網涵天蓋地,勘 測出一百二十三人移動頻亂的腳步聲,其中卻有二人施展蹈絕頂輕功點地微沾塵埃 ,必然是凌鶴及凌鵬無疑了。   他靈慧神智一轉,收回氣機,獨留兩條氣機盯住凌鶴與凌鵬這二名高手移動去 向,實乃他在學得「無名一劍」後在悟性中體驗而出,於天地陰陽氣機轉換變化中 最關鍵的一個轉折點,就是讓他能進窺最上乘的武道境界——「練虛合道」。   陳詙雙眸迸出激賞神采,知道每一次進步皆是體內「邪神」魔魁分尊的助力, 因盜得他最近的奇遇武學,彷彿蠶食般教他逐漸著魔欲罷不能。   但反過來說,「邪神」魔魁也接受聖靈薰陶融化,如身陷泥淖無法自拔而不自 覺,聖魔產生糾纏不清,落在第六意識田內,魔靈無法再潛回第七、八時海隱遁。   這就是她靈身秘中鑑與「劍聖」趙咼和「三元道尊」靈陽子早先設好的圈套, 一步步欲引「邪神」魔魁入殼,並且相約要在張心寶的第八識海中聯袂除魔。   陳詙當然最贊成這種做法,因為宿世曾身處「漢朝」迫出魔魁,竟成必須吸食 方才一拍沾黏住,肉眼極難見的一絲紫色氣機,如影隨形蜿蜒如龍般潛入黑暗大海 ,可測得他一切動態。   陳詙默運「紫氣東來」神功配合「萬象森羅大法」可偵測心智,站立當場渾然 忘我般如如不動,就好像靈識緊緊跟隨在張心寶身側一檬,可以看清戰況。   她難以置信地測得張心寶將天狼寶劍使得有若天馬行空、去留無蹤,每出一劍 便有一股磅礡氣勢激出,或刺或劈、或挑或削,均是凌氏二老必須回劍自救的要害 ,並且速度之快仿如閃電,逼迫得凌鶴及凌鵬縱有高深劍法、內力和豐富的戰鬥經 驗,也給殺得落於守勢,連脫離攻擊的範圍也力不從心。   黑暗空間戰況。   張心寶心境澄明如湖水清澈,若萬里晴空;經「劍聖」趙咼指點過的「天狼劍 法」籠罩住凌氏二老,鎖死他們四方流竄動態,吃定他們身處黑暗之中只能聽風辨 位,聞霍霍狂飆劍勢已然驚心動魄,不得不放棄追殺叛黨,專心防備。   凌氏二老是孿生兄弟,心意相通,藉著封架凌厲擊來劍勢的喝殺聲分辨位置, 片晌間穩住紊亂的腳步。   凌鶴持寶劍一架的剎那間,技高一籌攢身張心寶怖下的涵天蓋地劍網中,與其 弟凌鵬匯合,二人單手左右掌相扣,施展連橋輸功互補互輔武學,在黑暗中形成一 面龐然氣牆,他們各持寶劍連臂左右大開,有如一頭展翼蝙蝠窺測前方,彷彿面對 的是一頭不畏死亡的野獸。   到此時刻,張心寶才稍感凌氏二老聯手的無形壓力,立刻改變戰略,施展「天 狼星斗」詭異身法,游移在他倆怖成的氣牆四周突襲,目的在拖延時間,讓叛黨能 走多遠就走多遠。   凌氏二老左右運位竟采以靜制動,想消耗強敵的內元,擒賊若不先擒王,便難 以殲滅這批叛黨。這憑空突來的敵人太強了,超乎想像。   張心寶有分尊魔魁之助,已晉入先天真氣的境界,真元循環往復,取之不竭, 好似滾滾黃河之水,用之不淨,切也瞭解對方意在耗其真元的心意;反正身處黑暗 空間,不怕洩露身份,立采亂竄戰略與其對峙。   鏗鏘兵器撞擊聲立止。   龐然黑暗空間驟聞百來名叛黨的腳步聲,雖然十分雜亂,卻好像在同一個定點 處逐漸消失。   張心寶的思絮被牽引過去,凌氏二老何嘗不是。   聽出了這批叛黨的碎步聲,居然是往地底中鑽去。   幡然大悟!原來平底龍船貼在地面建造,這批叛黨竟挖地洞相通,可以神不知 鬼不覺的來去自如。   這才省悟這批叛黨領導人,確實有勇有謀,才敢大膽謀刺丞相劉福通,奈何天 不從人願!   雖然聽出了地道方向,還得花費一陣功夫去找。   凌氏二老慌然了,想不到叛黨詭計多端,若讓其跑光了,真不知如何向丞相交 代?思及此,連橋怖出的氣網牆略弱,橋接之處立時露出一隙破綻。   凌鶴偕凌鵬同時厲喝一聲,排山倒海般的氣牆若泰山壓頂般轟向張心寶,他雖 然撲來的勁氣壓得血脈欲爆、衣袂飄揚,卻哈哈一笑!   張心寶高舉天狼寶劍如擎天之姿,就朝凌氏二老連橋氣牆的那一線弱處,凌空 筆直而去。   凌氏二老並非省油的燈,也發現這虛弱點,左右雙劍立即施展華山派最高絕的 「永」字劍法,欲封住強敵襲來這看似輕盈無跡的一刺。   凌鵬在左側左手持劍,施展「勒」字訣,那仄橫短劃,劍出如勒筆逆鋒落紙, 卷劍舞若右行用筆忌橫舖,必須存有斬截犀厲之勢。   凌鶴在右側右手持劍,施展「啄」字訣,劍鋒即向左短趨,劃出如立筆下罟, 若掩捕魚獸之大網,力求神速,如下筆著紙停鋒即出。   張心寶見識過「三絕書生」陳中和使出這種在空中劃出充滿線條美的進攻筆觸 劍法,在頓,挫、揚、逸之間轉圜出神入化,於緊迫激烈中隱含詩意般的超然意味 ,深得以書法入武道的真諦,令人看得心神皆醉,但卻是要人命的高絕劍法。   凌氏二老聯手出擊,尤勝一籌,不但防堵了氣罡牆的缺陷,更像是隨意敷采、 潑墨般,劍氣舖天蓋地攻至,震盪著黑暗空間,凶險凌厲至極。   然而張心寶施展的正是「無名一劍」;劍尖一抖,綻出七朵劍花,靈動飄忽, 撞上對方瀟灑優美劍勢,立碎成千萬朵花瓣,看似徐徐散開,如輕風拂面令人感受 一股涼意;驟而竟穿過對方兩柄寶劍,在頓、挫、點、挑之間漫天劍影的交替轉換 空隙,劍花幻為尖銳氣勁剔上了他們全力施為的刺刀。   兩道尖銳氣勁沿劍刀而上,鑽入手掌,隨脈而行,以凌氏二老精純的護體真氣 竟也阻截不祝凌氏二老駭然大驚,料不到世間竟有如此曠世劍招,若百花齊開奔放 湧現,閃動游鬥如雷電般快速;尤其敵方挾帶凌厲無比怪異難防的內家真氣,會導 入奇經八脈震得僨然寸斷。   此刻凌氏二老哪敢逞強,猛然抽身退後,運氣化解,幸好其尖銳氣勁為體內真 氣捕截,立感敵方沒有置人於死地的打算,入體氣勁方能由快轉緩,由強轉弱,到 達心脈附近便不能為禍,但已使二人?出了一身冷汗,也耗費了大量真元。   張心寶享受當下空前的騰利快感,還想趁勝追擊,拿凌氏二老試其高招,增長 戰鬥歷練,此時耳際傳來陳詙的密意傳音道:「張郎別再試招了!對敵就該趕盡殺 絕,不要留下自己的絕式劍招,讓敵有機會揣摩破招;你的劍法雖能千變萬化,但 終究歸一,若遇高手中的高手,會先出手引誘,讓你招式用老,如此必敗無疑,不 但得付出慘痛的代價,甚至丟了寶貴生命。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張心寶一時茫然,想破頭也不懂陳詙為何如此深諳劍道,雖然疑慮暗生,卻片 刻也不敢停留,轉身就走。   陳詙依然留在原地等候,張心寶更是驚訝不已地瞪著她,方才密意傳音如此貼 近,彷彿在腦海中響起,並非在耳鼓脈內發音,真是神乎其技?   陳詙甜美嬌然一笑,好像瞭解其心裡頭想問的話,用玉手輕捂其口,攫其手掌 便往樓梯間消失。   凌氏二老驚駭欲絕竟呆佇在那裡,進退兩難。   當他們極力思索剛才這招差點要命的絕世劍法,應如何聯手破解,不知過了多 少時間才幡然醒悟,整座龐然龍船底艙卻已空寂無聲,不見敵蹤了。   廖永忠指揮援軍救火得宜,「觀風行殿」龍船大約二層樓高度的外表被烤得漆 黑,約四層樓高度有二個破洞,修補一下應無大礙。   三百多名縱火謀刺的叛黨全數被殲滅,加上己方被炮擊受傷及喪命的戰士約有 二千人之眾,只能用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去形容。   廖永忠誠惶誠恐地作揖袂地,不敢拾頭看著當面厲聲指責其不是的丞相劉福通 ,令人產生一種有功無賞,打破要賠的感覺。   張心寶及陳詙守護在李善長身後,暗地為廖永忠抱屈,因劉福通生性嚴苛、專 挑別人的不是,光罰不賞的作風表露無遺,與其自誇丞相肚內能撐船,簡直是天壤 之別,根本就是往自己的臉上貼金。   李善長見狀笑得陰沉詭異,好像巴不得他們窩裡反一樣,不再替廖永忠開罪, 也教張心寶體會出政治無情的陰暗面。   廖永忠長得一副尖嘴猴腮樣,雙眼如鼠碌碌閃爍,也不是好東西,令人一見就 不討好,但真小人比偽君子強多了。   丞相劉福通揮袖制止其辯解,趾高氣昂大刺刺道:「通敵叛國的揚州太守唐建 關,現今人在哪裡?」   廖永忠一派奴才樣,叫手下人捧來一個木盒,接國後高舉過頭,堆滿一臉笑容 ,阿諛道:「啟稟丞相!逆賊唐建關的人頭在此,請您過目!」   他掀開木盒蓋確實是唐建關的六陽魁首,劉福通看得一臉滿意,忽而臉色驟變 ,一掌拍掉木盒,連同裝在裡頭的腦袋滾滾落地,再一腳踹得瘦小的廖永忠連退幾 步才止,暴跳如雷厲喝道:「你的腦袋瓜裝屎呀!本該活逮唐建關嚴刑逼供其幕後 主謀者,好教我方一網打盡,如今死無對證,你這頭笨驢怎麼交代?」   廖永忠痛得齜牙咧嘴臉色煞白,卻不敢吭哼一句,忙從袖中取出三份密函,恭 敬取出道:「起稟丞相!這是唐太守通敵證據,他率領一群叛黨打算突圍,在兵荒 馬亂中忽然闖出一位蒙面人,一劍便斬斷其首極遁逃而去,卑職已竟去人追輯尚未 回報,事實如此請您息怒。」   出乎意料的結局令劉福通為之臉紅語塞,卻強橫地取來三份密函觀看,臉色一 變再變後傳給李善長,道:「好在李參謀長密告此事,真料不到唐賊竟是北方韃虜 朝廷派來潛伏多年的奸細,若非有你舉發,後果便不堪段想了!」   李善長接過密函,裝模做樣看了一遍,故作大驚失色道:「是呀!密涵蓋有元 順帝玉璽,肯定假不了,此人當誅並抄其九族!」   劉福通親切拍著李善長的肩膀,寬慰道:「可見朱元帥確實忠心耿耿!比陳友 諒更為可靠,待主公到開封登基後,必封朱元璋為南面王做為後盾。」   張心寶與陳詙聞言面面相覷,因唐建關明明是朱元璋派來的奸細,卻於一夕之 間變成了韃虜朝廷的人?   唐太守曾與李善長密會過,打算謀剌劉福通,如今竟反被出賣,並差點被大魔 頭獨佔鰲頭刺殺得逞;當時還是張心寶出手解的圍,何以此時會如此地大逆轉?   莫非朱元璋想當南面王?統轄半壁江山。   張心寶刻下感慨萬分!   此事竟事先不得而知,武功再高的強者,只是政治怖局中的一顆棋子而已,只 有被利用的份兒。   出手暗殺唐太守的那名蒙面人,必然是「獵魔影武者」也是朱元璋的老婆馬瑤 了!   又聞劉福通厲聲斥責廖永忠道:「你別以為有主公護著,就可以老是帶主公吃 喝玩樂讓其疏忽朝政?現在滾遠一點,以後別在我的眼前出現,真是不學無術的東 西!」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當然教劉福通對他深惡痛絕。   可見韓林兒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真是一丘之貉!這種名門之後的執褲子弟若 真當上皇帝還得了?張心寶心裡這麼想。   廖永忠像撿回一條命般如釋重負,竟跪地磕頭謝恩道:「丞相天縱英明!卑職 萬萬不敢帶壞主公,是主公下達口諭,卑職只不過是奉陪而已!」   話畢,便一溜嚴地消失,惹來將士們一陣輕蔑不屑聲。   張心寶自感身負老皇帝欽差密使重責,如今誤打誤撞深入核心,看清韓氏庸弱 無能,確實不堪委以漢族江山大任,待回開封後得據實以報。   他與陳詙互相照了一眼,會心苦笑,盡在不言中。   劉福通正聽取凌氏二老追輯叛黨無功而返的報告,便當面不留情誼地指責道: 「兩位身居護國供奉要職,竟讓為數百來名個人輕易從地道中逃離,往後在御林軍 中何以服眾?」   凌鶴老臉通紅辯解道:「老夫與鵬弟費了好大功夫,才在龍船黑暗平底艙中找 到叛黨打通船板挖掘地道的出入口,沿地道追蹤而去,這批人竟利用岸畔的小舟脫 逃;追究原因就是廖永忠並無留兵馬駐守,所有軍士全部派出殲滅那三百名叛黨, 因此而留憾事!」   劉福通判定他們是推拖之辭,不滿之情溢於言表,李善長樂在心中卻忙作揖打 圓場,微笑道:「劉丞相!叛黨詭計多端實不能責怪凌氏二老,他們保護您安然而 退已屬不易,百來名叛黨哪能形成什麼氣候?挖掘地道之事,有誰能料及呢?」   劉福通不能不賣李善長面子,找個下台階道:「我就知道廖永忠成事不足敗事 有餘,平時若不是他與唐建關很熟可堪利用,就不要他指揮御林軍殲敵了。」   語氣十分自負狂傲,好像別人都錯唯有他最英明,真是事前豬腦袋,事後諸葛 亮。張心寶暗中啼笑皆非,這種人當丞相實非龍凰朝廷之福。   劉福通微笑道:「李參謀長,請到丞相府一敘,攸關咱們兩派紅巾合作護送主 公北上之事,大家開誠佈公祥談一下。」   李善長笑吟吟道:「恭敬不如從命!」轉過頭來對著張心寶及陳詙道:「賢伉 儷就先回迎賓館休息,晚上老夫再設宴答謝你們的功勞。」   張心寶當然聽懂其話意所指,跟隨著迎賓官吏先行離開,沿途屍橫遍野,可見 火炮之威,讓人無用武之地,不禁感慨萬千。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文恬武嬉】   祝融之峰紫雲銜,翠如何其雪嶄巖。   邑西有路緣石壁,我欲從之臥穹嵌。   魚有心兮脫網苦,江無人兮鳴楓杉。   王君飛瀉仍未去,蘇耽宅中意遙緘。   「小金山」孤島座落園區東側,佔地約二十來畝,與西向「釣魚台」遙望,在 南側搭建約有丈長的石橋與陸地相通。   島上「觀月迎賓樓」主體三層建築富麗堂皇,專做為迎賓宴客場所,周邊分怖 獨立廂房數十間以招待貴客住宿,建渠引湖水分隔每間廂房,建曲橋蜿蜒相通,尤 顯江南小橋流水庭園建築特色。   光是奴僕就有上百名,不分晝夜服伺賓客隨傳隨到,環島路徑卻有一隊衛兵巡 邏保護賓客,並不打援廂房,讓貴客有賓至如歸又安全之感受,也顯式龍凰朝廷財 力。   張心寶與陳詙被分配西廂一處臥房,正前方相隔一道丈寬渠溝,上普木橋通行 就是李善長住所,好彼此有個照應。   他們以賓客身份藉故遊覽瘦西湖風景,實則探察地形好預留退路,難得偷得半 日閒,直到日落黃昏才為專職服侍的一對丫鬟慌然趕來襝襟稟告道:「常公子!   劉丞相在「觀月樓」設宴款待,貴方主子李參謀長正等著急,請賢伉儷一同赴 宴。」   張心寶化名的常君寶作揖回禮,要兩名丫鬟帶路,挽著陳詙故作親蜜狀,教丫 鬟見況吃笑嬌羞離得遠遠地前導,張心寶輕聲道:「劉福通被數百名叛軍搞得損兵 折將,仍然好大喜功擺什麼慶功宴?咱們是否告知李善長不能參加?」   陳詙對他事事徵詢自己意見頗為滿意,卻故作好奇道:「去呀!怎麼不去?   反正咱們閒著也是閒著,說不定在他們對話中能探得機密。」   張心寶微笑道:「是呀!能多找一些情報也好向老皇帝報告。」   陳詙嫣然道:「張郎,你對漢林兒統轄的龍鳳王朝有什麼論斷?打算向老皇帝 報告些什麼看法?」   張心寶眉頭一蹙道:「漢林兒尚未見面不知其人品如何,但丞相劉幅通剛復自 用,囂張跋扈是已見識遇了,此人並非輔佐皇帝之相才,詙妹久處宦海見多識廣, 不知有何高見?」   陳詙花容綻放笑得膩人,道:「張郎太過客套反讓妾身渾身不自在,你的判斷 八九不離十了,但劉福通斥責廖永忠不學無術蠱惑韓氏學壞,久之必積習難改;依 我之見韓氏本身也好不到哪兒去,實難當一國之君。」   張心寶愁鎖雙眉道:「這怎麼辦?老皇帝是受誰的蒙蔽?怎會挑這種不入流的 貨色禪讓帝位,待我回去定然極力諫諍?」   陳詙雙眸異采一閃即說道:「聽說是一代聖僧彭瑩玉推薦,老皇帝對他一向言 聽計從已成定局;然而妾身時常出入內宮向老皇帝請安,偶而談及民間疾苦,老皇 帝對改革弊端竟講得頭頭是道十分聖明,依妾身之見……」   她講話故意吞吐余留隱晦不明含意,教張心寶一急,追問道:「詙妹有何見地 不妨直講!」   陳詙雙眸詭異神采更濃,道:「老皇帝不是時常推說性好淡泊,樂為雲中白鶴 ,又怎懂得改革朝政弊端?既然聖明如斯又怎會受聖僧的蒙蔽?再說聖僧一生憂國 憂民,怎會推薦這個韓氏膿包?豈不互相矛盾?」   分析透澈直教張心包錯愕傻眼,卻仍提出反駁道:「聖僧很有可能是考量韓氏 在南方起義深得民心,是想借重這股力量喚醒漢族魂,老皇帝當然會答應,卻又不 放心韓氏是否適當,才命咱們密訪,況且又賜我一份「密韶」,足以制裁不仁天下 的皇帝。」   陳詙屬害處就是一點即收,教張心包產生疑慮種子深埋心中,早晚會萌芽,老 皇帝趙咼並非簡單人物,不得不防,是以點頭故作認同其見解。   張心寶忽而轉了話題,神秘兮兮輕聲道:「詙妹,說到這裡,有件事應該告訴 你,免得日後我若遭不幸,你可以替我完成遺志!」   陳詙大竟失色,料不到張郎竟有重大神秘不可告人之事,自己怎會沒有一點警 覺,心中很想探知,卻故意掩耳搖頭淒然道:「不聽,不聽!只要張郎長命百歲與 妾身長相廝守,就是不願聽你的遺志!」   這是為人妻子的正常表太,張心寶心中一甜,笑得開心道:「你是我的御賜元 配夫人,當然必須承擔我的重要遺志,就是因為你十分睿智才能擔當此重責大任, 有些事情並非只逞武功高強就能辦妥,必要有位高權重如老皇帝,親口下諭才會讓 人信服,所以我如遭不測,就由你代傳了。」   陳詙聽得事態嚴重,真紅著眼眶強忍悲痛問道:「張郎,妾身萬死不辭!」   張心包反而故作嘻哈之態,不讓她感受壓力,輕笑道:「這也不是馬上要人命 的秘密,你又何必板起花容一副即將喪夫的可憐模樣?   我還想長命百歲陪你終老呢!所以這件秘密當然你是第二個知道的,好轉告老 皇帝!」   陳詙破涕為笑,輕捶其肩撒嬌道:「死相,你胡說什麼嚇人的天下秘密,而妾 身居然是第二個得知的人,誰又是第一個狐狸精,快說!妾身絕不輕饒這個爛女人 !」   她真是吃醋想殺死第一個得知的女人,只不過以輕鬆語氣說出;若得知她是秘 中鑑化身的話,真會令人聞之毛骨悚然,因為她會殺光張心寶曾擁有過的女人。   張心寶卻笑得上起不接下起,前方引路的兩名丫鬟還誤以為他們在打情罵俏, 便快步離得更遠。   「你不是江湖人,所以不曉得少林「無花僧」太古和尚與我深交,這件秘密是 由他轉告我的,你竟將他誤以為是女人,豈不教我笑到腹痛?」   陳詙雙頰飛紅誤判此事,便摟其臂微靠螓首嫣羞道:「別取笑人家了……到底 是怎麼一回事?」   張心寶就將聖僧被秘中鑑暗算後,逃亡巧遇太古和尚,傳授「捨利元嬰」便撒 手歸西之密,源源本本告知。   原來是這檔子事,反教陳詙寬心了,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秘密,自己就是秘 中鑑化身,當然再清楚不過了。   她故作竟愕萬分,道:「真的?原來聖僧是被秘中鑑殺死了!難怪老皇帝本打 算要他陪你走這一趟重任,因他失去連絡所以作罷!」   張心包正色道:「這件事必須密告老皇帝,在適當時機才能公怖天下為聖僧弔 喪,並出面號召武林同道全力追輯秘中鑑報仇,以免影響紅軍士起。」   「曉得了!回開封再說。」陳詙玉面蒙上一層陰沉,肅然道。   前方已經看見「觀月迎賓樓」,兩名丫鬟已在橋頭另一端揮手示意要他們走快 一點,以免擔誤宴會時辰。   張心寶及陳詙走到樓閣庭院,順著轉折長廊婉蜒而行,在轉角處看見滿臉焦急 的李善長神色不安想必已等候多時,一見他們珊珊來遲,強按著將要發作的脾氣, 忙堆笑臉作揖道:「事態緊急!賢伉儷還真雅興不淺到處遊湖,就快急死老夫了!」   張心寶訝異回禮,問道:「李老,何事如此急迫?」   李善長氣急敗壞地跺足咒罵道:「我就知道劉福通這頭奸詐的老狐狸不是東西 ,竟向各方群雄發檄通知參與韓氏禪封盛會,現在齊聚一堂,就好像當年曹操一樣 ,挾天子以令諸侯,讓我方平白損失了「檢校長」宋思顏預伏的頭號密探唐建關。」   局勢好像複雜起來了,張心寶一聽忙問道:「老狐狸不是廣開慶功宴嗎?怎恁 地又牽扯出各路群雄齊聚一堂?到底來了哪些人物?」   陳詙也算不到有這一著,卻冷靜道:「李老,說難聽一點,不論來了些什麼了 不起的人物,只是你們政治上的聚會,坐地分髒罷了!我們只是衝著朱元帥隨扈「 影武者」的請托保護您,是可以不參加的!」   李善長急得額頭冒汗道:「各路人馬皆有武林高手陪同,充滿了火藥味,有一 別苗頭的企圖,我方豈能示弱?所以請賢伉儷務必出面撐常」   張心寶不再遲疑,問道:「李老,廳內都來了何人?」   李善長忙抬手擦拭額前汗珠道:「我方來了軍師劉伯溫、檢校長宋思顏及兩名 武將隨扈人員,你就知道事態不尋常;快隨老夫進廳再一一介紹,那些江湖人個個 橫眉豎眼就由你去認識。」   話畢,他就掉頭快速行去,張心寶及陳詙緊跟其後,順長廊幾個轉彎再通過舖 滿漠玉白石的氣派庭院,進了大廳。   大廳寬敞,共擺五桌形成品字排列,雖然其中四桌全坐滿了人,與寬廣空間不 成比例,只是小宴而已,與想像中的慶功宴截然不同,顯得寒酸。   張心寶、陳詙、李善長被安排坐上空桌,表示己方人馬尚未到齊。   李善長暗中介紹在場人物後,便離座忙去禮貌性的打著招呼,卻使張心寶內心 震驚不已,來的各方群雄及門閡世家皆是跺足能教黃河以南的半壁江山為之震顫的 角色。   主桌在前頭坐有丞相劉福通及六部官吏,但最搶眼的是化山派凌氏二老及風度 翮然的陳中和。   右側第一桌主座是張士誠的丞相弟弟強士信及軍師連鍵,其身邊坐有張士誠結 拜的十八兄弟大哥李伯升,依次王論、蔡伯義、葉修等三位主要參謀;其中最讓人 注目的是一對中年夫妻檔及其兒女共四人,從他們精光閃閃的眼神與雍容神態看來 ,都是令人高深莫測的武林高手。   張士誠自稱「吳王」之後就不太管事,國事全由其弟丞相包攬,士信荒淫無識 人盡皆知,任用結拜兄弟這批人,個個弄權舞弊,政治軍事弄得一團糟。   他統轄內的百姓傳有一個民謠道:「丞相做事業,專靠黃蔡葉(喻枯黃菜葉) ,一朝西風起,乾癟!」   張心寶由這種暗諷就知張士誠難成大器,當其目光落在那對中年夫婦及兒女時 ,眼神忽而驟現殺機,忙將天狼寶劍解下暗地裡遞給陳詙保管,她發現有異也看清 楚這幾個人的面貌,明知故問道:「張郎,為何將寶劍讓我保管?是否有熟人在場 怕被認出來。」   張心寶一臉殺氣,低聲憤恨道:「張士信那邊除了幾名文人之外,就是東瀛伊 賀忍者首領「歿煞童子」無天半藏、其妻「媚魑鬼姬」無法媚子、男徒弟白石鐵、 義女黑木銅四條漏網之魚,想不到他們竟與張士誠勾結在一起?」   陳詙是秘中鑑化身,其「萬象森羅大法」已至玄妙通靈境界,在淮安府衙一役 早就見過這批人。   「張郎,異族亡命之徒與頹敗政權因利益結合,沆瀣一氣本屬平常,不需大驚 小怪,等一會兒再挫其氣勢,打得他們如喪家之犬。」   右側第二桌竟是陳友諒軍師李宥融主座,一旁是「豹頭將軍」洪清棋及幾位結 拜兄弟曾在帥府見過,卻讓陳詙坐立難安道:「洪師父不是與趙白陽一同護著龍旗 旌輅走陸路而來嗎?怎會夥同李軍師及幾位大哥先來參與盛會?」   張心寶頗有見地道:「你不是說這場盛會是政治上的坐地分髒嗎?肯定是來安 排皇朝九卿、六部的職位,這批文人參謀有如惡狗爭搶骨頭,等一會兒必定吃相難 看。」   尖酸刻薄的比喻實教陳詙莞而會心一笑,這是自古以來宦海陋習,連明君也偶 而必須丟一根帶肉的骨頭教臣子們明爭暗鬥一番,這是帝王之術。   左側第一桌就是在群雄中最先起義造反的方國珍的胞兄方國奇,他們本是台州 黃巖(今浙江黃巖)人氏,是佃戶的兒子,靠近海邊,人多地少,地主極為神氣, 佃戶碰見地主連打恭作揖都不敢,讓路站在一旁,等地主走過才敢行動,貴賤等級 一點也不能差池,否則來年配田就沒份了。   方國珍殺了地主拒捕,乾脆率眾殺了地方官,一家子逃入大海為寇,集結了幾 千人四處搶劫販賣私嚴,稱霸一方;後被元帝招降,官至浙東行省參知政事,海道 運糧萬戶,以慶元(今浙江寧波)為根握地,兼領溫州、台州,佔有浙東沿海一帶 ,水軍千艘,靠著豐富漁嚴的資盜源,踞躅一地,便心滿意足只想保住這份產業。   朱元璋攻取婺州後和方國珍鄰境相望;方國珍不敢得罪,金銀為禮,兒子為質 ,願獻出三郡,就是不肯奉龍鳳皇朝正朔,同時又替元朝運糧,兩面討好。   方國奇與幾名參謀一派銅臭暴發模樣令人生厭,絕非棟樑之材,可見方國珍也 好不到哪去,但有一老一少身穿道袍的江湖中人,看似道貌岸然不苟言笑,雙眼灼 然彷若鷹隼般的眼神中透出陰狠氣息,顯示其為武功不弱、善攻心計之輩。   這一桌令人最醒目的,居然有二名身穿苗裝軍服,項間配掛藥水浸泡縮小的骷 髏頭,令人為之側目。   李善長轉了一圈回座,臉色鐵青難看,張心寶忙低聲問道:「李老,怎麼了?   何事教您心事重重?」   「想不到方國珍吃了熊心豹子膽,竟與廣西苗軍統帥揚完者私通,讓我方背腹 受敵。苗軍殘暴不仁,無惡不作,每到一座城池便搶得乾淨,殺得今興,一見女人 不管老幼貴賤通通姦死方休,駐防過的地方雞犬不留,比經過戰爭還慘。最近民間 流傳著:「「死不怨泰州張(士誠),生不謝寶慶揚(完者,苗軍統帥)。」   老夫還以為是謠傳,原來果真有此事。」   張心寶暗記心頭,望著那兩名苗將裸露古銅色臂肌,一動起來有如一群小老鼠 在臂上流竄,可見其武孔有力並非普通角色。   張心寶又問道:「久聞劉伯溫先生有當代「臥龍」美號,為何尚未露面,是否 有軍情纏身?或教俗務給耽擱了?」   李善長面露不滿,輕聲道:「公私都有,公務是先與他的頭號臥底密探連絡掌 握這裡的軍情,私事竟是在等一位親信老管家。這世上哪有管家比主人還拿蹺的? 因私忘公老夫可要參他一本!」   故意說給張心寶聽的,因誤判他夫婦倆是朱元璋的親信,可見其內部爭寵互鬥 的情形十分嚴重,但換一種角度去看,這也是一代梟雄朱元璋的統御手段,與陳友 諒不分軒輊。   丞相劉福通目光注視到李善長這一桌時,臉色略為不快道:「李參謀長!號稱 天下第一軍師的劉基,怎麼還沒有到抄…」   語音未落,廳外就瞧見劉伯溫那一臉五嶽豐挺、長髯美須的堂堂相貌,手搖白 羽扇頭戴方巾帽,仿若諸葛亮再世翩然而來,持扇作揖謙恭有禮,文質彬彬道:「 劉某俗務纏身來晚了!請諸位先進前輩見諒,多多恕罪!」   劉福通不敢小覷劉伯溫,忙離座,笑聲豪邁回禮道:「來了就好!你我同屬漢 劉邦後裔,本是一家親,請快上座,就等你們前來開席了。」   下座的李善長嗤之以鼻,輕聲道:「胡攀關係,狂妄自大,自己想當皇帝的醜 陋嘴臉表露無遺,現今還是以宋室趙家為主,真是算盤打得精,襪子改背心,臭得 噁心!」   張心寶當下臉色脹紅,十分興奮喜悅,並非受李善長冷嘲熱諷的話兒影響,而 是望見了劉伯溫右側一位中年白面儒生應是宋思顏,其身後的兩名武將,竟是多年 不見的契弟孟不離和焦不棄,英姿挺拔已非當年不學無術之徒,不再是草頭木腳之 輩,但不知是否仍然性好漁色?   尤其是孟、焦身後那位臉頰瘦削,下巴留有一把山羊鬍的老者,竟是他江湖經 驗的啟蒙師父兼義父——老偷兒陳信驥。   張心寶哪能不激動,因孟、焦成了劉伯溫的護將,肯定受其調教,老偷兒竟成 了老管家,有一份養老的好歸宿。此時陳詙玉掌按其大腿示警,低聲道:「張郎, 咱們帶有薄翼面具,他們認不出來,此時此刻也不宜相認,會誤了大事!」   張心寶強按激動心情,與陳詙離座敘禮以表禮節,讓他們一一就座,這時候劉 伯溫面帶神秘微笑輕瞄張心寶一眼,禮貌性地舉扇作揖敘禮,直教他忙著習慣性地 摩挲臉頰一番,順勢檢查面具是否貼緊,暗叫自己多此一舉,豈不是不打自招了?   分賓主坐定,二十名丫鬟捧著豐餚美酒陸續上桌,山珍海味香氣四溢,令人食 指大動。   劉福通起身舉杯先乾為敬,種人回禮,他客套幾句迎賓詞,相約明天再論政治 議題。賓主今歡,便開席用餐,讓緊張氣氛一掃而空。   觥籌交錯,酒過三巡。   李善長介紹常君寶夫婦,並吹噓其年少英雄又是主公的親信,大家輪番禮貌性 敬酒。   敬到劉伯溫時,依然笑容可掬捧杯淺啜一下回禮,輪到宋思顏時,卻見他一臉 狐疑皺著眉頭問道:「賢伉儷能得李參謀長誇獎必然超人一等,但我總覺得你們十 分眼生,既然是主公親信為何不時常隨扈其左右?」   張心寶對此人竟雙眼一抹輕蔑即斂,教暗中觀察的劉伯溫對他與宋思顏是第一 次見面為何會有這種眼神感到驚訝不解,忙打圓場攬到身上,道:「常公子夫婦是 我的食客,介紹給主公曾炳燭暢談一夜十分投緣,平常雲遊在外替我方網羅情報, 爾等當然覺得眼生;趁此機會大家彼此熱絡一番,以後定然好處多多!」   張心寶和陳詙戴著薄翼面具相貌顯得平庸無奇,卻是干密探的大好人選,宋思 顏專司「檢校府衙」,查輯官民不法的線人密怖,最明白不過了,因此釋懷。   劉伯溫打圓場的這番話教張心寶及陳詙面面相覷,表示朱元璋的「影武者」   夫人馬瑤已然告訴了他,是這批參謀中對他最信任不過的。   張心寶敬酒敬到契弟孟、焦二人時,只見他們焦急地左顧右盼詳細觀望著廳內 每一個人,根本心不在為地舉杯隨意敷衍了事,不知其在目尋何人?   孟不離輕拍靠在腳邊的長形布袋,性急地向劉伯溫問道:「恩師!我專程帶來 改良過的「轟天炮」,就是要在張心寶大哥面前炫耀一番,怎麼不見他來參加盛會 ?」   劉伯溫有意又似無意地用眼角餘光瞅了張心寶一下,撫髯輕歎一聲道:「你們 的張大哥可是當今漢族精神領袖老皇帝的親信,奉派前來迎接「小明王」   韓氏禪封登基的欽差大人,又身懷「密詔」,對漢族未來皇帝有絕對的制衡權 力,今非昔比;你們若想見他一面可不容易,但他要見你們則易如反掌,只盼他不 會是見利忘義之輩。」   焦不棄強按心中不滿,打岔道:「張老大肯定不是這種人!當年若不是他救我 倆一命,哪來現在光宗耀祖的「火炮營」偏將職位?他若在場一定會與咱們兄面!」   劉伯溫手搖羽扇,語帶玄機道:「你們口中念念不忘的張老大是如此英雄人物 ,當然會與爾等連絡見面,除非他故意隱瞞身份,必有苦衷,就是在廳內又能奈他 何?」   張心寶正向老偷兒陳信驥敬酒,聽到這裡竟「噗哧」一聲,將嘴內美酒噴了出 來,十分失禮;陳詙在一旁也聽得心中悸然,忙拍其肩掩飾道:「今晨相公與叛黨 放手一搏,遇上敵方高手,內腑受點震傷還未休息,是不能喝酒的,竟還在此逞強 ,妾身勸不住,失禮之虛還望海涵!」   陳信驥忙起身離座,將煙桿兒插在腰間,走到張心寶面前摜臂伸出五指攫住其 手腕欲要替他把脈,張心寶瞬間回蘊體內真氣自沖經脈,免得穿幫暴露高深的武功 底子。   陳信驥雙眉一蹙,竟望著劉伯溫搖頭示意,讓一旁的李善長見況以為其搖頭表 示傷重,緊張問道:「陳管家!常公子的內傷很嚴重嗎?等一會兒還要他來撐場, 你就快想點辦法吧!」   陳信驥從懷中取出瓷瓶倒出一顆香氣馝馞的丹丸,想必是上等遼傷省品,道: 「常公子吃了這顆藥丸就不礙事了,喝點酒下藥效果更佳。」   張心寶如言服用,陳詙明白陳信驥乃是當今名震南武林的「摘星手」,也瞭解 其來龍去脈,對這種飯局感到無趣,便趁機推辭道:「妾身與相公就先行告退安歇 養傷。」   她朝大家作揖便扶著張心寶便要離去,李善長一臉錯愕不安,但經陳信驥首肯 便不再表態。   怎料張心寶及陳詙悄悄走到廳門間,忽然一條人影閃至阻擋去路,一看竟是華 山派陳中和,謙恭有禮作揖道:「奉師伯之命,請兩位暫時回座,有事請教。」   這麼一來,真讓廳內人人注目,不得不回座以免惹來非議。   劉伯溫悠閒揮扇,話中有話輕歎道:「唉!該來的還是會來,真不知是文場先 開鑼,還是武鬥先上場。」此言一出,眾人心中抽寒。   好戲就要開鑼了,張心寶和陳詙只有靜觀其變。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國士論政】   綠樹重蔭蓋四鄰,青苔日厚自無塵;   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   科頭:光著頭。   箕踞:古人席地而坐,坐時兩膝著席,臀部坐在腳跟上,叫箕坐。微屈其膝而 坐,形狀像簸箕模樣,叫箕踞。   丞相劉福通態度倨傲充滿揶揄口氣,遙指李宥融直接了當道:「陳友諒不過一 軍之帥,弒主奪權擁兵自重,這次爾等迎大宋龍鳳正朔少帝回開封禪封登基,本相 真怕你們伏重兵襲擊,希望在群雄面前表白誠意,否則我將揮大軍北上,迎老皇帝 在揚州禪封詔告天下。」   先聲奪人的唇槍舌戰開鑼了。   話意中的挑釁味道極濃,讓酒興正濃的各方群雄代表及參謀紛紛擱杯停筷,全 部目光集中在他們那一桌人的身上。   李宥融不矜不躁起身作揖為禮,道:「劉丞相定然被朝中小人蒙蔽了!陳友諒 主公是在老皇帝面前揭奸大義滅親,因此誥封『漢王』,被視為皇上的隨扈親信, 當然也擁護欽點的少帝;開封是大宋國都,也是漢族千萬民心所向,如果丞相堅持 己見,就違背皇命了,若讓欽差大臣『張爵爺』得知參您一本,您的丞相寶座恐怕 是保不住了!」   合情合理,不亢不卑的四兩撥千斤說法,將責任全推給了老皇帝趙昺,直教劉 福通臉色一變為之語塞,他突然放聲大笑,和顏悅色地豎起大拇指,老奸巨滑地自 找下台階道:「李軍師不愧當代智囊『鳳雛』美號!剛才那番話只不過是投石問路 ,切莫見怪!我軍精銳部隊盡出,並有朱、張、方三位元帥派兵增援,浩浩蕩蕩擁 護少帝北上禪封,只希望貴方大開方便之門,安排接待事宜就是了!」   劉福通雙眼環顧四周詭異一閃,又道:「以李軍師之材,本相企盼能延攬身邊 共同輔佐少帝治國平天下,堪就『右丞相』一職,在座參謀皆是各方世族,熟習典 章制度,治國也非得大家群策群力方成。」   事先相約酒席之間不談政治的,自己卻是領頭說了出來。   張心寶知道這是主子丟骨頭叫狗仔們互相爭奪的卑劣手法,眼望劉伯溫,見其 臉色淡然自若毫不為所動,然而宋思顏及李善長皆顯一臉震驚錯愕,繼而轉為憤怒 不快,隨之便又落了下來。   李宥融聞言也為之一呆,竟攢眉蹙額沒有喜悅神色,慌忙作揖道:「丞相抬愛 令李某惶恐!但三公、九卿之高位必須由皇帝欽點誥封才行,您自做主張依禮法不 符,況且有當代『臥龍』先生在場,我自認才疏學淺,禮應讓賢。」   他輕描淡寫地便將劉伯溫扯進了是非圈中,又突顯其虛懷若谷,讓劉福通目光 灼熱詭異微笑地瞪著劉伯溫,不知其有何反應?   只見劉伯溫濃眉一挑,沉默不語,忽然間張士信奮袂而起高聲闊談,大言不慚 道:「劉丞相!你是大丞相,我也是一方之輔的丞相,論身世背景,『右丞相』一 職該由我來擔當才是,管他的鳳雛、臥龍只是軍師之輩,供主子差遣之臣,哪有這 種資格?」   另一桌的方國珍也隨之大聲嚷嚷道:「士信兄言之有理!劉丞相是大丞相,不 如由我跟你擔當『左右丞相』共治皇朝,在座這些參謀便分派個地方父母官就行了 ,要不然咱們出資、出糧、出兵豈不虧了老本?我就不服!」   方國奇與張士誠的參謀各為其主喝采叫好,看在張心寶眼中,只有搖頭歎息這 一群忝不知恥的政客,坐地分贓的吃相太難看了。   劉福通笑吟吟地高舉雙手,喝止道:「大家肅靜!自古所謂『上品無寒門,下 品無土族』,本相當然得遵從朝廷制度,但只要是人才,朝廷必須延攬報效國家… …不知劉基先生對此有何高見?」   丞相既然指名道姓了,劉伯溫不能再沉默,卻瞅著張心寶苦笑,好像告知這批 人皆是貪功名利祿之輩,被人耍弄手掌之中都不自覺,卻置水深火熱中的黎民百姓 於不顧。向劉福通作揖敘禮道:「稟丞相,依不才之見!就整個歷史的衍進說起; 在宋朝以前,國家是士大夫和皇家共存共治的。」   劉福通因撾殺前相獨攬大權心中有鬼,又是半桶子晃蕩的自封丞相挾持韓林兒 ,當然頗有意見,不以為然道:「皇帝年紀尚輕,若想統御天下就由丞相輔佐設立 百官,百官領有朝廷俸祿必須忠君報國,又何謂劉先生所說的士大夫與皇家共存共 治?如此豈不亂了法統?」   劉伯溫雙眼睿智異采頻閃,瞬間即隱,謙沖道:「李宥融是在下的同窗好友, 對這一點曾與我激辯過,各人的看法雖然相左卻不失和氣,只待歷史來證明,讓後 世評判了。」將這個話題輕易拋了出去,不留痕跡,實在高智。   劉福通神色雖是迫不及待,口氣卻冷然,問道:「宥融先生有何高見可否請教 ?」   李宥融豈會不知其心思,卻秉持一股儒生骨氣,侃侃而談道:「具體來說,必 先從君臣的禮節說起,漢文帝問政與賈誼大夫十分投機,不覺膝之前席,可見當時 三公甚至小官會見皇帝都是坐著暢談國事;唐高祖甚至和裴寂共坐御榻,十八學士 在唐太宗面前也都有坐處。到了宋太祖便不然了,大臣上朝在皇帝面前無坐處,三 公群卿立而奏事,也說明了皇帝攬權在握,君臣之間禮節嚴明,士大夫的地位下降 了。」   劉福通與一群參謀聽得一頭霧水,問道:「李先生說了老天,本相還是聽不出 你到底與劉先生有何意見對立的地方?」   李宥融微笑道:「簡單的說,在下是不贊同劉先生看法,亂世之中群雄並起, 必須出一位霸主整合才能對抗北方韃虜朝廷,所以士大夫階級必須獻策輔佐天下霸 主,豈能妄圖共存、共治、共享心態?這會使得士大夫世族坐大,國之亂源也!」   這種說法頗合乎劉福通胃口,但他卻想瞭解劉伯溫的看法,便轉向問道:「劉 先生是舉世公認的一代軍師,必然另有一番見地,本相倒想聽一聽你的見解,大家 在酒席之間當成閒聊並無不可,言論就算大逆不道也沒有關係,因本相的肚量能撐 船,不會計較的!」   嘴巴說不計較之人,實則居心叵測。李善長太瞭解劉福通為人肚量狹小,冒出 一頭冷汗暗扯一下劉伯溫衣袖想制止其發言,但他鎮靜如恆,不疾不徐娓娓道:「 在下的見解是有根據的,漢代的若干世家宦族,如關西楊氏、汝南袁氏之類,四世 三公,有數不盡的莊園財富,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本身有雄厚的經濟、社會和政治 力量,穩固當時社畿功不可沒。在黃巾動亂時代,地方豪族如孫策、馬騰、許褚、 張遼、曹操之輩,為了保持土地財產和特殊權益,組織地主軍保衛鄉里形成軍事力 量,互相併吞造成三分天下,建立三個皇朝,世族與豪族都佔據高位,變成公卿將 帥;這些家族和皇家利害相共,休戚一致,放九品中便形成如丞相所說的『上品無 寒門,下品無土族』全都被這些世族所獨佔,暫時穩定天下,讓老百姓有苟延殘喘 的養息機會。就如當代朱、陳、張、方四大豪族各據一方,雖自顧利益,卻也將尚 武鄙文的韃虜朝廷勢力阻隔於黃河之上,讓漢族本可能在異族統御之下還能保得一 份尊嚴;尤其是儒生方才開始出人頭地,教化百姓安定人心,為了因應時代變遷, 建議丞相應以『民為貴,君為輕』的觀念治國。」   劉福通一臉陰晴不定默然不語,並沒有立即講出自己的看法,酒席中卻有一人 起身鼓掌響應;張心寶曾見過此人,就是張士誠的軍師連鍵,也是位足智多謀之士。   連鍵不甘寂寞道:「稟丞相,五胡亂華時期,劉裕以田舍翁做皇帝,陳霸先便 是寒門出身,在世族眼光裡皇家只是暴發戶,無根基、無派頭,朝代儘管改換,士 大夫仍有其傳統的政治、社會和文化地位,非皇權所能動搖,因為皇權有軍隊,士 大夫雖鞏固皇權維持社會安定,目的卻是利用皇權來發展並保障已有權益,所以在 這種情況下,士大夫是和皇家共存、共享治權的,劉先生確實高見,也替天下儒生 爭一口氣。」   劉福通臉色陰霾更深,舉杯一飲而盡,李宥融見狀又道:「門閥制度下的士大 夫,有歷史傳統,有莊園財產的經濟基礎,互相勾結形成一股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 體,皇帝只要擁有強大的軍力能奪取政權就人人可做,但寒門要成為士大夫根本不 容易,文字教育還是要錢買的。唐朝三百年間的宰相,竟被二十個左右的家族包辦 ,為害甚烈,遺毒後世,造成擁有大軍的統帥若得不到士大夫的支持,就絕對做不 了皇帝。所以女皇帝武則天實行科舉制度任命進士去打擊世族,經過後期甘露之亂 、白馬之禍和藩鎮的摧殘,多數的著名家族被屠殺殆盡,到唐莊宗做皇帝,要挑選 懂得朝廷典故的世族做宰相都很不容易了。」   劉福通的眼神亮了起來,撫髯微笑示意他再講下去,讓張心寶感覺有點不對勁 ,好像兩人事前串通過;陳詙的雙眸正好對照過來,默契十足地會心一笑,原來是 藉一場文恬醜劇諷刺儒門。   劉福通清一清喉嚨開始表示看法道:「李先生所言甚是!宋太祖、太宗只好擴 大進士科舉名額;唐代每科不過三十人,本朝多至千人以至幾千人,名額寬,考取 容易,平民出身的進士在數量上壓倒了殘存世族,一發榜立即做官。爾等身世不也 如此?打個比喻,進土出身的士紳正如夥計一般,是皇帝僱用的,你們只要忠君報 國就行了,宋朝家法優禮士大夫就是這個道理。」   李宥融知趣地附言,高談闊論道:「宋神宗熙寧四年三月間,皇帝與文彥博有 一段精采對白——文彥博:『王安石胡亂主張,要改變法度。其實祖宗的法制就很 好,不要亂改,以免失掉人心。』宋神宗:『要改法制,對士大夫也許有些吃虧, 可是老百姓是喜歡的。』文彥博:『這話不對,天下是皇家和士大夫治下的,與老 百姓何干?』宋神宗猶豫一下道:『就是士大夫也不全反對,也有人讚成改革的。 』所以說宋神宗採納王安石改革新法偏向老百姓的做法,最後終歸失敗,可見大部 份士大夫與百姓遵從老祖宗代代相傳的守舊觀念是牢不可破的。當今龍鳳朝廷百廢 待興,又逢少帝年輕必須有良相輔佐,如今權宜之計,良相必須有一群忠心耿耿的 謀士幫忙才能安邦定國,讓百姓安居樂業。」   連鍵卻不知趣地極力反對道:「隋、唐以來的三省制度,中書省決策,門下省 封駁,尚書省執行,把政權分作三部份。於形式上、在理論上防止臣下擅權,分而 治之,各機構互相鉗制,同時也防止做皇帝的濫用權力,危害根本,是一種鞏固皇 權安定天下的政治制度。若如李先生所言,為了一時的權宜之計,讓丞相一人獨攬 大權專用私人門生從政,官官相護坐大之後,大宋朝豈不重蹈『南宋偏安』之覆轍 ?」   他又慷慨激昂道:「名臣范仲淹年輕時吃冷粥過著窮苦日子,做了大官之後就 置蘇州義莊,派兒子討租,得幾船糧食;連這種名臣況且如此,更遑論其他?丞相 您的忠心耿耿謀士自認能比得上名臣范氏賢能嗎?可能會掏光了國本吧!」   張心寶料不到連鍵傲骨崢嶙,在這種節骨眼還敢挑釁強勢丞相觸其逆鱗,當然 引來在座各方參謀鼓掌喝采,目的是要丞相不可攬權獨大。劉福通氣得一臉煞白, 冷眼旁觀。   張士信忙拉著連鍵坐下來,順水推舟道:「連軍師話中之意是希望劉丞相考慮 採用各方豪門參謀入閣拜官,各展所學治理朝政,復興我大宋盛世。」   劉福通為情勢所逼,轉圜合作空間,承諾道:「本相當然會考慮唯才適用,一 切等待老皇帝禪位之後,定然不會教爾等失望!」   張心寶眼見這出政治鬧劇感慨萬千,這種酬庸式的政治簡直雜亂無章,韓氏若 登基稱帝也是短命政權,感覺身負老皇帝『密詔』重任若巨石般壓得喘不過氣來。   丞相劉福通的暫時承諾,使得酒席間氣氛融洽,各方參謀好像官居要職般暢談 抱負及政局,令張心寶感覺噁心再也吃不下去。   一旁的陳詙附其耳畔,輕聲道:「這批人簡直馬不知臉長,韓林兒尚未稱帝就 露出這種醜陋嘴臉,想驅逐韃虜談何容易?張郎,這可是你的寶貴經驗,值得警惕 !」   張心寶沉痛地輕吟一聲表示瞭解,政治圈的爾虞我詐絕不下於草莽江湖,但獨 缺那份敢做敢為快意恩仇的俠客情操。   劉伯溫聽到陳詙的話,對著張心寶舉杯敬酒,微笑道:「讀書人汲汲營營於功 名,官場文化磨掉了應有的骨氣節操。依你的面相看來,一生闖蕩江湖歷經不少磨 難挫折,卻愈挫愈勇,如今應該體驗出人生的磨練不是在論輸嬴成敗,而是從磨練 中增長智慧,跌倒了可以再爬起來才是真英雄。」   張心寶受誇,習慣性地本想摩挲面頰遮窘,頓然警覺薄翼面具是搓揉不得的, 這位軍師竟憑假面具論相,豈不太離譜了?但語中含有警世味道,發人省思。   陳詙知道劉伯溫號稱天下第一軍師,必然是位絕代睿智之士,深怕張心寶在言 語中被其識破真正身份,便搶先舉杯回禮道:「劉軍師國士無雙,又是位惟岳降神 、生甫及甲之士,為何會與這批濁胎凡骨之輩一起,莫非朱大元帥有過人之處?」   劉伯溫雙眼炯炯有神,好似欲透視人心,卻淡然道:「姑娘過獎了!主母馬夫 人的生父乃是郭子興元帥的好友,馬老英雄在我年輕潦倒時曾義助盤纏供學,這份 真摯人情畢生難忘。」   這就說明了一切,難怪世人皆暗諷朱元璋娶郭元帥義女馬氏,靠裙帶關係起家 ,從一個流浪和尚還俗成了軍營中的朱公子。   這聲「姑娘」叫得陳詙心中一凜,莫非瞭解己身的盧山真面目。   張心寶曾詳讀表姊夫獨佔鰲贈予的變聲秘笈,便用內勁催迫喉帶變音略似內傷 沙啞,以防同桌的孟、焦兩位契弟認出自己的聲音,作揖為禮道:「馬夫人向劉軍 師說出了真正的來龍去脈嗎?」   劉伯溫悠然揮羽扇,微笑點頭,卻教陳詙心頭震驚莫名,這位仙風道骨之士莫 非是「獵魔影武者」的神秘監護人嗎?若不試一下他的武功造詣豈能心安?   陳詙在桌面下凝然氣勁,以盜自老和尚的「乾坤一步掌」絕學第二式「霞風」 ,暗地裡朝劉伯溫所坐的一隻椅腳無聲無息輕踢出去,若是因此搖晃倒地出醜就非 高人了。   就在這個時刻,劉伯溫突然離座站起來,伸出三根指頭替張心寶把脈,欲探其 內傷程度,真是巧得成書。   陳詙絕不會讓一隻空椅無原無故地缺一腳傾倒地面,快如閃電又踢出左足去化 解旋迭而去的右足勁,消弭於無形,其內心對劉伯溫提高警覺,這種人若真是獵魔 影武者的監護人,就太可怕了。   劉伯溫把著張心寶的脈,竟對著陳詙微笑道:「沒事!這點小傷對一位武功高 強的武者來說,只要略為休息就好了,稍有經驗的強者,都知道世間最大的敵人就 是自己,雖然這種講法太過籠統了。」   張心寶故意氣導經脈當然顯得凌亂,雖在毫無防備下為劉伯溫攫住手腕把脈, 也為之一震,認定他必有一身不凡的武學,卻對其話鋒一轉感到好奇道:「劉軍師 有何高見?」   陳詙確實猜不透劉伯溫的話意,令人感覺高深莫測,附和道:「是呀!總總不 如意的環境會讓人失意墮落,所以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難道還有別種說法嗎?」   劉伯溫雙眼聖潔燦然,笑容可掬道:「你的講法也對!但這些都是表相可以克 服,己身最大的敵人也就是你現在錯誤決斷的心念,錯誤看法不知悔改而一意孤行 就是最大敵人,到頭來會鑽入了死胡同,自食惡果就悔不當初了,在下只不過打個 比喻,請別見怪!」   陳詙香肩一震,毫無表情地沉默不語,張心寶卻喃喃自語地咀嚼這番道理,真 是發人深剩劉伯溫輕拍張心寶肩頭,微笑道:「老弟,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位能幹 的女人,你可要睜大眼睛看清楚,既然愛上對方可就得惜緣,祝你們永浴愛河,白 頭偕老。」   張心寶轉頭睜大了眼睛,迷茫的瞪著陳詙,好像愈來愈不瞭解她,渾身上下充 滿著神秘感,但肯定是位能幹幫夫的好女人,目光轉為柔和愛意,一時間竟忘然了。   陳詙是練就「萬象森羅大法」專探人隱私秘辛的個中翹楚,聞得劉伯溫這席話 卻感到心驚肉顫,看見張心寶疑惑的眼神,暗中叫糟,當轉為柔和愛意時,甚感溫 心,總算一片心機沒有白費,可以圓夢了。   這時候,劉福通目使頤令地對著華山派長老凌鶴,再歪一歪嘴巴示意,他立即 捧著酒杯離座,狀似悠閒地走向李善長面前,敬酒道:「李參謀長!這次叛黨謀刺 丞相事件,由揚州太守唐建關主謀發難,事先若非你來密告,後果不堪設想;令隨 扈擊破船身的巧思教大家逃過一劫,請你讓他們出場接受表揚。」   李善長感覺面子十足,回敬一小杯酒,笑呵呵道:「大家同處一條船上受難, 互相幫忙理所當然,這也是隨扈人員的責任,又何必大費周章表揚他們。」   李善長嘴裡謙虛一番,揮手示意張心寶及陳詙出場;宋思顏在旁雙眼一抹怨毒 即斂,因為唐建關是其麾下「檢校」級首座密探,被自家人出賣換取某種軍事協議 ,又栽贓是韃虜朝廷奸細,豈能不恨。   張心寶偕同陳詙隨著凌鶴長老步入大廳中央,即見凌鵬緩步而來,其身後的陳 中和捧著一盤金元寶黃澄閃熾,疊有三層大約三百兩左右,確是一份厚禮。   凌鶴接過盤子遞到張心寶面前道:「丞相將是一國之宰,賞罰分明好激勵士氣 ,贈予黃金雖俗氣點,卻是最實惠的獎賞,請壯士笑納!」   話聲一落,引得滿場喝采,確實是收攬人心的好方法。   張心寶雙手接過三十錠金元寶份量頗沉。   當凌鶴從盤子底下抽回雙掌時瞬間化爪,扣住其腕脈,驟然令人酸麻頓失力量 ,從外表看去好像是他親暱地抓著張心寶的手腕一起捧著盤子。   雙方面對面的間距不過兩臂長度,猝然生變令人防不勝防。   張心寶豈是省油的燈,在雙臂被扣住頓失力量的剎那間,便將盤子往空中翻拋 ,順勢肘部去撞擊凌鶴雙臂,迫其掌指一鬆,己身的雙臂力量即刻恢復,再踏弓箭 步猛然向前使一招太極推手,一拍擊中其胸膛!轟得他仰身連退五步,變招之疾快 絕妙一氣喝成。   受制及解套、拆招不過三個數息之間。   凌鵬及陳中和兩人站在凌鶴左右側形成三角包圍,贈金只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蓄勢以待早有預謀欲擒住張心寶。   看見盤子連同金元寶掀翻空中之際,凌、陳一老一少立即跨前一步各摜右臂化 爪欲攫住張心寶的手臂,另一手撮成掌刀欲劈其頸部大穴將他震昏。   短距離間早已蓄足掌勁以待,並且以二襲一,威力既快又猛,不怕張心寶不手 到擒來。   料不到張心寶太極推手左右開弓,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閃電,竟利用拋在空中 的四錠金元寶,硬塞在凌、陳凌厲攻擊而來的手掌心,捏得金元寶凹陷變形氣勁力 道盡洩,迫其二人威勢一頓,他瞬間彈出二根劍指點在兩人身上,當場動彈不得。   應變之妙玄之又玄,突發異變震驚全常陳詙怒目睜圓,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捉 住一人摜倒地面,氣呼呼道:「你們趁人不備偷襲!妄稱武林前輩!若不給個滿意 交待,我就當場宰了華山派這一老一少!」   丞相劉福通勃然變色擲杯為號,廳外衝進來無數冑甲戰士,將所有人團團圍住 ,各方群雄紛紛騷動,肅殺之氣凝然。   凌鶴看著胞弟凌鵬及師侄受制於人,投鼠忌器,色厲內荏道:「你們夫婦一定 是在龍船艙內暗中阻擾老夫追殺叛黨的蒙面人,也定然是勾結北方韃虜朝廷的鷹犬 ,要不然憑你年紀輕輕怎會有這份功力能以一敵三?趕快放人!束手就擒投降,可 以饒你們夫婦不死!」   李善長嚇得臉色煞白,望著劉伯溫希冀能出面解圍,哪知他居然裝聾作啞不聞 不問,而且暗地裡唆使營救叛黨脫困是自己的餿主意,不能不硬著頭皮出面緩頰道 :「天大的冤枉!我的護衛若是韃子好細,我豈不也是奸細一份子?我的主公朱大 元帥天縱英才豈會被人蒙蔽?再說……」丞相劉福通一臉寒峻,冷若冰霜排眾而出 ,揚臂制止其發言道:「李參謀長揭奸功在朝廷又是朱大元帥的親信,當然不會是 賣國賊;但是這對夫婦在暗中協助叛黨從地道中逃離,是有人密告,你被他們給蒙 蔽了!」   李善長一呆,緊張地忙問道:「是誰密告?可有真憑實據?」   劉福通從懷中掏出一張沒有署名的密函在他眼前一晃,凌鶴隨即出面跨前一指 陳詙,打岔道:「叛軍潛在船艙火藥庫炮轟我軍時,曾有一名蒙面女子揮槍重創丞 相隨扈的數名水軍將領,清查叛黨屍體根本沒有女人參與,依此判斷己方行列中她 是唯一女性,很有可能就是內奸。」   凌鶴再指張心寶道:「在龍船底層暗無天日之中,有一名絕世高手破了老夫兄 弟們的連橋神功,剛才大家也看見了他掙脫老夫擒拿手法,並以玄妙絕學制住了胞 弟凌鵬及師侄陳中和;在座各位武林同道,有誰能抵得住老夫和胞弟的聯手一擊? 可見他就是臥底好細,從臨機應變中洩了武功底子!」   這種說辭確實教張心寶夫婦令人存疑,而且一口咬定張心寶及陳詙是北方奸細 ,讓群雄帶來的武林人物同仇敵愾,紛紛亮出兵器圍上來。   劉伯溫卻從容不迫揮扇指示李善長回來,兩旁的孟不離、焦不棄暗中各掏出了 「轟天炮」及「爆地雷」兩種新型火器,蓄勢以待,只要軍師一聲令下便製造混亂 救人。   陳信驥舉手搔頰猛抽著旱棍煙,喃喃自語道:「你們先看動靜再說,若動用了 犀利火器開打,威力太大非死即傷,我方的年輕護衛中,竟然有這種絕世高手,我 怎會不曉得呢?」   孟不離拍胸義憤填膺道:「義父!自家人被硬誣奸細,這種朝廷猜忌各方人才 ,打擊異己不擇手段,咱們回集慶後乾脆反了,不受這種窩囊氣!」   劉伯溫不慌不忙道:「稍安勿躁!好戲連場,等一會便知分曉。」   宋思顏雙眼詭異,驚訝道:「看劉軍師神態自若,莫非胸有成竹?」   劉伯溫搖著羽扇故作輕歎道:「唉,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只待船到橋頭自 然直,咱們光著急也於事無補,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   他有運籌帷帽,決勝千里之外的本領,刻下竟然一派聽天由命的說法,實在令 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場面又發生了變化。   伊賀派首領無天半藏麾下有一批浪人海寇,早己勾結張士誠並掩護其走私貴重 物品在東瀛謀取暴利。   無天半藏夫婦各捉拿一名癱瘓忍者排眾而出,踢翻忍者趴倒地面,他雙眼鷹隼 冷森,蔑視道:「這兩名鬼忍密探就是他們的眼線隨扈,專門刺探軍機呈報韃虜朝 廷,因此證明劉丞相的判斷無誤!」   這種顛倒是非的惡毒栽贓,令張心寶氣憤填膺血脈憤張,這些東瀛忍者有若鬼 魂纏身般令人憎恨。   陳詙雙眸殺機燃熾,怒聲道:「要論孰是孰非只是徒費口舌!咱們以江湖規矩 論斷,就由你們夫婦上陣,否則全是栽贓誣告!」   無天半藏聞言臉色慘白,若非受傷在身豈會讓一名女子當眾狂傲挑戰,瞬間吐 了一口鮮血,無法媚子見況不妙,厲聲道:「好個伶牙俐嘴的賤人!趁相公身受重 傷而揚言挑戰,勝之不武;奸細賣國之輩竟敢公然咆哮大言不慚,莫非欺我江南無 能人了!」   她明知不是張心寶對手,卻能找個下台階,將整個南武林拖下水,實在高招。   方國奇那桌一老一少道士一句「無量壽佛!」之後,只見老道肩膀微晃,靠坐 在椅背上的身體居然連帶椅子浮高五寸間距,迅速滑行過來,展現一手「咫尺天涯 」的上乘輕功及不凡的內力,令人議論紛紛,歎為奇觀。   不知強行出頭的道長是何方神聖,卻知將有一場高手對決的硬仗要開打了。   劉福通揮動袖袍示意,冑甲戰士立即部份撤出大廳,約余二百名精銳將廳內重 重包圍騰出空間,其中五十名火銃長槍隊瞄準現場蓄勢待發,嚇得各方參謀紛紛離 座隱在戰士後方,隔山觀虎鬥。   無法媚子扶著彎腰狀似受傷嚴重的無天半藏偕同黑木銅及白石鐵,快速隱入戰 士後方,行蹤杳然。   張心寶面對高深莫測的道長不敢托大,只有眼睜睜地任由四名罪魁禍首的東瀛 忍者離去。   撤出酒席座位的劉伯溫感覺有異,對著陳信驥道:「陳管家!這四名假扮漢人 的東瀛忍者,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挑起戰端就此罷休,請你尾隨其後探個虛實。」   陳信驥眼睛亮,把旱煙桿插在腰間便轉身跟去。   同一時間。   另一方面的李宥融雙眼詭譎頻閃,對著「豹頭鐵將」洪清棋輕聲道:「你去監 視他們的行蹤。」   洪清棋抱拳得令,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聖心魔影】   凋瘵民患太古風,上賢緩輯副宸衷。   舟移清鏡禹祠北,路轉翠屏天姥東。   旌旅影前橫竹馬,詠歌聲裡樂樵童。   遙知到郡滄波晏,三島離離一望中。   副宸衷:符合皇帝的心意。   橫竹馬:群童騎竹馬橫路迎接賢刺史。   三島:傳說東海的蓬萊、方壺、瀛洲三座仙島。   離•《易、說卦》:離也者,明也,萬物相見,南方之卦也。同歷歷,分明貌。   「白塔行宮」建在一孤立小島中,位於瘦西湖西側,四周皆是湖水屏障,千名 虎賁營精銳戰士環島駐守,保護龍鳳朝廷「小明王」韓林兒。   小島北側最為偏僻,利用清澈湖水闢為專屬戰士沫澡淨身的地方,也適合水軍 增強體能的訓練場所。   無天半藏、無法媚子、白石鐵、黑木銅摸黑潛到這裡伏在岸畔,剛好有一名小 隊長率領了十名新兵來到澡場,在寒凍天氣中人叩令他們脫光衣服下水洗澡,道: 「你們若是怕冷就沒有資格當虎賁營戰士,所以來回游個五十丈距離就不怕冷了! 」語畢,小隊長卻冷得抖顫縮在竹柵裡取暖。   剛從軍營中挑選優秀的十名新兵奉命脫個精光,將衣物整齊折疊放置一旁,紛 紛下水拚命游冰御寒,哪知一個一個滅頂沉入湖中,冒出了血泡污染湖面,經流水 沖涮旋又恢復了澄清。   無天半藏一干人口銜利刃游上岸來,換得這批新兵制服,白石鐵迅速闖進竹柵 內殺了小隊長,掏光屍體上所有東西,最主要是通行令牌及身份證明,四個人排成 一列堂皇進入禁區。   「豹頭鐵將」洪清棋潛隨而至,他乃開封城三十萬禁軍總教頭,太瞭解士卒生 活習慣,也換得士兵服裝,遠遠地暗中跟隨那四名東瀛忍者,監視行動。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老偷兒陳信驥靜止在湖中,露出腦袋將這一幕看得一清 二楚,驚訝於那名堂堂鐵將竟偽裝小兵跟蹤四名東瀛忍者而去,必然另有企圖,也 依樣扮起小兵尾隨而去。   士兵環島紮營皆已熟睡,熊熊營火照得通明,從密林裡依稀可以眺望巍然聳立 的皇帝行宮,那四名忍者落落大方朝行宮方向快速前進。   陳信驥遙望洪清棋速度比他們更快,竟摻雜在巡邏衛兵行列最尾端,繞到行宮 牆旁,一個翻身過牆不見行蹤。   陳信驥江湖經驗豐富,立判伊賀派首領率眾潛入行宮欲謀刺韓氏的意圖,而洪 清棋並未喝止陰謀卻早一步入內監視,肯定是陳友諒的弒君計劃,與東瀛忍者首領 做某項妥協了。   當下要不要揭發他們的弒君陰謀?   這批東瀛忍者實在太卑鄙了,竟誣陷己方夫妻檔隨扈是北方元人奸細來轉移大 家的焦點,趁機到此進行重大陰謀!   陳信驥隱身在一座帳篷外眺望,暗忖這種弒君大事決不能去?渾水,要不然可 會牽扯到主公朱元璋的大好前程,但心中盤算一下,這四名忍者若是得手,那個奸 雄陳友諒豈不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目前陳友諒在群雄之中最是兵多將廣,尤其是水軍數千艘戰艦聲勢最大,他一 旦稱帝,必然會先討伐視為眼中釘的主公朱元璋;若戰事一起,又是一場生靈塗炭 了。   陳信驥俠義本性使然,便不顧一切後果先探動靜再說,但事態緊急,行宮方面 守備森嚴,巡邏部隊又剛過去,學不得洪清棋一樣偷潛入內,正處一籌莫展之際他 的肩膀突然被人一拍,轉過頭來,嚇得魂飛魄散差點驚叫出聲,竟是一位黑袍蒙面 人無聲無息地近身,憑己身的靈敏聽覺及一身不凡功力卻沒有發現,若是敵人早已 躺下了。   蒙面人做個手勢要他尾隨,只見其騰身而起雙足點踩樹枝如履平地,陳信驥自 負一身絕頂輕功不弱,卻被遠遠拋在身後,便施展「一丈青」腰巾為輔助,如猿猴 蕩在密林之中才勉強跟上。   在行宮北側有一批伙頭軍正忙著清點一車車的食物,蒙面人略為沙啞的聲音, 竟是女子說道:「陳管家,你就混進去,但千萬不要干預他們的行動,因我發覺寢 宮裡來了一位神秘人物,武功高得出奇,年齡居然不到十歲!若非我機警也難逃其 法眼。我現在要趕往迎賓館,暗中替那夫妻檔隨扈解圍,等一會兒必有一陣混亂, 你得注意那位神秘孩童的武功招式再趁機離開,將情況報告劉軍師就行了。」   陳信驥驚顫顫抱英雄拳問道:「你是誰?既然知道老夫的身份必是自家人,是 否順便通知劉軍師這裡發生的事情,讓他好未雨綢繆!」   蒙面人雙眼精光閃耀如炬湛照,欲透人心,真教陳信驥內心一栗;她武功已臻 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聚虛合道」先天氣息陰陽轉圜不歇之境界,在南武林屈指可 數絕不出五人,但在記憶中竟無一是女人?   「妾身乃是武當開山祖師爺張真人的親傳弟子『獵魔影武者』,與你『金真派 』曾有過一段香火情誼,請保重,有緣再見了。」   她如風飄退隱入密林杳然,陳信驥故作忙碌狀,奔向那批伙頭軍裡頭便扛著一 袋雜糧上肩,隨眾進入行宮之內。   迎賓大廳內,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令空氣為之凍結。   挽髻高聳的老道士,一臉瘦削陰沉若磐巖般面無表情端坐椅上,雙臂按在扶手 ,突出來有如猿臂般修長;根根布繭粗糙的十指,想必是長年累月練劍造成的結果 ,明眼人一瞧就知是位劍術名家。   張心寶與他對峙間距大約一丈,雙眼盯住其特異修長猿臂,若一有動靜,就打 算先發制人;因為他負在背後的那柄長劍比一般來得更為窄長,大約超過二尺,加 其猿臂應足有六尺長度,其劍法應該是專走偏鋒刁鑽路子,可能令人防不勝防。   老道士濃眉一挑,雙眼精光四射,冷然道:「貧道乃是道家聖地溫州『雁蕩山 』靈劍派掌門人白啟策,也是方國珍王爺座下隨扈長。爾等夫婦既是漢奸人人得而 誅之。」   白啟策冷哼一聲,指著張心寶又輕蔑道:「漢奸聽著!不論你的武功有多高, 背景有多硬,終歸是個背宗忘典的無恥之徒,貧道忝為南武林一份子,明知你的武 功深不可測,也要盡全力將你就地正法,貧道若不幸戰死,也可以喚醒漢族魂,余 願足矣!」   義正嚴辭之論調,令包圍滿廳的戰士動容,肅然起敬。   陳詙花容驟變,搶先截口,厲聲道:「你道家雁蕩山『靈劍派』歷史雖比『武 當山』還要長遠,卻一代不如一代,我勸你莫要強行出頭充當英雄,因為漢族歷史 都是悲劇英雄,可會落得身敗名裂一敗塗地!」   張心寶抱英雄拳,表示敬重道:「詙妹!放了凌鵬及陳中和,讓對方沒有掛礙 可以放手一搏,奸人可以毀我、謗我、欺我,但我寧願背負冤屈,也不願落個讓武 林中人不恥的綁匪之徒!」   陳詙雙眼異采甚表贊同,卻提醒道:「張郎!這種誣良為奸的情勢對我十分不 利,生死關頭之際,難不成你真要放掉人質?如此豈不縱虎歸山!」   張心寶豪氣干雲,放聲大笑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就讓我一人獨戰這幾 位南武林前輩,雖死猶榮;只要你不受傷害,事後,你應該知道怎麼做,我不願靠 著別人餘蔭,永遠活在陰霾之中。」   陳詙聞言大受感動,只能在內心嘶喊我是名震天下的秘中鑒,就是屠盡南武林 所有高手,也不讓張郎有絲毫的傷害;老皇帝所托負的重任還必須由你去執行,這 也是你一生的轉捩點。   什麼樣的轉捩點?是封侯拜相?還是爭霸武林?或者有更深一層的詭譎陰謀? 或是秘中鑒包藏禍心?   陳詙放了凌鵬及陳中和,黯然退開一旁蓄勢以待,假若張心寶受了傷害,不惜 暴露秘中鑒身份也要搶救,並且打算殺光所有在場人員。   凌鵬長老受制顏面無光,恢復功力便提劍衝出,欲宰了張心寶出這回惡氣;其 兄凌鶴料不到他如此魯莽,根本來不及喝止。   張心寶氣勢凝然,輕吟一聲,右掌化爪朝後面掠陣的陳詙腰間凌空一攫,使一 手漂亮的「凌空攝物」絕技,「唰!」地一聲,便將她隱藏在披風裡的天狼寶劍握 在手上。   寶劍一出,劍氣分化成數以千計的小氣旋割痛皮膚,強勁呼嘯,迫得廳內所有 戰士頓有窒息感。   本是安坐椅上的白啟策臉色大變,在場眾人無不是卯足全力蓄勢待發,但仍料 不到張心寶手中突來一柄古拙典雅寶劍,並發動得如此毫無先兆,也料不到凌鵬突 然從右側方蹦出來擾局,才牽動張心寶以快打快,根本不打一聲招呼就一劍刺來, 可不能怪人家不顧江湖禮節。   張心寶微微一笑,從容不迫,手中天狼寶劍劍勢一再擴展,劍氣激出,舖天蓋 地般有若繁星閃熾,令人眩目。   沒有人可以看清其劍勢,可以形容那種超凡入聖璀?燦爛的美麗。   原本滿廳嗤嗤作響星花朵朵般的小氣旋,驀地轉靜,但細碎的氣勁卻有增無減 ,擴而不收。   重重包圍的數百名冑甲戰士見況為之魂飛魄散,一排排本是劍拔弩張的整齊隊 形,如雜草被狂風偃倒般互相迫擠亂成一團,甚至有人連滾帶爬的破窗奪門逃命。   丞相劉福通及一幫參謀就由陳中和護著由後堂竄離。   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的「無名一劍」!   千萬光點噴泉般在張心寶揮舞中爆開,劍尖忽爾束了二個小圈圈,激得六尺前 方,形成兩團特別濃密的劍雨,分別迎上凌鵬和白啟策。   白啟策臉色一變再變異常煞白,面對撲至的一團劍雨,本能地向後掠開不攫其 鋒,待勢盡後再反擊,可是劍來得實在神迅無比,連從椅上彈起的剎那時間都沒有 ,唯有向後一仰,雙足蹬地,連人帶椅往後暴退,一翻再翻,壓得椅子破碎,十分 狼狽。   凌鵬就慘了!   他心浮氣躁貿然地出劍,本就犯了武家大忌;腳步尚未踩穩,迎頭就是一團令 人睜不開眼的凌厲光雨襲來,使盡了華山「永字」劍法側、勒、努、?、策、掠、 啄、磔八大劍招,「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將光團分解並守住全身大穴。   光華擴而不斂。   凌鵬咬緊牙關揮劍硬撐,渾身雖佈滿真氣但凌厲勁氣仍迫得衣物幾乎盡毀,踉 蹌顛退,趕來支援的凌鶴揮劍有如萬蛇鑽動,舞得密不透雨,才替他解了圍。   凌鵬老臉羞紅,抽身遠遁劍雨範圍,光雨倏地斂去。   滿廳桌椅、酒菜散落一地,一片狼藉不堪,四根雕龍通頂樑柱上,劍痕纍纍, 破壞殆荊若非張心寶將驚濤拍岸般凌厲無儔的劍氣轉移到樑柱上,凌、白二人必然 碎如肉靡。   光華收斂的剎那間,白啟策暴喝一聲,騰空而起,「鏘!」地一聲,其背上的 寶劍靈動出鞘,約有四尺八寸長,加其猿臂竟然六尺有餘,劍出如網,狠、辣、準 、快,涵天蓋地罩向張心寶而至。   凌鶴手持寶劍扭腰跺足如鶴衝霄,再反轉過身體若箭矢疾飆,就在白啟策凌厲 劍網的上方,將張心寶視為網中獵物般,準備奇襲,一劍斃命。   兩大先天輩高手聯袂搶攻,劍氣呼嘯,炙陽真氣充斥滿廳,熾熱如焚迫人窒息。   天狼寶劍的光雨再爆。   點點光雨驟灑突破劍網。   凌厲狂烈的寒氣瞬間凍結地面的殘羹菜餚,剝裂輕脆粉爆開來,寒氣滾滾迅速 瀰漫四周,整座大廳有如萬年冰窟。   「噹!」   破網中無法計數的光點裡,蹦彈出一粒光點,快如星馳電掣,精準無比地撞在 白啟策的劍尖。   一股無可抗禦的極臻寒柔陰勁,由劍尖鑽入,劍刃驟間霜白,裊裊白氣蒸發肉 眼可見,再由劍鋒直貫手臂經脈,往全身擴散。   這種感覺就像在高溫空間突逢冰雪覆蓋,急速冷凍瞬時僵硬,動作遲緩不敢快 速移動,否則即有冰裂爆開的危險。   白啟策魂飛魄散,全心全力催功生溫護守著心脈處,已然喝氣成霜僵在原地, 眼睜睜望著張心寶摜直寶劍,一寸一寸地迫近喉嚨之間。   張心寶催動分尊「邪神」魔魁所借予的寒魄魔功,也十分不好受!   他滿頭髮絲如瀑飛灑根根霜白,左半邊臉突赴邪神」猙獰恐怖狀,雖不自覺, 卻感到痛疼難熬。   遠處牆邊觀戰的陳詙雙眸顯露亢奮異采,終於誘出魔魁欲強佔張心寶肉體的跡 象,也表示「邪神」魔魁就要甦醒了,不用自己擔心其安危。   又知高手相爭,全賴氣機感應,白啟策和凌鶴聯手催出炙陽真氣形成劍網的手 法,與張心寶迫出極寒真氣有異曲同工之妙,就是不讓對方從氣勢分佈的強弱變化 去擬定進攻退守策略,哪知魔魁功深造化可通天徹地,利用冬天氣候制敵先機,迫 使凌、白二大高手技差一籌身陷危機。   張心寶持劍一寸一寸地迫近白啟策喉嚨,實則非常辛苦;並非劍法及功力不濟 ,而是明知分尊魔魁嗜殺,正在拚命抗拒中,這也是聖魔之間的交戰。   正在這要命的時刻,凌鵬雖震撼於張心寶凝結寒陰破炙熱的能力,更對他的面 貌及身體的變化震驚莫名,但空中下墜的劍勢仍然不變,其三尺青鋒快如閃電即將 貫入他的頂門。   張心寶驀地摜出右臂朝天一擊!   驚見他的手掌黑毛絨絨,根根手指暴出尺來長如鋼般烏黑閃亮的利爪,五根利 爪竟朝上方翦絞擊來的霜白三尺青鋒,黑白相映十分搶眼。   「鏘!」   三尺青鋒寸寸截斷。   這一震之力又將凌鶴下墜身體噴高丈餘,震得他氣血翻騰,就像被一股突如其 來的滔天巨浪掀拋出去。   凌鶴驚魂未定,頭下腳上的墜姿不變,又感覺將自己噴高的那股無儔力量,霍 然之間轉換成一種氣網,全身有如被無形力量緊捆住,無法動彈,同時這股力道迅 速地將自己往下拉去。   根根魔爪如刀蠕動,凌厲氣勁胡亂激射,在凌鶴看來不啻是一片刀山劍海,己 身正快速下墜撞過去,嚇得膽裂魂飛,慘叫求助於白啟策。   白啟策催功舒活全身被凍僵的筋脈達到十指末端,卻一時間無法動彈,又必須 眼睜睜地面對天狼寶劍忽爾暴長一尺、忽爾縮回一寸,皆在喉嚨之間拉鋸交戰,早 已嚇得汗流浹背,自顧不暇,哪有能力替凌鶴解圍。   這都是要命時刻。   劍光一閃,「噹!」   天狼寶劍竟然回鋒去斬魔爪,等於救了白、凌二人。   從局外看來,張心寶好像發瘋般咆哮,用右手寶劍去砍左掌魔爪,變成兩種武 器在自己拚鬥,帶動身體陀螺般旋迭不歇。   凌鶴摔在地面喘息,好像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   白啟策雖已恢復功力,卻被張心寶這種自殘動作給震傻當常張心寶掙扎於聖魔 交戰之中,左手天狼寶劍正與右手魔爪分分合合交纏不休,看起來就像發狂的瘋子 揮舞雙臂,劍勁、指勁到處亂射十分嚇人。   凌鶴與白啟策面面相覷顯得慌然,兩人神色瞬間轉為鎮靜,此刻若不趁機殺死 張心寶欲待何時。   白啟策雙掌握著劍柄,四尺來長劍鋒發出「嘶嘶……」尖銳急促的劍氣破風聲 ,積蓄達至巔鋒,劍氣似怒潮潰堤般一劍刺出。   凌鶴也不閒著,撿起戰士慌忙逃離所遺留的一柄鐵劍,化作閃電般的長虹刺向 自亂陣腳的張心寶。   白、凌二人再度聯手攻擊,看似簡單的一劍卻以千變萬化的動作,似進似退、 欲上欲下、各展絕學,采迂迴隔空遙制的神奇招數,對付張心寶;兩人舉手投足仿 似演練劍法,並不能構成任何威脅,卻已掃除滿廳的陰寒之氣,逐漸恢復常溫。   刀光劍影充滿大廳,令在廳外包圍的冑甲戰士們看得眼花繚亂,但最醒目的卻 是那只突兀的黑黝黝魔爪指勁漫天舞動,好像獨戰三柄長劍。   魔爪每施展一個招式,五根利指均以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先天氣功,織出無 形而有實的氣網,先一步凌空擊中白、凌二人的劍勢;而這如繭真氣恰在與敵刃交 鋒的一刻積聚至爆發巔峰,輕易挫敗敵方二柄長劍,侵入劍刃,挾其無儔真氣欲導 進敵方的七經八脈,即將撐爆身體之際——天狼寶劍立即刺穿繭網,封架在魔爪五 指之中,阻斷其無儔的先天真氣,讓凌、白二人得以苟且偷安。   又是張心寶的左手劍自打右手掌,那只魔爪顫動之間翦斷不了天狼寶劍,突顯 暴烈,好像抗議道:「殺這兩個老混蛋是為了搶救肉身不受傷害,你左手劍竟來阻 擾?是否嫌命長不想活了!」   張心寶對自己的魔爪怒吼道:「聖僧說過,殺人、救人同是一雙手!不能讓你 假藉我的手任意殺人!我現在有能力自衛,寧願被殺!也不願肉體被魔靈佔用,荼 毒武林!」   另一股低沉沙啞陰惻惻的聲音,聞之令人心寒的口吻從張心寶口中傳出,每字 每句挾其渾厚內元,隆隆震響在所有人的耳鼓脈道:「生死關頭!還有什麼聖魔分 野?不如雙方合作,以半聖半魔姿態重出江湖,傲嘯山林,獨霸天下為所欲為;既 得了『崩天一劍』絕學,就放棄老皇帝趙昺的欽差大臣身份,不須替他一買命,多 麼逍遙自在!」   白啟策和凌鶴二人聽出話中端倪,震驚莫名,便放慢攻擊腳步,但一劍又一劍 交叉互擊的聲音仍然不歇,「叮叮噹噹」聲不絕於耳,也引得廳外所有人的注意。   另一股正氣凜然的斥喝聲迴盪空間,掩蓋了兵器撞擊聲道:「我寧願肝腦塗地 不再重生!也不讓你利用為禍江湖……」語音未落,驚見張心寶自殺式地投入白、 凌二人所交織攻擊的劍網之中,嚇得魔爪翻動「噹!噹!」兩響,破網封開凌厲劍 勢,近乎氣餒妥協,又不甘心地厲聲吟唱道:半聖半魔稱邪神欲界歸真大魔尊天下 無敵靈幻殺乾坤獨步渡風塵這股淒厲不滿的咆哮聲迴盪空中,渾厚內元震耳欲聾, 令人油生一種揪心裂肺的感受。   「是『邪神』魔魁!」   白啟策與凌鶴二人驚叫聲脫口而出,嚇得面如槁灰,如見鬼魅般撤回劍勢抽身 退開一丈距離,恐慌地環顧四周,真怕「邪神」魔魁再折返回來。   武功到了白、凌二人這種先天輩層次,皆知有一種超越武功的精神力可以控人 心智,加上剛才張心寶左右手互殘的詭異動作,立判是「邪神」魔魁施功入侵其體 ,其本尊必在不遠處控制,它若是親自出手早已經死了幾回了。   凌鶴倒持長劍遙對張心寶作揖施禮道:「閣下真人不露相!莫非是『邪神』老 前輩的孫兒張心寶?也是老皇帝的欽差大臣,奉旨前來迎接主公韓林兒北上封禪登 基。」   還算不笨,無形中替張心寶掩遮其靈識聖魔同體的窘境。   這是陳詙最為滿意、最企盼稱心的結局。   張心寶從頸間掀翻薄翼面具,陳詙掠至其身邊也恢復了真面目,兩人的面貌早 已在龍鳳朝廷境內所有官衙公文行圖,一眼就被認出來了。   廳外的丞相劉福通排闥而入,一臉堆滿笑容顯得謙卑恭敬,連連作揖,剛要請 罪之際——陳詙氣他有眼不識泰山,從懷中掏出一柄五寸長的小金劍高舉過頭,雙 眸睜圓故作嗔怒道:「劉福通!你看這是什麼東西!」   劉福通當然知道是代表老皇帝趙昺「如朕親臨」威震四海的小金劍,便誠惶誠 恐地匐匍地面,聲嘶力竭地三呼吾皇萬歲。   廳外所有參謀將領快速魚貫而入,將廳內擠爆,齊齊隨在丞相四周跪地三呼萬 歲,聲震雲霄。   黑壓壓一片人群中,突然蹦跳出兩個人來,跑到張心寶身邊各攬其臂亢奮大叫 道:「老大!想死咱們兄弟了……」居然真情流露當眾喜極而泣,令跪地的所有人 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兩個楞頭主目是朱元璋的麾下,就是孟不離和焦不棄 ,怎會稱呼欽差大人張心寶「老大」?竟然以混混的稱謂——「老大」?到底又是 什麼交情?   陳詙嫣然道:「兩位契叔!等一會再敘!」   這麼稱呼,表示孟、焦二人是張心寶的結拜兄弟,尤其是具有「汴梁公主」身 份的陳詙紆尊降貴地親切稱其輩份,真教他們面子十足,當場歡喜躍舞。   陳詙收回小金劍,揚聲道:「爾等全部平身!」   丞相劉福通率眾起身,趨前一步阿諛作揖道:「恕罪,恕罪!欽差大臣竟然被 誣告是通敵奸細,是微臣失察!必然追究舉報人嚴辦!」   話剛說完,屋頂上傳來一聲女人輕歎道:「你們小倆口騙得我好苦!方才誣告 的奸人潛去謀刺韓氏,快往『白塔行宮』救人,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張心寶震驚莫名,慌忙掠身竄出廳外,人已經消失於黑夜之中。   又是一聲輕歎。   屋頂上的朱元璋「影武者」馬瑤明白張心寶身份後百感交集,因為私心本希望 刺客謀刺韓氏成功,其夫婿朱元璋就有被老皇帝禪位的希望,但俠義心使然,不能 不出聲警告。   丞相劉福通竟鎮定如恆,指揮幾名武將率火銃隊先行趕往支援,對陳詙作揖道 :「公主請跟微臣拜會主公韓氏,您千金之軀切莫涉險。」   陳詙見他有驚無恐便好奇問道:「劉丞相好似成竹在胸?不怕『小明王』韓林 兒被謀刺?」   劉福通信心滿滿微笑道:「稟公主!除非刺客是類似『邪神』一樣的絕世高手 ,否則只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   陳詙雙眸異采,以嘉許的口吻道:「劉丞相原來運籌帷帽之中,胸藏百萬甲兵 ,既然事先未雨綢繆,刺客當然無法得逞,但咱們也得趕往支援。」   劉福通撫髯微笑道:「這個當然!主公現在正與華山派掌門人邱浩綸下棋,他 一人足抵萬軍,可保主公安枕無憂。」   陳詙一愣,聽說邱浩綸武功層次已達去老返少,去少還童之陸地神仙境界,平 時神龍見首不見尾,如今竟現身與韓林兒下棋,可見是位有心人,得小心防範,莫 被他識破秘中鑒身份才好。   但這位陸地神仙還童之後,長得什麼模樣實在令人好奇,所有人等皆希冀能有 幸見上一面。   陳詙佯裝少涉江湖不識這等絕世高手,劉福通卻興致勃勃講得口沫橫飛。   數名將領正在廳外調兵遣將前往「白塔行宮」救駕,丞相劉福通請陳詙陪同率 先乘轎趕去,其餘參謀在後方隨行,一干人等浩浩蕩蕩離去。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頑童神仙】   遑遑三十載,書劍兩無成。   山水尋吳越,風塵厭洛京。   扁舟泛湖海,長揖謝公卿。   且樂杯中酒,誰論世上名。   寬敞寢宮內所有一切豪華設備已全部撤離,本是一張絲被舖蓋的高腳大床換成 了一般木製席床,還有一座小圓桌及幾個板凳陳設,兩面牆壁放置書架,書香盈室 顯得典雅樸實。   那張小圓桌旁,韓林兒正襟危坐硬板凳上,臀部酸麻不耐,在桌底下不時地移 動雙足,以助血脈暢通。   圓桌上擺設象棋,是一盤殘局。   一位大約十歲左右的孩童頭上挽個道髻,額頭特別寬闊微突,雙眼黑白靈動, 活潑中透出聖潔燦然,懸膽鼻下二片厚嘴唇,展露皓齒微笑;總括地長相紅潤十分 可愛,因為太矮所以整個人就蹲在板凳上,墊著腳尖如錐釘般釘住不動。   韓林兒緊張得額頭冒汗不敢擦拭,指間拿著一顆「子」舉棋不定,忽爾「啪! 」地一聲,乾脆暫放桌旁,道:「老神仙棋藝高超!我根本不是對手,算我輸了, 咱們就休息一下吧!」   圓桌方圓六尺長度,小孩童臂短拿不到那顆「相」棋子!不理不睬韓林兒的提 議,便伸出一根手指點向那顆棋子,棋子竟凌空騰起回到原來位置。   「唉!年輕人真是沒有耐性,棋中『相』子可以抵擋外擾,讓『帥』子落個安 閒;如果應用得當,全盤安泰,怎能離位任意放置?簡直不成體統!」   空蕩蕩的寢宮就只有一童一少,教不知情的人聽見了小孩童講話的口吻老氣橫 秋,竟訓示著未來皇帝韓林兒,真會嚇得目瞪口呆。   韓林兒想藉著撒一泡尿來活動筋骨,指著床邊右側垂簾掩遠處,道:「老神仙 ,我要如廁,這盤殘局等一會兒再下。」   小孩童望著那幕垂簾,雙眼精芒一閃即斂,笑嘻嘻道:「那個地方『不乾淨』 !你要忍一忍,這泡尿忍得過江山是你的,忍不過就天下大亂四分五裂了。」   韓林兒怔愣了一下,本是站起來的身軀又忙坐下,莫名其妙地氣上心頭,撒野 不依的跺足道:「您……管得太嚴了吧?尿桶加蓋密封怎麼『不乾淨』?我如果甚 急,又怎麼辦?」   小男孩一指地面正色道:「暫時就撒在這裡,我不會嫌臭,這點小事都忍不來 ,以後怎麼跟韃虜軍打仗?若兩軍對壘一觸即發,難不成你跟三軍統帥說,等我撒 泡尿再進攻?」   韓林兒一瞼苦相,不以為然道:「老神仙比喻太過份了,連上個廁所都有這麼 大的學問?咱們只不過在下棋消遣,不須如此嚴肅吧?」   小男孩稚聲歎息道:「棋盤如戰場,教你下棋就好像兩軍佈陣廝殺,又能夠啟 發人生進退據守原則,人無格難以成局,你若想治好天下,必須當忍則忍,這顆『 相』棋子若要犧牲掉,也得等當了皇帝再說,車、馬、炮三種將官一包圍就死定了 。」   話畢,小男孩使個「過山炮」便吃掉了「相」棋子,拿在手掌心笑不攏嘴,催 促他另下一步棋。   韓林兒面露微笑,懂得小男孩的話中玄機,便拿起一顆「車」子又舉棋不定, 便「啪!」地一響,放置桌旁起身道:「等一等!書櫃上有一本殘局秘棋,待我去 翻一翻再來破您的佈局,應該可以連吃您二子。」   小男孩用手指輕敲桌面不服道:「平常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會有用嗎?你不准 離開我的視線,乖乖坐下來完成這盤棋,如今大局已定,就差一個忍字。你若能困 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窮天下之辯者,不在辯而在訥;伏天下之勇者,不在 勇而在怯。以耐事,了天下之多事;以無心,息天下之爭心。何以息謗?曰無辯; 何以止怨?曰無爭。你忍得住,別人就忍不住,會有所行動教你全盤窺破。」   講得他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爾一股寒氣襲上韓林兒的背部,便打個哆嗦道:「 怎麼突然冷颼颼地,我要去後面衣櫃找件衣服穿,我要保重龍體,您可沒得說了吧 !」   小男孩雙眼精光激射,令人不敢迫視,道:「傻孩子!是殺氣!並非寒風颼冷 。」   韓林兒一呆,回神過來嚇得縮回板凳上,驚顫顫低聲道:「您剛才所說的…… 廁所、書櫃、衣櫃三個地方都藏有刺客?這……怎麼可能?可別嚇我!」   韓林兒還算不笨,小男孩報以嘉獎的微笑。   從書櫃陰暗處轉出一名男童,身高體態與蹲在板凳上下棋的小男孩不相上下, 只差在男童雙眼若鷹隼凌厲充滿殺氣,他於小男孩的背後,一步步腳印的間距,不 多踩一分不少踩一厘,步伐一過,腳印竟留於地面約三寸深度,顯示其是位高手中 的高手。   「蓬!」   韓林兒背後的衣櫃被打開,跳出一名小女孩來,她一手各拿著一根尺來長的銀 亮灸針,滿臉稚氣可愛道:「大哥哥!人家好寂寞,跟我玩一玩躲迷藏好嗎?」有 如出谷黃鶯的嬌柔聲音,竟是成熟的女子聲。   韓林兒轉過頭去望著丈外小女孩手中玩著二根灸針,躡足輕靈無聲的走過來, 明知是個刺客,亦不免心中產生懷疑,這個小女孩會有多大的本事,便好奇問道: 「小妹妹玩什麼躲迷藏?你是想玩我的命吧!別將我當成是個大白癡,你可知蹲在 我對面板凳上那個小男孩是誰嗎?」   小女孩聞言立即止步,從書櫃方向走過來的男童也停止腳步,小女孩眨一眨眼 睛嘟起小嘴,不屑道:「老氣橫秋喜歡教訓人的小哥哥,充其量只是懂得『縮骨功 』的高手罷了,他由人家的義父對付,就綽綽有餘了。」   韓林兒曾經是位在戰場上隨其父韓童山出生入死過的小將,刻下機警地伸手入 懷緊握著藏身匕首,以備不時之需,道:「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想殺我也不打聽 一下,這位小男孩可是名聞天下『鐵膽風劍』華山派掌門人邱浩綸,是位陸地神仙 !」   小女孩鈐聲般呵咭呵咭笑上老半天,道:「巧得很!我義父在東瀛也是家家戶 戶膜拜的老神仙,這一來神仙鬥神仙肯定好戲連常」韓林兒一愣,原是東瀛異族前 來謀刺,忙不迭問道:「東瀛『南朝』幕府將軍與我方有通商來往,你們是哪方人 系?」   小女孩嘻笑道:「咱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鳳噬絕針。黑木銅,義父 叫『歿煞童子』無天半藏,大哥哥並非江湖中人,可能不知道『伊賀派』忍者的厲 害。」   小男孩突然起身站在板凳上,雙手朝天大開伸個懶腰,嚇得黑木銅飄退五尺。   其背後變身的男童無天半藏,感覺小男孩邱浩綸雙手托天伸個懶腰之姿,自自 然然地充滿一股禎祥之氣,就將全身的精、氣、神與空間融匯一體,這般天、地、 人三者合一的精神意境,包天蓋地,雖無殺氣,卻無不處處暗藏殺機。   捨氣之外,再無他物。   無天半藏是忍者殺手中的魔魁,見況雙眼也難掩一股恐懼;因中原動亂,世外 隱世高人一一出現,這位號稱「鐵膽風劍」的邱浩綸,武功層級已然超越其有形的 尊號,邁入「氣虛合道」潛進「武道涅?」之境界,也是自己今生今世所遇見武功 最高的人。   他當下幡然覺悟額頭冒汗,渾身汗流浹背,知道邱浩綸並非與自己一樣施展「 縮骨功」欺敵,竟是位道道地地去老返少、去少還童的修真者,也就是古書所記載 的陸地神仙之流。   寢宮氣場,瞬間產生奇異變化。   「蓬!」   床邊那帳垂簾處,首當其衝,整個被扯下來。   躲在如廁馬桶上方的「媚魖鬼姬」無法媚子,有如一隻爬壁蟑螂掛著,好像背 負一股身體不堪撐持的力量,扯壞了垂簾摔落地面,暴露藏身地點。   本是躲在衣櫃內打算和黑木銅配合連環暗殺的白石鐵也被一股莫名氣壓給拋出 來,無法自主地滾到小女孩身後。   變身小女孩的黑木鋼為蔓延而至的那股無形氣壓侵體,一身精湛的「縮骨功」 產生變化,二百零六節的骨骼互相迫擠,忽爾暴長一尺,忽爾又矮了一截,這般交 相煎熬好像被抽筋截脈般的痛苦,生不如死。   黑木鋼花容玉慘地淒厲一吼,發洩這股錐心刺骨、撕心裂肺之痛,雙手所執的 銀針若星芒一閃,傾力射向韓林兒的後腦勺處。   站在板凳上的邱浩綸雙眼精芒一閃,手中那顆「相」棋子電掣而出,精確地撞 偏了那二根銀針,餘勁未歇「噗!」聲一響,竟嵌進牆壁內。   「唉!你們這些深藏黑暗中毫無人性的鬼魅魍魎,終要現形了!」   黑木銅厲聲再起,痛苦地雙手凌空揮舞亂抓,渾身骨骼爆炸般剝裂作響,身軀 迅速增長,撐裂孩童衣服,赤身裸體展露眼前。   韓林兒本是驚魂未定的臉色,望著黑木銅一身雪白如玉,玲瓏曼妙的胴體,驟 露出一副色瞇神態,如見天仙美女般垂涎三尺。   她雙峰沿至腰間竟然浮顯一隻孔雀開屏的艷彩刺青,張開七彩雀翎璀?燦爛, 涵蓋其碩大豐滿的前胸,隨著晃蕩好像展翼欲飛,十分亮麗醒目。   她分開修長美腿故露其毛茸私處,現出孔雀伸出脖頸、艷彩雜陳、繽紛搶眼的 姿態;而雀首正好啄在陰門洞口,令韓林兒瞧得目不轉睛,居然色迷心竅凌空便想 伸手,興起深窺艷麗寶地的慾望。   寢宮氣場空壓彷彿泰山壓頂,迫擠得無天半藏、無法媚子、白石鐵、黑木鋼四 名刺客舉步維艱。   黑木銅順著氣壓揉其上半身向天一仰,雙腿外張大開私處,春色無邊地誘惑著 韓林兒,看得他眼跳心躁,探出腦袋拉長脖頸去覬覦。   變生肘腋。   「蹴!蹴!」二響。   驚見她肌膩纖腰蠕動,直導而下,倏地胯間的陰門張開,有如呼氣般吞吐,竟 然射出兩根寸長銀針,激噴至韓林兒額頭。   韓林兒驀地回神,臉色煞白驚叫一聲,那處艷麗寶地竟能吹針,再漂亮的寶貝 也比不上自己的生命要緊,卻只有眼睜睜望著凌厲飛來的銀針如星芒般已至額頭盈 尺而已。   一陣輕風拂來。   「叮!叮!」兩響。   眼前突來一面棋盤擋住了韓林兒視線,銀針餘勢未止。竟還透出半截,閃閃發 一見,可見陰門吹針力道之猛令人匪夷所思。   邱浩綸輕靈無跡飄至,左手拿著棋盤,右手輕拍韓林兒後腦勺歎聲道:「唉! 色是刮骨鋼刀,情是蜜衣毒藥,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妖孽你也想一親芳澤?真是孺 子不可教也!」   邱浩綸移動身體搶救韓氏,使得滿室若萬斤巨石般的空壓頓時解除,令四名刺 客本是運功極力抗衡的身體如釋負重。   無天半藏忽爾彈身而起急哨一聲,無法媚子、白石鐵、黑木鋼四個人各自奪門 而去,竟然不戰抽身而退,是忍者一擊不中,為顧己身安全撤離的最高原則。   邱浩綸童身不足四尺,霍然騰空掠起,俯望四周,稚聲輕喝道:「卑鄙下流的 刺客!若讓爾等全身而退,就妄武林尊稱的陸地神仙了!」   邱浩綸手中棋盤電閃而出,蜿蜒迴旋至白石鐵頭頂上方一砸,瞬間人頭落地, 餘勁凌厲再旋去無法媚子頂門,卻被其手持武士刀劈成二半,化解斷頭之厄。   邱浩綸在空中如踏天梯般逍遙散步,雙掌捏著劍指左右開弓,遙點武功最高的 無天半藏及無法媚子,凝成一道耀眼光束,如劍犀利卻無殺氣,打算留他們活口, 來個擒賊先擒王嚴加審問之際從廳外突然闖進一名年輕人,手持一柄漆黑寶劍,劍 氣光華圈成一串串光束,有如電掣般神速,剎那間就將竄逃到門口的無天半藏腰斬 ,令其死得猝不及防。   邱浩綸充盈超越世情,睿智聖潔湛照的眼神,似能瞧透人們內心每一個意圖般 ,冷哼道:「好大的膽子!敢在老夫的眼前殺人滅口?饒你不得!」   話聲一落,他抽回點向無法媚子的劍指,若書法大家,凌空書寫一個「永」字 體,包天籠地若垂天之雲霞,艷彩繽紛,分化成八股劍氣,風馳雷掣,激射至年輕 人駐腳處。   年輕人就是趕來救駕的張心寶,早在門外觀察多時,喜見無天半藏被小男孩的 絕世武功嚇得六神無主,一心只想遁逃,毫無鬥志;逮到這種機會一舉刺殺成功, 但尚未道出身份,卻被小男孩誤認為刺客黨羽,一出手就不留情。   張心寶年輕氣盛哪甘示弱,眼見激來八道凌厲無儔的劍氣,如龍蜿騰,又似八 卦圖形分佈定位,將自己四方困死。   張心寶氣勢凝沉後撤一步,雙掌揮劍過頭使個一柱擎天雄姿,任由激壓如怒海 濤浪翻捲而至,身軀如一根通天定海針般,屹立不遙狂風巨浪般的劍氣,剎那間消 失殆荊本是可以將人體撕裂扭斷沉重無比的亂流空壓,突然間像被抽光空氣般化於 無形;前者龐大如山重,後者虛渺如無物。   空壓轉圜差距極大,迫得室內一片狼藉,無天半藏的兩截屍體竟成肉糜沫糊。   無法媚子及黑木銅再度感受這兩股迥然不同的空壓變化,被震得胸口悶翳,捧 心顫抖,當場噴出一口鮮血。   張心寶站在寢宮中央,仍然屹立不搖不為所動。   原來是吸納對方強烈的八股真氣,從他腳踏處立往四周滾滾延伸,若老樹盤根 ,錯綜複雜,充盈寢宮,其身軀儼挺,蔚為奇觀。   邱浩綸本是孩童般稚氣可愛的笑靨,不禁為之肅然動容,其凌空虛步的四尺童 軀好像被真氣繭包籠,整座龐然寢宮彷彿是張心寶在主宰一切,那種睥睨天下,天 地間任我縱橫之氣概,令人心折。   在邱浩綸眼中看來,當下的張心寶捨劍之外,別無他物。   他精神力正處於巔鋒狀態中,劍只是人的延伸而已;意到劍到,無人無我,其 神妙玄奇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然而整座氣場竟充盈一股聖陽魔陰本不可能匯聚 融合的氣息,令人訝異。   聖陽之氣與魔陰之氣互相傾軋不休,這股劍氣不論傾向任何一方,必然無堅不 催,無敵不克,天下無敵。   邱浩綸見況有感而發道:「忮心一生,則天地否;聖心一發,而天地泰。人人 盡懷刀斧意,哪見山花映水紅?小兄弟!你的劍招至大至聖,但內力充滿邪魔之氣 ,一路走來,必定經歷一番痛苦掙扎,備極辛苦,能臻至這般境界已然不易,但是 轉聖變魔唯心所造,你好自為之。依此判定你並非刺客一夥,如欲行刺韓氏早已得 逞,然而老夫被你的劍氣所困,就接你這招曠世絕劍吧!」   語音旋落,四尺童軀在空中緩緩飄落地面。   張心寶咀嚼這番警語,聖魔之氣傾軋得更為強烈,無法自制。   邱浩綸輕吟一聲,彷如來自虛無縹緲九天玄界的清鳴,肉身緩緩消融入張心寶 激出的聖潔劍氣之中,好似一團光影飄忽不定,既然把握不到其位置,自然生出龐 大的威脅力。   張心寶劍意心境立告失守,本是勝券在握的一劍,有如從天界回到幾間,但蓄 勢已久的劍招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抱元守一,向著淡然光霧,緩緩地一劍刺出!   剎時異變突起。   寢宮四面八方如繭包籠的劍氣,全然被天狼寶劍吸收再回蘊出一道凌厲耀眼光 束,若開天劈地的力道刺進那團光霧……   「滋……滋……」如撒裂綢緞般的清脆悅耳聲響。   光霧散開。   邱浩綸一雙肉掌居然拍挾著天狼寶劍,教張心寶脹紅著臉,無法再逾越雷池一 步。   但是邱浩綸一身童裝卻從中裂成兩半,為劍氣催化瞬間粉碎,滾出一卷金蠶絲 般的東西。   邱浩綸不動如山,張心寶雙掌握劍摜直有點發抖;此刻雙雙僵持不下,若有一 方稍有差池就瞬間斃命,所以皆不敢掉以輕心。   無法媚子、黑木銅、韓林兒被劍氣控制的身體本是無法動彈,危危顫顫有瞬間 殞命的強烈感受,當下危機立解,武功最弱的韓林兒頹然癱倒地面。   黑木銅最靠近邱、張二人,看見了金蠶絲般發亮的寶卷,一個側滾,慌忙撿起 納入懷中,隨即亡魂喪膽地狂奔逃命而去。   無法媚子眼見夫婿無天半藏落個屍骨無存,死狀極慘,又見邱、張二人僵持不 動,怨憤填膺,睚眥欲裂地暗忖此仇不報尚待何時!   她雙掌凝聚渾身功力,悄悄地從張心寶背部偷襲,雷霆電掣轟拍而至。   邱浩綸冷哼一聲,本是拍挾住天狼寶劍劍端一尺的雙手迅速挪移轉向無法媚子 ,張心寶默契地並不僵持,也隨之轉移。   二大高手無儔內力正好有傾洩的對向,倏地漫天細碎劍氣一觸即發,便將無法 媚子的身體爆成一團血霧,真氣再迫擠激盪,連血霧都蒸發得一滴不剩,她好像憑 空消失。   張心寶望著邱浩綸光溜溜的四尺之軀,真是童身,武功練到返老還童境界,不 是神仙是什麼?值得一拜。   邱浩綸恢復頑童般的神采,竟自歎道:「唉,小兄弟!你闖大禍了。」便輕拍 其膀叫他起身。   張心寶訝異道:「老神仙學究天人!我傾一身功力也無法傷您分毫,何來闖禍 之說?」   邱浩綸摩娑稚臉思慮片刻,轉為嘻哈道:「你可知道老夫那金蠶絲卷是什麼寶 貝嗎?」   張心寶搖頭不知其意,他又歎道:「那是老夫畢生練就童身的心得『魁陽寶典 』精華篇,被那個妖女盜走了,你說嚴不嚴重?」   張心寶作揖赧然道:「晚輩無心之過,冀望老神仙見諒,我立即去追緝黑木銅 ,收回『魁陽寶典』免其危害武林。」   邱浩綸童心未泯地嘻嘻道:「算了!女人練這卷『魁陽寶典』得先變化成男身 ,若無一甲子以上的內元為輔也不見得會成功;這個妖女若變成了男體……嘻嘻! 夠她煎熬一陣子了,也算是一種報應。」   張心寶想像不到會有這種變化,驚訝問道:「老神仙!現在您有何打算?」   邱浩綸知道張心寶施展的劍招就是「崩天一劍」,當然已知是老皇帝趙昺的欽 差大臣,也不說破。   寢宮外一陣兵馬哄亂聲傳來,邱浩綸皺著眉頭道:「韓氏就交託給你了!老夫 最討厭人多嘴雜,不認識的就當我是孩童欺負,認識的又將我當成神仙膜拜,令人 煩不勝煩,我先走一步,後會有期!」   只見他肩膀一晃,瞬間若一團光霧穿牆而去,留下高約四尺的孔洞,石屑紛紛 灑落,精湛純陽神功令人大開眼界。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生離死別】   紫蕊叢開未到家,卻教遊客賞繁華。   始知年少求名處,滿眼空中別有花。   韓林兒親自賜宴,款待欽差大臣張心寶及「汴梁公主」陳鈸,宴中搜盡揚州名 伶,大擺歌舞排場,極盡奢華,熱鬧非凡。   宴會席開百桌,清一色都是龍鳳朝廷官吏,刻意排除朱元璋、陳友諒、方國珍 、張士誠四系豪門參謀。光是丞相劉福通及中書平章廖永忠率百官輪番敬酒,就使 得張心寶酩酊大醉,只好由陳鈸代打,自己暫退安歇。   張心寶回到觀月樓寢室已快天亮,其契弟孟不離及焦不棄卻徹夜苦候多時,為 隨行護送的二名將領排拒門外不得而見,懊惱無耐之餘,只有憤然離去,等待他酒 醒後再會面了。   住處四周皆有衛兵,把守森嚴,明眼人一看就知不希望張心寶與各系參謀接頭 見面,可見丞相劉福通老奸巨滑、居心叵測。   寢室內張心寶盤坐床舖,經一番調息逼退酒意後,一個翻身有若一頭靈貓投窗 竄上屋脊,避過衛兵視線來到一座被四面渠溝隔離的住所,打算會見孟、焦兩位契 弟及義父陳信驥;當他翻窗而入時,就聽見一個人的聲音道:「張兄弟確實是一位 有情有義之人,在下等候多時了。」   張心寶朝這股熟悉聲音望去,便瞧見軍師劉伯溫一身便服尚未安寢,正在點燭 照明,室內立即明亮。   陳信驥端坐椅上,看見張心實現身,己然老淚縱橫,哽咽道:「小寶闊別多日 ,今非昔比!還記得我這個糟老頭,難能可貴。劉軍師,我就說嘛!小寶並非見利 忘義之輩,還是找來了!」   張心寶喜出望外連忙超前跪地,磕三個響頭向陳信驥請安,為他一把摟住樂不 可支;剛好孟、焦二人進門,奔跑過來樂成一團。   劉伯溫邀大家坐定,對著張心寶作揖敘禮道:「張爵爺乃性情中人,老皇帝囑 托『密詔』監督新帝仁政天下,是不會看錯人了。」   張心寶不敢托大,連忙回禮道:「劉軍師神機妙算令本爵心折,這幾年來照顧 義父老人家及二位契弟,真不知何以為報?」   劉伯溫揮著羽扇,灑然微笑道:「張爵爺客氣了!人如果能夠體會任何事物箇 中的情趣,便能領會五湖四海山川景致之美:能夠勘得破眼前的一切機運,則宇宙 凡塵皆可瞭若指掌,干古以來的英雄豪傑都能盡入掌握;而能與他們促膝暢談,實 為一大樂事矣!」   他話中之意指的就是張心寶,陳信驥豎起大拇指誇讚道:「劉軍師是位淡泊名 利之人,為了報恩屈居朱元璋之下替其運籌帷幄從不居功,目的在於天下蒼生能遠 離戰亂安居樂業,是位幕後英雄,值得小寶你多多學習。」   張心寶再次作揖表達敬意道:「劉軍師名動四方如雷貫耳!如有需要小寶的地 方,請吩咐一聲就行,在下必然全力以赴!」   劉伯溫持扇回禮,率直笑道:「張爵爺既然這麼說,在下便有個請求了。」   開門見山的說法,今張心寶一愣,感覺這個人很有親和力又不虛偽做作,難怪 義父陳信驥與兩位契弟對他服服貼貼地。   「劉軍師請講!」   劉伯溫將羽扇插於背頸,神色肅然,雙手作揖,誠懇道:「愚下是替天下黎民 百姓請命!切莫將孺子韓林兒推上皇帝寶座!相信這些日子以來,張爵爺明察暗訪 韓氏朝廷一切作為,心中應該有數。」   張心寶把話講滿了,好生為難,沉吟片刻道:「劉軍師確有遠見,韓氏懦弱無 能,倒行逆施,朝政為丞相劉福通把持,搞得民怨沸騰,不知您有何教諭?」   劉伯溫連稱客氣,望著窗外,淡然自若道:「約莫半個時辰就要天亮了!張爵 爺必然有很多往事想與陳管家及孟、焦兩位敘舊;老皇帝禪位之事並非三言兩語可 以說得完,就此約定明晚還是請您暗潛到此,再秉燭夜談吧!」   話畢,劉伯溫回身離廳轉入寢室,這般體貼令人窩心。   孟不離取來一罈美酒,拆封倒了四碗,大家舉杯暢飲,閒話家常,有一份牽掛 縈繞腦海,不吐不快,問道:「孟、焦兩位賢弟!羞花及閉月可好?饒曲柔姑娘和 她們住在一起嗎?」   焦不棄黯然神傷道:「寶哥!當年您與饒姑娘一場誤會,她帶著我們及羞花、 閉月回到江南,怎料半途之中她們三位主僕竟然平空失蹤了。後來遇到義父曉以大 義投靠朱元帥麾下『火器營』效命,今日總算兄弟團聚,全拜劉軍師之賜。」   陳信驥捋著山羊鬍,補充道:「劉軍師情報工作十分快速準確,得知開封有位 『張心寶』在老皇帝身邊竄紅,便藉此機會率領咱們來認一認,結果如其所料,真 是神機妙算從不遺策!」   張心寶關心問道:「饒曲柔姑娘及羞花、閉月怎會突然失蹤?其義父『財神』 沈萬山住處可曾打聽過?」   陳信驥歎聲道:「沈財主撥下重金懸賞她們的下落,卻如石沈大海沒有一點消 息,雖然事隔很久了,其懸賞仍然有效,竟無一人能提供線索。」   張心寶愁容滿面道:「我如今公務纏身無法去尋找她們,深感愧疚!待公事告 一段落再查個水落石出。」   孟不離豪爽喝道:「沒有國哪有家?我與焦老弟立誓研發製造新型的犀利火炮 ,暫時將她們忘了;她們若有情也不會不來找咱們兄弟,如此因公忘私也事隔多年 了。」   陳信驥不以為然道:「風塵女子不容易動情,但一經動情便至死方休。當年她 們必有要事不告而別,也有可能遭遇到無法自主的事,否則絕對會找上你們,不會 移情別戀的!」   張心寶點頭默認,為了不掃酒興便轉了話題,一老三少各自暢談往事,直到天 亮,張心寶忽然想起一件要事,道:「義父!李善長密會揚州太守唐建關之時,想 不到表姊夫『魁影』獨佔騖前來謀刺,被我出面阻擾後,方才告知是你們的參謀本 部有奸細,張士誠因而得知密會之事才會買兇欲破壞這次的協議。」   陳信驥拍額驚歎道:「是呀!李參謀曾經將這件事轉告了劉軍師,兩人多方猜 測也是判斷自家人所為,而且層級不低。小寶!老魔頭獨佔騖將參謀本部的奸細告 訴你了嗎?」   張心寶貼近陳信驥耳畔悄悄地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嚇得他目瞪口呆驚愣當常陳 信驥回神片刻,皺起眉頭道:「唉!各方豪門逐鹿中原,廣佈密探網,各種手段無 所不用其極;料不到我方竟潛藏有韃虜朝廷的密探,而韃虜朝廷竟采以漢制漢的卑 劣手段,教南方群雄互相猜忌,以魚目混珠的手法隱藏其身份,這種背祖忘宗的漢 奸若不揪出來,為禍甚烈!但他層級太高,若無明確證據,在朱元璋面前還真扳他 不倒。」   孟不離急得打岔道:「義父!快說此人是誰,讓我一炮轟死他!直接了當,不 必跟這種漢奸玩心機,只消在朱元帥面前提起欽差大臣張爵爺是密告人,不就了結 了!」   陳信驥一臉嚴肅道:「小孟,不要太衝動,事情並非如你所想的如此單純,如 果殺了他就查不出其所布下的密探網了!你與小焦不需要知道是誰,因為你們喜怒 形於色,很容易被對方瞧出端倪反而誤事,待我和劉軍師商議過後再說吧!」   張心寶輕拍孟、焦兩人肩膀,微笑道:「事有緩急輕重,你們就聽義父的安排 ,憑『轟天炮』的遠程射擊就可以將那個漢奸炸得粉身碎骨,你們的新型火炮攸關 戰爭成敗,可想而知各方群雄皆覬覦著,小心防範才是你們的責任。」   焦不棄從懷中取出二顆約雞蛋大的鐵製品交給張心寶,得意洋洋道:「寶哥! 這是新發明的丟擲型『爆彈』,只要有五斤左右的壓力就會爆炸,威力範圍約一丈 距離,比什麼暗器都厲害,您就留著備用。」   張心寶拿在手中頗沉,不客氣地收入行裹中,道:「好兄弟!天亮了,我先走 一步,今晚再會。」   又向陳信驥作揖道:「義父肯定是幫忙劉軍師從事情報連繫工作,您老人家可 要保重,敵暗我明最易被傷害。」   陳信驥笑呵呵道:「小寶睿智,一猜就中!我可是寶刀末老,『摘星手』老偷 兒的美號,捨我其誰呢?」   張心寶搖頭歎息道:「等我辦完了這趟公事,就接您老回爵爺府安享天年,不 要再奔波江湖賣命了!」   陳信驥甚感安慰道:「小寶!我一輩子闖蕩江湖不過為了名、利二字;老來能 在劉軍師麾下從事情報工作,才深深體會其為國為民不為己私,這比行俠仗義來得 有意義多了!願有生之年略盡一份棉力,余願足矣!」   孟不離卻一臉憂傷,有感而發道:「義父!那位揚州太守唐建關是我方密探, 為了整體利益還不是被李善長給出賣了?咱們兄弟發明威力強大的火器用於戰爭, 實在良心不安,我仍是嚮往以前賣藥行走江湖的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陳信驥笑罵道:「沒出息的東西!戰爭只是以戰逼和,目的是仁慈、是安定天 下;國家若無強盛武力為後盾,就無外交可言,不戰而屈人之兵為上上策,但必須 有強大武力為後盾,兩者缺一不可。如今小寶封爵了,一舉一動備受矚目,哪能像 以前放蕩不羈任劍擊俠了!」   張心寶意有所指,歎然道:「鐘鼎山林,人各有志!陳鈸曾提醒我莫涉入朝廷 權力漩渦太深,否則如入泥潭無法自拔,尤其我身負老皇帝『密詔』,更易遭忌! 待大功告成後以退為進,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陳信驥鼓掌贊同道:「所謂伴君如伴虎!小寶你的想法與劉軍師略同,應該可 成為忘年之交,我就決定與你同進退,好貽養天年。」   張心寶開懷大笑,緊握著陳信驥雙手,又攬著孟、焦二人依依不捨離去。   陳信驥尾隨而出門外道:「小寶!韓林兒身邊大臣有我方的密探潛伏,是劉軍 師的人馬,我要前去連繫,咱們就此告別,你今夜務必要來,別忘了劉軍師之約。」   他附在張心寶耳邊,將陳友諒契兄「豹頭鐵將」洪清棋尾隨東瀛刺客潛入寢宮 監視他們謀刺韓氏一事說了一遍,要他提防此人以及陳友諒在暗中搞鬼。   張心寶聽得攢眉蹙額,頻頻點點表示瞭解,作揖後掠上屋脊,環顧四周確定並 無人跟蹤,便往住宿方向逸去。   天色剛亮,還是一片灰濛濛。   若天馬行空般奔騰樹梢的張心寶,忽被樹叢裡竄出來的一團黑影阻擋去路,倏 地一個翻身打住身軀,踏在枝頭上隨風搖晃。   「來者何人?為什麼擋住去路?」   寬袍蒙面人就是「獵魔影武者」馬瑤,因為張心寶不曾與她照過面所以不認識 ,但是馬瑤卻知道同屬影武者的師弟溫伸,是死在他的手中,又被陳鈸矇騙才使他 們成了李善長的隨扈,一股新仇舊恨不由浮上心頭。當得知張心寶就是欽差大臣, 且為老皇帝趙具委以「密詔」任務,真是百感交集;打算藉攔路試探其武功,看看 他能否守得住這份榮耀。   馬瑤一聲不響地彎臂,雙掌在胸前抱圓,渾身氣勁擴散開來,似乎融入一片灰 濛濛的晨霧之中,看似無一處不是可乘的破綻,卻又無一處是可攻擊的破綻。   她光是一個環抱起手式就暗藏天地陰陽轉固之氣,全身迫散出淡淡柔光有如明 月皎亮,緩緩展臂畫圓移動,光華流轉令人如墜無底空間。   終於見識到無招勝有招的「太極拳」神髓真諦。   張心寶眼神精光閃開,亢奮莫名,從未見有人能將「太極拳」的靈勁發揮至如 斯精純之境!暗忖若欲窺其中之玄妙,非得闖進對方的氣勁範圍,就算死亡陷阱也 值得一試。   張心寶立采環臂曲膝、含胸拔背氣沉丹田、垂脊正身力由脊發,蓄勢以待;下 盤緩緩踩動,忽進、忽退、左挪、右移、中定步按陰陽五行迫去;每踏一處便有一 處虛實,虛實處皆暗生另一虛實,渾身節節貫串,無絲毫間斷。   馬瑤蒙面的目光中一抹驚訝異采,真料不出張心寶能使「太極拳」,並且己臻 虛靈頂勁、勁發先天之氣護體;神已內斂,氣動鼓蕩,無使有缺拳處、無使有突凹 處、無使有斷續處;其根在腳,發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掌,一氣呵成綿綿不絕 ,深契太極妙機,乃能得機得勢,立於不敗之地。   她震驚之餘,也讚賞他攻守兼備,在思潮旋落之際—一張心寶雙掌間距一尺已 然突破氣網,輕靈地拍到胸前。   這一式正是太極推手中的正向動作「按」字訣,也稱「四正」之一。   沒有強烈無儔的深厚內力湧現。   她立刻明白張心寶藉運雙掌的「覺勁」欲來探個虛實,若不小心接招,隨後就 會有如山洪暴發的氣勁湧至,也就是生死一瞬間的勝負之決了。   她本是抱圓的雙掌驀地合併,一招童子拜觀音切入他雙掌一尺間距之中,化為 白鶴展翅翻天之姿。   張心寶鎮靜不驚,知其施展「聽勁」欲測出自己即將激出的凌厲內勁;接踵而 來就是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將己身力道總和她運出的內勁,全部如排山倒海般濤 湧而來。   就是武當張真人臨場,也會避開這股力量,放眼天下誰敢承受這可能被迫擠成 肉糜的風險?   四掌瞬間接觸。   沒料到雙方皆使出「懂勁」,一觸之下便心中瞭然。   四掌相接,兩人都不敢輕易發功,卻連發覺、聽、懂三勁糾纏一起,互不相讓 ,雙方騰挪於樹梢間,蔚為奇觀。   雙方開始施展內勁,有如泉湧般竄流而出,均以出神入化的招勢,以及爐火純 青的先天真氣,緩緩織出一個無形氣網佈滿四周,形如八卦,竟成氣繭。兩人自困 於氣繭之中,纏鬥不休。   東北角方向三十丈之遙,突然傳來陳信驥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聲。   「義父……」張心寶驚駭莫名叫道。   「陳管家……」馬瑤震驚尖叫道。   「蓬!」雙方推手分開,所布氣網立告無形。   張心寶聽見蒙面人竟是女子聲音,呼叫義父陳信驥為管家,立判她是陳鈸曾提 起的「獵魔影武者」,也是朱元璋的夫人。   張心寶刻下心急如焚,無暇追究她現身纏鬥的真正原因,便搶先飛掠而出;她 輕歎一聲從半空中直墜樹叢而隱。   貴賓客房的庭院上。   張心寶跪在陳信驥的屍體旁悲慟不已,才與他告別不過盞茶時間就陰陽兩隔。   孟不離與焦不棄兩人哭僕在地,握拳捶地,泣不成聲。   李善長及宋思顏先行趕到現場,劉伯溫最後才到,住宿附近的各方參謀陸續趕 到,看見場面悲淒,三個大男人真情流露,不勝唏噓,替陳信驥惋惜。   陳信驥身中十幾刀,刀刀貫穿,倒於血泊中死狀奇慘,尤其他的臉皮整片被撕 開,死不瞑目,今人更痛恨兇手殘酷毫無人性,既己殺人為何還這般作賤死者?   這種撕臉皮的作法是地方迷信,深怕死者亡靈報仇?   人多嘴雜,紛紛七嘴八舌指指點點各述意見,令人生厭。   宋思顏排眾而出,問道:「這間獨立貴賓房是誰在住宿?」   「是一間空屋,沒有人住的!」有人回應道。   又是一陣議論紛紛,吵得人心煩。   李宥融望了屍體一眼,大聲斥喝道:「大家肅靜!請欽差大人張爵爺節哀順變 。」   這麼一提,現場立刻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踩過橋板的步履聲遠遠傳來。   「劉丞相來了!」有一名參謀脫口道。   劉福通聽到張心寶抱著屍體悲泣地喃喃叫著「義父」兩個字,暗自吃驚,感覺 事態嚴重,趕忙過來輕按著張心寶肩膀,安慰道;「張爵爺節哀順便!請李宥融先 生留下研判案情,凡不相干人等全部離開,免得破壞兇案現常」   十來名隨扈驅離圍觀的眾人,留下了劉伯溫、李善長、宋思顏、孟不離、焦不 棄共五位朱元璋部屬,由李宥融做陪開始研究案情。   這陣忙亂時間,劉伯溫顯得十分冷靜,不發一語,仔細驗察翻過爬行至兩扇門 扉旁通才斷氣的陳信驥屍體,身上所有的物品居然都沒有遺失。   屍體指甲縫裡有一些碎肉,右手食指斜指著右側門聯,門聯上沾有一團被人擦 拭過的、好似血液殘跡,好像要告訴大家兇手是誰。   劉福通問道:「是誰先發現屍體的?」   張心寶擦拭淚水,強忍悲痛道:「是我!一聽見義父的慘叫聲立刻趕來,已經 陳屍此處……咦?怎麼沒有看見『汴梁公主』?」   劉福通赧然!   「陳公主真是海量,替您擋酒已然醉得不省人事,回房安歇了……是否需要叫 人請她來?」   張心寶搖頭制止,劉福通也不勉強,一臉憤恨對著李宥融問道:「李軍師有何 高見?但說無妨,若不捉到兇手將其碎屍萬段,難消張爵爺心中之恨,本相也顏面 盡失難辭其咎。」   李宥融指著屍體喟然長歎道:「兇手武功高強,也是位孔武有力之人,刀刀對 準屍體大穴貫穿而過;而且死者毫無反抗的機會,必定是親近的熟人所為!」   這種說法,令李善長暗自舒了一口氣,既是他方熟人所為,要推卸責任就比較 容易了。   他轉向劉伯溫,忙問道:「陳管家是你的人!李善長與宋思顏都是手無縛雞之 力的文弱參謀,但是孟、焦兩位偏將稱死者為義父,最為親近所以嫌疑最大,你要 如何處理?」   孟、焦兩人聞言色變,立刻破口大罵,為張心寶制止道:「劉丞相!兩位契弟 絕不是兇手,我可以用項上人頭保證!」   劉福通就是要張心寶講出這種話,卻故作驚訝道:「張爵爺既然能保證,本相 就沒得話說,卻不知劉軍師有何高見?」   劉伯溫轉身去撕房門左側的門聯,拆疊納入懷中,成竹在胸道:「張爵爺說了 就算!孟、焦二將不是兇手,屍體已經將兇手的名字講出來了,我自會處理。」   語帶玄機使得眾人一愣。   劉福通拍胸保證道:「劉軍師快將兇手告知本相!好替張爵爺的義父報仇!」 一派捨我其誰的跋扈模樣,今人生厭。   劉伯溫譏諷冷笑道:「張爵爺是何等角色;絕不會勞煩劉丞相替他報仇,我想 回寢室單獨與他一談,就此告辭了!」   劉伯溫命孟、焦兩人抬著屍體掉頭就走,張心寶緊跟其後,留下一群人滿臉的 錯愕難堪。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天網恢恢】   虎賁三千直 抵幽燕之地   龍飛九五重 開大宋之天   寢室書房。   劉伯溫與張心寶單獨會面,促膝而坐。   桌面上擺著那張撕下的左門聯寫著:「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   張心寶迫不及待問道:「劉軍師,義父出事前,有一名寬袍蒙面人阻擋,欲試 探我的武功,很有可能是故意拖延時間,讓兇手有機可趁。這是預謀,兇手不只一 人而已,請告訴本爵誰是兇手!」   劉伯溫慢條斯理不疾不徐道:「張爵爺,兇手確實不止一人!您竟如此信任在 下?為何不問我從什麼跡象判定兇手?假如我為了國家利益保護兇手,隨便說一個 名字搪塞,並非不可能!」   張心寶拉下臉來不客氣道:「義父對我恩重如山!哪管你什麼國家利益?朱元 璋不過一方諸侯而己,以我現在的身份向他要人,諒他不敢推拖!」   劉伯溫起身揮著羽扇作個請離開手勢,臉色不快冷然道:「話不投機半句多! 張爵爺竟拿主公來壓我?您請回吧!陳管家是我的麾下,這筆血海深仇,我自會替 他了結。」   張心寶一呆,有求於人,自知理虧,神色氣餒,作揖陪禮道:「是本爵心直口 快,言語上若有不敬之處,請您多多包涵!」   劉伯溫神色稍緩,意有所指,微笑道:「榮寵貴盛,儻來之物,我根本不屑一 顧!名利地位原是身外之物,得之不足為喜,失之不足為憂。我貴而人奉之,奉此 峨冠大帶也;我賤而人侮之,侮此一身布衣草履而已,對我的人格不增減分毫。張 爵爺出身江湖,未脫快意恩仇草莽之氣,以後可能很難適應宦海中的爾虞我詐。」   張心寶一臉赧然,抱英雄拳作揖道:「孺子受教了!希冀劉軍師剖解義父命案 ,假如兇手位高權重,牽涉政治層面太廣不能立即除之,我可以等!」   劉伯溫歎息道:「張爵爺乃睿智之人!兇手有一文、一武二個人,皆是陳管家 的熟人;他在斷氣的剎那間指出了一名兇手,我只能猜測出那個文人,真正出手殺 死陳管家的卻是那名武者,但絕非是阻攔試武的蒙面人。」   張心寶憤恨地以拳擂掌,怒聲道:「義父一生闖蕩江湖老謀深算,他出身北方 『全真派』輩份不低,叛出師門隱姓埋名已有數十年之久,很有可能是被同輩份的 熟人暗算。」   劉伯溫聞言蹙額深思一會,羽扇擊掌脫口道:「不可能!依張爵爺所言,陳管 家既然叛出師門隱姓埋名,必然對同門特別警覺,憑他一身『龍劍氣』的修為,不 可能會被敵所趁而刀刀透體身亡,所以殺人者應排除全真派的高手。」   張心寶的想法被推翻,便凝神思考當下南武林確實不見有『全真派』的門人闖 蕩江湖,因為韃虜朝廷早己將全派收買為其鷹犬,橫行北武林。   他忽爾靈光一動,衝口道:「龍鳳朝廷的武將可有『全真派』投誠之人?」   劉伯溫思索一下,回答道:「張爵爺,是有幾個!但您不需浪費精神去查,因 為這幾個人的輩份太低,可能連死者都不認識,更遑論能近身刺殺陳管家。」   張心寶一臉懊惱地住口不言,突然億起了陳信驥陪同自己步出門外時,悄悄告 知欲前往連繫潛伏韓林兒身邊的密探大臣,神色轉為興奮道:「劉軍師,義父曾告 訴我,他一大早出門就是奉您的命令前去連繫潛伏韓氏身遺的密探,是否……就是 這名密探通敵,將他給殺了?」   劉伯溫愕然道:「陳管家竟將如此重要的機密告訴您?可見對您推心置腹視如 己出,但絕非是我的情報系統人員。」   張心寶不以為然道:「揚州太守唐建關也是你方的密探,卻因棄車保帥而犧牲 ,所以這名潛伏密探為求自保,便先下手為強,斷絕你方連絡,害死了義父!」   這般推敲合情合理,活在陰暗中的密探最怕被己方當成棋子犧牲掉,是一種為 求保命的反撲行為。   劉伯溫揮扇灑然,哈哈一笑道:「更不可能!我的密探是唐建關的頂頭上司, 也就是夥同李善長出賣韓氏之人,連李善長都蒙在鼓裡不得而知,他在韓氏身邊穩 穩妥妥,連丞相劉福通也對他無可奈何,所以根本不需要出此下下之策,打草驚蛇 !」   張心寶眼見自己的推測又落空,便搖頭歎息道:「在下愚昧!冀盼劉軍師告知 那名文人兇手吧!」   劉伯溫雙眼精芒四射,詭譎笑道:「可以!但是有個條件。」   張心寶一驚道:「什麼條件?請劉軍師直說無妨!」   劉伯溫端起一隻茶杯覆蓋在桌面,突然說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話:「請張爵爺的 潛水艦借我一用!」   張心寶當場愕傻了眼,回神後脫口道:「劉軍師竟知道我的底細?您借『東風 號』潛艦有何妙用?艦內皆是東瀛忍者,想驅使這批人是不容易的!」   劉伯溫揚扇大笑道:「山人自有妙計!萬事齊備,只欠『東風』而已!不可說 ,現在不可說,到了那一天您就知曉了。」   張心寶確實不願東風號潛艦內部設備之秘被外人得知,便轉了話鋒,把獨佔贅 收受酬勞欲謀刺李善長之事說了一遍道:「貴方軍機處高階官吏潛伏有韃虜朝廷的 奸細,我若將此人的名字與您交換謀殺義父兇手的名字,您肯答應嗎?」   劉伯溫雙眼睿智一閃即斂,淡然自若道:「張爵爺,咱們來個賭約吧!」   「賭什麼?」張心寶訝異道。   劉伯溫揮扇拍掌,不疾不徐道:「此事李善長已經告訴我了,這些日子來曾暗 中對此人觀言察色,確實發覺有異,卻苦無證據揭發他,但是如今我已經知道誰是 韃虜朝廷的奸細,不如你將奸細的名字寫在掌心,我若猜錯就算輸了,可以無條件 告訴你兇手是誰!」   張心寶愣了一下,鎖眉思慮;暗忖除了陳鈸及義父陳信驥之外並無告知第三人 ,這場賭約十拿九穩,不賭就是白癡!便爽快道:「好!我若輸了,東風號潛艦就 借您調度三天,絕不食言!」   「爽快!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願賭服輸。」   語畢,劉伯溫取來毛筆沾墨交給張心寶,他轉向快速寫在左掌心合攏起來,輕 放桌面道:「請劉軍師說出軍機處的漢奸名字,和我印證一下吧!」   劉伯溫不急不躁,指著桌面放置的門聯,問道:「這張門聯寫著『龍飛九五, 重開大宋之天』其中是哪個字,沾有一團曾擦拭過的血跡?」   張心寶早已注意到了,立即回答道:「是那個『宋』字!劉軍師為什麼明知故 問?」   劉伯溫歎聲道:「你可知道這個『宋』字上面,本來是沾上什麼東西嗎?為何 會被擦拭過?兇手又何必多此一舉?其實兇手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自露破綻!」   張心寶聽得一頭露水道:「劉軍師請別岔開話題!我你雙方的賭約重點是放在 軍機處漢奸的名字上,怎憑地又扯到了兇手?」   劉伯溫臉色驟顯悲傷,道:「我方軍機重臣不但是個漢奸,也是殺你義父的主 謀,是同一人所為!」   張心寶震驚莫名,轉為氣憤填膺,掌握名字的左手開始顫抖,暴烈地厲聲問道 :「好個殺千刀的兇手……您憑什麼如此判斷?」   劉軍師將羽扇擱置桌面,拿起門聯指著「宋」字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這團 抹去的整片血跡,應該是張爵爺義父的『臉皮』依您的智慧,應該瞭解我在說些什 麼!」   張心寶異常激動地淚流滿頰,仰天淒厲一吼,雙掌十指扣進桌面一抓,「蓬! 」地一響,便將桌面撕成二半,粉屑飛揚,恨聲厲叫道:「義父藹—您自毀容貌! 將臉皮擲在『宋』字,就是要告訴小寶『撕顏』——『宋思顏』!我絕不饒你,叫 你粉身碎骨!」   他左手掌心一翻,正是寫著「宋思顏」三個字,又搶了劉伯溫展示的門聯納入 懷中。   他若一頭怒豹瘋狂破門而去,雙手各抓著門外偷聽的孟不離及焦不棄腰帶,施 展絕頂輕功,好像一陣旋風飆射而逝。   劉伯溫喟然歎息道:「宋檢校長!是你咎由自取,用你的一命借得『東風』來 成就主公大業,實在值得,唉!功成不退皆損命啊!」   劉伯溫撿起地面羽扇輕拍衣服上的木屑,打算跟隨而去之際——他身後忽然傳 來一股陰森沙啞聲音道:「劉軍師請留步!」   劉伯溫渾身一震,轉過身來看見一名寬袍蒙面人,無聲無息如鬼魅般現身,並 非影武者馬瑤夫人,其舉手投足之間充盈睥睨天下、唯我獨尊的霸氣,令人不寒而 溧。   「前輩何方高人!喊住愚下不知有何指教?」   寬袍蒙面人陰惻惻笑道:「老夫秘中監!請問劉軍師借用東風號潛艦,用意何 在?」   劉伯溫面露驚訝,慌然作揖道:「老前輩乃是情報界的翹楚!但很少涉入政治 圈,您的問題是我方最高機密,恕難奉告!」   秘中監嘿嘿笑道:「攸關張爵爺安危的一切動態,老夫必須得知好向『邪神』 老前輩報告,你若有所隱瞞,必教爾等血流成河。」   撒這種謊言,確實令人心驚膽戰。   劉伯溫卻倔強不從,道:「以武凌人只是一時,本軍師豈會屈服!」   秘中監盛氣凌人,寒聲說道:「你不怕老夫對你抽筋截脈酷刑逼供?教你求生 不能,求死不得,落個終身殘廢!」   劉伯溫從懷中取出一顆雞蛋大灰鐵色的東西,托在掌心,神色不憂不懼道:「 這是『炸地雷』!威力範圍能廣佈一丈,逢者不死即殘,本軍師寧為玉碎不願瓦全 ,有名動天下的秘中監做伴,雖死無憾!」   秘中監一愣,雙眼狐疑盯住那顆「炸地雷」,還真怕它滑落地面,萬一滑落豈 不炸得粉身碎骨?於是便見風轉舵豎起大拇指,誇獎道:「劉軍師不愧當代尊稱『 臥龍』的美號!臨危不亂、臨機應變能力一流。老夫與你交換個條件,告訴你殺死 陳信驥的那名武將,讓你向張爵爺做個順水人情如可?」   劉伯溫毫無表情,冷漠道:「張爵爺自會抽絲剝繭地查下去,總會有水落石出 的一天,老前輩好像隨時守護在他身旁,為何不主動告訴他?何須繞一大圈與我交 換條件,您是否另有他圖?」   秘中監見他足智多謀軟硬不吃,乾脆開門見山道;「你借用潛艦,老夫明瞭你 的用途,並可以從旁暗中協助你,但必須雙方坦誠,方可事成。」   劉伯溫雙眼閃動睿智,持扇作揖,微笑道:「老前輩這麼說就對了!如果一個 人學不成正志,而勤其占畢,廣其聞見,美其文辭,以售於世;則所學於古人者, 皆毒人自利之藉,適濟其奸也。若宋思顏之輩,早晚不得好下場!」   這是指著禿子罵和尚,譏諷著秘中監,但他依然故我不為所動,大言不慚辯解 道:「劉軍師,聖賢學問是一套,行王道必本天德;後世學問是兩截,不修己只管 治人者,當世之輩比比皆是,你就廢話少說,是否贊同老夫的看法?」   劉伯溫再次作揖敘禮道:「有老前輩相助如虎添翼!晚輩豈會推辭?然而您是 否藏身在兇案現場,所以得知陳管家被那名武將所殺。」   秘中監冷然道:「沒有,我不在場!」   劉伯溫驚訝道:「老前輩絕非市井捕風捉影之徒,既然不在場,又憑什麼能得 知兇手就是武將?並非江湖買兇的殺手所為。」   秘中監不發一語,走到陳信驥躺屍處,雙掌如白鶴展翅,掌心激出一股紫芒照 射在頭顱上,凝氣沉吟一聲大喝道:「紫氣東來!魔監顯像!」   奇跡立告誕生。   頭顱倏地從眉心激出一束白芒投射空中,迅速擴展約三尺的明亮光幕,白芒斂 去,光幕如鏡,朦朧不清地綬緩凝聚一個人影出現。   秘中監雖耗內力,仍然游刃有餘,得意自豪道:「亡者被殺瘁死的剎那間,憑 那股戾氣迅速攝受兇手的形象,仍然儲存在第六意識田中揮之不去,老夫就教兇手 原形畢露!」   詭譎的光景,真教劉伯溫大開眼界,不能不佩服一代神奸巨擘,竟擁有這般神 乎其技的玄奧絕學,連死人的殘留記憶都能收刮,當然收羅情報就能無往不利。   如明鏡的光幕中,清晰出現一名武將,看見他把一條丈長的腰巾,舞得蜿蜓如 龍飛旋,忽爾硬如鋼鐵能擊碎石塊,忽爾柔軟若絲巾能捲起枯枝,精彩絕倫。   宋思顏站在遠處負手觀賞,卻笑得一臉奸邪詭異。   劉伯溫驚歎脫口道:「怎會是他!竟是李宥融身邊的武將,居然能施展陳管家 最擅長的『一丈青』腰巾,他們兩人本是風馬牛不相干,為何會攪在一起?太出人 意料了!」   秘中監雖感驚愕卻不意外,陰側側冷笑道:「從兇手施展『一丈青』的絕技看 來,兇手肯定是與陳信驥熟稔的親友,從其謙恭的表情看來,必是執晚輩禮以利親 近了。」   光幕等於是死者眼睛所投射出的影像,銀白光幕突然被激噴出的大量艷紅鮮血 所覆蓋,今劉伯溫大吃一驚,脫口道:「他貼身刺進第一刀,陳管家親眼見自己身 上的鮮血噴了出來……」   光幕中被鮮血覆蓋,約有十幾個數息時間。   秘中監恨聲道:「兇手好狠!連捕陳信驥十幾刀,鮮血如噴泉不停……」   話剛說完,只見銀幕裡的鮮血突然一掃而空。   劉伯溫惋惜道:「陳管家自知無法活下去,撕下了臉皮打算示警給我們,表示 『思顏』之意。」   銀幕轉動到左門關看見了「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這十個字上頭。   銀幕霍然擴展,若時間飛逝,快如閃電。   「宋」字佔據整座銀幕,停滯不動。   秘中監讚賞道:「陳信驥不愧江湖老手,其神識湛照這個『宋』字上面,打算 拚了最後一口真氣,將臉皮拋擲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   陳信驥蒼白死灰的臉皮覆蓋了「宋」字,使得銀幕上出現了一張無眼球的血淋 淋恐怖面孔,令人噁心,背脊抽寒。   光亮銀幕倏然消失。   劉伯溫及秘中監感同身受般,不約而同默哀靜立當常盞茶時間過後。   劉伯溫難忍心中悲痛,兩行熱淚滴落衣襟道:「陳管家安息吧!這個仇我會與 張心寶替你了結。」   屍體恐怖的臉上戾氣,居然為一股祥和之氣沖淡,但是沒有臉皮覆蓋的死白眼 珠卻仍然大瞪著,好像死不瞑目。   秘中監歎息道:「生死無常是人生常態,劉軍師若勘不破『生死關』,豈有資 格當『獵魔影武者馬瑤夫人的監護人?」   劉伯溫迅速揮扇擋住臉部,令人瞧不見表情,當羽扇緩緩移開時,竟笑容可掬 道:「劉某聽不懂老前輩在說什麼,請別岔開咱們的話題,繼續談論您如何幫助我 方成就大業吧!」   秘中監蒙面雙眼精光閃熾,如一柄利刃欲透人心,忽爾哈哈大笑道:「你揮扇 遮臉豈不是多此一舉!方纔那句話就當老夫沒有說,你是不是監護人又與我何干? 老夫就幫你利用潛艦破那韓林兒乘坐的觀風行殿結束龍鳳皇朝!」   劉伯溫長揖袂地,恭聲道:「老前輩不愧是百年來最神秘莫測的人物,單刀直 入,甚契我心,請您將戰略講出來,我等運籌帷幄一番。」   秘中監和劉伯溫商議了老半天,忽聞門外傳來李善長驚呼聲,道:「劉軍師! 大事不好了!宋思顏好像得罪了張爵爺,突然服毒自盡,請您快出面做主呀!」   秘中監聞聲立即從後門簾處消失,劉伯溫喟然長歎地揮扇,踱步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龍鳳帝殞】   悵望慈恩三月盡,紫桐花落烏關關。   誠知曲水春相憶,其奈長沙老未還。   赤蛉猿聲催白首,黃茅瘴色換朱顏。   誰言南國無霜雪,盡在愁人鬢髮間。   「荷浦薰風」是瘦西湖景點之一,是一座略呈長方型的孤立小島,島中有湖, 栽種一片綠油油的荷花,令人賞心悅目。   皎月懸空,忽被流雲掩遮,頓感迷濛;流雲一過,大地霜白,反覆呈顯陰霾悶 鬱。   島上夜風吹拂淒冷,更拂得滿湖荷花一片蕭瑟之聲,不堪愁人入耳更愁,唯獨 月照池花片刻的溫煦之色,令人心頭感覺一絲暖意。   霍然間爆出滾滾殺氣,瀰漫空間,荷葉上的青蛙逃命般的「噗通」落水聲迴響 大地,島上隨即一片肅殺謐靜。   時間像凝止不動。   張心寶與洪清棋從空中緩緩降落湖面,各踩一片荷葉,相隔三丈對立,有如石 雕像般紋風不動。   殺氣更盛。   兩大高手氣勢凝沉,無聲無息地較勁,遙峙三丈距離的水面迅速波動,激起漣 漪擴散,竟然摧破三丈範圍的荷花,朵朵片片盡沉湖中,清出一片水域。   凌厲的殺氣衝霄,流雲潰散。   天空明月映湖,隨漣漪蕩漾朦朧。   漣漪倏停,圓月就好像落在兩大高手中間,如鏡反映,明亮動人。   驀地殺氣一斂。   滿湖的青蛙,竟聽不見呱噪鳴響,大地彷若死寂。   張心寶雙掌半掩著臉,並非習慣性地搓揉,而是潛於體內的魔性發作,半邊臉 孔的骨骼變化疼痛難當,猙獰魔鬼般的臉龐雖見不得人,卻比不上義父被殺的心痛。   他鬆開雙掌仰天一攤,暴戾淒吼,怒氣沖雷道:「為什麼?你為什麼殺死義父 ?你為何替韃虜朝廷賣命?你是我尊敬的大哥,為何自甘墮落淪為漢奸?」   一連疊問。   洪清棋臉色冷若寒冰毫無悔意,只講了一句話:「元朝丞相孛羅帖木兒,是我 的生父!」   張心寶聞言愕然,腳踩的荷花好似不堪負荷,瞬間下沉至水面,水沾鞋底一涼 驀地回神凝氣,那片荷葉立即恢復挺拔。   這般稍縱即逝的攻擊機會,今洪清棋暗忖可惜,眼神若星芒一閃即隱。   張心寶雙眼殺機燃熾,恨聲道:「洪兄半輩子流落江湖,投身武當轉進陳友諒 麾下,原來是奉命從事挑撥離間的工作,今南方群雄互相猜忌,其心可誅!」   洪清棋若磐巖凝固的面貌,聞言略一抽捂,痛苦沉吟道:「張爵爺,宋思顏與 我接觸,帶來了生父孛羅帖木兒送給亡母的半塊鴛鴦玉珮、及親筆信函,我才知自 己的身份,所以並沒有出賣漢人。」   張心寶一呆,雙眼一抹無奈,歎息道:「洪兄因何目的殺死義父?」   洪清棋淡然道:「想剪除潛伏在韓氏身邊的朱元璋密探;天下群雄雖多,唯獨 朱元璋甚得民心,全拜其幕後功臣劉伯溫,如果由懦弱無能的韓氏稱帝,方符元人 利益。陳管家是劉伯溫的左右手,卻守口如瓶,不得已之下才殺其滅口。」   張心寶悲憤道:「義父只是個下人,要殺也得找劉伯溫才對,你豈不是本末倒 置了。」   洪清棋歎息道:「劉伯溫真是奇人異士,我曾連探其寢室三次,竟都無功而返 ,此人深諳九宮八卦陣佈局,神機妙算,諱莫高深,只好從其管家著手了。」   張心寶臉色凝重道:「我敬重洪兄是位英雄人物,選擇這處孤島與你一決死戰 ,為義父報仇,絕不會手下留情。」   洪清棋抱著丈二長槍,作揖遙拜道:「張爵爺在短短時間內武功大進,諒必有 一番奇遇,正要討教。可惜咱們各為其主無法再稱兄道弟,把酒言歡了。」   張心寶輕拍綁於背後的天狼寶劍,豪氣干雲道:「好個各為其主!如今我倆不 再論政,此仇不報枉為人子,就依江湖規矩血債血還,小弟有僭了!」   語音旋落。   「鏘!」地一聲,天狼寶劍出鞘,劍氣光華四射,光芒有如烈日,掩蓋湖中映 目。   張心寶足下凝勁一催,花梗立斷,雙掌拍向水面,站在蒲大荷花上滑行而出, 若乘風破浪,聲勢驚人。   洪清棋將丈二長槍抖個筆直,知道此戰必論生死,沒有絲毫餘地,腳尖一點荷 葉催斷莖梗,踏荷疾行,傾力衝刺而去。   雙方生死一戰,全賴氣機感應敵方動向,方判應變之道。   張心寶雙掌握劍過頭,頂天立地雄姿,踩荷直奔,傾力而出雷霆一擊,打算一 招立判生死。   洪清棋舞動長槍,踩荷滑行如龍騰蜿蜓而行,激噴得湖面水珠滾滾如霧灑落, 竟在十丈湖面揮槍翻攪,槍影重重若萬蛇鑽動,激出氣勁掃得殘荷漫天飛揚,故避 其鋒。   張心寶雙掌握劍改為直劈,剎那間劍芒激射六尺之遙,燃爆開來,彷若繁星閃 爍,舖天蓋地,氣勢無儔駭人聽聞。   漫天紛飛的殘荷「嗤嗤」作響,湖面上頓顯水氣迷濛,氣氛詭譎扣人心弦。   忽地,一點槍芒流光閃動,一股青綠騰飛擊出,若蒼龍撥雲俯衝,猙獰疾速, 撲向張心寶,刮得湖水四洩如狂瀑飛濺,氣勢凌人。   「蓬!」兩股真氣激盪四射,引得湖水波濤掀天。   劍光如雨,風起雲湧,衝擊龍騰般的槍氣,倏地寸寸截斷,空壓化於無形。   張心寶輕若羽毛飄浮於氣氳之間,回劍作擎天一柱之姿,精、氣、神全然集中 在天狼寶劍的利鋒上,渾融天地身心合一,無人無我。   若說與凌鶴、凌鵬二老戰於黑暗艙內是他悟劍的開端,此刻就是享受劍道突破 「氣虛合道」,初晉入「武道涅盤」的成果滋味。   洪清棋遙望張心寶在空中彷彿氣化、質變般與劍光融合一起,如光柱直貫湖中 ,映得一潭明月及滿天星斗,若聖若魔般主宰著大地一切生靈。   洪清棋持著丈二長槍眼見這種奇觀異態,打從內心深處湧起一股連自己也無法 解釋的恐懼與敬畏,這是縱橫沙場身經百戰、以及面對死亡以來從未有過的情緒, 竟生出一種不能克服的無力感。   劍芒再爆。   若烈日當空的強盛光芒,教人睜不開雙眼。   「身劍合一!」洪清棋驚駭欲絕地淒厲吼叫,劃破處空。   龐然光團沿著湖面迅速擴展,如風馳電掣橫掃而過。   「噗通!」   丈二長槍從空中掉落湖心。   一團人形瞬間粉碎,隨風飄散,掉落湖面沙沙作響。   亮麗光團掠過湖面輕飄上岸,驟顯張心寶魁梧背影,傲然從容地闊步消失於黑 夜之中。   事後,陳鈸修書一封,將洪清棋是漢女洪氏與韃虜丞相孛羅帖木兒所生,大略 講了一遍,由軍師李宥融親自帶信,快馬加鞭回開封通知陳友諒,建議軍事佈局應 重新調整。   半個月後。   韓林兒喜氣洋洋率領文武百官出城,擺設香案迎接龍旗鑾路,由一名護送將官 宣讀禪位帝詔,韓氏接旨後由文武百官擁護登上鑾輅,浩浩蕩蕩進城,全城老百姓 扶老攜幼沿街擺設香案,跪地三稱萬歲,韓氏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策馬隨行的張心寶找到那位宣旨將官,得知趙白陽及太古和尚為老皇帝趙具臨 時調回開封,聽說韃虜軍隊在黃河以北集結,蠢蠢欲動。   當晚韓林兒就在觀月樓設宴,替護送龍旗鑾輅的將領士官們洗塵,由欽差大臣 張心寶陪坐,文武百官齊聚一堂熱鬧非凡,通宵達旦賓主盡歡。   隔天劉伯溫、李善長、孟、焦兩人前來向張心寶問候,陳信驥的骨灰罈就在孟 不離懷中,張心寶磕頭拜別,為劉伯溫扶起道:「張爵爺,龍旗鑾路已到揚州,不 知何時啟程北上開封?」   張心寶收斂悲傷道:「三日後啟程,我本打算勸少帝韓氏乘『東風號』潛艦秘 密北上,怎料他好大喜功,誇其『觀風行殿』艦隊,船堅炮銳可以耀武揚威懾四方 諸侯,絕不潛行北上。」   劉伯溫雙眼異采問道:「張爵爺與少帝同行嗎?」   張心寶苦笑道:「我是欽差大臣身份豈能不陪同少帝,這會引起諸多不必要的 猜測,其實陪他是一種苦差事。」   劉伯溫微笑道:「少帝身邊那位我方潛伏的密探,請張爵爺多加照顧,差不多 可以『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張心寶慨然答應道:「看在您與義父的份上,我盡力而為。」   劉伯溫詭譎一笑道:「張爵爺既然用不上潛艦,就依約借我使用三天。」   張心寶願賭服輸道:「劉軍師何時要用?」   劉伯溫揮扇擊掌決定道:「就在三天之後,乘潛艦離開。」   焦不棄氣呼呼打岔道:「老大,這不公平!我與孟大也要登艦玩一玩,我們是 劉軍師的隨扈,這是理所當然!」   張心寶豪邁笑道:「也好!就讓你們登艦隨侍劉軍師,順便見識一下這種新型 秘密武器,為何可以縱橫海域神出鬼沒。」   一旁的陳鈸撒嬌道:「張郎,妾身不打算陪您與那個風流少帝同乘『觀風行殿 』了,看見那些妖冶宮女對您眉來眼去,人家就心中有氣,不如由妾身陪著孟、焦 二位小叔和劉軍師登上潛艦玩幾天,再驅艦回航開封。」   這番話惹得幾個大男人哈哈大笑,真教張心寶臉紅尷尬,道:「由你主導潛艦 最適合了,艦長真田舟及真田邊渡也不敢異議。但別貪玩,聽說北方韃虜軍隊最近 調動集給在黃河北岸,你要早一點回開封待命。」   「妾身得今!」陳鈸歡天喜地檢襟為禮道。   張心寶暗鬆一口氣,本就希望陳鈸自己說出這種要求,好隨潛艦回航以防生變 ,如今落個皆大歡喜。   大家相邀出遊,盡賞瘦西湖風光,遊遍揚州名勝古跡,偷得三日清閒,張、孟 、焦三人情同手足,感情更添一層。   李善長卻忙得不可開交,安置共襄盛舉的一萬水師兵馬在揚州城外紮營,好替 少帝壯勢;水師佈局護駕,全聽劉伯溫事先安排,暗中模擬進退。   三日後黃道吉日。   修補過後的「觀風行殿」船艦啟動,龍鳳朝廷大半的文武百官隨著韓林兒登艦 同行,此艦是活動宮殿,可容納數百人,可以任意拆卸及裝置,底部設有無數車輪 能當車滑行,揚帆就能順風疾行,也是一座攻守兼備的城堡。   隨行有「鳳帽」、「翔媲」略小於主艦龍船各二艘,然而戰艦竟遣有百餘艘護 航,頭尾延綿數里,場面空前絕後,十分壯觀。   艦隊過於龐大,會堵塞淮河造成商船不便,便轉道「高郵湖」前進至「洪澤湖 」,如此竟走了三天。   日落黃昏,龐大艦隊環護主艦「觀風行殿」,泊於湖中,戰艦連接把著鐵鎖, 舖上橋板可以策馬而行,但朱元璋南系約百艘船艦水師被分配在最外圍,若遭攻擊 可做替死鬼先來預警,又可防變。   「觀風行殿」龍船層高五樓,船高聳於其他戰艦,十分醒目,燈火通明,如畫 映空,日夜笙歌不輟;少帝韓林兒意氣風發放浪形骸,與文官武將玩在一起,追逐 宮女作樂,貪杯好淫本性一覽無遺。   龍船行駛光明如畫,引來湖面出現一大群飛魚,鱗光閃閃,穿梭跳躍,後方竟 有幾條白豚追逐亂食,此等奇觀引人注目,滿朝文官阿諛奉承皆稱祥瑞之兆。   張心寶實在看不下去,用過晚餐獨自回寢室先行沐浴,打算安歇落個耳根清靜。   豪華寢室在船艙二樓,就在韓林兒隔壁,空間寬敞相同,打開窗戶便可眺望湖 面鄰鄰波光映月,離水面大約五丈距離,湖風徐來十分涼爽。   張心寶命侍衛送來熱水,浸泡在熱水盆中,渾身舒暢略為小憩一番,革囊裡的 密語及天狼寶劍還是不離身邊。   不到盞茶時間,便聞得一股濃烈刺鼻的胭脂味道,感到好奇想離開浴盆一探究 竟,還未穿衣竟見兩名裸女闖進浴室,嚇得又縮進浴盆,不知所措。   「你們是誰?大膽無禮!竟敢私闖本爵的寢室!」   兩名裸女掩胸羞怯地忸怩作態,後方響起一個男人的嘻哈阿諛聲道:「張爵爺 ,是我命守衛開門進來的!您義父陳管家本是卑職的連絡人,想不到因此而喪命。 但您大仇已報,卑職略感心安,今晚特地帶來兩名美麗高貴的宮女,前來陪寢,望 您笑納!」   廖永忠一雙綠豆般的眼珠不時的碌碌輪轉,尖削下巴一撮稀疏山羊鬍,總地獐 頭鼠目,一望便知善用心計的不仁之輩。   他就是劉伯溫早在數年前派遣資助韓林兒的密探,當韓氏潦倒落魄時一拍即合 ,如今水漲船高,不同凡響了。   張心寶當時得知是他這號人物,感到驚訝,更深深佩服劉伯溫如此深謀遠慮, 在幕後不惜重資投注在韓氏及廖永忠身上,但這種不學無術之輩能有多大作用?   看到這種厚顏無恥、唾面自乾之人,竟安排女色陷阱要誘惑自己,感到哭笑兩 難,立即不給顏色斥喝道:「若不是劉軍師好言交待要暗中照顧你!本爵爺就當場 宰了你!竟叫兩名宮女來侮辱我的人格?」   廖永忠一愣,又嘻哈不知羞恥道:「張爵爺若不中意,或者嫌二個美女不夠受 用,卑職立刻換人或再添幾個,保證您樂翻天!」   張心寶差點氣炸心肺,縮進澡盆的裸體又不方便起身趕人,便雙掌凝勁一翻, 迸出一股強烈氣勁將二女一男轟出浴室之外,怒罵道:「滾!無恥之徒!趕快離開 我的寢室,別弄髒了我的地方,你再嚕嗦,就叫少帝責罰你不敬欽差大臣之罪!」   「碰!」浴室門關閉。   廖永忠本是一臉嘻哈奉承的無恥神態,忽轉陰沉,對著兩名裸身宮女使個眼色 ,便將張心寶放置床上的衣服全部收拾乾淨,偷藏於床舖底下,兩名宮女大展四肢 躺在床上,好像靜待什麼?   「碰!」房間門被打開。   韓林兒竟帶著八分醉意闖進來,望見兩名裸體宮女躺在床上春色無邊,樂不可 支撲向她們,伸出色爪上下一陣胡亂摩娑道:「廖永忠!你替我把風,別教劉福通 進來,讓朕來呼攏她們,你要不要也來一下?   廖永忠故意揚聲道:「皇上您先上,等一會兒微臣再來洗鍋底,但這裡是欽差 大臣張爵爺的臥房,可能不方便吧?」   「他媽的!朕現在最大!小和尚正昂頭上火,管他是誰的房間!」   浴室裡的張心寶料不到韓林兒如此荒淫無道,與廖永忠根本君臣不分,聞言傻 愣在浴盆內,上下不得,十分尷尬難堪。   張心寶從窗口聽到十丈之外,連串排列的戰艦上傳來二更梆子的敲響聲,發現 湖面本是飛魚活潑亂跳的壯觀奇景不見了,但此刻心思已被臥房裡那兩名宮女淫囈 浪叫聲給打斷了。   張心寶被困在浴室裡,感覺十分窩囊,將革囊配掛胸前,顧不得韓氏是少帝之 尊,正打算推門而出,穿衣離開這般淫穢之處。   忽聞韓林兒淒厲慘叫,令人揪心裂肺。   張心寶聞聲渾身一顫,立即推門而出。   驚見廖永忠雙手正握著一把匕首,整只刃身刺進韓林兒背部心臟處,頓時了帳 ,爬在宮女的肚皮上氣絕身亡。   張心寶當場震驚莫名,縱然有通天的本事也來不及制止。   廖永忠一臉猙獰恐怖地被出匕首,瞬間抹向兩名驚駭欲絕的宮女喉嚨上,殺之 滅口。   張心寶當下才瞭解廖永忠是一名死間,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死士,立刻手捏劍 指激出一股劍氣點落廖永忠手上的匕首,怒氣沖沖,嘶吼道:「這是弒君大罪!饒 你不得!」   廖永忠拍著自己的胸膛,振振有辭道:「這種人渣若是當上皇帝,張爵爺肯臣 服?他不過得其父韓山童餘蔭庇佑而己,哪是什麼好料子!」   張心寶氣憤難當道:「老皇帝自有主張!容不得由你殺他,你的弒君行為,朱 元璋脫不了關係,這是抄家滅族大罪!」   廖永忠陰側惻奸笑道:「卑職可是龍鳳朝廷的大官,怎會扯上朱元璋?張爵爺 確實不懂得政治運作,空口無憑,有誰會相信?」   張心寶傻愣當場,回神後怒罵道:「將你活擒交給老皇帝,看你怎麼狡辯!」   廖永忠突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現在是二更天了吧?」   張心寶再度一楞問道:「別扯開主題!快束手就擒吧!」   廖永忠指著隔壁明知故問道:「隔壁是誰的房間?」   張心寶怒目道:「是少帝韓林兒的房間!為何有此一問?」   廖永忠迅速脫掉官服,驟顯一身黑亮水靠,是潛游保溫的高級裝備,他忽爾嘻 笑道:「張爵爺可記得上個月曾擊破龍船外壁逃過火劫一事嗎?這就是韓林兒的寢 室位置,也是本艦最脆弱的地方,經不起外力撞擊,立刻從中裂成兩截。」   張心寶靈光一閃,驚呼脫口道:「湖面的飛魚群不見了……必然是驚嚇竄離… …你的一身潛泳水靠……莫非是」   廖永忠得意大笑,點頭道:「張爵爺睿智,二更一過,就由您的秘密新型武器 ,『東風號』潛艦執行毀掉觀風行殿的任務,讓韓氏永沉湖底……」   話音尚未旋落。   轟陋—整座寢室天搖地動,好像整個空間倒反過來。   張心寶顧不得赤身裸體,在翻滾中故技重拖,渾身功力凝聚雙掌轟拍木壁,料 不到湖水洶湧而來,剎那間貫滿寢室。   昏天暗地,伸手不見五指。   張心寶憑藉一股先天真氣循環不息,雖然不會立刻溺斃,但感覺整個空間,一 次又一次地被外物撞擊,天旋地轉,迅速下沉。   張心寶罡氣護體,雙掌破開艦身往外猛劃,內勁如翻江倒海般去抵擋漩流強大 的吸引力,免被拖拉下沉湖底。   湖中一片漆黑。   數萬斤的水中壓力,迫擠得張心寶力不從心,感覺昏昏沉沉,只能守住一口真 氣,隨著強烈暗潮翻滾,卻緊握住裝有密詔的革囊,以防流失。   湖中暗礁如刃銳利,若撞上肉身必然皮開肉綻,瞬間斃命。   奇跡乍顯。   二盞強烈燈光,探照過來,將湖底沉沉浮浮的張心寶照得一清二楚。   張心寶鼓起,強烈的求生意識,竄游過去,死勁地抱住艦頭銳利的巨柱上卡住 的幾具屍體,殘餘的一口真氣流失,只好使出龜息大法,聽天由命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千古遺恨】   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嬴得青樓薄倖名。   張心寶甦醒過來,發現居然躺在一間寬敞密室中,室中空無一物,連一張床、 一個桌面、板凳都沒有,仔細一瞧,原是一座練功密室。   密室地道的石門,緩緩滑動移開。   老皇帝趙具從容不迫地踱步下階,其身後竟然跟隨著一襲寬袍遮體、蒙著面的 秘中監,及頭戴道冠手持拂塵,仙風道骨、超凡入塵的「三元道尊」靈陽子。   張心寶翻個身匍匐地面,想站起來卻覺渾身欲裂般地疼痛難當,望著老皇帝趙 具走到面前,再也忍不住韓氏被殺而沉屍湖底的悲痛,實在有負皇恩浩蕩,男兒有 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雙掌握拳擂捶地面,泣不成聲,無法言語了。   趙具蹲身輕撫其頭,注入一股真氣,安慰道:「孩子,你已盡力了!天意如此 ,夫復何言!」   張心寶如酷酗灌項,精神為之一振,強忍悲傷道:「請皇上降罪!微臣萬死難 贖!」   趙具雙眼異采頻閃,臉露慈祥,微笑道:「好漢子!你可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張心寶十分沮喪志地默默搖頭。   趙具眼神忽轉凌厲,但還是慈祥笑道:「已經十天了!你要感謝秘中監送你回 來。」   張心寶聞言不禁百感交集,脫口道:「太古和尚呢?他不是曾告訴皇上……聖 僧彭瑩玉就是被他……」   「住口!小寶,你曾經歷過大風大浪,多次從鬼門關前徘徊過來,難道還不懂 得沒有證據便不能證明什麼的道理嗎?」   張心寶無言以對,又沉默下來,垂頭喪氣,只說了一句話:「我……失敗了!」   怎料趙具竟然哈哈大笑道:「天下間並沒有所謂失敗過的人!只是回到原點而 已;因為人本是空手而來,並無失去什麼。這個道理你懂嗎?只要有重新站起來的 勇氣,何事不成?」   字字珠璣,好像敲了張心寶的心鐘,教他瞬間如入甚深禪定,法喜充滿。   靈陽子雙眼精光閃熾,喝聲道:「趙兄!是時候了,莫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   話畢,靈陽子一擺拂塵,激出一股柔勁將張心寶扶起盤座地面,便端坐在他的 背後左側。   趙具掀袍坐在張心寶正前方,雙掌放置膝蓋前端,不動如山。   秘中監撩袍坐於張心寶背後右側,氣勢凝沉不發一語。   三大絕世高手形成三角對峙,將張心寶圍在正中央,氣氛十分詭譎。   秘中監雙掌激出紫光,靈陽子雙掌迸出黃光,趙具雙掌射出白光,這三道光芒 在張心寶身上流轉翻迭,舒筋活脈將他驚醒。   張心寶感覺百骸暢通,舒爽極臻無法言喻,在腦海第六識田中竟響起了趙具肅 然聲道:「小寶,不許有俗務雜念,必須心存浩然正氣,執念邪不能正;我們聯袂 替你驅除『邪神』魔魁——也就是魔靈分尊,恢復你的不死聖魂,好造福南武林; 日後潛去北方韃虜地界,殺死三名『天尊』,顛覆朝廷,詳細情況,等你回魂再說 !」   張心寶立刻正襟危坐,靈台驟顯一片燦爛光明……識海無邊,如幕顯像。   識海中有一道鴻溝深不可測,劃開陰陽界線:陽者光芒如晝,陰者陰森若渾沌 初開。   「邪神」魔魁手持一柄黑亮三尺光劍,威風凜凜,飄浮在陰界虛空中,傲然而 立。   趙具手持一柄銀白三尺光劍與魔魁正面對峙;秘中監雙掌紫氣森森寒勁逼人; 靈陽子手持那柄金黃色拂塵如流光纏繞,分立魔魁後方兩側形成三角包圍之勢。   「邪神」魔魁一臉猙獰醜陋,雙眼如銅鈴賁展,炯然如炬,滿嘴撩牙翕合,色 厲內荏,怒罵道:「你們趁人之危聯袂而來,潛進第六識海犯我地界,本魔尊教爾 等魂消魄散,萬劫不復!」   趙具雙眼聖潔燦爛,正氣凜然道:「萬惡的罪魂魔孽!是天要滅你,才讓張心 寶的肉體處於最虛弱地步,你無法利用其肉身與我們頑抗,你就認命吧!」   秘中監陰惻惻地譏笑道:「千餘年前,你由『金剛不壞』的聖體轉入魔道,牽 動殺伐,塗炭生靈無惡不作,如今你尚未成就金剛之軀,若不殺你,難保歷史不會 重演!」   靈陽子輕描淡寫地揮動金黃拂塵,劃成一團金光閃閃的罡氣體,循著魔魁渾身 魔氣飄忽而去,道:「毀滅你這個魔魁,封住張心寶宿世記憶,好替漢族盡一份責 任來贖罪,你就認命吧,這也是天意!」   靈動光團好似吸納魔魁迫散出來的魔功,逐漸膨脹,才不過相隔三丈間距,若 繁星損落劃破天際般地光華耀目,拋弧撞去,威勢無與倫比。   殲魔的序幕拉開了——魔魁暴戾一吼,雙手持著三尺墨劍,朝天劈空而下,威 力之強,竟如開天劈地般使得整座空間陷入光爆音嘯中,畫出一道長虹,氣勁滾滾 四溢隨即飄散,化之無形。   靈陽子雙眼詭異一閃而斂,沉聲喝道:「趙兄!這是盜至你的曠世絕學『崩天 一劍』快設法破解,要不然咱們就要遭殃了!」   趙具義不容辭,全身佈滿「金光明浩然神功」,雙手握劍筆直刺出,看似緩慢 ,竟一眨眼間掠過三丈距離,原姿勢不變,並無凜烈劍氣激出,彷彿兒戲任意一劍。   魔魁摸不著此劍虛實,驀地渾身迫出黑絲氣氳,凝然結晶,緊裹全身,這「魔 神寒晶罡」閃閃烏芒大熾,卻晶瑩剔透清晰可見魔身。   「鏘!」   黑、白光劍碰觸。   魔魁和趙具好像與時空融合為一,無我無他如如不動,如入太虛瞬間即隱,只 有黑、白兩股極光滾動。戰局外,秘中監及靈陽子,憑其先天慧眼湛照,卻見一聖 一魔相隔不過二柄劍的間距,各施展無儔內力催發靈念力,使得空間產生迥然不同 的兩極氣場變化,有如互相排斥的異次元漩渦,驚天動地,天地為之欲崩的感覺。   秘中監迅速從寬袍中取出暗藏的「聖火令陰劍」,一揚為信號,靈陽子雙眼詭 異獰笑,身法快如閃電掠到趙具背後,雙掌凝聚全靈力印上,炎陽般真氣貫其體內 ,若火山爆發般洶湧凌厲。   趙具陽剛的「金光明浩然神功」神速吸納這股炎陽真氣,如魚得水兩相互補, 如虎添翼真氣,集中在白光劍尖,導入魔魁的黑芒劍尖。   魔魁渾身刀槍不入的「魔神寒晶罡」瞬間龜裂,崩頹爆碎,魂體痛苦難當。   「卑鄙!以二敵一枉顧江湖道義!」   「崩!」   兩柄黑、白霧氣光劍為之崩斷。   魔魁雙掌立刻迎敵,趙具精神大振封掌迎架,吸收靈陽子從背後輸功的真氣, 以二敵一乘勝追擊,竟將魔魁壯碩偉軀推後十多丈遠。   魔魁丑容猙獰,血盆大口溢出鮮血顯然內腑受傷頗重;趙具挾著洶湧無儔的至 剛至陽內力不斷地長灌而來,打算撐爆其魔體,直到魔魁魂魄消散為止。   魔魁暴戾氣焰倏熄,嘴裡發出淒厲的哀鳴,揪心裂肺地聲調迴盪虛空。   趙具額頭冒汗,卻一臉得意地催動甚急,因為再幾個數息間就能殲魔成功,教 其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靈陽子按在趙員背部的雙掌突然地收手,並抽出他的內力。   趙具震驚莫名,油生一股恐懼,彷彿獨處於高浪濤海中的扁舟,瞬間翻覆在黑 夜怒海中掙扎。   魔魁在垂死邊緣頓感泰山壓體的力量消失,正是反擊的大好機會。   就在緊要開頭。   魔魁望著趙具身後,其精光閃閃的雙眼,驟現驚駭欲絕的異采;趙易見之,無 端生出一股不祥之兆。魔魁驚慌失措中想要掙扎,但趙具扣得死緊的雙掌仍然不肯 放鬆。   「嗤!」   趙具感覺從背部襲來一陣錐心冰涼,眼睜睜地看見一柄奇形怪狀的墨黑寶劍, 快速在胸前貫出,又刺進了魔魁的前胸而沒。   這股凌厲的貫穿力量,重逾萬斤促使趙具與魔魁互相擁抱在一起,被撞得飛躍 三丈之遠,形成聖魔同體的詭異畫面。   秘中監一劍得手,瞬間拔劍抽離現場,與靈陽子分立左右,得意地縱聲狂笑。   趙具被出賣了!   魔魁鮮血濃稠如泉湧般從胸口激噴而出,趙具鮮血是金黃液體,竟與魔血融合 ,互相糾纏,十分詭譎。   趙具好像勘破生死關,冷靜如恆道:「為什麼?你們狼狽為奸,做出親者痛仇 者快的事,置國家民族大義而不顧!」   靈陽子一揮拂塵,灑然道:「老而不死謂之賊!趙兄若不死,貧道很難對『未 來世』的歷史交待,這是天機,不可洩露,你就安心去吧!不出十年,韃虜朝廷必 垮,由漢族統領江山。」   秘中監冷笑道:「你的死亡可以暫時安撫北武林三大『天尊』十年內不犯中原 ,讓南武林有喘息的機會,這也是國家民族大義!且老夫將培養張心寶取代你『劍 聖』地位,你還有什麼怨言?」   趙具暴戾怒吼道:「放屁!大宋江山是趙氏天下,無人可以取代,明年朕就可 以帶領群雄北伐,你們殺了我就背負干古罪名!」   秘中監與靈陽子一臉不屑,冷笑回應。   魔魁嗤之以鼻道:「你這個假聖人偽君子!原來心懷排除異己心態,親手設局 毀了日漸龐大的龍鳳皇朝,兜了一大圈回來妄想通吃,此舉與魔何異?哪知人算不 如天算,咱們可以商量合體了!」   語音方落。   魔魁竟伸魔爪攫取頭顱上的天雲蓋,驟現一尊三寸大小的魔魁光沱蹦了出來。   趙具猙獰詭笑,伸掌拍碎頂門天靈蓋,也蹦出一尊三寸大小與自身一模一樣的 光沱。   一聖一魔的三寸金身竟融合形成半黑半白的小光團,朝第六識門方向快若流星 般飛掠而去。   秘中監與靈陽子神色驟變死灰,異口同聲呼道:「是純陽元嬰!」   「是魔幻元嬰!」   兩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怒喝道:「快追!這是第二個『邪神』魔魁!」   秘中監與靈陽子快如閃電,聞出識海。   密室內,張心寶盤坐地面,渾身氣氳朧朦,感覺十分舒暢,突然腦門一陣爆裂 般的劇痛,轟然一聲便昏厥在地。   秘中監及靈陽子回魂過來,只見一股流光殘影,從地道消逝無蹤。   趙具盤坐如老僧入定,但其臉上充盈一股死不瞑目之戾氣,張心寶就昏倒在其 正前方三尺間距。   靈陽子恨聲道:「他竟與魔魁同流合污!枉為帝尊『聖劍』美號。」   秘中監輕歎道:「真是後患無窮!只有寄望在張心寶的身上。」   靈陽子點頭同意道:「你動手吧!依計行事!」   秘中監褪掉寬袍蒙面,露出陳鈸女兒身,又將寬袍蒙面俱都穿戴在張心寶身上 ,解下配劍「聖火令陰劍」快速刺穿趙具心臟處,傷口冒出鮮血,進而把劍握在張 心寶手裡。   一切陰謀安排就序。   靈陽子在得意大笑中,離開密室。   盞茶功夫過後。   陳鈸突然放聲大哭,淒厲叫道:「皇上被秘中監殺死了!」   她掠入地道之際,反手負背捏指一彈!   張心寶倏然甦醒過來,發現手握一柄沾滿血跡的奇異兵器,一身寬袍蒙面十分 不舒服,便取下蒙面巾喘口氣。   他定神一瞧,盤坐地面的老皇帝趙具居然心臟處開個洞,血流滿地已然氣絕身 亡,嚇得魂不附體驚叫出聲,傻愣當常人影一閃。   第一個聞聲闖進密室的竟是太古和尚,尾隨而至的第二個人是陳友諒,接踵而 來的有趙白陽、武當掌門馮日機、華山派凌氏二老及陳中和、崑崙派掌門宋玄異、 明教淨氣光明使史文虎、峨順派及丐幫十幾名第二代弟子,站滿密室。   明教光明使史文虎一眼就認出那柄聖物「聖火令陰劍」,大叫道:「原來秘中 監就是張心寶假扮的!他拿聖劍殺人無數,必定是韃虜朝廷潛伏中原的漢奸,因為 聖劍是出自北方朝廷!」   太古和尚氣得哇哇叫道:「不可能!張心寶根本不是秘中監!其中必有原故… …」   陳友諒悲極而泣道:「住口!張心寶殺死了皇上……一定是任務失敗怕被責罰 ,因此先下毒手,皇上駕崩……竟死於最親信之人!」   馮日機憤怒填膺道:「忘恩負義的畜牲!魔性難改,殺死漢族精神領袖,碎屍 萬段都不能贖其罪孽!」   張心寶淚流滿面,百口莫辯,跪在趙具屍體前磕了三個響頭,道:「皇上!微 臣會遵照您驅逐韃虜的遺志,潛去黃河北方從事顛覆朝廷的工作,發誓要替您報仇 雪恨!」   宋玄異雙眼詭譎,斥喝道:「他要逃回北方朝廷了!大家別被他的花言巧語矇 騙!」   宋玄異率先動手,浪飄一劍剌向張心寶胸膛,馮日機以指代劍激出一股凌厲劍 氣為輔,合力欲將他當場殺死。   所有江湖中名門正派紛紛打算動手,但限於密室空間狹小怕誤傷自己,便撤守 地道口以防張心寶逃逸。   張心寶含冤莫白,氣勢凝沉,暴喝一聲,渾厚功力迴響空間,真氣激盪隆隆作 響,震得內力弱者掩耳嘶叫,不支倒地。   劍芒光爆,烏光閃閃,整座密室寒氣逼人。   細碎劍雨,漫天激射。   馮日機與宋玄異驚駭失色,極目所見儘是凌厲無倩的重重劍影,為顧及陳友諒 和其他人的安危,忙回劍舞得滴水不露去擋劍雨。   光華璀殉燦爛斂去,張心寶消失在密室。   太古和尚最關心張心寶,並沒有出手阻撓去向,也只有他瞭解「劍心通明」的 無上劍道,已在好友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暗歎當世誰還能擋這一劍!   馮日機與宋玄異率先聯袂行動搶出地道,所有江湖後輩以他們馬首是瞻,追殺 而去。   獨留陳友諒與趙白陽守著趙具屍體。   陳友諒裝腔作勢撫屍痛哭道:「皇上!您禪位的韓林兒已經葬身湖底,就由本 王登基來傳承大宋江山,遭照您『驅逐韃虜』的遺志。」   趙白陽冷眼旁觀,忽爾詭異笑道:「陳王爺!皇上駕崩,韓氏身亡,但皇上生 前留有『密詔」曾委於張心寶執行,如今在我手中,請王爺一覽內容,並詔告天下 !」   陳友諒一愣,連忙起身拉其手臂,慌然道:「趙爵爺!快拿出來!本王必然道 詔而行。」   趙白陽從懷中取出密詔捲開,上面確實是老皇帝親筆,並蓋有玉璽不假,寫著 :趙白陽世孫忠勇封「安樂公」韓氏若不仁天下務必盡屠九族爾後大宋歷代皇帝不 仁天下亦同皇帝趙具親題秘中監信守諾言,將密詔內容的世『系』一字旁邊加個 「子」字,就成了「孫」字 ,交給趙白陽,便成了趙氏嫡孫,不可同日而語。   陳友諒當場傻了眼,急忙問道:「張心寶保管的密詔……怎會落入你手?聽說 老皇帝不孕……怎會跑出你這位孫子?」   趙白陽卷收密詔入懷,板起面孔,斥責道:「大膽!大宋本是趙家天下,陳王 爺憑什麼資格盤問?莫不成你不服先帝遣詔?這可是抄家滅族大罪!」   陳友諒嚇得冷汗直流,忙作揖陪罪道:「微臣參見安樂公!一切聽從遺詔內容 ,不敢有誤!」   趙白陽見好就收,輕拍其肩,親暱道:「陳王爺如助我登基,你就是安樂公了 ,但登基之前,必須先安內才能攘外,我不會虧待你的!」   陳友諒畢恭畢敬道:「安樂公您……有何高見,請示下!」   「先帝本欲禪位韓氏,竟遭朱元璋派人給謀害,應該舉起正義大旗,興師問罪 !」   陳友諒眼睛發亮,擊掌叫妙,道:「安樂公高明睿智!咱們師出有名,哪怕不 能消滅朱元璋!」   趙白陽得意忘形,哈哈大笑道:「就這麼決定!明年初春整軍討伐。」   陳友諒不能不依計而行,卻提意見道:「張心寶弒君大罪不可饒恕!是否緝拿 生祭先帝再祭旗揮軍南下?」   趙白陽笑得奸邪,道:「憑他目前的絕世武功,咱們應該派誰去緝拿祭旗?再 說他還有這份膽量留在中原鬧事嗎?」   陳友諒又傻了眼,見風轉舵地拍著額頭,自我解嘲道:「是啊!他方才不是說 要渡過黃河去顛覆敵方朝廷,對我方百利無一害,先按下此事日後再議!」   趙白陽豎起大拇指誇讚他善解人意,便龍形虎步離去,丟了一句話道:「老皇 帝的屍體就煩你處理了,當然要風光大葬,舉國哀悼。」   陳友諒見他消失在眼前,氣得捶胸大叫,竟踢了幾下屍體,啐口痰咒罵道:「 死老鬼!死得真不是時機!」   他也怒氣沖沖地離開密室。   嚴冬過後,春回大地。   有人曾見與張心寶貌同之人,在韃虜京城開設一家規模氣派的錢莊,銀票上浮 印一頭野狼標幟,穿梭於朝廷貴族之間招攬生意,因信用卓著,事業興攏南武林一 批武功高強的忠貞死士,渡過黃河欲探個虛實,竟無一人回來,這件事就給逐漸淡 忘了。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後  記】   《不死邪神》以龍鳳皇朝為背景,寫到韓林兒被謀殺告一段落;龍凰皇朝這段 歷史在朱元璋稱帝后全被抹煞,值得後人省思及發掘。   敝人將一九九八年五月版的《浪蕩孽神》及《太歲當道》兩本書重新改寫,初 定五集一次出版,書名暫定《太歲封神榜》,顧名思義是一部亂神武俠,保證精采 不同以往,請讀者拭目以待。預定今年推出。   《不死劍神》以元末明初為背景,延續「邪神」張心寶顛覆元朝為主題,其頂 著「劍聖」光環闖蕩江湖,精采佈局不在話下。   另一部書名暫定《風馳血痕刀》,采快板節奏以十集為一冊,主角是朱元璋的 「影武者」叛出,流落江湖,正籌寫當中預定今年推出,大概內容請閱「上硯俠客 網」,不再贅言。   敝人有強大自信以及企圖心!將在每部武俠小說中,寫出歷史及軼史的時空交 錯,內容豐富、情節動人;當然希冀忠實讀者們能購買收藏,隨著年齡成長一看再 看,不同的年齡、不同的心境、自有不同的體會,如此就是激勵敝人繼續執筆的最 佳動力,也是最好的支持與鼓勵了。   讀者盛情來函無法一一回覆,敝人乾脆將忠實讀者的姓名融入小說之中成為一 角,共同成長,到了年老脫齒之齡回顧一下,豈不妙哉!   敬祝讀者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江和敬上二OO二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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