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蛛絲馬跡】
四更將殘。
月亮已快下山。
風更大。
夜更涼。
四周死一般地寂靜。
詹慶生走出草坪,又走上一條官道。
經過這些日子,他已積累了不少資料,經歷了不少磨煉。
如今,他正希望這麼一個靜謐的環境去想考,去計劃。
這些日子來,他走了很多彎路,甚至比所有的人走得還多!
他到臨海客棧,先是施瑞蓮和淑紅失蹤。
還有那客棧裡的三十六具屍體。
那三十六具屍體前的那個「麥」字。
那一道道交錯的橫溝就如同刻在他的心中。
還有那座樹林子裡發生的事。
最後是九江分舵,和九江分舵招舵主的那一幕。
總之,這期間,很多人已經死了。
但是大多數人還活著。
從三月初三大案算起,至少已有四百人死亡和失蹤。
難道這些都是一個人所為?
或者這些都是受一個人主使?
無可否認,長江總舵的駱總舵主和霍堂主卻死在高雨梅手中。
難道只有這麼兩個人是高雨梅所害?難道他們的死竟然與三月初三毫無關係?
還有逍遙派舉頭三尺單崑崙。
這麼個心機很深的人,負責調查這個大案,無疑是最合適最有希望的人選。
但是,為什麼竟連一點線索都沒有找到?
這幾個月來,他到了哪些地方?
做了什麼事?
結果怎樣?
他的下一步計劃如何?
也許他已掌握了不少情況?
他是個即厲害脾氣古怪的武林尊者。
他辦事一向獨來獨往,也從不給人半點風聲。
難道他已找到了三月初三大案的真正兇手?
對於這些,詹慶生急於想知道。
可是他又毫無辦法知道。
他很聰明,但缺乏經歷。
所似,他知道的事情愈多,他就愈加感到束手無策。
他才離開自己的師父,就如同一個嬰兒剛剛離開奶娘的懷抱一樣。
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一切都那麼新鮮,一切都那麼令人著謎。
他向來好奇,無數事實更令他不得不好奇。
他殺了「瘋魔潘揚」他已完成使命,他應該遵照師父的意願去尋找自己的父親
。但是,他偏偏轉進這種事端,使得他不能自撥。
所以,如今他剩下的就只有順著這條路走下去。
——勇敢地走下去,直到這一切明白的那天為止!
天已近曉。
黎明前一片黑暗。
令人戰慄,令人不安的黑暗還沒有過去……陽光照著大地。
晨露掛滿枝頭。
江南的夏天迷人而又充滿生氣在這美好的早晨,在這通往臨海的官道上,一個
人步履匆忙。
白色長衫如雪一般白。
雪白的長衫在陽光反照下刺人眼目!
一柄長劍,連劍柄都是紫光煥發。
劍鞘也是紫色,但紫色的劍鞘包在包裹中。
雪白的包裹,映著雪白的長衫。
他的劍是應該扛在肩上。
但是,他卻將包裹扛在肩上。
臨海。
臨海的景色依舊。
臨海的街道不長,總共也只有八百來戶人家。
臨海的客棧不多。最大的就只有「臨海」。
再其次就是「仙人居」。
詹慶生木到「仙人居」的時候,正有不少人在裡面喝酒。
詹慶生走進客棧,找到一個位子坐下來。
這裡是臨海,這裡的「女兒紅」味道不錯。
但是,不知為什麼,詹慶生今日怎麼也提不起喝酒的興趣。
要在往日,他只要看到酒只要聞到那股酒香,他的心裡就會像爬進了一條長蟲
般難受。
他的酒量很不錯,他喝酒的時候總是搶著酒壺。
但是今日,他卻連酒杯也懶得去摸。
他的心裡只有一件事。
那件事使得他這些日子來不曾睡上一個好覺。
他的脾氣越來越壞。
他開始當心自己是不是有了什麼變化?
他不喝酒,他卻想起了往事。
他想起了施瑞蓮。
他更想起了淑紅,她們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
他清楚地記得淑紅跟隨自己的那些日子。
那時候,正是自己蒙受冤屈最深,心裡最苦悶的日子。
他想,在那種環境裡,要是沒有淑紅,自己說不定會是個什麼樣子。
她為了保護自己,不顧自己弱小的生命竟擋在自己身前接受四空方丈他們的挑
戰。
難道這還不夠?
但是,自己竟然保護不了這麼個小姑娘!
詹慶生一想起這件事。他的心裡就如刀割。
也許他的心裡正在流血?
暮色甫垂。
華燈初上。
長街上人很多,也夠熱鬧。
叫賣聲與人群的腳步夾雜在一起,實在令人煩悶。
海邊的天氣變化莫測,海邊的夏夜寒色甚濃。
詹慶生的心也許更寒?
他從「仙人居」出來的時候,並沒有人注意他。
也許過裡的人都忘了臨海客棧裡的那些屍體?
僅眨眼功夫,詹慶生便消失在來往的人群之中。
臨海客棧所在。
門前那盞長明燈也方。
只是裡面的燈火早已熄滅。
海風吹暉的時候,那盞燈正不停地搖曳。
四周死一般肅靜。
沒有光,沒有一個人影,竟連一聲小蟲叫的聲音都聽不到。
剎那間,整個空間充滿了一片濃厚的殺氣!
這時風更大,天更黑,殺氣更濃。
詹慶生看到那黑閉的黑木門時,心臟一陣陣緊縮。
他走上前,用手去推門。
他幾乎沒有力,那戶門便已推開。
門開的時候,一股寒風從門縫塵落進去。
他慢慢摸到草坪中的時候,抬頭就看見前面有團黑乎乎的物體。那是什麼?
艱道是長廊?
荷池仍在。
長廊也在。
只是草坪中那三十六具屍體早已不在。
詹慶生站在這草坪中,轉首四望。
這時,他清楚地發現那團黑色的物體並不是長廓。
朦朧的夜色中,長廊已現出高大的身影。他看到長廓經幾道曲轉,連到了後面
那棟房子的中間。
而這團黑乎乎的物體就在長廓前面的山坪邊。
詹慶生向來膽大,他向來連死都不怕。
但眼前所見,都叫他不能不怕。
一陣涼風吹過。
天地間忽兒充滿著一種死氣。
那是一種什麼味道?
詹慶生說不出,但是他卻感覺得到。
天如潑墨。
風似狼嗥。
四周有物體在搖功。
這該死的風為什麼這麼大?
這該死的月亮為什麼還不出山?
夜色度眈中,只見一團灰白色的物體拋下,緊接著「掙」一聲響。
四周寒氣更盛。
寒氣中殺氣更濃。
一柄劍已出鞘。
那是一把無價的青龍寶劍。
寶劍出鞘,妖魔也得讓道!
有了這棲劍,有了握住這柄劍的人。
整個空間一下子湧進了一股暖流。
詹慶生握著寶劍,他的腳已移向那國物體。
四五丈的距離對於他來說並不算遠。
一道紫光閃過。龍吟聲聲,殺氣重重。
人未到。
劍已到。
人剛到的時候,劍已擊在那團黑乎乎的物體上。
一聲問響。
悶響過後又是死一般寂靜。
詹慶生再次出劍的時候,似已清楚地看到兩副棺材。
那棺材的頂蓋甩在一齊。
兩副棺材豎起來的時候,正好堵在長廊的入口。
他的劍剛揮出,就看到棺材裡有物體倒下,倒下的物體就如同兩個人。
物體剛剛倒下,詹慶生就聞到一股奇異的惡臭。
就如同屍體開始腐爛時的那種氣味。
難道真是兩具人屍?
詹慶生剛聞到這股惡臭,他的身子就已彈起。
他落下的時候,裡已到了長廊進人後台的邊緣。
詹慶生跳下,手中的劍卻握得更緊。
他沿著後台向西走。
那西頭有座茅廁。
那茅廁已經坍踏。
那是詹慶生救淑紅時擊倒的。
但現在卻不但沒倒,而且還完好無損。
詹慶生走近去看的時候,就發現那茅廁的牆壁上還粉上了白色的粉末。
詹慶生的瞳孔在收縮。他的眼睛卻瞪得更大。
他發現這些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地想,淑紅也許還在這裡?
他想進人茅廁,但他的腳步挪開,他的人就已打消了這種念頭。
因為這時候,他聽到一種聲音。
那聲音非常細小,竟連比蟻蟲的飛舞還難聽。
要不是詹慶生,要不是詹慶生有這麼一對「千里耳」,他就絕對得不到這種信
息。
聲音在繼續。
那聲音也許就在茅廁內。
這時茅員內不僅有聲音,還有亮光。
微弱的光亮剛剛閃過,細小的聲音也隨之而止。
不久,就可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響起不久,詹慶生就看到兩條人影。
那兩條人影這時候正從茅廁裡出來。
詹慶生忙閃身後捨的簷柱旁。
詹慶生剛藏好身子,那兩條人影就走了過來。
人影剛走到後捨的走廓中,他們的人卻已站定。
倏然,一個人影說道:「你為什麼不走?」
說話如蚊聲,可惜詹慶生仍然能聽到。
這時,另一人道:「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吸。」
詹慶生聽到這句話,他的心臟幾乎到了嗓子F。
這種時候,詹慶生說什麼也不願遇見真正的敵人。
正如這種人,無意之間能聽到詹慶生的呼吸,他的武功是不是很可怕?
人的武功當然可怕!
但是這種人的心機當然更可怕。
詹慶生看到這個人有這等功力。心裡就想這個人的名氣一定不錯。
那麼,他會是誰?
詹慶生想不到,永遠也想不到。
「你說你能聽見有人在呼吸?」
「——不錯!」
「那個人能在哪裡?」
「——也許就在身後。」
「你莫非怕了,我聽說某些人怕的時候時常聽到一些並不存在的聲音?」
「——也許你說的不錯。」
「那你為什麼還不走?」
「——你去吧,拿了酒就回來。我給你看哨。」
「嘿嘿。小乖乖,你莫非也怕老夫?」
「——你如果還說半句,我就取下你的狗頭。
「好,不說就不說,你以為我稀罕麼?」
說話聲消失的時候,有一條人影飛也似地飄到了那坪中。
那人影並沒有進入,而是在長廊的綠瓦上飄了過去。
難道這長廊中會有什麼機關?
詹慶生想不到,也不敢想。
他只得暗自慶幸自己幸好沒有進入那道長廊。
否則,那又會是什麼樣子?
夜色更濃。
這裡居然連一絲風兒也役有。
詹慶生這時憋得正吃力。
他真想喘上幾口氣。但他卻說什麼也不敢。
就在這時候,他又聽到一種聲音。
那是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聲音很小,就如同蚊子在飛舞。
那聲音在說道:「明日到了幽靈島,我就剝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千刀萬剮
!」
他的話還沒說完,他的人就已開始行動。
只見他一轉身,幾個縱步,就跑到了那茅廁內。
詹慶生看到那條人影閃過才廁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的心裡突然想起了施瑞
蓮。
難道這是施瑞蓮?
他想起那句話,他想起夜色中朦朧的身影,他的心肌就幾乎停止了跳動。
詹慶生相信自己的預感,也相信自己的判斷力。
他一向自信。
施瑞蓮調皮,大膽而又機智。
也許只有施瑞蓮才會說出這句話?
難道她已料到詹慶生一定會來這裡?
難道她已料到躲在這木柱後的人就是詹慶生?
如果這條人影是她,那麼,她也許正在進行著某種計劃?
或者是為了救淑紅?詹慶生想:如果是這樣,自己決計不能再來這個地方。
否則他也許不但見不到施瑞蓮,甚空還永遠也見不到淑紅。
那條人影剛走,詹慶生也開始走。
這是一次機公,他已不可能想得更多。
再者,他已不能不走。
他的氣全憋在肚裡,如果再過上一盞茶的光景,他就不能擔保自己是否還有命
在。
僅三個縱步,詹慶生就飛上了那長廊脊瓦。
他跌在那緣瓦上,整個身就像在飄動。
他飄動的速度無異於強弓下的一支箭,除了一絲兒破空之聲,就只有一條疾射
的灰影。
他越過棺材,很快來到客棧的前堂。
他剛想邁開步子跨進堂去,倏然,他看到一絲光亮在閃動。
光亮一閃便滅。
除此在沒有一絲聲音。
詹慶生渾身不由一振。
他想不到這前堂還會有什麼名堂。
當他想起剛才毫無顧慮地走過這前堂的時候,他的肌膚早已爬上了一層厚厚的
疙瘩。
他還來不及細想,他的身子已門在一旁。
這時候,那光亮又閃了一下,這次居然到了門邊。
緊接著門中赫然伸出個人頭來。
人頭剛過,人身接著閃出。這一次詹慶生看得很清楚,那個人手裡捧著一個壺
子,看樣子就像是個酒壺。
他的頭放得很低,他的步子卻挪得很快。
當他走到棺材附近時,整個身影輕輕一縱便上了曲廊的脊瓦。
縱的聲音不大,落的時候也很輕。
這個人無疑是個武功極高的一流好手。
詹慶生回到「仙人居」的時候,那裡正有不少人正在喝酒。
詹慶生方纔還在後悔自己沒有喝酒就闖到臨海客棧去。
他是個嗜酒的人,沒有酒,他對一切就很難提起興趣。
尤其在那種場合,那種時間,沒有酒就幾乎等於要了他的命。
這幾天他心清不好,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很少喝酒,尤其這時候他想起施瑞蓮
和淑紅,他的心裡就更難受,更憂傷。
殊不知酒可以養性,酒可以澆愁?
一個人苦悶和憂愁的時候,只要喝到酒,他的心情就會起很大變化。
喝了酒對一切都感興趣固然是好,喝了酒能解除苦悶和憂愁得以發洩,也未嘗
不是件很好的事情。
所謂用酒澆愁愁更愁就是這個意思。
卻不知愁到了極點又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那樣要好得多!
詹慶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想通這種道理。
他剛剛想通這個道理,他的人就對酒發生了興趣。
他很愛喝女兒紅。
因為女兒紅芳香、濃烈、同時能激起人的慾望。
臨海是出產女兒紅的地方,這裡要二十年以上的女兒紅恐怕也不成問題。
詹慶生這時就坐在酒桌旁。
他喊來了店小二。
他給了店小二三十兩銀子。
酒已端上桌。
酒壺的蓋子還沒有揭開,詹慶生就聞到了那股特有的醉香。
不錯,這的確是二十年以上的女兒紅。
詹慶生一旦沉浸在酒中的時候,他就會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他已很久沒喝上頓好酒,這時候正在大飲、狂飲。
當他面前空出四個酒壺的時候,他的人已微帶醉意。
也就是說,他已喝好、喝夠,他已不必再喝。
濃烈的酒最能引沒喝酒人的醉意。
香飄飄的酒最能勾起人的驚絲。
詹慶生這時候睜起朦朧的醉眼,他的心裡卻想得很多。
要不是有個人說話如雷,他也許將會伏在酒桌上。
室內酒香更濃。
說話的人聲音也越來越大。
那個如雷般沉悶的聲音在說道:「八月十五幽靈島,仙女劍法復出生,那時候
,只怕比這酒還令人刺激。」
不少人在笑。
這苦些人笑的時候,詹慶生的醉眼便已睜開。
他的酒意也陡然消失。
那個如雷的聲音只在道:「仙女劍法據說每隔二十年才現次,難道還會有人錯
過這機會?」
忽有人問道:「據講那仙女劍法是兩個裸體仙女比劍。」
不少人笑,那是一種充滿邪惡的笑。
如雷的聲音道:「不錯,一對裸體的仙女,就在那幽靈湖中比劍,湖面上水氣
氤氳,山林間百雲撩繞,這難道不是仙境?」
笑聲更取,濃如酒。
酒氣更濃,濃烈的酒氣撩人心肺。
尤其是這女兒紅,更能激起人的邪念。
詹慶生聞這酒香,聞這笑語,他的心也彷彿動了。
也許他也想看到仙女?
也許他好想學到仙女劍法!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夜,這天是人們大團圓的日子。可是,今年的八月十五,又將有
多少人遠涉重洋,奔赴幽靈島,去觀看仙女的裸體劍法?
毫無疑慮,這些人如果想看到仙女,如果看到仙女劍法,他們就只得讓親人失
望,就只有忍受無窮的離別之苦。
人是充滿慾望的動物,正如動物充滿著慾望的時候一樣。
人有時邪惡,有時善良,這其間之鴻溝,難道不就始於這慾望麼?
詹慶生有慾望,也許他的慾望比誰都強烈。
但是他絕無牽掛,除了師父,這個世上,他已很難找到一個親人。
八月十五對於他來說,除了痛苦的嚮往,他就再也不可能有什麼。
他一想起這個日子。他的臉上就如罩嚴用。
——這決不是個好日子。
八月十五,仙女劍法。
難道這些都是真的?
或者,這其中是個很大的陰謀?
或者他自己就與三月初三大案連在一起。
詹慶生決定去幽靈島。
他不是想看仙女到法,他而是想看看到底有沒有仙女劍法?他想瞭解仙女劍法
將是件怎樣神秘的事情。
他更想瞭解幽靈島島主這個人,看看這個人會不會與三月初三有聯繫。
他好奇,同時他也膽大。
膽子大的人也許大多不怕死。
至少詹慶生不怕死。
海邊的夏天風和日麗。
太陽剛升起來的時候,詹慶生就已準備好了一切。
他的包裹早已藏好。
寶劍早已裝入一個新的劍鞘之中。
就連劍柄也已塗上了一層黃褐色的金粉。
雪白的長衫也已被一身青衣短裝所代替。
就連他潔淨的下頜也賠滿胡鎖。
乍眼瞧去,就來一個年已五十出頭的老僕人。
當然,這一切都在秘密進行ˍ他看到自己成功的易容,心裡泛起一股甜蜜的感
覺。
他想,儘管這不光彩,他也不願意,但這卻很成功。
只要有成功,多少就應有歡悅。
所以,他高興的時候,就很快地擠到了隊伍之中。
詹慶生如今已不再是詹慶生。
詹慶生如今只能是—個老頭子,老僕人。
誰的僕人?
世界上沒有人知道!
這時,日頭已上中天。
海邊的風吹到人身上,使人一身懶洋洋的舒服至極。
海裡的浪在翻滾。
翻滾的波濤發出的聲音如同音樂。
詹慶生不知為什麼,忽兒想起這波濤,當然也想淑紅。
還有那個洞口,那個洞就在這海邊。
淑紅是不是又回到了那裡?
還有昨天夜裡的那個人是誰?
他為什麼要說「幽靈島?」
他既已聽到第三個人的呼吸,又為什麼不加搜查?
他要抽誰的筋?剝誰的皮?要將誰千刀萬剮?
這一切,詹慶生不知道。
既然想,他也一定想不出,既然想不出的事情他為什麼還要想?
這時候,這海邊,已站著不下三百人。
難道這些人都是去往幽靈島?
難道這些人都是去看仙女劍法?
這其中,難道就沒有三月初三大劫案發生後的倖存者?
詹慶生原不願想這些事。
他甚至已發誓不再想起其他事。
但是,他卻不能不想。
一個人既然脖子上還有腦袋,那麼他就是打算不想也一定不行。
甚至你越是不願想,頭腦中的古怪想法會更加多。
詹慶生這時就在想:假如這些人都死在幽靈島,那麼事情又會是什麼樣子?
詹慶生看著海裡,他的視線停在很遠的海面上。
像這般極目遠眺,倒可以看見一線朦朧的影子屹立海面,難道就是幽靈島?
海中波浪拍岸。
大水一色。
詹慶生的心情剎那間清爽了許多。
這時候,出去拖船的人已經回轉。
數十人回來的時候,每個人身邊居然多了一條船。
海風很大,船拖到這裡當然很吃力。
所以,這些拖般的人無疑都是大力士,或者也應該是武林高手。
看著他們汗流滿面的樣子,詹慶生就想笑。
倏熱,他的笑容凝結在臉上。
因為他笑的時候,他已看到一個人。
這個人一臉鬍鬚,相貌很威嚴,眼睛卻很小。
他的樣子簡直就可以用「大鬍子」來概括。
這時候,他已面朝著眾人,並且開始說話。
看他的樣子很威武,殊不想說話的聲音卻不大、他正在說道:「幽靈島就要到
了,海上行程也不遠,諸位何不喝喝酒?」
聽他說話的聲音,詹慶生很快想到一件事。
這個人就是昨晚臨海客棧裡端酒的那個人。
儘管咋晚他沒有完全聽清楚那個人說話的聲音,但他至少已清楚地看到那個人
影的樣子。所以,他敢斷定:這個人一定就是那個人。
詹慶生不同一般人,他的判斷大多準確。
這時有人應道:「不錯,以酒助興興更濃,只可惜這裡沒有酒。」
大鬍子道:「要想喝酒,又何愁無酒?」
話剛落,就有人搬來酒。
整整十罈酒,還有數十個小酒壺。
詹慶生剛看到這酒壺,就聞到了這壺裡的酒香。
那一定是女兒紅。
詹慶生一想起女兒紅,他的酒興就開始高漲。
這時候,不少人圍上去喝酒。
詹慶生剛想問,這壺裡的酒是不是能喝?卻看見已有人將酒對準了自己的嘴。
緊接著就看到很多酒壺的底已朝天。
數十壺酒,數十個人。
還沒有一盞茶的時間,他們就已喝乾了壺裡的酒。
接著又開一壇。
壇裡的酒只能用壺打。
喝夠一個就退下一個。
酒罈很大,也許裝得下幾十壺酒?
詹慶生立在原地,癡癡地看著別人喝酒。
他想喝,但是他不能喝,他不能喝起自己的酒興。
那樣的話,他喝的酒就決不是一壺,也不只兩壺。
人多的時候,喝酒也許興趣更大。
那時候,他是不是能喝上七八壺?
江湖中,能喝七八壺酒的人不多。
除了詹慶生,也許不會再有人這般酒量。
所以,他一旦喝了這麼多酒,他的名字必然傳開。
到那時,他就是不穿起那套雪白的長衫,不扛起那柄紫色寶劍,他也不可能再
在這裡行走。
他更沒可能上幽靈島。
所以,他決不能夠喝酒。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喝酒。
他的目光只能落在那酒壺的下方。
酒壺下方是人,擎起酒壺的人。
那裡沒有酒,只有喝酒的人。
這樣的話,他的心情是不是會好受一些?
酒香四溢。
海風裹著醇香,飄滿整個空間。
這時的天氣更炎熱。
陽光下不少人還在喝酒,他們一邊喝酒,還邊抹著脖子。
那裡不知是汗還是酒?
詹慶生並沒有喝酒。但濃烈的酒香早已令他陶醉。
他的面容變得通紅。
他的慾望正在高漲。
也許散出的這股異香更能使人醉倒?
詹慶生將醉,但還未醉。
在他的意識中,他還知道自己決不能夠喝酒?
他不想喝酒,是否就意味著他已不必喝酒?
不!
他必須喝酒。
因為已有人向他走來。
那個大鬍子。
臨海客棧的夜晚,大鬍子捧著酒壺幹什麼?
詹慶生的神經在繃緊。
大鬍子這時候手裡仍然捧著一個酒壺。
那樣子就同昨晚他捧著酒壺的樣子一樣。
他的背微駝。
他的頭放得很低。
他來到詹慶生身邊,他發現詹慶生仍看著少人在喝酒。
他的頭抬起,他的目光如冰。
他的聲音化冰更冷。
「這位老兄為什麼不喝酒?」
聲音仍很小,但是聲音裡好像藏有把刀。
一把既無形而又鋒銳的刀。
詹慶生看著他,笑了笑。
同為他不能不笑。
他能說什麼?
難道就說自己不想喝酒?
「你如果不想喝酒,看到過酒,看到這喝酒的人,你也應該想喝酒。」
聲音仍很小,只可惜比打雷更令人胸悶。
詹慶生眼睛裡精光一閃,但隨即消失。
他報極了眼前這個大鬍子。
他恨不得上前去一把拔掉他那大鬍子。
可是他不能出手,他竟然恨自己不能出手,轉而一想。幸好有人到了幽靈島就
會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甚至還會將他干刀萬剮。
——所以,他一定神氣不了幾天。
詹慶生一想到這件事,他的臉上就有了笑容。他甚甚笑出聲來。
「你很會笑,你笑的樣子不錯。我想,你也一定很能喝酒。」
「那你為什麼又不喝?」詹慶生仍笑道:「你為什麼不睡覺?」
大鬍子一怔,他聽不懂詹慶生的話。
詹慶生在笑,神秘地笑。
很久,大鬍子才道:「該睡覺的時候,我自然睡覺。」
他的聲音仍很冷。
詹慶生卻笑道:「所以,我該喝酒的時候也自然喝酒。」
大鬍子看著詹慶生的樣子,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詹慶生長歎一聲,肅然道:「我是僕人,我的主人還沒有到,所以我不能喝酒
。」
他的主人是誰?
就連詹慶生都不知道。
大鬍子卻好像知道。
所以,他笑道:「不錯,你是不該喝酒。」
他的話仍然很冷,他的笑容就如同冰塊所雕。
他的話剛說完,他的人就已離開。
這時船已備好。
海上的風大,而木船太小,所以只有將兩隻或三隻連在一起才可以出海。
船一準備好,負責備船的人就來報告。
大鬍子卻笑道:「不急,也許還有人沒到。」
日已西斜。
陽光已不再那麼炎熱。
海風卻很大。
海浪撲打在船舷上,發出一遍遍「嘩嘩」的響聲。
那聲音象音樂,卻更像寺廟裡的鐘聲。
這時候,不少船帆已升起。
不少人已走上船。
倏然,詹慶生想起昨晚臨海客棧裡見到的另一個兒那個人是不是施瑞蓮?
也許她早已來到我們中間?
為什麼至今還沒有現身?
詹慶生想看到那個人。
那個人偏偏沒有出現。
世界上詹慶生有沒有不想看到的人,有!
至少有一個。
這個人,偏偏這時候出現!
矮而胖的身材。
發須如雪,管白銀絲在海風中飛舞。
軟鞭纏在腰間。
那是細很軟很軟的鋼鞭。
那個人正是南海鞭魔。
詹慶生不願看到這個人。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東西偏偏讓你看到。
這會是種什麼樣的滋味?
詹慶生的瞳孔在緊縮。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
這時候,他想起了背上的那把劍。
四周除了風聲和海浪怕打海岸的聲音,就只有船舷邊的那一片「嘩嘩」之聲。
方纔還在吵鬧的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這時候誰也沒有作聲,大家的目光一齊投向南海鞭魔。
南海鞭魔來到人群中的時候,他的目光只看到一樣東西。
那東西對於他來說也許比什麼都重要。
因為那是一個酒罈。
那壇裡還有酒。
這時候一陣海風吹來,那壇裡飄出來的酒香更濃。
南海鞭魔望著這罈子,聞到這酒香,他的眉宇間一下子有了笑意。
緊接著他大笑,他笑的聲音很大,很駭人。
江湖中已很難聽到這種笑聲。
他的笑聲為什麼連海風也刮不走?
大笑之後,南海鞭魔忽兒道:「難道沒有人陪我喝酒?」
這時候,大鬍子慢慢地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走到南海鞭魔的身邊。
他的背更駝,腰更彎,他說話的聲音也在發顫。
大鬍子道:「有人陪你喝酒。」
南海鞭魔望著他,笑了笑,僅僅是笑。
大鬍子就差點倒下去。
南海鞭魔笑道:「你能陪我喝酒?」
大鬍子道:「我是說有人陪你喝酒。」
大鬍子的話還沒說完,南海鞭魔就已抓住了他的臂膀。
大鬍子見勢,還想掙扎,但倏然只聞「砰」的一聲響。
緊接著一聲尖呼。大鬍子左臂已斷,整個手就順勢垂了下來。大鬍子慘叫一聲
後,居然發覺自己說什麼也不可再叫。所以他的手臂儘管已斷,他的人卻連哼也沒
有再哼出一聲。大鬍子的臉上居然還有了笑意。
痛苦的笑容。
他正在笑著說道:「我說有人陪你喝酒……」
他的話還沒說完,人群中突然有人道:「我來陪你喝酒!」
話未落,就有人走出人群。
一個青衣老者。
背上背著一把劍。
詹慶生!
詹慶生徑直走到南海鞭魔身前五六尺遠的地方停下。
他的神態倏然,他彷彿就不認識這個人。
南海鞭魔看到他這個樣子,竟止不住笑道,「你的主人是誰?」
詹慶生笑道:「你何不問我是哪家的僕人?」
南海鞭魔的眼睛裡寒光倏閃,他的人已跨前一步。
詹慶生星目電光船一掃,沉聲道:「一個女人,一個不願穿衣服的女人。她要
我陪你喝酒。」
他說的當然是高雨梅。
在場的人許都知道高雨梅的事,所以,詹慶生說得很低,低得只有南海出魔能
夠聽到。
南海鞭魔突然笑道:「老夫很遠就聞到女兒紅的酒香,想不到還居然碰到她的
人。」
這句話在旁人聽來,誰也不會想到其中有什麼意識。
詹慶生怕南海鞭魔再說什麼,所以接著道:「她叫我和你比酒,誰喝輸了就離
開這個地方。」
南海鞭魔眼睛裡突然有了光亮。
他將鋼鞭解開,然後放到酒罈邊。
他的手如今已放在雪白的鬍鬚上。
他捋鬚道:「這個主意不好,依老夫看,誰比輸了就死在對方劍下。」
詹慶生星目一掃,冷冷道:「還是你的主意高明,不然,你怎能活到這般年紀
。」
詹慶生說完這句話的時,鼻子裡止不住冷哼了兩聲。
南海鞭魔沒有注意這些,此時正在大聲呼道:「還不上來倒酒?」
有不少人想動,大家都想過來倒酒。
但大鬍子動得最快。
他的手臂已不靈便,他的腳步快得出奇。
他僅是幾大步,就搶到酒罈前。
他的右手已拿起兩個酒壺。
眨眼功夫,他就已打滿酒,且將酒遞到南海鞭魔和詹慶生的面前。
南海鞭魔接過酒表,斜著眼看了看詹慶生。
他看到詹慶生的時候,他的眼睛巳呆住。
詹慶生正在喝酒。
酒壺的底正朝天。
南海鞭魔想也沒想,就將酒壺遞到了嘴邊。
詹慶生很久就想喝酒。
但是他沒喝,因為他不能喝。
如今卻不同,他縱然不想喝都不行。
太陽西沉。
海風忽然間變得涼爽起來。
三百多個人全癡癡地望著海上。
看到海上只只木船隨著波浪起伏,他們的心早已升起一股濃烈的怒火。
但是,決沒有一個人發怒。
不僅沒有人發怒,大家的臉上反而如沐春風。
群雄站在這裡幾乎有兩個時辰了,就沒有一個人敢動。
因為南海鞭魔沒動,如今他正在喝酒。
他喝酒的時候誰敢動?
這時候,兩個人的面前已放著六個空酒壺。
但是他們還在喝,大鬍子還在提酒。
酒到便干,南海鞭魔喝的比誰都乾脆。
詹慶生看到他喝酒的樣子,心下早已一片駭然。
詹慶生最大的能耐就是喝酒。
他喝酒的時候一向是抱著酒壺。
難道這個已有一百零六歲的老人比他更能喝酒!
南海鞭魔仍在喝酒。
他的目光始終望著酒壺。
他喝酒的速度太快,已有不少灑落在地。
這是二十年前的女兒紅,世界上絕大多數恐怕連看都很難看到這種酒。
可是這種酒到他手裡,就如同在喝水。
不,他的酒幾乎全倒在地上。
詹慶生看到他的時候,發現他的目光已變得呆滯。
眼睛裡一片混濁。
他的樣子卻很凶。
他望著這酒壺,他喝完這壺酒,整個人就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的面前這時已擺著十一個酒壺。
那酒壺都已空,如今都放在山地上。
那地上的酒,正繞過酒壺,流人大海之中。
南海鞭魔倒在地上。
如今他已一百零六歲。
他太老,他可能活得太久。
他不甘寂寞,他決不願默默地死去。
所以他需要刺激。
他必須證明自己如今並不太老,至少他還可以活到一百零七歲。
但是,刺激與慾望決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一旦碰見它,你就一定不會活得太好。
南海鞭魔畢竟太老。
他想尋找刺激,但他一定受不了刺激。
他怪僻,他狂傲。
但是又有誰知道他心裡真正痛苦與孤獨?
一個已上了百歲的老人,如今正倒在地上。
周圍的海風已涼,落日的餘輝已照不到他的身軀。
此情此景,又是何等的淒厲,何等令人傷心?
詹慶生看到南海鞭魔這種樣子,就如同蟲蟻在咬噬著他的心臟。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明到市海鞭魔的身邊。
看到那張紫黑而混濁的臉龐,詹慶生的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的臉上,溝紋交錯,就如同一隻粗壯的苦瓜一般。
難道這不是百年風雨刻就?
難道這不是南海的風暴和砂石鑄打而成?
自批的艱辛,長久的忍耐全寫在他的臉上,寫進他的心中,詹慶生看見他這種
樣子,彷彿已忘了他就是南海鞭魔。
他躬身抱起他,然後離開人群,走上了海邊的山路上。
「仙人居」「如今己靜得聽不到一個人聲。
大海的濤聲也已遙遠。
海風那呼嘯。
天上的月亮剛剛升起,大地還一片黑暗。
詹慶生回到「仙人居」就一直守在南海鞭魔的身邊。
南海鞭魔仍然沒醒,他的呼吸己越來越細。
細如游絲。
他的脈膊已快摸不到。
他已一百零六歲了,是不是還有生還的可能?
詹慶生沒有想,他不敢想。
他看到南海鞭魔死灰色的臉,他的心裡就充滿著無限的悲哀。
倏然,詹慶生想起一件事。
南海鞭魔難道就沒有一個親人留在世上?
他想間,但南海鞭魔早已聽不到。
也許他沒有親人。
詹慶生的親人又在哪裡?
一陣強烈的抽搐,南海鞭魔終於睜開眼。
眼睛剛打開,他就看到詹慶生。
他的嘴角再次抽搐,他的眼角卻已濕。
難道他在哭?
很久,南海鞭魔才有說話的樣子。
詹慶生忙將耳朵湊上去。
這時候,他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
這聲音在說道:「海邊……有只……船……快救……」
南海鞭魔的話沒說完,他已不能說下去。
他的眼睛仍睜開。
只是氣已斷,心跳已不復存在!
一代魔王,曾經震懾整個武林,最終卻死在這種地方。
詹慶生心思沉重如鉛。
他除了悲傷,心裡還想著許多問題。
——難道海邊真有一隻船?
他說「快救」的意思是什麼?
是救人,還是救物?
如果是救人,那麼,這個人是他的親人還是他的門人或弟子?
如果是救物,那麼,是不是全銀珠寶?或者遺言詔書?
難道能要救的人或者東西也在幽靈島上?
詹慶生想,這個人,縱然一生邪惡,但他畢竟已經死了,人死了最後的願望如
果還不能實現,那一定是件最悲傷最不幸的事情。
所以,詹慶生決定順便查一直,看這魔頭臨死前還要他救的究竟是什麼。
他反正要去幽靈島,反正要去查查幽靈島的人。
他相信,如果機會好,他一定可以友現他要得到的東西,甚至他可以幫他搞到
手。
難道他還需要什麼?
半盞茶前也許他還需要。
可現在己經死了。
這就是人生的不幸!
不幸的人生!
詹慶生打算先葬下南海鞭魔。
埋好了他然後去看大海。
看大海邊是不是有那條船。
月亮已上中天。
時已二更。
海邊的風仍很大,很涼。
溶溶月光中,詹慶生並沒看到船的影子。
還在埋葬南海魔鞭的時候,他就在想,也也這魔神死的時候說胡話?
但是詹慶生並沒灰心,他來到白天喝酒的地方。
這裡很靜,不但沒人,連一隻船也沒有。
也許這些人都已到了幽靈島?
他順著風朝北跑。
海岸的石,地凹凸不平,要不是他藉著輕功走,也許早就倒在海水中。
他一口氣奔出三里地,倏然,他的雙眼射出一道冷芒。
他已看到一樣東西。
那赫然是條船。
這時,船上風帆止迎著海風飄動。
瓢動的風帆發出一陣陣清脆的響聲。
詹慶生走上船的時候就在想:「既然有船,南海鞭魔的話就一定不假。」
也定有什麼被幽靈島的人奪走。
但看那個「救」字無疑多半是指救人。
只有人才需要救,而珠寶不能明奪就只有暗偷。
一想到救人,詹慶生的心情更急迫。
他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如今他已接受了這個重任。
所以,他只能將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
船不大,但也不小。
坐上二、三十人到幽靈島大概不成問題。
當然這其中還要順到,否則,一遇上狂風和暴雨,莫說三十人就一個人,一隻
船,大概也只有沉人大海。
船上除了有帆,還有船槳。
一條船,載著一個人,就這般出海。
這時,月光照在海而上,可見撒波四起、光彩照人。海浪起過來的時候,粼波
消失,船身同時抬高。
看樣子很駭人,就好像這條船,這個人隨時都有可能翻人大海底。
可詹慶生決非常人,他好奇,膽子也一向很大。
他也許不怕死,他當然沒有理由怕大海,怕波濤。
大海的寬闊早已注人他的心胸。
他從大海中也許學到了一些東西。
他經歷太少,他必須磨煉自己。
所以,這時候,他除了略感孤獨,他的心情並不壞。
他甚至抱著酒壺開始喝酒。
酒是「女兒紅」。
這種女兒紅至少己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的女兒紅是稀世之物,很容易讓人醉。
美醪入口,詹慶生彷彿已醉。
他的面色開始泛紅,心跳開始加快。
同時,一股暗流在他心底裡淚淚流動。
那是相思,是悲愁,是感歎的涓流。這時候,眼望著浩茫大海,溶溶月色,他
想起了兩個人。
想起這兩個人,他的心裡就很難受。
——這隻船,這壺酒,全是南海鞭度所留下。但是,南海鞭魔卻已不在,如今
他已躺在了黃土中。
詹慶生想:「要是當時不跟他比酒,情況又會是什麼樣子?」
——懷中抱著酒壺,酒壺裡盛著「女兒紅」。
他想起那個人,那個叫「高雨梅」「的人。
她美麗,她多情,她心機深沉,她神秘不可測。
然而她的生命也即將結束。
她只有一百天好錯。
一百天距今還剩下多少日子?
一百天很容易過,到時候,她的死也許比起南海鞭魔來更吃力、更痛苦?
那時候,我又會在哪裡?能不能到她身邊去?
海風又起,卻小了許多。
海風一小,海浪也不再凶狠。
也許,這就是運氣。
然而海風繼續在起。
海浪也許更高。
小船顛簸在海上,走的是那般艱難。
小船一入海中四周海浪圍住整個船身,詹慶生就感到一陣陣眩暈。
藉著朦朧月色遠望,前而什麼也沒有。
月色淒迷。
涼風陣陣。
詹慶生這時再不怕死,心裡也難免怯意頓生。
大海的寬闊他永遠無法想像。
幽靈島又會在哪裡?
如果這條小船上坐著的不是詹慶生,而是一個船夫或者水手。
哪怕他再平凡,再膽小,他也完全有把握操縱這只舵。
他也決不會怕。
因為他完全可以根據出發時的風向掌舵,最終順利地到達目的地。
儘管風向有可能一變再變,他的腦海中一定仍然很清晰。只可惜,船上坐著詹
慶生。
詹慶生不僅不是水手和船夫,甚至還沒看過大海。
所以,無疑他毫無把握。
無論什麼人,如果做件毫無把握的事,他就一定會害怕。
海風刮著船艇。
巨浪沖擊著船身。
海水的氣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詹慶生已有些忍受不住,這時聞到一股濃烈的海腥,他的心裡就更加難受。
他的頭就懸在船舷邊,他剛想將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他的眼睛卻無意看到了
遠方。
倏然,他看到遠處的海而上除了海浪,還有一樣東西。
那東西黑乎乎的,彷彿正在浮動。
難道是人?
詹慶生在這可怕的大海中突然看到可以動的東西,他的神經一下子興奮起來。
他想喊。
但他突然想到,這物體如果是人,自己又不會游水,難道就這麼看著他被淹死?
那當然不行,否則,自己就是不死,也一定和死了沒有什麼兩樣。
黑色的物體更黑。
因為離船身已很近。
它移得很快,有時也很慢。
在離船身二、三十步遠的地方,詹慶生藉著朦朧月色還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物體
在水中不斷起伏,有時竟然紮在海水中。
他準備喊。
他的嘴剛張開,他的心臟一下子卻提到了嗓門下。
倏然,他聽到一個人在說話。
說話的聲音很小,卻很冷。
那聲音彷彿在空中,又彷彿在海水的波濤裡。
那聲音說道:「你不能喊,否則,你准保沒命。」
詹慶生向來膽大,這時卻嚇得差點跳起來。
難道這海上還有鬼?
他剛想轉首四望,那聲音又道:「海面上決不是人,那是一條很大很大的鯊魚
,難道你連這個都不懂?」
詹慶生終於聽清了那個人說的話。
那個人就在船上,他剛從船艙裡出來。
這個人赫然就是大鬍子!
大鬍子說完這句話就來到詹慶生的身邊。
他的吸呼很急促,彷彿他很害怕。
詹慶生向來不知道鯊魚是什麼樣子,他想海上只有魚魚難道也可怕?
大鬍子這時道:「你要是落在鯊魚嘴裡,你完全可以從它的牙縫裡鑽出來。」
牙縫裡難道鑽得過人?詹慶生這下倒真地害怕起來。
他看到大鬍子身子在發抖,就想到事情一定很嚴重。
因為白天大鬍子看到南海鞭魔的時候,就沒有發抖。
所以,這條鯊魚,一定比南海鞭魔更可怕。
這時候,大鬍子已從詹慶生的手中接過舵桿,他費盡平生之力,將舵桿左捏,
再朝左拔,舵桿剛擺動,船身就向左前方疾駛而去。
月亮開始西下。
巨大的海風舖天蓋地般撲向船身。
詹慶生清楚地看到,如果船再向左擺,整個船身一定會翻人大海。
那時候船不在,人也一定不在。
那不比掉在大鯊魚的口裡可惜?
所以,詹慶生疾道:「你再搖,你就一定先喝上海水Q」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
因長他的嗓門向來就比大鬍子的大的多。
他的話音剛落,一股巨浪赫然衝進船艙。
大浪剛落在船艙心,整個船身就下沉。
詹慶生大急。
大鬍子這時也大聲說道:「快,快拿劍,快刺鯊魚的心臟!」
大鬍子的嗓門向來很小,這時卻大得出奇。
彷彿剛才那句話就不是他說出來的。
詹慶生一驚,那把創就已握在手中。
他向大鬍子說話的時候,倏然,他看到那個龐然大物已在眼前。
它的頭這時正不斷衝擊著船身。
也許它想將這條船一口吞下去?
詹慶生疾忙舉起劍,剜向鯊魚的頭部。
他用劍的速度很快,勁力也很足。
要在平時,要是遇見一個敵手,他完全可以將對方一劍擊倒,甚至取他性命。
這對於他來說己非難事。
他經歷不多,他殺人的功夫卻不壞,殺的人也不差。
但是,現在他的對手不是人,而是鯊魚。
鯊魚不僅大,而且很猛。
詹慶生一劍遞出,儘管快逾閃電,他的劍卻還是刺空。
劍刺空了還可以抽回,這在搏鬥中並不算失誤。
他失誤已不止一次,只可惜這次更嚴重。
那巨鯊滑開的時候,嘴裡竟然吐出一口海水。
隨即巨浪撲來。
一般海水的勁力已相當不錯。兩股海水的勁力同時到,詹慶生早已無招架之力。
他的臉上被海水擊痛,鑽心地痛。
他的身子向後倒,他的劍就順勢掉在了海水中。
要是在陸地,要是在與人相鬥,就算死詹慶生也決不會丟掉手中的劍。
當然他要的決不是寶劍,他要的一定是人的尊嚴和強者的象徵。
就是死,詹慶生也只能做強者。
因為他向來就是強者。
只可惜這一刻他既不是在陸地,他的對手也不是人。
他的對手除了巨鯊,還有海,還有木船。他早已忍不住嘔吐。
巨鯊襲到的時候,他已忘記嘔吐。
這時巨浪並無稍減。
大鬍子早已過來。
他的劍握在手中,他的手放在船舷下。
他在尋找機會,他在瞄準鯊魚的心臟。
他一邊守侯,一邊顫抖著說道:「艙內有劍,你為什麼不去拿?」
詹慶生一聽這句話,他的人就差點跳了起來。
他閃電般衝入船艙。
在一個小方格上,他終於找到一把劍。
他來到夾板上的時候,正碰上一股巨浪撲向船旯他趕緊一縱,躍到船艙的門口。
他還未來得及轉過身子,就聽大鬍子在喊叫。
他迅疾側過身子。倏然,他看到那條巨鯊又在啃噬船身,大鬍子一邊喊,一邊
抖動著劍刃。
他也許經歷多,他也許知道巨鯊的習性,所以,地方可以避免巨鯊的攻擊。
只可惜伏在這船板上,卻怎麼也刺不中巨鯊的心臟。
魚鯊當然很大。
也許只有刺中它的心臟,這個龐然大物才會死去。
一陣巨浪沖過。
一陣狂風暴起!
「吱!」
「砰!」
兩聲巨響伴著一聲慘叫!
船已破。
海水已快漲滿船艙。
大鬍子呢?
難道他已栽入海水中?
海水的腥氣向來就很濃。
這時的海腥卻更濃。
因為除了海水,還有血。
大鬍子的血!
詹慶生聞到這股巨烈的腥味,看到整個部身迅速下沉。他的心裡也開始流。
就如同這下沉的船。
他的人就立在船板上,他看著這海水,他看著消失巨鯊的海面,他的渾身一下
子鬆軟下來。
那頭巨鯊為什麼不再出現?
難道它得到了大鬍子就已滿足?
它或許還會再來?
他一想起這件事,他的人就害怕。
他再次看到這船的時候,他卻已開始發抖。
這時船已沉沒。
他的人就站在海水中。
慢慢地,海水已蓋住他的膝頭。
他害怕,他想呼救。
但是。他並非常人。他怎麼也不想這般狼狽。
他不怕死,對於他來說,除心裡,應該還有更高一層的含義。
至少,他現在還不想死。
所以,他站在海水中的時候了解脫怎麼也免不了害怕。
海水不斷地向上浸入他的身子。
他幾乎已到了臨死關頭!
這時候,他突然想到一個人——高雨梅!
他想起高雨梅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能死在他所愛的人身邊,甚至為他
而死,這才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事……」
這時,海浪再次捲來。
詹慶生看到這海浪,高過人頭,轟然有聲,他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的人倏然驚
醒。
——難道就這般地被海水捲走?
不!
一個人能夠在生死關頭,不忘記最後一擊,那麼,他必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詹慶生並非常人,所以他最後還是想到了一個字:鬥!
人的智慧已高過一切。
難道一個人還鬥不過海浪?
正在這半瞬之際,詹慶生已想起無數種解救的法子。
他想抓木板,但已沒有木板。
他想去拿漿,然而木漿早已拉卷人海流他想拆掉船艙,但是早已沒有機會。
這時候,巨浪就在眼前。
詹慶生駭然之下,神經倏然繃緊。
他的呼吸早已停下。
他的肌肉早已收縮。
他的人早已縱起!
一縱三丈。
詹慶生落下的時候,那排海浪已然過去。詹慶生落下的時候,他的神經並沒有
放鬆。
他的肌肉幾近強直!
他的腳剛接觸海水,他的人又已縱起。
他的人升上天空,就如同一隻雄鷹在展翅飛翔。
他望著腳下翻騰的海水,就預備著身子下降。
就在他身軀落下的時候,他卻早已將一口真氣迅猛地提起!這就是至高無上的
成功,這對於詹慶失來說,決不是件陌生的事情。
打五歲開始跟師父學藝起,他就知道有「踏雪無痕」這種輕功。
他練此功已有十五年,他可以不留痕跡地走在雪地上。
那麼,他為什麼下能「走」在海水中?
他為什麼不能更早一些地想到這件事?
既然能踏雪無痕,踏著海水自然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這個道理再簡單不過。
簡單得甚至連五六歲的小孩都可以想得到。
只可惜,這個簡單而熟悉的問題,詹慶生起先都沒有想到,他為什麼不能想到?
他恨自己。
但是,也也慶幸自己。
他知道自己決不是個簡單的人。
他不怕死,他也明白自己決不可能站著或者坐著等死。
但是,他如果能更早地想到那種功夫,事情是不是會好辦得多?
儘管他聰明,但還是免不了錯誤。
因為他經伍太少。
經歷太少就不可能不錯誤。
對於這一點,他與常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就叫磨練。
世界上,人人都需要磨練。
平凡的人是如此,非凡的人也是如此。
只有長久的忍耐和刻苦地磨練,人才能由平凡到非凡。
這樣的人才會更有生氣。
這樣的人才能戰勝一切,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月色淒迷。
海風充滿著涼意。
詹慶生不停地「走」在海水中。
就這般漫無邊際地「走」。
這時候,他與海水相處已不下四五個時辰。
在他的頭腦中。對於大海,對於海水和巨浪,他已有了初步的概念。
至少,他已知道運用風向去行走。
至少,他已發現海水是可以征服的。
他想,南風吹來的時但是在自己右側。
那麼,他行走的方向就只有可能是東方。
也就是說,他飛馳的愈久,他「走」得愈疾,他就離岸更遠。
那麼,以這種方向走下去,能不能到達幽靈島?
如果他不能上幽靈島,情況又會怎樣?
毫無顧慮,他在冒險。
也許前而就有危險?
也許這仁險比起那巨鯊來還要險惡?
前面有黑影在飄動。
更何況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什麼大惡魔或者大鷹神。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會喝酒的人。
並且這個人僅僅是一個僕人而已。
所以,他並沒有什麼可怕。
他武功也許不錯,但他總不能在這海上將三個人一起生吞活剝。
如果到了幽靈島,三個人就飛也似地逃走,永遠也不再見他。
總之,只要能有命在,這個人就不難對付。
三個人一邊想,心中一邊作著打算。
三個人既然不再畏懼,他們的話就開始多越來。
一個人突然道:「在下的酒量很好,武功好像也不錯。」
一人道:「南海鞭魔是不是已經醉死?」
詹慶生笑了笑,然後緩聲說道:「南海鞭魔已死,人死了鋼鞭也已斷了,你說
慘不慘?」
一人道:「他一生害慘了不少人,所以我說他不慘。」
另一人道:「人死了就慘,如果我們這時候死在海上難道就不慘?」
一人道:「不慘,我們也作了不少壞事,我們只是死得其所。」三個人一起大
笑。他們好像已把詹慶生當成了朋友。
所以詹慶生笑,但笑得很勉強。
一人忽又道:「你這個人真怪,你……一直從海水那邊跑過來?」
詹慶生笑道:「我的船被海鯊擊翻,你們看,那裡是不是我的船?」
三個人一起向後看。
不遠處,他們竟然發現—團黑影。
看到這黑影,三個人止不住一陣尖呼。
雖是尖呼,聲音卻很小。
很顯然,他們對付海水的經驗的確不差。
三人中一人忽道:「那是海鯊,別作聲,作好準備!」
說話的聲當然更小,他們拿劍的時候幾乎已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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