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凶險漩渦 爾虞我詐
藥丸很大,比一般的藥丸最少大上一半。但藥丸內並沒有什麼解藥,只有一張紙條。
紙條也像藥丸一樣,是黃色的,上面寫著四個字,那是:「烏龜王八」!
無論是誰,打開藥丸看見這四個字,都難免會生氣。
龍城璧是個很正常的人,他也沒有例外。
但他並不是生梅姥姥的氣,而是自己生自己的氣。
「罵得好,罵烏龜王八!」龍城璧苦笑連聲喃道:「我真是個烏龜王八,混帳!豈
有此理,居然上了別人的大當!」
令狐猛看見這四個字,也是不禁為之一呆。
「他奶奶個老母狗,」他又破口大罵:「老婊子就是老婊子,無義無信,算什麼英
雄好漢!」
罵到這裡,又大嚷:「她本來就是老母狗,當然不是英雄好漢,只恨我武功不如她
,否則剛才我已要了她的狗命。」
他還算很坦白,承認武功比不上梅姥姥。就在這時候,白無浪走了過來,闇然道:
「他已嚥氣!」
在這條街道的高牆背後,還有七個青衣漢子。他們都是好男兒。
他們沒有背叛老主人,沒有趨炎附勢,跟隨著琥珀宮的新主人段老爺子。
所以,他們還能活著。
在高牆之後,除了這七個青衣漢子之外,還有十幾個人倒臥在血泊中。
血仍未干,但他們的呼吸早已斷絕。
他們都是段老爺子的心腹手下,老主人被推翻,他們都感到很興奮。
可惜他們的興奮情緒很快就被死亡所替代。
雖然琥珀宮大多數的人都已忘記了老主人,背棄了老主人,但老主人仍然擁有不少
精忠份子。
無論老主人遭遇到怎樣的情況,他們都絕不會忘恩負義。
他們也和令狐猛一樣,當段老爺子氣焰最盛、鋒芒最銳的時候,他們按兵不動,但
一等到時機來臨,他們就要把握機會,給予段老爺子沉重的一擊。
只要能使段老爺子受到打擊,他們已把自己的生死置諸度外。段老爺子要殺林晚塘
,他們就拚命保護林晚塘。
林晚塘是唯一能令段老爺子寢食不安的人,因為只有他才知道老夫人在什麼地方。
也只有老夫人才能讓段老爺子得到應得的報應。
又是黃昏。
在一座謐靜幽深的山谷裡,猿啼狼叫之聲此起彼伏,間中還傳來一兩陣低沉、可怕
的虎嘯聲。
沒有人知道這一座山谷裡,究竟有多少兇惡的猛獸,就算是膽子最大的獵人,他們
也不敢深入這一座神秘莫測、處處充滿死亡陷阱的危險山谷。
林木蒼森,雖然天色還未盡黑,但陽光早巳無法照射到這裡。
武林中有七大名谷。
但這一座山谷卻不在七大名谷之列。
這座山谷雖無名,但這裡卻有天下聞名的一座古老宮殿。
這就是琥珀宮。
雖然天色尚未入黑,但琥珀大殿已點燃著每一盞燈。
燈光下,段雄河臉上的每一處肌肉都在發光。
他就是段老爺子,也就是琥珀宮的主人。
他成為琥珀宮的主人,還只不過是近來的事。
在許久以前,他只不過是琥珀宮的一名一級侍衛隊長。
像段雄河這種侍衛隊長,琥珀宮中當時最少有好幾百個。
但漸漸地,他向上爬。
他越爬越高,由一級侍衛隊長升為二級,三級,四級,五級,一直升到八級侍衛隊
長。
八級侍衛隊長,也就是總侍衛隊長,在整個琥珀宮中,能與他平起平坐的人還不到
十個。
區區一名一級侍衛隊長,怎麼在短短十餘年之間成為總侍衛隊長呢?在琥珀宮的歷
史上,那是史無前例的。但誰也不敢對段雄河不服,他的確是個很求上進的人。
而且在這十餘年之中,他的武功也是一日千里,在多次同儕的較量中,他都輕易獲
勝。
直到最後,啞謎終於被打破,段雄河之所以能夠越爬越高,除了靠他本身的努力之
外,最主要的原因,原來他是老夫人的表弟。
老夫人也就是琥珀宮老主人的妻子,他夫婦倆從四十歲開始就有些不「咬弦」,最
後老夫人還逃出了琥珀宮,在深山中隱居!老夫人雖然和丈夫鬧翻了,但她的表弟段雄
河卻完全沒有受到影響,而且地位和權力都日漸提高。
到了老主人七十歲大壽的時候,段雄河也已六十二歲,那時候琥珀宮的人,都叫他
段老爺子。
老主人最信任的只有兩個人,第一個就是段老爺子,而另一個卻是段老爺子心目中
的死對頭。
他就是林晚塘。
林晚塘是老夫人的弟子。
老夫人不但懂武功,而且據說武功比老主人更厲害。
但沒有人見過她的武功。
她自從嫁給了琥珀宮的主人之後,後來都沒有在任何人的面前展露過一招半式的武
功。
見過她武功的人,只有老主人和寥寥數人。
有一次,老主人在接見一個從東海遠道而來的貴賓的時候,曾對這個貴賓說:「內
人的武功,一直在我之上,她的火氣也永遠比我大。」
這三句話,結果流傳到琥珀宮上下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假如這句話是別人說出來的,人們也許會有很大的疑問,但老主人卻是個老實人,
從來都不說半句花言巧語,所以儘管沒有人見過老夫人的武功,大家對老主人的話還是
深信不疑的。段老谷子和林晚塘當然也相信。
因為他們一個是老夫人的表弟,而另一個更是老夫人的弟子。他們都見過老夫人的
武功,而且他們的武功,全是老夫人一手教導出來的。
在實際上而言,他們該是同門的師兄弟。
但在名義上,他們卻不是師兄弟,因為林晚塘雖然是老夫人的弟子,但段雄河卻不
是。
他是老夫人的表弟,而不是老夫人的弟子。
假如有人認為段雄河晉陞速度奇快的話,那麼林晚塘在琥珀宮中的出現,更是令人
感到突然。
他在十年前成為琥珀宮的一份子,在此之前,根本就沒有人見過林晚塘,也沒有人
聽過林晚塘這個人的名字。
但他一上來就已成為了琥珀宮的大總管。
他在琥珀宮中,就像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暴發戶。
但他卻不如一般暴發戶般令人感到俗不可耐,而且,他也並沒有令人感到討厭。
相反地,他在琥珀宮中人緣極佳,除了極少數的人之外,一般人都很喜歡這個林大
總管。
他雖然是個大總管,但卻沒有大總管的架子,只像與世無爭的讀書人。
但他真的與世無爭嗎?不。
他雖然生性淡泊名利,但在琥珀宮之中,他躲不過爭權奪利、而虞我詐的凶險漩渦
。
因為在琥珀宮中,除了他這個林大總管之外,還有另一條猛虎。一山不能藏二虎。
林晚塘雖然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條猛虎,但在段老爺子的眼中看來,他也是一個和自己
同樣危險,同樣可怕的猛獸。
段雄河不能容忍琥珀宮中有這麼一個危險的人物存在。
所以,故勿論對方是否有野心要吃掉自己,自己首先就要把他一口吞掉。但要吞掉
林晚塘也並不容易。
最少,他也和段雄河一樣,是老夫人最寵信的人。
說來這也是異數,老主人雖然和老夫人互不「咬弦」而且漸漸變得像是死對頭人物
,但老主人最信任的兩個人,都是老夫人一手調教出來的。
假如段雄河和林晚塘能忠減合作的話,那麼琥珀宮縱使不能稱霸武林,最少也可以
成為一座固壘,絕不愁外敵攻破。
老主人並無雄霸武林之心,他只希望宮中每一個人都能過著安樂平靜的生活。
他實在是一個很好的老人。
可是,他太信任林晚塘,也太相信段雄河。
他信任林晚塘並不是一件壞事,但他相信段雄河,卻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段雄河早就有獨霸琥珀宮之心,他一直都在等待機會,把老主人和林晚塘一齊除掉
。
結果,他終於得償所願,把老主人暗殺掉。
但林晚塘卻洞燭先機,在最危險的最後一刻間,帶著十一個忠於老主人的武士,逃
離琥珀宮。
十日之後,他們又被鬼王幫苦纏,雙方展開一幕凶險的激戰。鬼王幫的幫主駱九爺
,但誰也不知道,駱九爺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幫之主,完全是由於段老爺從中設計,把前
任幫主笑面鬼王殺掉,又把其他幾個最有資格繼任幫主職位的長老害死,然後才輪到駱
九爺成為鬼王幫的幫主的。
駱九爺對段老爺子倒是相當忠心,當他接到消息,段老爺子已成為琥珀宮主人之後
,他就到處派遣手下,務求在把林晚塘置於死地。
終於,鬼王幫的人找到了林晚塘。
林晚塘從琥珀宮中帶出來的十一個武士,全都死在鬼王幫的手下,而他自己也受了
重傷,若不是白無浪和龍城璧及時趕到,他的性命早已不保。
現在,林晚塘已在醫谷之中。
段老爺子接到了這個消息,他很不高興。尤其是當他知道令狐猛已反叛了自己之後
,他更不高興。
琥珀大殿是老主人練武、宴客、睡覺、閱讀卷宗的地方。
裡面地方寬敞,空氣流暢,而且燈火也特別多,燃點起來的時候,自然特別光亮。
段老爺子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這張椅也是老主人以前最喜歡坐的。
琥珀大殿中還有一個老太婆,她就是梅姥姥。
段老爺子看著她,目光嚴肅而深沉。
論年紀,他們是不相伯仲,但段老爺子看著她的時候,就像是個威嚴十足的父親,
正準備重重教訓他的兒女。
梅姥姥也是江湖上叱吒風雲的人物,但在段老爺子的面前,她還是恭恭敬敬的,絕
不敢輕易造次。
段老爺子的臉色很沉重,過了許久才緩緩的道:「你為什麼放過殺林晚塘的機會?
」
梅姥姥道:「老身並非不想殺他,但卻沒有機會下手。」
「憑你的武功,竟然會沒有機會?」段老爺子冷冷一笑,目光變得更鋒利:「令狐
猛是一個叛徒,你卻膽小如鼠,竟然害怕了兩三個後生小輩。」
梅姥姥歎息一聲,道:「令狐猛雖然並不足懼,但龍城璧卻是個非同小可的腳色,
老身也用盡了方法,才能擺脫這個小子。」
段老爺沉思半晌,接道:「龍城璧算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我的人都怕了他?」
梅姥姥沒有回答。段老爺子又陷入沉思之中,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派灰熊堂
的二十八個兄弟去,我要他們在十天之內,提著龍城璧的腦袋來見我!」
是段老爺子成為琥珀宮主人之後,第二次發出的追殺令。
黑夜吞噬了大地,在醫谷中,八個老醫生已盡了最大力量,來挽救林晚塘的性命,
這八個老醫生,都是醫谷中的長老,他們的醫術,都是當今世上最精湛的。
可惜他們並非時九公。時九公是天下第一號神醫,假如他也在這裡的話,林晚塘也
許還手一線生機。但時九公卻剛巧不在醫谷。林晚塘中毒已深,除了時九公之外。
誰也沒有把握可以把他的傷毒治好。
偏偏時九公不在谷中,他本來就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江湖怪傑,除了他自己之外
,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那裡。在燈光下,林晚塘的眼睛就像是死魚的眼睛一樣。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彷彿已變成青銅色。
他的眼神充滿絕望,但卻有更多的怨恨和忿忿不平之意。
龍城璧握著他的手。他的手蒼白而無力。
龍城璧的眼淚沒有流下,但目光中也帶著無限的悲痛。
他知道林晚塘是個好人,一個忠於朋友、忠於主人的好人。
他看來是一個讀書人,但實際上卻是個英雄。
他本仁義,他本勇毅,但卻無奈遭遇到一個處心積慮,一直都想把他除掉的惡魔.
他中毒已深,而且聽中的毒非比尋常,連醫谷群醫也告束手無策。
他唯一可以等待的,只有時九公,假若時九公不及時回到醫谷,死神就會把他帶進
陰曹地府。
但時九公沒回來,直到林晚塘已將氣絕的時候,他還是沒有回來。
白無浪站在龍城璧的背後,雙拳緊握,連指甲都快將插進自己的手掌裡。
他本已歸隱,不再理會江湖上的一切是非恩怨,但當他知道林晚塘被段雄河追殺之
後,他毫不考慮的就從牆上拿起鐵笛劍,馬不停蹄的去找林晚塘。
他還年輕,這麼早就歸隱不出,未免是太可惜一點。
這問題他也曾考慮過,他也曾一度渴望仗劍江湖,回復那種充滿刺激,多姿多采的
生活。
直到琥珀宮遽生巨變,林晚塘被段老爺子千里追殺,他再不猶豫,決定重出江湖。
他曾受林晚塘之恩,現在正是償還的機會。
可是,他這一次重出江湖,卻遭遇到一連串極不如意的事。
他的叔父白群鴻,被琥珀宮中人作為人質,到頭來還要賠掉了一條老命!
這筆帳,白無浪已記下。這是血債!
血債當然要用血宋清償,這是每一個江湖人都絕不會弄錯的。
現在,林晚塘也快將氣絕,這又是另一筆血債。
白無浪感到很失望。他重出江湖,並未能給予恩人任何的幫助。
但他卻不知道,縱然林晚塘死在醫谷裡,他自己已盡了做朋友的應有責任。
林晚塘生命的火焰,已燃到最後的一刻,就在這時候,他突然清醒過來。
他那軟弱無力的手,突然緊緊的抓著龍城璧。龍城璧沉聲道:「你認得我嗎?」
林晚塘用力的點點頭,用急速得令人詫異的聲調說:「我認得你,你就是雪刀浪子
龍城璧,我有一件事求你,你千萬不要拒絕!」
林晚塘那雙死魚般的眼睛忽然發出了一種光亮,這種光亮就像是黑夜中半空一閃而
過的流星:「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我要你去死……」
他竟說:「我要你去死……」
但龍城璧沒有驚異,他只是感到很頹喪。因為林晚塘一到這裡的時候,他自己卻已
死了。
五花驢的背上,有一壺酒。
在時九公的背上,也有一壺酒。
「酒!酒……這是好酒!來!來!來!咱們再喝一杯!」
這是時九公的醉話。
在這條小路上,除了時九公之外,再無別人,當然沒有「咱們」。
這裡也沒有杯子,如何再喝一杯?所以,他說的都是醉話。
不醉不休!醉了更是絮絮不休。
所以,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喝醉了酒的人,他的話總是比平時特別多。
就算身邊沒有人,他也會喃喃不語。何況在時九公胯下還有一條不算太笨,也不算
太頑固的驢子呢?當然,也有極少數人喝醉了酒仍然能保持沉默的,其中包括了啞巴在
內。
時九公經常喝酒,但卻並不常醉。
他喝酒有自己的一套原則。
那是「偶醉不妨,常醉不可。」
他最反對別人天天喝醉,也反對別人一喝就非醉不可。
對於天下第一號大醉鬼唐竹權的喝酒方法,他極不贊同。
他認為唐竹權並不是喝酒,而是跟酒拚命。
所以,當今天早上,他聽到一個消息之後,立刻就騎著一匹快馬,趕到醫谷東北四
十里外的一間酒家。
以庸竹權的酒量,以一敵三並不是難事,就算別人每人喝一杯,他一口就喝三杯,
通常而論,都灌不醉唐竹權!但這三個老道士可也不是無名之輩,因為他們也是以酒量
驚人馳名於世的。
這三個老道士他們本是武當派的長老份子,但早在三十年前,便已被當時的武當派
掌門逐出門牆之外。
他們被逐出武當,並不是犯了什麼彌天大罪,但罪名卻也不能算是太小。
他們經常酗酒,把武當山弄得烏煙章氣,有一次甚至指著掌門的鼻子,大罵王八!
這三個老道士被逐出武當,已是三十年前的事。
這三十年來,他們一直都沒有回過武當山,但卻仍然以武當派長老的身份自居。幸
好他們除了經常酗酒鬧事之外,平時仍然本著俠義之風,每見不平之事,絕不袖手旁觀
。
是以江湖中人,對這三個老道士都有極大的好感。
當然,他們也有不少仇敵的,尤其是,當他們喝得天昏地暗的時候,他們的仇敵就
會趁機對他們下手。
但沒有人能償所願。
這三個老道士非但酒量驚人,劍法和掌法之快,也同樣令人為之乍舌。他們經常互
相拚酒,但這一次他們遇上的對手卻是唐竹權,所以他們合三人之力,務求要把唐竹權
灌個爛醉如泥為止。
以三敵一,當然大有划算。
當時九公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他卻忿忿不平。
他快馬加鞭,力圖阻止這一場不公平的拚酒。
三個老道士毫不客氣,其中一個問時九公道:「老弟,你是他的父親?叔父?伯父
?姨丈?表哥?還是他的乾兒子?你憑什麼資格阻止咱們喝酒?」
「道長怎樣稱呼?」
「貧道寒環。」
「老夫姓時。」
「原來是時老弟。」
「不是時老弟,是時老兄,老夫比你大一歲。」
「這倒怪了,貧道七十八歲啦!」
「你七十八,老夫剛好七十九,所以比你虛長一歲。」
「你怎知道貧道七十八歲?」
「是你自己說的。」
「喔!」寒環道長怔了怔,道:「假如貧道說八十八歲呢?」
「那很簡單,老夫就會告訴你,老夫剛好八十九;總之無論如何,我一定比你大一
歲。」
「所以,你永遠是老兄,我永遠是老弟。」
「不錯。」時九公哈哈一笑道:「這等於老鷹和小雞打架,老鷹必勝,小雞必敗的
道理一模一樣。」
寒環道長寒著臉道:「老兄也好,老弟也好,這件事撇開十萬八千里暫不談,還是
那一要老話,你憑什麼資格阻止唐大少爺跟我們拚酒?」
另一個老道士也說:「咱們三個老牛鼻子都是講道理的人,只要你的道理比咱們強
,就算咱們不喝酒,改喝豬尿也無不可!」「對!」寒環道長大聲道:「寒翼的話很對
,咱們就算喝醉了,也一樣講道理,咱們可不是野蠻民族,絕不會以多欺少,首先問一
句,時老弟……不!就時老兄罷,你是唐少爺的什麼人?」
時九公忽然瞪著唐竹權道:「你自己說!」
唐竹權呆了一呆,一時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時九公的什麼人。
他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最怕八姑媽和唐老夫人之外,這個脾氣古怪的時九公可也不
好惹。
他想了半天,終於道:「時九公是老子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就是救命恩人,又豈可說是老子的救命恩人?」時九公冷哼一聲:「唐
大少爺三番四次闖出彌天大禍,偏偏他媽的武功不濟事,屢次受傷,而且他媽的傷勢非
輕,若不是老夫一次又一次把他從枉死城裡撿回性命,他早就該去見他媽的個祖宗,那
裡還有性命在這裡跟爾等老牛鼻子胡說八道,所以嘛……」
說到這裡,驀然看見桌上有一壺竹葉青,於是毫不客氣的「咕嘟」喝了一大口,才
緩緩道:「他的性命本來就是老夫給予他的,老夫是他媽的個再生父母,老夫就憑這個
資格不准許他與你們喝酒!」
這條道理居然也給他說得理直氣壯。
三個老道士面面相覷。
最後那個從來未發過一言的老道士突然說道:「貧道寒友事有湊巧,並非廣東人指
的寒友,讀者切勿誤會,認為時老兄的道理很強,咱們都是講道理的人,既然時老兄認
為唐大少爺不宜喝酒,咱們亦不便強人之難,就此告退!」
時九公揮了揮手,大刺刺的道:「速退!速退!」
面對武當三怪道,膽敢用如此口氣說話的人,世間上還不多見。武當三怪道就是這
樣子被時九公趕跑的。
六武當三怪雖然被趕走,但時九公卻反而和唐竹權喝起酒來。
時九公叮囑唐竹權別喝得太多,但他自己卻喝了不少。
唐竹權酒量極大,雖然他拿著一個大壇,但大酒罈內卻沒有裝酒。他也和時九公一
樣,用杯子來喝。
對於唐竹權來說,用酒罈喝酒最有意思,用勺子也不錯,一勺就是一口酒,比起牛
飲水般喝酒也不差多讓。
但是用杯子來喝酒,卻未免太不夠勁,以他的看法,就像是用切碎了的肉丁來喂獅
子,難飽之至。
結果,唐竹權喝了二十多杯,臉上當然毫無酒意,但時九公酒量遠不如唐竹權,他
喝了三十多杯,渾身已有虛虛浮浮的感覺。
但他卻對唐竹權說:「你別再喝了,再喝就會醉!」
唐竹權道:「你呢?」
「老夫當然還未醉!」時九公瞪著眼睛,道:「你當然希望老夫喝醉,然後又再去
找那三個老牛鼻子拚酒!」
唐竹權陪笑道:「豈敢、豈敢!」
時九公道:「別當老夫是個楞子,快滾回杭州,別到處闖禍!」
唐竹權果然很聽話,騎著一匹快馬,瞬即消失了蹤跡。
時九公搔了搔脖子,喃喃地道:「怎麼他騎的那匹馬這麼相熟?老夫在哪裡見過…
…」
想了一想,突然「啊呀」一聲大叫:「兔崽子,你竟敢騎走救命恩人的馬!」
他正待去追,但四周已無馬,只有一匹五花驢。
酒家的夥計對時九公說:「這個胖少爺就是騎著這個驢子來的。」時九公連連頓足
,卻又無可奈何。
最後他只好騎著這匹驢子回醫谷去。
驢子當然比馬跑得慢!時九公也不催它,任由驢子跑也好,行也好,偶然發呆脾氣
站著也好,一概不理。
怪人騎怪驢,自然又別有一番景象。
驢子行行走走,倒也行走了十餘里,時九公背上的一壺酒,差不多已喝得千乾淨淨
。
前面不遠,是一座竹林,竹林附近,有七八戶靠狩獵為生的獵戶人家。
時九公經常路經此地,與附近的猊戶相當熟識。
驢子一直向竹林走去。
忽然間,時九公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圈黑影從林中向自己迎面撲來。
時九公雖然已有七八分酒意,但並未醉到一塌糊塗,急忙身子一矮,避開這一圈黑
影。
時九公雖然滿身酒氣,但他的鼻子還是很靈,立刻就嗅到了另一股比酒更刺鼻的血
腥氣味。
「叭!」
這圈黑影就像是死狗般跌在驢子的身旁。
時九公臉色突然一沉,這一圈黑影原來竟然是寒翼道長!
「他媽的乖乖不得了,這個老牛鼻子怎會像只母雞般被人折斷下脖子?」
寒翼道長是武當三怪道之中掌法最快,也最霸道的一個,但現在他居然會被人用內
家重掌折斷了脖子,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這個怪道士剛才還是精神奕奕的,但前後還不到一個時辰,他就變成了一具屍體,
不禁令時九為之暗呼不妙。
顯然,在竹林之後,隱蔽著一個武功極厲害的高手,對方拋屍之舉,也是在威嚇自
己。時九公也是一個不怕死的硬漢,明知前路大有危機,但他仍然騎著驢子,一步一步
的向前邁進。
寒翼道長已遭毒手,寒環道長和寒友道長又如何呢?突聽林中一把沙啞低沉的嗓子
冷冷笑道:「你就是醫谷第一號神醫時九公?」
時九公叱道:「什麼人?鬼鬼祟祟的,算什麼好漢?」
林中人冷冷道:「你不必理會我是誰,你且抬頭一看。」
時九公一凜。
竹林上竟然懸掛著兩個道士,赫然正是寒環與寒友。
時九公不由抽了一口涼氣。
幸好他們還活著,只不過是被人點了穴道,然後用繩子縛起來而已。
時九公喝了酒,本來渾身都在發熱,但現在他的手卻已沁出了冷汗。
是什麼人,竟然能把這三個老道士弄成這副樣子?而這人的目的又是什麼?時九公
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掌心的冷汗越來越多。
他並非為了擔心自己而產生害怕,他擔心的是寒環與寒友兩個老道士。
雖然他剛才還是對這些老道士很不客氣,但基本上,他們是同一類人,彼此間並無
仇怨,相反的,三怪道還算很尊重時九公。否則,以他們三人的武功、身份,又怎麼會
真的被時九公趕走?時九公並非渾人,他當然也很明白,對方的確很講道理。
他好像絲毫不把這三個老道士放在心上,但實際上心中卻對他們喜歡得緊。
因為他們總算聽自己的話,肯給自己賞幾分薄臉。
想不到在短短的時間內,這三個老道士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唉……這究竟怎第攪的?就算納涼也不必到竹梢上去呀!」時九公裝做真的喝醉
了的樣子,一面在仔細觀察附近的環境。
竹林內又響起了那人沙啞、低沉的聲音:「你想不想救這兩個窮酸道士?」
時九公忙道:「當然非救他們不可!他們每人都欠老夫八千兩金子,他們若死掉,
這筆帳叫老夫到哪裡去討?」
「你儘管安心,他們兩人只是穴道被點,絕對不會有性命的危險。」
「閣下是誰?」
「你不必理會」林中人冷冷道:「你要救這兩個老道士並不困難,但卻非要依我的
話去做不可。」
時九公道:「你說。」
「你只要在這裡直到明日黎明,我就把他們釋放。」
時九公道:「為什麼要老夫呆在這裡?你在玩些什麼把戲。」
林中人冷冷道:「你若不呆在這裡到明天,這兩位道長的性命,就很難保得住。」
時九公沉吟片刻,終於道:「好!老夫就在這裡不走,你如果不遵守諾言,老夫可
也不會放過你!」
他口裡說得強硬,心中卻暗暗叫苦。
這人把能武當三怪道打得一敗塗地,武功必在自己之上,就算他食言悔約,到黎明
把寒環寒友殺掉,自己又能怎樣?時九公並不是長他人之志氣,滅自己之威風,雖然他
脾氣古怪,暴躁,近半年來他的火氣已大減!
但畢竟仍然是個老江湖,對敵我實力的估計,他可說是推算得很清楚。
雖然他專心要救寒環,寒友二人,但在這裡情況下,他還是未敢輕易冒險。
他只好暫時呆在這裡想辦法。
但他也許喝酒太多了,腦袋越想越亂,非但想不出什麼奇謀妙計,而且還吐了起來
。
林晚塘的生命已結束。
他死前最後的話,是對龍城璧說的:「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我,我要你去死……」
他下面一句還有幾個字,甚至還有好幾句話要說,但他只是說到這裡,他的魂兒已
在陰間。
但他的手腳在嚥氣前的一剎那,指著自己的一雙鞋子。
鞋子裡一定有秘密。
龍城璧拿起他的鞋子,仔細的看。
他看了又看,甚至動手把這雙鞋子一塊一塊的切下來。
右邊的一隻鞋子毫無異狀,既沒有文字,也沒有什麼特別。
左邊的一隻鞋子,也和右邊的一隻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鞋墊之內,繡著一
朵很細小很細小的黃花。
一朵小黃花,看來很普通。但看清楚一點,這朵小黃花卻又很特別。
龍城璧曾見過很多類型的黃花,大大小小的都見過,但卻從沒見過這一種。
它的花辮尖幼而修長,花蕊卻像是蛇兒的舌。
龍城璧看了半天,看不出這朵小黃花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白無浪也看不出一個所
以然出來。
最後,他們去找醫谷谷主許竅之。
許竅之也看不出這朵小黃花究竟是什麼花。
於是,他又再召集了十幾個老醫生,大家一起研究。
其中幾個老醫生,還不停的翻閱書卷,但仍然無法知道這是什麼花。
連花的名字都不知道,當然無從知道這一朵繡在鞋墊上的黃花,究竟是代表些什麼
,最後,許竅之建議去找一個人,他就是長安城花香裡的聞亦樂。
聞亦樂是個老花匠,也是個劍客。
但劍客這兩個字,只有在三十年前才適用在他的身。
他已三十年沒有用劍。
他現在每天接觸的只是鋤,剪、鉗子,和其他種植花草樹木必需使用的工具。
龍城璧雖然沒有見過這個人,但他的名字卻早已聽說過。
他是對花草最有學問的人,這一朵小黃花究竟叫什麼名字?生長在什麼地方,從聞
亦樂身上,也許能夠找出一個答案!雖然這件事還是沒有什麼把握,但卻是唯一可以追
尋答案的線索。
就在龍城璧準備去長安的時候,時九公回來了。
夜已深,但距離黎明的時候,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時九公為什麼能夠這麼早就回到醫谷呢?答案就在他的身後。
在他的後面,還有兩個人一起跟他回到醫谷。
這兩人一個身軀龐然,正是天下第一號大醉鬼唐竹權,而另外一人,卻是一劍驚天
下,名列天下殺手第一位的殺手之王司馬血。
唐竹權與時九公分手之後,途中遇上了司馬血。
唐竹權與時九公晚酒喝得甚不是滋味,遇見司馬血,自然正中下懷,忙拉著殺手之
王,要與他喝個痛快。
但司馬血卻對他說:「要喝酒可以,但且先到醫谷一行。」
唐竹權搖搖頭:「醫谷又不是酒谷,這種地方不去也口巴?」
司馬血盯著他,道:「難道你除了喝酒之外,對其他的事完全沒有興趣?」
「胡說!」唐竹權冷笑道:「老子對每一件事情都有興趣!」司馬血道:「殺人呢
?」
「殺誰?」
「當然是殺那些大壞蛋。」
「那很好,比喝酒更有意思。」
「既然如此,你跟著我,包管你大有一展身手的機會。」
「你要去醫谷殺大壞蛋?」
「不錯。」
「這倒奇怪,」唐竹權歎息一聲:「醫谷中人一向就與世無爭,那些壞蛋怎麼會搗
亂到醫谷去?」
司馬血冷冷一笑,瞧著他。
他沒有說話。過了片刻,他又再冷笑,目光就像是釘子般一下又一下的刺在唐竹權
的臉上。
唐竹權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你對我冷笑又冷笑是什麼意思?」
司馬血冷冷道:「我也一向與世無爭,你又怎會老是纏著我去喝酒」
唐竹權楞了一會,突然大笑:「如此說來,老子豈非也是個大壞蛋。」
司馬血冷然道:「你本來就是個大壞蛋,世間上有你這種人,連酒都給你喝貴了。
」
司馬血在未曾成為殺手之前,本是個獵人。
獵人雖然沒有獵犬的靈敏嗅覺,但優良的狩獵者往往會在災難還未降臨到自己身上
的時候,就已感覺到危險的存在。
司馬血是優良的狩獵者。
現在他已感覺到危險。
但這種危險並不是在他的身上,而是在醫谷的四周。
他雖然是個職業殺手,但他並不如別人想像中那般冷酷。
太冷酷的人,必然不會有很多的朋友,無論是真正的朋友或是酒肉朋友都不會多。
司馬血並不冷酷,也不殘酷.但他冷靜。
他若不冷靜,恐怕早在未曾成為殺手之王之前,就已死在猛獸的爪牙之下。
他有朋友,各式各類的朋友。
其中當然不乏靠出售消息來維持生活的朋友。
所以,他消息之靈通,在江湖上也是人人皆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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