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八 章】
黑夜,寒星點點。
他們就在星空下,喝酒,吃精美的菜,還下了三局棋。
鮑天冰的棋藝相當了得,但卻三局全輸。
她沒有故意把勝利讓給龍城璧,但三局她都在領先的優勢下敗陣。
女人弈棋,能連輸三局還沉得住氣的並不多。
鮑天水也不例外。
她好像急了,臉龐紅得就像桌上的一盆紅蘋果。
蘋果香甜。
但她的臉龐更是香甜得令入陶醉。
她還想再奕第四局。
但龍城璧卻把棋子搬開一旁,問她:「你一直把我留在這裡,是否準備把我軟
禁?」
「軟禁?」
鮑天冰瞪大了眼睛,忽然「噗」的就笑了起來。
「我為甚麼要把你軟禁?」
龍城璧道:「無敵門若想在駱駝城攪事生非,恐怕後果會嚴重得很。」
鮑天冰歎了口氣:「你未免太多疑了,而且我看出你已很疲倦。」
「疲倦?」
龍城璧悠悠一笑。
他實在不明白鮑天冰那一點看出自己已很疲倦。
鮑天冰柔聲道:「你現在需要的並不是戰爭,而是休息。」
龍城璧緩緩道:「我不想休息,也不能休息。」
鮑天冰眨著眼,笑道:「你為甚麼不能休息?你又不是一條牛,背後又沒有鞭
子把你催趕。」
龍城璧微微一笑:正想說話,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風鈴搖動的聲晌。
風鈴的聲音雖然並不響亮,但卻清澈無比,在夜靜中誰都可以聽得清楚。
龍城璧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終於來了。」
「你認為他是誰?」鮑天冰試探他。
龍城璧目光閃動著,道:「你應該知道。」
鮑天冰的瞳孔笑然收縮,目光突然變得像一把劍、一把刀,甚至是一根箭:「
我的任務你現在總應該明白了?」
龍城璧道:「你一直把我留下,就是等待他來到這裡對付我?」
鮑天冰遭:「門主來到這裡,並不一定對你不利。」
龍城璧道:「換而言之,他也許會對我不利。」
鮑天冰忽然歎了口氣:「倒要看你怎樣對他講話了。」
龍城璧道:「我和他有甚麼好談?」
鮑天冰還沒有回答,小樓下就已晌起了一個乾澀的笑聲。
「難得龍大俠光臨此地,值得一談的事實在太多了。」
兩句說話之後,小樓珠簾外已站著一個戴著大草帽的人。
他的衣服又闊又長,布的質料是天藍色的上好綢緞,但腰間卻繫著一條猩紅奪
目的粗闊皮帶。
草帽垂得很低,遮住了這個人的臉。
他可以看到別人,但別人都絕對無法可以看見他。
龍城璧透過珠簾,只能看見他的一雙手。
除了殘廢者外,每個人都有一雙手。
但每一雙手都和每個人的臉孔一樣,雖然人人都有十根手指,但每一雙手其實
都並不相同。
龍城璧現在看見的這一雙手,連他做夢的時候也從未見過,更從未想見世間上
竟然會有這麼的一雙手。
這雙手竟然是透明的,而且還呈現四種不同的色澤。
毫無疑問,這是一雙怪手。
人類怎可能會長出這樣奇怪的手?
別說是人類,就連野獸飛禽,也絕不可能出現這種奇怪的情況。
但龍城璧登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有看錯,同時他更相信這是有血有肉的一雙手。
同時,他更明白一件事。
無論是誰給這一雙手擊中,都絕對無法再活下去!
藍袍人沒有伸手撥開珠簾。
他不必動手,珠簾就自動的向兩旁散開,中央露出一道缺口。
龍城璧淡淡道:「好氣功。」
藍袍人的聲音似乎更乾澀:「這只不過是先天無敵氣功,算不了甚麼。」
先天無敵罡氣是武當派最精深博大的一種武功,藍袍人不但輕易的就使用出來
,而且還好像認為這只不過是彫蟲小技而已。
龍城璧不動聲色,道:「在下已在這裡耽了半天,總算有機會見到無敵門的門
主。」
藍袍人道:「你只看見我的手,但卻看不見我的臉。」
龍城璧不在乎地道:「門主總比沙漠的駱駝聰明,它們埋首在沙漠中,但閣下
只不過用一頂草帽阻住別人的視線而已。」
藍抱人乾咳一聲:「你很想看看我的臉?」
「不想。」
龍城璧的回答很爽快。
藍袍人淡淡道:「難道你連一點好奇心也沒有?」
龍城璧微微一笑,道:「誰說我沒有好奇心?我比世間上絕大多數的人都更好
奇。」
藍袍人道:「既然如此,你為甚麼不想看看本門主的廬山真面目?」
龍城璧悠悠道:「雖然在下的好奇心極重,但閣下既不願以真面目示人,想來
閣下的尊容,也許比一雙手更難看……」
「住口!」藍袍人把龍城璧的說話喝斷。
龍城璧「哦」一聲:「原來閣下不喜歡聽這種傷人的說話?」
藍袍人的聲音剛才還有點激動,但他很快又恢復了原狀:「傷人的說話,你還
是少說一點的好。」
龍城璧忽然板起了臉孔:「其實閣下是否一個「人」,實在還大有疑問,最少
你的手不像是人的手,而在下也看不見你的臉孔,難保你不是從深山野嶺的鑽出來
的大妖怪。」
藍袍人緩緩道:「你可知道自己的性命,已在本座掌握之中?」
龍城璧冷笑道:「閣下若真的要動手對付龍某,恐怕早已出手,又何必婆婆媽
媽的與在下兜圈子?」
藍袍人不再說話。
他突然把草帽揭開,露出了半張臉。
不是一張臉,而是一半。
他只露出了嘴巴和鼻子。
龍城璧一怔。
就憑這一張嘴巴和鼻子看來,他的輪廓不但不難看,而且還可以算得上是個很
英俊的男人。
但他的眼睛和頭髮,仍被一塊軟皮包裹著。
龍城璧只能著見對方的目光。
他的眼睛竟然也像是透明的,而黑色的眼珠子卻反有小小的一點。
藍袍人忽然柔聲道:「你看我的臉是否很難看?」
龍城璧道:「美與醜本來就沒有準則可言,何況在下只看見半張臉,又怎能加
以確定?」
藍袍人道:「幸好本座是個男人,所以我美與醜對你來說根本就毫無關係。」
龍城璧道:「難道你是個女人就與我有關係?」
藍袍人露出了一個奇特的笑容:「當然有關係。」
龍城璧眉頭一皺:「在下不明白你的意思。」
藍袍人慢慢的說道:「龍大俠雖然與唐竹君頗有情份,但是緣份卻似乎並不太
深。」
龍城璧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的聽下去。
藍袍人淡淡一笑,接道:「你覺得鮑天冰這個女孩子怎樣?」
龍城璧一怔:「我更不明白。」
藍袍人笑了笑:「如果你還想活下去,只有一個法子。」
龍城璧的眼睛亮了。他並不是一個呆蛋。藍袍人的弦外之音他當然聽得出來。
「難道你要我娶鮑天冰?」
藍袍人哈哈一笑,臉上的表情好像很開心,很愉快。
「這正是珠聯璧合,佳偶天成,豈不妙哉?」
雖然美與醜本來就沒有準則,但鮑天冰是個美麗的女人,那是除了瞎子之外,
人人都可以肯定的。
龍城璧的眼睛並不瞎,而且比任何人都更雪亮得多。他當然知道,像鮑天冰這
種絕世美色,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他除了眼睛雪亮之外,心中也同樣雪亮。
就算他和鮑天冰的確是天生一對,也絕無理由在第一天認識的日子裡就成親。
這是無敵門主的命令。鮑天冰可能對龍城璧一點興趣也沒有。
無敵門主臉上的笑容一直都沒有褪下,他這個「媒人」幹得很起動:「你們兩
人可以在十日之後才成親,本座要隆重其事。」
龍城璧忽然揮手,截住無敵門主的說話:「不必隆重其事,因為根本就並無其
事。」
無敵門主的臉色立刻沉下:「甚麼並無其事?你們一定要成親。」
龍城璧盯了鮑天冰一眼,道:「她根本就不喜歡我,又怎能成為夫婦?」
無敵門主嘿嘿一笑:「你何以知道她不喜歡你?」
龍城璧冷冷道:「她若喜歡我,就絕不會在一日之內,派人刺殺在下兩次。」
無敵門主冷冷的瞧了瞧鮑天冰一眼,然後方對龍城璧道:「那是已成過去的事
,從現在起,本座決不許她傷害你一根毫毛。」
龍城璧道:「你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神?」
無敵門主搖頭:「本座不是神,但卻可以保證這一點:當你們成親之後,她絕
不會傷害丈夫。」
龍城璧冷冷道:「可惜就算她願意嫁給我,我也不見得就要娶她。」
無敵門主忽然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的說道:「天冰是一個很可愛的女人,不但可愛,而且
很聽話。」
龍城璧又在冷笑。
無敵門主接著:「本座承認,她一直都想殺你,那是因為五年前她的表姐就是
死在你刀下的。」
龍城璧深深歎了一口氣,說道:「在下早就覺得她在一片慇勤的背後,隱伏著
無限殺機,卻沒料到她的表姐是死在我的刀下。」
無敵門主道:「你雖然滿手血腥,但本座卻很瞭解你的個性,你殺人是有原則
的。」
龍城璧並不否認,雖然他一直都不是個自大狂的人。
無敵門主語聲一頤,又說下去:「但無論你們有甚麼深仇大恨,現在都已成過
去,你們將會結成夫婦。」
龍城璧搖搖頭:「這種親事,恕難接受。」
無敵門主道:「你若不與她成親,又怎能成為無敵門第二把交椅人物?」
龍城璧一呆:「誰說我將會成為無敵門的第二把交椅人物?」
無敵門主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當然是本座。」
龍城璧道:「我若成為副門主,恐怕人人心中都會不服。」
無敵門主哈哈一笑:「鮑天冰是本座的乾女兒,你若與她成親,你就成為了本
座的干女婿,女婿就是「半邊子」,就是本座的兒子,你成為無敵門的第二把交椅
人物,有誰敢不服?」
這一次龍城璧真的嚇了一跳。
無敵門主左兜右彎的,居然就把龍城璧變成自己的兒子。
無敵門主雖然說得很起勁,但龍城璧卻不住的搖頭。
「不行!不行!」他頻頻搖手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在下寧願去陪一隻母
豬睡覺,也絕不能娶一個要謀殺自己的女人。」
無敵門主道:「本座早已說過,她絕不敢動你一根毫毛。」
龍城璧冷冷一笑:「無論如何,我絕不會娶一個對自己毫無感情的女人。」
無敵門主道:「感情可以慢慢培養的呀。」
龍城璧冷笑道:「但我的感情早已種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唐竹君!」
「不錯,這是天下間人所共知的事,閣下神通廣大,當然不會連這件事都不知
道。」
無敵門主歎了口氣:「聽說你不但是唐竹君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同時與唐竹權
也是一雙極要好的老朋友。」
「閣下的說話越來越多餘!」
無敵門主嘿嘿一笑:「敢在本座面前如此無禮的人,你是第二個。」
龍城璧一凜,忍不住道:「那第一個對你無禮的人又是誰?」
無敵門主神色凝重,緩緩道:「那人就是在老子面前也自稱老子的唐竹權!」
小樓外的風忽然變得有點冷。
冷風吹得龍城璧的臉上,他的心卻像馬車掉進薄冰層的湖底裡。
因為他忽然看見小樓外的一塊草地上,亮起了兩盞青慘滲的燈籠。
這種燈籠所發出的火焰居然是青色的。青色的火焰雖然不太明亮,但已足夠讓
龍城璧看見兩盞燈籠前豎立著的一個人。
這人並不是直豎,而是倒豎。
他並不是自己故意倒豎在地上,而是因為他的雙腿已被人用一條粗大的鐵鏈鎖
著,而他的兩手都已受傷,根本就身不由主。
他被人用一根大竹槓抬豎起,頭下腳上的倒豎在小樓之下。
龍城璧的臉煞白。
因為這人就是天下第一號大醉鬼唐竹權!
在唐竹權的身邊,不但有兩盞詭異的燈籠,還有十個黑衣漢子。
他們不但衣服是黑色的,連臉色也黑如煤炭。
他們臉上的確塗上了煤炭。
就算有人本來認識他們,但煤炭的顏色已把他們的本來面目完全掩蓋著。
龍城璧的指骨格格作響。
無敵門主卻居然笑了笑:「這個大胖子的武功很不錯,可惜就是脾氣暴躁了一
點。」
龍城璧冷冷道:「龍某的脾氣,也不會好到那裡去,也許我的脾氣,會比他更
壞。」
無敵門主悠然道:「如果你向本座發脾氣,吃虧的不會是我,也不是你,」說
到這裡,他伸手向小樓下倒豎著的唐竹權一指,然後又慢慢的說道:「吃虧的是他
,因為他身旁的十個人,每人都有精絕的武功,而且,還有數不盡折磨犯人的法子
。」
龍城璧勃然道:「你憑甚麼用『犯人』這種種字眼來形容唐竹權?」
無敵門主淡淡道:「這裡是本座的地方,這裡的法律也是由我訂立和執行的,
本座說他是個犯人,他就是犯人。」
龍城璧沉聲道:「龍某不妨在這裡提醒閣下,他的父親是杭州老祖宗唐老人,
世間上絕對沒有人能逃避過他的搜索和報復。」
無敵門主冷冷一笑:「別人怕唐老人,本座可不怕。」
龍城璧臉上不動聲色,但心中卻打了個結。
在不久之前,他本來還是一無所懼的,但現在的情況又已生變。
他並不為自己而擔憂,卻為唐竹權的安危而恐懼。
反而唐竹權仍然像平時般豁達開朗。
雖然他被人倒吊起來,但他仍然看見龍城璧。
他居然哈哈一笑,大聲道:「你看見老子倒轉了,對嗎?」
龍城璧笑著回答:「你的確是倒轉了。」
唐竹權大笑道:「老子看見你也倒轉了,他奶奶的熊,這個世界真的變了!」
龍城璧歎一口氣,喃喃道:「就算整個世界真的變了,天下第一號大醉鬼的性
格還是沒有變。」
無敵門主默然半晌,緩緩道:「你若還堅持不肯與鮑天冰成親,唐竹權這個人
很快就會死。」
龍城璧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假若龍城璧不答允無敵門主,唐竹權就會變成一個死人。
晨曦。
這是冷霧迷離的一個上午。
在駱駝城的東北角,有一條狹長的小巷。
這條小巷是駱駝城最貧困的一角。
小巷兩旁,都有屋子,但這些屋子幾乎沒有一間是比較完整的。
殘舊的屋宇,骯髒的溝渠,營養不良的臉孔,使這條小巷看來簡直就像人間地
獄。
在小巷的盡頭,有一間小石屋。
這間小石屋雖然面積細小,但倒是整條小巷中最完整的建築物。
住在這裡的是個又窮又老的秀才。
他才學挺不錯,一手書法更是蒼勁有力,堪稱鐵劃銀鉤。
可惜他的運氣卻太差,空有滿腹經綸,卻連一官半職也攤不上。
他現在已快七十歲,並無妻兒,只有一個小書僮忠心耿耿的跟著他。
小書僮的年紀已不小,他已三十八歲了。
但他的身材卻和三十年前沒有多大分別。
自從八歲那年一病之後,這個小書僮就再也沒有長大過。
唯一變了的,是他的臉孔成熟了,顎下早已長出硬滲滲的鬍子。
他變成了一個畸型的人。
所以,他就叫阿畸。
一個又窮又老的秀才,和一個三十八歲還沒有長大的書僮,他們所過的生活當
然十分清苦。
老秀才唯一的收入,是替人縫製衣服。
讀了幾十年書的老學者,居然在現實的環境下變成一個裁縫師,亦可算是潦倒
之至。
不過,他雖然已成為裁縫師,駱駝城裡的人,仍然稱呼他為老秀才。
他姓吳,名酌昭,字草山,除了寫字讀書之外,唯一的本事就似乎只有替人縫
製衣服。
文章不能賣錢,字畫也不值錢,養活吳秀才和阿畸兩人的,是一手不太好,也
不太差的針線功夫。
這種人只是城市裡的小角色,沒有人會去關心他,也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日常
的生活情況。
所以,這種人的秘密,也往往不容易被別人所發覺。
雖然現在還很早,但阿畸已醒了很久。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到小巷中間
的麵攤吃面。
這條窮巷也有麵攤,賣的面雖然一點也不爽滑,但卻以量取勝。
在別的地方,絕對沒有這裡的面便宜,只消五分銀子就可以吃到一碗熱騰騰蟹
肉面。
面很多,碗子也是大得驚人。
阿畸的肚子雖然並不太,但胃卻絕不比任何一個壯漢輸虧。
一大碗堆到鼻子上的醬肉面,很快就給阿畸連湯帶面掃個清光。
吃完一大碗麵之後,阿畸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對人生的祈望並不大,這一碗麵對他來說,已是了不得的享受。
他還想吃一碗。
但他每天只能吃一碗,再吃一碗,明天早上就得捱餓。
阿畸會有過這種經驗。
經驗告訴他:明天的糧食倘若提早在今天吃掉,那麼自已就是個大笨蛋。
雖然他叫阿畸,但還並不太笨。
正當他準備離開麵攤的時候,突聽得背後有人叫了一聲:「阿畸。」
阿崎的耳朵並不聾,這兩個字他聽得很清楚。
也許他的聽覺極佳,他一聽就覺得這人的嗓子很陌生。
他幾乎可以肯定,叫自己的是個陌生人。
阿畸沒有轉身,就已看見這個把自己叫住的人。
因為這人忽然就走到了阿崎的面前。
阿畸的估計沒有錯,這人的臉孔很陌生,他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人。
那是一個風塵滿面的中年人,雖然他身上的衣服已很骯髒,但這種衣服的質料
卻極為華麗。
阿畸雖然從來都有機會穿著這種衣服,但吳老秀才現在是個裁縫師,阿畸對於
布料也有了一點點的認識。
這個中年人的行動很快,但當他站定的時候,卻又有著一種淵停嶽峙,穩重如
山的懾人氣勢。
阿畸驀然看見這個中年人,臉色好像有點青了。
華服中年人伸出了左手,輕輕的按在阿崎的肩膊上,微微一笑道:「你就是阿
畸?」
阿畸點頭。
華服中年人道:「你是否還想吃一碗麵?」
阿崎的眼睛博大了一倍,又再點頭。
華服中年人又道:「你既然還沒有吃飽,為甚麼不再多吃一碗?」
阿畸歪頭盯了他一眼,沉默了半晌才慢慢的說道:「看你的樣子並不笨。」
華服中年人笑了:「就算不算聰明,最少也不能算是一個笨蛋。」
「錯!」
阿畸又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才說道:「我看你不但像個笨蛋,而且比最笨的
大笨蛋還更笨得多。」
華服中年人彷彿有點驚訝:「想不到我原來竟然這麼笨。」
「當然,我看人絕不會看錯。」
華服中年人搔了搔腮幫子,道:「但你是從那一點認為我是個笨蛋?」
阿畸板起了臉孔,一本正經的道:「你剛才問我為什麼不再多吃一碗麵,就憑
這一句說話,就足以證明你實在笨得可憐了。」
華服中年人還是有點不明白。
有點不明白,也就是說他已明白了一點點。
阿畸歎著氣,喃喃地說道:「無論是誰餓了都一定想填飽肚子,半飽半不飽是
一件頂沒趣味的事,我不再吃麵,是因為沒有錢,你連這種道理也想不出,當真笨
得要命。」
華服中年人點點頭,道:「不錯,當我想吃十碗魚翅的時候,也絕對不會只吃
九碗便停頓下來。」
這一次,倒是阿畸呆住了。
「魚翅是甚麼東西?魚翅能吃嗎?」
華服中年人仰天一笑,方道:「魚翅當然可以吃,而且滋味遠比這種面好得多
哩。」
阿畸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吃魚翅又是有錢人家的鬼玩意,像咱這般一窮
二白的家伙,一輩子也休想吃它一口。」
華服中年人道:「你想吃魚翅?」
阿畸咬了咬手指,道:「如果我有機會吃十碗魚翅,也絕不會只吃到第九碗就
停頓下來。」
華眼中年人道:「你現在就有這個機會。」
阿畸的眼睛亮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
「好!如果我能吃十碗魚翅,就算你叫我幹掉了自己,我亦決定捨命「賠」君
子!」
距離飛駝閣啟門的時間還最少有三個時辰。
這麼早,別說是魚翅,就是想吃一碗白飯亦大有問題。
但當華服中年人帶著阿畸來到飛駝閣的時候,飛駝閣的大門居然早已敞開。
裡面沒有顧客,但幾個店小二卻已衣著整齊地在門前恭候著。
這是飛駝閣歷年來最早開門營業的日子。
平時,就算店小二們願意提早營業,那些廚子亦決計不會奉陪。
但這一天卻完全例外。
華服中年人竟似毫不感到意外,帶著阿畸大模大樣的就坐在最靠近廚房的一副
座頭上。
華服中年人告訴小二:「先來魚翅二十碗。」
小二好像愣了一陣,但他隨即哈腰彎身,遵從華服中年人的吩附照辦。
魚翅泡製不易。
在飛駝閣,如果你要吃魚翅,必須預早訂下。
但他們剛來到飛駝閣,華服中年人只是隨口一叫,一大窩熱騰騰的紅燒魚翅立
刻就端到他們的面前。
這一窩魚翅最少可以分成二十多碗。
他們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阿畸,居然一口氣連吃十二碗。
當然,這裡的碗比起小巷的碗,是細小得多的。
但吃完二十碗紅燒魚翅之後,阿畸飽得不想動。
華服中年入淡淡一笑,道:「滋味如何?」
阿畸也裂嘴一笑:「果然不愧是魚翅,比醬肉面香滑多了。」
華服中年人突然道:「你為甚麼一直都不問問我是誰?又為甚麼我要請你吃魚
翅?」
阿畸皺了皺眉,繼而歎口氣道:「人們常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看來這一
次我是吃人魚翅,而要替別人辦事了。」
華服中年人笑了笑,道:「你不必替我辦事,只要把一個人的下落說出,我就
感激不盡。」
阿畸默然半晌,道:「喂!你究竟是誰?」
華服中年人壓低了嗓子,道:「我姓屠,叫屠手。」
「屠手?」阿畸笑了起來:「如果你的名字是豬手,相信會動聽得多。」
屠手淡淡道:「只要你喜歡,就叫我豬手也無妨。」
阿畸又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好像覺得這個人很有趣。
屠手接著說道:「我要找一個人,你一定要給我想想法子。」
阿畸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個跛了一條左腿的老鬍子?」
屠手立刻點頭道:「不錯,他在那裡呀?」
阿畸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這個老鬍子有甚麼吸引力?」
屠手道:「近來不少人找他?」
阿畸道:「你現在已是第三個。」
屠手道:「第一個和第二個是怎樣的人?」
阿畸眨了眨眼,道:「第一個找老鬍子的是個凶巴巴的大漢,他的拳頭簡直比
我的腦袋還大。」
屠手笑了笑,「你的腦袋已不算細小,想不對有人的拳頭會比你腦袋還大。」
阿畸歎了口氣:「世間上有很多事情是無法想像得到的,這個大漢的拳頭雖大
,但卻比不上另一個人的兩根手指。」
「兩根手指?」屠手一怔:「那是甚麼人的手指?」
阿畸的臉色忽然變了變,變得有點蒼白:「那是一個圓臉的渾蛋。」
「圓臉的渾蛋?」屠手又呆住了:「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身材有多高,年紀
有多大?」
阿畸正想回答,但他的舌頭忽然伸長,嘴裡卻連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屠手雙眉一軒。
因為這個時候,他們都看見飛駝閣門外,出現了十一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人,他的臉圓得就像個充滿了氣的皮球。
但他的眼睛卻瞇成一線,而且臉上的表情並不怎樣友善。
他在冷笑。
屠手也在冷笑。
而阿畸肚子裡的魚翅卻幾乎快要吐了出來……在飛駝閣門外出現的人,當然就
是彭五絕。
他仍然只有一撇鬍子,但卻並不滑稽,而是給人一種森冷可怕的感覺。
阿畸突然鼓起勇氣,對屠手道:「那個大漢已死在他的兩根扳手指之下。」
阿畸忽然又道:「是不是每個找老頭子的人都是壞蛋?」
屠手道:「我不是壞蛋,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不太聰明的笨蛋而已。」
阿畸笑了笑:「我寧願和一百個笨蛋在一起,也不喜歡看見一個壞蛋。」
屠手柔聲一笑:「你說得對,笨蛋雖然笨一些,但他何不會存心傷害別人。」
阿畸皺了皺眉,道:「那個大漢雖然凶巴巴的,但我看他並不像個壞蛋。」
屠手道:「你看誰最像壞蛋呢?」
阿畸沉默著,沒有出聲。
但他的目光,只盯在一個人的臉上。
那人就是彭五絕。
彭五絕雖然並不能算是很富有的大老闆,但他現在的氣派卻比許多大老闆都大
很多。
他並不是自己走到飛駝閣,而是坐在一頂舒適的竹轎上,由兩個黑衣壯漢抬著
出現的。
他的目光巡視四周片刻,才緩緩說道:「今天是甚麼日子?飛駝閣竟然這麼早
就燉好了甘香美味的魚翅?」
沒有人開口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是有一把劍,一把又鋒利又輕快的快劍。
劍光一現,就彷似天上驚鴻,已鑽進這間酒家之內。
彭五絕的身子沒有動。
但在前面替他抬竹驕的黑衣壯漢,忽然就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
這把劍立刻又再回到鞘中。
彭五絕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果然不愧是殺手之王,不但劍好,劍法更好!」
——殺手之王就是司馬血。
——但剛才出劍的人,卻是屠手。
但真正的事實卻是這樣的:屠手已死,他早已死在殺手之王司馬血的劍下了。
現在出劍刺殺黑衣壯漢的「屠手」,是司馬血戴上人皮面具冒充的!
雖然天色明亮,但飛駝閣裡的每一盞燈都已燃點著。
司馬血花了五千兩銀子,一定要這間酒家提早營業。
他本來準備招待阿畸的。
飛駝閣雖然經常有武林人物來來往往,但這家的老闆絕不是武林中人物。
他是個生意人,生意人最關心的當然是怎樣賺錢。
五千兩並不是一個小數目,早一點啟市卻又何妨。
但他卻想不到,儉記客棧的老闆居然也會在這個清晨大駕光臨。
飛駝閣已充滿一種蕭索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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