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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 刀 浪 子

                   【第 二十 章】
    
      拜雄刀勢一變之後,戰況頓然改觀。 
     
      高人鶴看來已難再支撐下去。 
     
      但就在拜雄佔盡上風的時候,一根金光閃閃的巨杖突然從天而降,直劈拜雄天 
    門。 
     
      那是老獅的獅王神仗。 
     
      獅王神杖杖勢力逾萬鈞,就算是鐵人的腦袋也禁受不起這一擊。 
     
      拜雄當然深知厲害,豈敢漠視這一杖的威力。 
     
      他的身子陡地向左竄沖八尺,反手一刀反擊老獅的背心。 
     
      老獅怪笑,杖影隨至,旋風般把拜雄的彎刀封住。 
     
      拜雄突然一躍而起,一刀直刺高人鶴前額。 
     
      但他這一刀刺出去的時候,老獅的獅王神杖又雷霆般發出了三招。 
     
      拜雄終於放棄了進襲高人鶴,先求自保。 
     
      但高人鶴的刀也在同時閃電般揮出。 
     
      他這一刀竟然重重的砍在老獅脖子的後方! 
     
      颯! 
     
      老獅中刀,整個身子差點沒凌空飛了起來。 
     
      他臉色劇變。 
     
      他的獅王神杖已無法施展出一招半式了。 
     
      他只能用這根愛逾性命的杖,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軀體。 
     
      老獅呆住了。 
     
      不但他呆,拜雄和衛空空也是為之一愣。 
     
      高人鶴又在抹刀。 
     
      刀鋒上染滿血跡,那是老獅的血。 
     
      老獅不但是他的師父,也是他的義父,他的老闆。 
     
      「畜……牲……」老獅的聲音有點混濁。 
     
      他突然重重一咳。 
     
      再咳。 
     
      咳出來的都是血。 
     
      他知道自己完了,他做夢也想不到高人鶴竟然會暗算自己。 
     
      但高人鶴一點也沒有赧愧之色。 
     
      他只是輕輕的歎了口氣,道:「你已老了,辦事難免糊塗一點。」 
     
      老獅並不糊塗。 
     
      直到現在他還很清醒。 
     
      倘若說他糊塗,那麼他糊塗的地方,也許就是太信任高人鶴。 
     
      他視高人鶴為弟子,兒子,也視他為心腹左右。 
     
      但老獅現在快要死了。 
     
      而他竟然就是死在高人鶴刀下的。 
     
      老獅不知道高人鶴為甚麼要殺他。 
     
      他的身子緩緩倒下。 
     
      他的呼吸突然停頓。 
     
      直到他嚥氣之後,高人鶴才淡淡地道:「我殺賀震山,只是用了一刀。」 
     
      但這句話,老獅已無法聽得到。 
     
      高人鶴的刀已入鞘。 
     
      他彷彿對拜雄和衛空空毫無興趣,刀人鞘後,人也轉身離去。 
     
      拜雄沒有追趕。 
     
      因為衛空空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追上去。 
     
      「窮寇莫追,他遲早都會得到應得的報應。」 
     
      星空下,風很冷。 
     
      但拜雄的眼睛裡卻有一股烈焰在燃燒。 
     
      他不但不冷,而且簡直熱得要命! 
     
      衛空空沒有看錯。 
     
      在小徑不遠處,還有一群神秘的白衣人聚集著。 
     
      拜雄若追出去,就一定會和這些白衣人相遇。 
     
      高人鶴的刀法,並不如老獅想像中的低劣。 
     
      他的武功,也不見得會在老獅之下。 
     
      但他為什麼要殺老獅呢? 
     
      答案只有一個,那是懲罰! 
     
      懲罰! 
     
      在無敵門,無論是誰,只要錯一次就已該死。 
     
      任何人只要做錯一件事,無敵門刑堂堂主就有權取他的性命。 
     
      無敵門的刑堂堂主是誰?他現在在哪裡? 
     
      小徑上很僻靜。 
     
      高人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終於與那群神秘的白衣人相遇。 
     
      白衣人一共有五個。 
     
      中央一人穿著一襲繡花素白長袍,身材窈窕,竟然是個美麗的女子。她雖然很 
    美麗,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沒有表情的臉孔就算再美麗,也只不過是一座美麗的冰山。 
     
      冰山險峻,高不可攀。 
     
      沒有人敢動她的主意,甚至連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因為她不但是背後那四個白衣人的首領,同時更是無敵門的刑堂堂主。 
     
      她就是鮑天冰。 
     
      很少人會想像得到,鮑天冰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除了龍城璧之外,世間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見她笑過。 
     
      她整天冷冰冰的,是個發號施令的典型人物。 
     
      在無敵門,她對任何人都可以發出任何的命令。 
     
      就算她要十個部屬全部跳崖自盡,也絕不會只有九個人跳了下去。 
     
      因為跳下去雖然會死,但總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遭遇好得多。 
     
      站在她背後的四個白衣人,他們都很年青,年紀最大的一個,都不超過二十四 
    歲。 
     
      雖然他們還很年輕,但他們的劍法都很老練。 
     
      「河西四白虎」這五個字,早在五年前便已名動江湖,四虎劍陣的厲害,但凡 
    領教過的人現在都已啞口無言。 
     
      死人當然不會說話。 
     
      就算他們能夠死而復生,他們唯一能表示的,也許就只有「佩服」二字而已。 
     
      「河西四白虎」是結拜兄弟,年紀最長的司徒非夢,還有二十四天就是他二十 
    四歲生辰。 
     
      司徒非夢的劍並不太快,但能接得下他十招劍法的人還是不多。 
     
      除了司徒非夢之外,餘下來的三人分別是崔一楓、洪秀彥和胡北奇。 
     
      他們不但年青,而且很高傲。 
     
      高傲並不是年青人專利的,不少活到七八十歲的人,他們也許比年青人更高傲 
    百倍。 
     
      但這四個年青人在鮑天冰的手下,不但毫無傲色,簡直就像四條已被馴服了的 
    小老虎。 
     
      ——無論是誰想動鮑天冰,最少要有本領闖過河西四白虎的劍陣。 
     
      ——但雪刀浪子龍城璧卻是例外的。 
     
      ——因為那並非龍城璧要動鮑天冰,而是鮑天冰在引誘他。 
     
      ——他倆婚事的消息已在江湖中流傳開去,唐竹君知道後又會怎樣呢? 
     
      高人鶴在鮑天冰的面前,更是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吭出。 
     
      他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鮑天冰可以提拔自己,取代老獅在無敵門中的地位。 
     
      殺老獅,是鮑天冰給他的第一道命令。這件事高人鶴認為自己已辦得很不錯。 
     
      鮑天冰看見高人鶴之後,冰冷的臉色居然像得柔和起來。她緩緩地問高人鶴: 
    「事情已辦妥了?」 
     
      高人鶴抱拳道:「回稟堂主,老獅已然伏誅。」 
     
      鮑天冰默然半晌,忽然長長歎息一聲:「老獅若不是用錯司馬血這一著棋,也 
    不至於有今天慘淡的收場,人老了,辦事難免糊塗一點。」 
     
      高人鶴點點頭,識道:「堂主說得很對。」 
     
      鮑天冰淡淡一笑,忽然側著身子對河西四白虎道:「本門規律並不算太森嚴, 
    但無論是誰犯了過失,都是無法原諒的,你們明白了麼?」 
     
      河西四白虎齊聲道:「屬下明白。」 
     
      鮑天冰的目光,又再停在高人鶴的臉上。 
     
      「你呢?你是否已明白了我的說話啦?」 
     
      高人鶴忙道:「是,是,屬下明白,屬下明白。」 
     
      鮑天冰的臉色忽然沉下:「老獅因犯錯誤而死,而且是死在你的手上,身為乾 
    兒子,你為甚麼一點也不難過?」 
     
      高人鶴悚然一驚,道:「老獅這件事,屬下內心是很難過的……」 
     
      鮑天冰冷笑道:「我看你非但不難過,而且還高興得很呢。」 
     
      高人傳連忙搖頭不迭:「堂主別誤會,屬下是逼不得已才動手殺他的,他畢竟 
    是屬下跟隨多年的長者,屬下又豈會不為他的死亡而難過?」 
     
      鮑天冰的臉色又再緩和下去。 
     
      雖然天氣很冷,但高人鶴的衣衫竟已濕透! 
     
      良久之後,鮑天冰才緩緩道:「原來你很難過?」 
     
      「回稟堂主,這是事實。」 
     
      「你並不覺得高興?」 
     
      「……」高人鶴張大了嘴巴,不知怎的,舌頭好像打了個結,連一個字也識不 
    出來。 
     
      鮑天冰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忽然又再沉了下去:「我現在總算認識清楚你這個 
    人。」 
     
      高人鶴額前冷汗如醬,一滴一滴的住下流。 
     
      冷汗往下流,他的人也只有「下流」這兩個字才能形容。 
     
      鮑天冰冷冷一笑,道:「本堂主交給你去幹的事,原來你很不高興。」 
     
      高人鶴忙道:「我……」 
     
      「住口!」鮑天冰喝斷他的說話:「你既然不高興替我辦事,也就等如不高興 
    替本門辦事,要你這種人盡忠,簡直就是妄想!」 
     
      高人鶴面如死灰,吃吃道:「堂主,你誤會了。」 
     
      但鮑天冰連理都不再理他。 
     
      她身後的四個白衣劍手,已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 
     
      高人鶴吸了口氣,突然拔刀。 
     
      他拔刀的動作乾淨俐落,刀鋒出鞘後,更是精芒四射,耀人眼目。 
     
      但就在刀光飛起的時候,四道劍光也同時如閃電般飛起。 
     
      高人鶴拔刀,發刀,他每一招都是有去無回之勢。 
     
      他知道這個時候若不整個人豁了出去,今生也休想再見到明日的陽光。 
     
      但他這一刀劈出後,他突然覺得這一刀竟然完全落空。 
     
      那種感覺就正如一匹馬奔到懸崖的盡頭,突然就掉了下去。 
     
      他刀上的招式仍在。 
     
      但刀的威力已消失,就像他的銳氣也在此一剎那間完全消失。 
     
      其實他的刀本來就沒有銳氣可言,他是在惶恐之中出刀的。 
     
      四個白衣人同時冷冷一笑,一齊四劍入鞘。 
     
      高人鶴怪叫一聲,一張臉青得發綠,頭上的發已突然亂如枯草。 
     
      他的左右雙肩、心臟、小腹,忽然分別射出四枝血柱。 
     
      血如箭般激射,染紅了高人鶴的衣衫,也染紅了他眼睛。 
     
      他咬牙迸出了五個字:「你這個毒婦……」 
     
      鮑天冰卻連瞧也沒瞧他一眼,輕盈的身子瞬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還有三天,就是龍城璧和鮑天冰的「好日子」。 
     
      但這個新郎現在並不怎樣好。 
     
      他和唐竹權都成為了階下囚。 
     
      雖然他們居住的地方很舒適,吃的喝的,甚至伺候他們的女孩子,都是第一流 
    的「佳麗」,可是龍城璧並不怎樣習慣。反而唐竹權天生一副樂觀的性格,只要有 
    佳餚美酒,就算這裡是第十八層地獄也無斫謂。 
     
      其實龍城璧也絕不是個杞人憂天的悲觀者,但每當他想起自已就快「成親」的 
    時候,他就恨不得一刀把自己的脖子割了下來。 
     
      他寧願做一個「無頭新郎」。 
     
      他並不是沒有臉見人,而是沒有勇氣面對唐竹君。 
     
      反而唐竹權安慰他:「別怕,這個新郎你若幹不來,大不了老子代勞,看他奶 
    奶的鮑天冰怎樣對付老子。」 
     
      他好像醉了。 
     
      但龍城璧卻聽出這並不能完全算是醉話。 
     
      只不過龍城璧不贊成這個主張,他不能讓唐竹權再冒險。 
     
      這個地方雖然未必就能囚得住唐竹權與龍城璧,但他們卻有一個顧忌。 
     
      原來萬鼎鏢局的總鏢頭軒轅機,也已落入了無敵門的掌握之中。 
     
      無敵門主對龍城璧說得很坦白:「你若不依期成婚,軒轅機的壽命就會到此為 
    止!」 
     
      吳鐵魂雖然寧死也不肯把軒轅機的下落說出,但無敵門主最後還是把他找了出 
    來。 
     
      吳鐵魂沒有出買軒轅機。 
     
      阿畸也沒有洩露秘密。 
     
      但他們都忽略了一個人。 
     
      這人是他們的街坊,也就是那條小巷蕪的賣面小販。 
     
      他的確是個小販,他的確不懂武功。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腹瀉,於是匆匆跑到茅坑裡解決。 
     
      就在這個時候,他透過茅坑的縫隙,看見吳老秀才帶著一個竹籃,靜悄悄的走 
    進茅坑十餘丈外的一座古墓裡。 
     
      軒轅機就藏在古墓裡。 
     
      賣面小販不知道墓中的秘密,但卻在無敵門主追問之下,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他當然不知道這是一件很秘密、也很重要的事。 
     
      結果軒轅機就給無敵門主擄回來,作為進一步要脅龍城璧的本錢。 
     
      但唐竹權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無敵門主為甚麼一定要龍城璧與鮑天冰成親。 
     
      難道這是鮑天冰的主意? 
     
      但綜合各方面的情況看來,又一點也不像。 
     
      鮑天冰根本就對龍城璧全無感情,而且還想取掉他的性命。 
     
      她又怎會自願嫁給龍城璧? 
     
      唐竹權想了又想。 
     
      他想一想就喝一口酒,直到已有七八分醉意的時候,他突然用力一拍自己粗胖 
    的大腿,道:「老子明白了!」 
     
      龍城璧一愣。 
     
      「你明白了甚麼?」 
     
      唐竹權壓低了嗓子,道:「你是飛駝族的勇士,對不?」 
     
      龍城璧道:「不錯,飛駝族的人都叫我勇士。」 
     
      唐竹權又再拍大腿,道:「這就是了,無敵門主那廝混蛋,他想利用你這個勇 
    士,去換取五絕返魂殺秘笈!」 
     
      「五絕追魂殺秘笈?」 
     
      唐竹權道:「不錯,那是一種極厲善、極邪門的武功,也是飛駝族的至寶。」 
     
      龍城璧動容道:「聽說這種武功早已失傳。」 
     
      唐竹權道:「失傳的是第五卷。」 
     
      「第五卷?」 
     
      「不錯,」唐竹權沉聲道:「五絕追魂殺源出自西藏密宗,乃密宗曠世奇僧科 
    魯花了三十年心血和研創出來的武功。」 
     
      龍城璧目光閃動,道:「五絕追魂殺秘笈共分多少卷?」 
     
      唐竹權道:「五卷。」 
     
      龍城璧沉默了很久,緩緩道:「難道無敵門主已得到其他四卷?」 
     
      唐竹權道:「老子認為必然如此。」 
     
      龍城璧道:「第五卷秘笈在哪裡你可知道?」 
     
      唐竹權道:「西方羅剎宮中!」 
     
      「羅剎宮?」連龍城璧的臉色都有點變了:「何以見得?」 
     
      唐竹權淡淡道:「實不相瞞,老子練的『唐門五絕指法』,其實也和五絕追魂 
    殺這套武功同出一源,只不過江湖上知道的人極少而已。」 
     
      龍城璧道:「難道五絕指法也是從羅剎宮中盜取出來的?」 
     
      唐竹權搖搖頭,道:「不是盜取,而是用二十八件奇珍異寶換回來的。」 
     
      龍城璧道:「既然如此,無敵門主何以不去換取?」 
     
      唐竹權道:「換取武功秘笈也要講資格。」 
     
      龍城璧道:「甚麼資格?」 
     
      唐竹權道:「除了羅剎宮的十大高人之外,就只有飛駝族的長老和飛駝族的勇 
    士才能有資格去談交易。」 
     
      龍城璧恍然大悟!「無敵門主要我與鮑天冰成親,就是利用我這個勇士去西方 
    羅剎宮把第五卷秘笈買回來?」 
     
      「不錯。」 
     
      「但我如果不願意替他達成這項任務呢?」 
     
      「羅剎宮規條中有一頊規定,勇士死亡,其遺孀亦有資格到西方羅剎宮購買武 
    功秘笈。」 
     
      龍城璧淡淡一笑:「我早就知道鮑天冰就算嫁給我,也一定很希望過一過寡婦 
    癮的。」 
     
      「寡婦癮!」唐伯權哈哈一笑:「他奶奶個臭女人,你說得半點也不錯,有一 
    種女人的確有寡婦癮,這種癮頭簡直比酒癮還更大他奶奶百倍!」 
     
      龍城璧道:「還有三天我就要成婚了,這件婚事你反對嗎?」 
     
      唐竹權歎了口氣,遁:「本來你娶誰老子都沒有問題,雖然老子的妹妹很喜歡 
    你,但你可以先娶別人,慢慢再娶老子的妹妹也不遲……」 
     
      他好像真的有點醉了。 
     
      但他的神態,忽然又好像比誰都更清醒。 
     
      他又再歎了口氣,緩緩道:「問題是你這一次若娶了鮑天冰,說不定還未洞房 
    花燭,就會成為了閻王的貴賓,這可不妥當之至。」 
     
      無論是誰成為閻王的貴賓,當然都不妥當。 
     
      龍城璧雖然絕對並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但倘若死在這裡,那可比冤大頭還更冤 
    枉。 
     
      無敵門主辦理這件親事,必定會大事鋪張。 
     
      他唯恐別人不知道龍城璧已和鮑天冰成親。 
     
      但這個新郎的命運,卻和一條在廚房裡待宰的豬毫無分別。 
     
      無敵門主是個很精明,也很厲害的陰謀家。 
     
      但龍城璧呢? 
     
      他是否像條豬? 
     
      谷中忽然冷了。 
     
      唐竹權仰首朝天,脖子上的肌肉上下蠕動,就像肉球般跳來跳去。但他的人沒 
    有跳,就安靜得像只快要睡覺的兔子。 
     
      他當然不是兔子。三百隻兔子加起來都及不上一個唐竹權,而他的耳力卻比三 
    百隻兔子加起來還更聰敏得多。 
     
      龍城璧知道他在側耳傾聽。 
     
      江湖中不少高手都擅用「地聽法」,把耳朵貼在地上,就可以聽到遠處傳來馬 
    的蹄聲,人的腳步聲。 
     
      但唐竹權從來都不喜歡這一套。 
     
      也許他的肚子太胖大了,俯伏在地上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但他卻有另一種法 
    子,傾聽遠處傳來的聲音。 
     
      這是「仰首法」。 
     
      連唐竹權都不知道這種辦法是否真的有效,但每當他聽到一些遠處傳來兩又不 
    太清楚的聲音的時候,他就仰首朝天,「豎」起耳朵,靜靜的聽。 
     
      他聽了好一會,龍城璧才笑著問他:「你聽到了什麼聲音?」 
     
      唐竹權故作神秘地:「老子當然聽見,你呢?」 
     
      龍城璧淡淡一笑道:「我聽見了幾匹馬,從遠處向這片山谷緩緩地跑過來。」 
     
      唐竹權道:「多少匹馬?」 
     
      龍城璧伸出四隻手指。 
     
      「十六隻馬蹄,四匹快馬。」 
     
      唐竹權一呆。 
     
      他抓了抓腮子:「你能聽見有馬跑過來並不奇,但你居然也聽出跑過來的一共 
    是四匹馬,看來你一雙耳朵的本事並不在老子之下。」 
     
      龍城璧又笑了。 
     
      唐竹權瞪瞪眼,道:「又有甚麼好笑的?」 
     
      龍城璧笑容略斂,道:「其實我沒有聽出馬匹數目的多少。」 
     
      唐竹權道:「你只是猜猜?」 
     
      龍城璧搖頭:「也不能算是瞎猜,如果我是瞎子,我就看不出來。」 
     
      唐竹權的眼睛又瞪大了:「你看得見那些馬?」 
     
      龍城璧道:「如果我說看見那些馬,你會否相信?」 
     
      唐竹權道:「當然不相信,你的眼睛就算再厲害,也絕對無法看見山谷外的任 
    何事物。」 
     
      龍城璧道:「但我卻的確是看出來的呀。」 
     
      唐竹權大惑不解。 
     
      「你究竟怎樣看法?」 
     
      龍城璧悠悠一笑,道:「我看見的不是馬,而是你。」 
     
      唐竹權道:「老子可不是馬。」 
     
      龍城璧道:「你當然不是那四匹馬,但我卻看見你剛才的神態。」 
     
      唐竹權「嗯」一聲。 
     
      他終於有點明白了。 
     
      龍城劈靜靜的說下去,遣:「你剛才一面聽,一面下意識的在點頭,心裡顯然 
    在算著一些數目字。」 
     
      唐竹權長長的歎了口氣,忽然豎起大姆指,說道:「你老子一定比老子的老子 
    聰明,所以才會養出這麼聰明的兒子,剛才老子一共點頭四下,想不到居然就給你 
    猜出老子在算數遠處奔來的馬,不錯,的確是四匹!」 
     
      他笑了笑,接道:「騎在這四匹馬馬鞍上的是甚麼人,你又可知道?」 
     
      龍城雙悠然道:「你是否已聽出?」 
     
      唐竹權苦笑道:「聽不出。」 
     
      龍城璧道:「我只聽出其中一個。」 
     
      唐竹權怔了怔:「老子就不信你這麼本事,居然聽得出來當其中一人是誰。」 
     
      龍城璧凝注著唐竹權,緩緩道:「我敢打賭,我沒有聽錯。」 
     
      唐竹權道:「你聽出是誰來了?」 
     
      龍城璧道:「其中一人,必然是衛空空。」 
     
      「衛空空?」 
     
      「不錯。」 
     
      「你怎樣聽見的?」 
     
      龍城璧微笑著:「其實我聽見的聲音近非衛空空發出來的。」 
     
      唐竹權先是一怔,繼而恍然大悟:「你聽見的只是馬蹄聲,但其中一匹馬蹄聲 
    是發自猴子馬!」 
     
      龍城璧這次點點頭,道:「猴子馬是衛空空愛逾性命的寶馬,而這匹馬的蹄聲 
    也和別的馬匹不同。」 
     
      唐竹權皺眉道:「有何不同?」 
     
      龍城璧道:「每個人走路時的聲音都並不一樣,馬兒也是如此,有些馬兒步幅 
    極闊,但有些則剛好相反。」 
     
      唐竹權聽的不住點頭。 
     
      「猴子馬的步幅如何?」 
     
      龍城璧道:「這匹怪馬的步幅,比任何一匹駿馬都更闊大,但每一步跨出之後 
    ,翻步的時間卻特別短少。」 
     
      唐竹權又是一陣讚歎。 
     
      「看來你不僅善解人意,而且更善解馬的性能,真令老子佩服佩服!」 
     
      但他隨即又在自己的臉上貼金,嘻嘻的笑道:「可惜你別的本事了得,但論到 
    喝酒嘛,還是老子略強,這一點倒是天下所有人都公認的。」 
     
      龍城璧淡淡一笑,道:「聽說杭州如意樓的酒價又漲了。」 
     
      唐竹權哼一聲:「這間酒樓的老闆真他媽的不是人。」 
     
      龍城聲悠然道:「但其他喝酒的人卻不是這麼說。」 
     
      唐竹權又哼一聲:「他們也同樣他媽的不是人。」 
     
      龍城璧沉默片刻,忽然歎了口氣,才慢慢的說道:「但他們卻認為你才他媽的 
    不是人。」 
     
      唐竹權差點沒跳了起來。 
     
      「誰敢說老子不是人?老子怎麼不是人?簡直豈有此理!」 
     
      龍城璧卻道:「但他們也有他們的道理。」 
     
      唐竹權不明白。 
     
      龍城璧長長的吐一口氣,接道:「如意樓的酒價報漲了,就是因寫你喝酒太厲 
    害,你一來,酒都搶貴了。」 
     
      唐竹權側頭一想,喃嘖道:「老子的酒量真的那麼厲害?」 
     
      他瞧了條龍城璧,忽然「哈哈」、「哈哈」、「哈哈」的不斷笑了起來。 
     
      他並不呆。 
     
      如意樓的老闆更不呆。 
     
      利用唐竹權的酒量來加酒價,這個主意倒也不錯…… 
     
      梅花盛開。 
     
      這的確是個很美麗的山谷。 
     
      龍城璧的耳朵沒有聽錯,猴子馬果然來了。猴子馬既在,衛空空當然也在。 
     
      猴子馬一馬當先。 
     
      在他的背後,還有三匹馬,三個人。 
     
      這三人分別是殺手之王司馬血,駱駝城主拜雄,還有最後一人,赫然竟是灰袍 
    白髮,手持松木紅纓槍的杭州老祖宗唐老人! 
     
      唐老人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沒有焦躁不安,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唐竹權,已在無敵門的手中。 
     
      他雖然年老,但自信心比年輕的時候還更強。 
     
      他千里迢迢,單人匹馬趕到駱駝城,並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他的兒子。 
     
      雖然他常說兒子不長進,但兒子畢竟還是兒子。 
     
      何況唐竹權也並非真的不長進,這些年來,他不但在杭州幹過不少令人擊節讚 
    賞、痛快淋漓的俠義之事,而且在江湖上其他地方也屢次鋤強扶弱,抱打不平。 
     
      不少武林上的大魔頭卻在唐竹權的五絕指上栽倒。 
     
      唐老人雖然個性頑固,但他生性嫉惡如仇,倒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認的。 
     
      他當然不能讓唐竹權落人歹人之手。 
     
      來的雖然只有四匹馬,四個人,但普天之下,又有誰敢漠視這四個人聯合在一 
    起的力量? 
     
      沒有人能輕硯。 
     
      就連無敵門主也不能。 
     
      無敵門主沒有輕視衛空空、司馬血、拜雄。 
     
      但他最顧忌的,還是杭州老祖宗唐老人。 
     
      唐門槍法,獨步天下,就算是二百年前的武林第一槍宗天豪復生,恐怕亦不外 
    如是。但無敵門主仍然很有把握可以把他們擊敗。 
     
      他早已秘密訓練了十九個不怕死的死士。 
     
      他們的意志都已磨練得有如鋼鐵,他們的神經也像鋼絲般的堅韌。 
     
      他們不怕死亡,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曾經經歷過「死亡」的人。 
     
      死人能復活嗎? 
     
      別人也許不能,但他們能。 
     
      因寫他們在未經訓練之前,就已中毒「身亡」。 
     
      從外表看來,他們每個人都已斷絕呼吸,身子僵硬冰冷,當然是死了。 
     
      下毒的人是無敵門主。 
     
      他能讓他們「死亡」了整整一天,然後又用另外一種藥物把他們一一救活。 
     
      他們真的「復活」了。 
     
      可惜他們「重生」之後,腦海中已是一片空白。 
     
      他們都喪失了記憶能力,以往的事都已完全忘記。 
     
      這十九個年青的武士無異已變成了沒有靈魂,連生命都不再屬於自己的走肉行 
    屍。 
     
      走肉行屍當然不會有感情。 
     
      他們對任何人都沒有感情,包括對自己在內。 
     
      他們只聽一個人的說話,一個人的命令。 
     
      這個人當然是令他們「起死回生」的無敵門主。 
     
      他們能夠被訓練成為不怕死的死士,只因為他們的生命早已消失。 
     
      在這個美麗的山谷的西方,有一間用紅磚蓋成的小屋。 
     
      雖然四周梅花顏色鮮紅,但還是沒有把這間小屋的一種特殊氣息壓了下去。這 
    種氣息是沉實的,充滿肅殺之意的。 
     
      小屋的門外,是一塊石坪。 
     
      石坪上有十九個人,十九桿槍。 
     
      人的腰也筆挺。 
     
      無敵門主就坐在小屋之內,透過窗子,靜靜的觀祭這十九個人,和這十九桿槍。 
     
      每一桿槍都擦得很光亮。 
     
      但無敵門主對於這種光亮並不太欣賞,他欣賞的是白光。 
     
      他希望這十九個人,能替他把唐老人收拾下來。 
     
      他已有了一個計劃,能夠令到唐老人獨自闖入這十九人所組成的槍陣。 
     
      這個計劃可說很卑鄙。 
     
      但卑鄙的計劃,往往也最容易成功。 
     
      這一點,無敵門主很清楚。 
     
      他本來就是個卑鄙的人,所以,他成功了。 
     
      最少,直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失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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