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二 章】
正午,陽光躲在雲堆裡。
大蓬罕見的大雨,突然下個不停。
這裡是海。
司馬血就在海中一隻古舊得發霉的大船上,一面喝酒,一面下棋。
和他一起喝酒對奕的,是個重傷初癒的年輕劍客。
他就是蘇少蒼。
七霸盟裡的老五醫道相當高明,蘇少蒼本來傷勢十分嚴重,但一落到了他的手
上,傷勢立刻就在最短時間之內復原。
當司馬血再次看見蘇少蒼的時候,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無論如何,蘇少蒼的傷的確是被治好了。
他的傷勢才復原,便又打算去找那五個仇人算賬。
但司馬告訴他,孤鶴道人已死在梅七的鐵書之下。
還有那個山西太陽城主百里焰,也已被人用鋼槍刺死。
殺百里焰的人,究竟是誰?
他為什麼要殺百里焰?
不過,這還不是司馬血最感興趣的。
他感到最有興趣的,就是誰人花了三萬兩銀子,要自己跑到斷腸橋下,把蘇少
蒼的性命救回。
那三萬兩銀子,他早已收妥。
但付錢的人,一直都沒有露過面。
他只是委派一個亳不相干的局外人主持這一宗買賣,他為什麼行動如比神秘?
蘇少蒼的五大仇人,司馬血現在早已弄清楚。
除了孤鶴道人和百里焰之外,其他三個就是臥雲先生高天橫,神劍無雙彭雨詩
,還有一個震山叟翁白頭。
司馬血懷疑付出三萬兩銀子要救回蘇少蒼的人,就是這三個人的其中一位。
這人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懷著些什麼目的?
司馬血不知道。
蘇少蒼更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父親,就是死在這五個仇人暗算之下的。
孤鶴道人和百里焰的死亡,並不消滅他心中的仇恨。
他只怨自己不能親手把這兩個無恥之徒制於劍下。
雨點越下越大。
這艘船的確已很殘舊。
雖然司馬血和蘇少蒼是在船艙之內,但這艘船竟然是漏水的。
幸好它只漏雨水,而並非漏入海水。
棋局仍然繼續。
就在此刻,司馬血從船艙的一個窗子,看見了一艘巨船,向這艘殘舊的船迎面
駛至。
這一艘巨船,是黃金色的。
黃金船!
黃金船已出現在這個無情的大海裡!
司馬血和蘇少蒼在這艘殘舊的大船上,已有整整三日。
不但司馬血和蘇少蒼在這艘大船上,還有好幾個來自各門各派的武林人吻,都
在船艙裡。
這些人其中還包括了武當、少林和峨嵋派的高手。
司馬血沒有理會他們。
他們也沒有理會司馬血。
要到黃金島,就一定要坐黃金船。
想乘搭黃金船,就得先坐上這一殘舊的大船,等候黃金船駛到。
現在,黃金船已出現。
每一個登上黃金船的人,都一定要有秦四公子派出的黃金帖。
司馬血是有黃金帖的。
但蘇少蒼卻沒有。
然而,司馬血卻有辦法讓蘇少蒼跟他一起登船。
因為蘇少蒼的身份,現在已成為了司馬血的僕人。
黃金船對於這一點的解釋,雖然不大滿意,但最後還是接納下來。
結果,司馬血和蘇少蒼都登上了黃金船。
當所有的人,都從那艘殘舊的大船,登上了黃金船之後,那艘殘舊大船忽然火
光熊熊,燃燒起來。
火勢蔓延得很迅速,片刻之間,大船已開始向下沉。
前後不到一盞茶時光,整艘大船已沉沒在海底裡。
這艘殘舊的大船雖然已很龐大,但和黃金船相比,卻還是差得遠了。
這艘黃金船大得簡直就可以讓人在上面騎馬飛奔。
司馬血剛登上了船,竟然就真的看見船上有個人騎著馬,神氣十足地指揮一群
壯漢,招待登上黃金船的武林人物。
司馬血眉頭一皺。
每逢他看見一些神氣十足的人,他就會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他很想把這個神氣十足的傢伙拖下馬,然後扔進大海裡。
但他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心裡想著的做法,已經有人做了出來。
在船上騎馬,的確是一件威風得很的事。
這個騎馬的人,臉孔很瘦長,但一雙眼睛卻睜得又圓又大,像一對剝了皮的大
荔枝。
江湖上最少有一半人不認識他。
換言之,還有另一半人都認識他。
他今年大概四十歲,但他從十四歲開始,便一直在江湖上攪風攪雨,他甚至曾
在中間挑撥離間,幾乎弄到崑崙派和峨嵋派大打出手。
直到最後關頭,事情終於真相大白。
於是,崑崙、峨嵋兩派的高手都四處追殺這個中間挑撥離間的無恥小人。
他就是江湖上神憎鬼厭的「毒口毒手」白黑月。
「毒口毒手」這四個字,是江湖上的人奉送給他的外號。
江湖上的人,對他的印象相當不佳。
此際群豪齊集,他竟然神氣地在船上騎馬,自然難免引起別人的不滿。
把白黑月拖下馬,然後扔進大海的,是一個滿面戟須,身長八尺的大漢。
司馬血也認識這個大漢,他就是華山派俗家弟子之中,有「硬頭硬手」之稱的
楚硬。
楚硬最拿手的本事,就是用一隻手揪著別人的衣襟,然後一頭向對方的額上衝
去。
很少人能夠捱得起他的硬頭功,也很少人避得開他的硬手。
「硬頭硬手」對付「毒口毒手」,立刻引起了一陣喝采之聲。
白黑月在江湖上的名頭也不算小了,想不到竟然給楚硬一手便從馬鞍上揪了下
來,接著以頭碰對方的前額,然後就把他扔進大海裡。
「好功夫!」
「果然不愧是硬頭硬手,令次毒口毒手可要變成碧海浮屍了。」
「楚大俠名不虛傳……」
這一來,神氣十足的人,倒變成是楚硬這個身長八尺的大漢。
可是,他的神氣維持並不多久,立刻就被別人一個耳光刮了下去。
刮他耳光的人,竟然就是毒口毒手白黑月!
白黑月明明已被楚硬扔進海裡,人人都聽到「撲通」一聲。
但白黑月好像是一具幽靈般,又再登上了黃金船。
沒有人看見他是怎樣登上船的。
但白黑月的確還是那個白黑月,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衣服都已濕透。
雨仍在下著。
白黑月的衣服,本來已濕,但還不致於像現在般,濕淋淋的像是在水裡被人撈
回上來的一樣。
事實上,他的確是從水裡撈上來的。
他身上都是海水。
海水又,又苦,很不滋味。
但沒有人把白黑月撈上來,而是他自己再登上黃金船的。
他從海裡回登上黃金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給楚硬刮一個清脆玲瓏的耳光。
這一記耳光刮得又快,又重。
不但快、重,而且還夠毒。
白黑月被江湖上的朋友稱為毒口毒手,他的手當然毒得厲害。
楚硬捱了這一記耳光,半邊臉沒有腫起,反而向下凹陷了下去。
楚硬這一驚,實在是非同小可,他立刻大吼一聲,整個人就像是一條憤怒的獅
子,直向白黑月的身上撲去。
白黑月悠閒地站在那匹馬的面前,然後又輕鬆地上鞍,依然神氣十足地騎在馬
背之上。
楚硬這種拚命衝前的攻勢,他連眼角都不看他一跟,就好像根本不把楚硬看在
眼內。
司馬血皺眉輕輕一歎。
楚硬完了。
這個號稱硬頭硬手的大個子,絕對不是毒口毒手白黑月的敵手。
只見楚硬才向前衝出一步,半邊被打過的臉孔突然凹陷下去之後,又再流出兩
行血。
他從臉上流出來的血,竟然是瘀藍色的。
楚硬的身子仍然向前衝。
但他的雙眼都似已瞎掉,整個人竟衝越船欄,「樸通」一聲的就掉進茫茫大海
裡。
他這一次掉進大海,就永遠都沒有再在江湖上出現過。
司馬血卻在這個時候,看見海面上有幾條巨鯊。
楚硬掉進海裡後,那些巨鯊便像蒼蠅看見了蜜糖,一窩蜂的游了過去。
片刻之間,又有七八條巨鯊,從海底裡浮了上來,它們都是白肚朝天,連動都
不能再動。
毒口毒手白黑月的一雙手,果然毒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群雄在黃金船上,原本你一言我一語,說話都談得很起勁的。
尤其是楚硬把白黑月扔進海裡的時候,他們更是神采飛揚,個個興高采烈。
但現在,沒有人再說話了。
而且看來也沒有人會站出來向毒口毒手白黑月挑戰。
於是,白黑月更神氣十足了。
但他神氣的時間,也維持不了多久。
因為突然間又有一個人走出來,向他發出一陣傻笑。
這個人穿一襲青淡緞袍,年紀約二十七八歲,長相瀟灑漂亮,手裡有一柄已經
出了鞘的長劍。
這人年輕,英俊高大。
但他手裡的長劍,卻是太平凡了,那只不通是柄最普通的鋼劍。
這一柄劍雖然也很鋒利,但絕對不是寶劍,黃金船上高手雲集,用劍的人也很
多,但最平凡的一柄劍,恐怕就是他這一柄。
這個年輕人看來絕不像個傻子。
但他的臉上,卻掛著一種只有傻子才會發出的癡笑。
白黑月冷冷道:「這位朋友,你大概喝得太多了。」
年輕人搖搖頭,道:「你喝得比我還多。」
白黑月道:「我沒有喝過酒。」
年輕人癡笑如昔,道:「我也沒有說你喝過酒,我指的是海水。」
白黑月看著他,上上下下的看了幾眼,道:「看你不像個傻子,為什麼你笑起
來的時候卻比傻子還更傻上幾分?」
年輕人吃吃地笑著,道:「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個傻子,我現在笑得這樣傻,就
是因為看見了一個傻子,所以才會笑得像個傻子而已。」
白黑月道:「你看這裡誰最像傻子,是不是我?」
年輕人搖搖頭,道:「你也不像是傻子。」
白黑月道:「那麼誰是傻子?」
年輕人突然不再笑了。
他原來的滿臉傻笑,都已收斂,卻換上了一副冰冷的臉孔。
「傻子就站在你的身後,他想把你的腦袋扔進大海裡。」
白黑月毫不動容。
他知道自己的身後沒有人。
這個手持長劍的年輕人只不過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後向自己襲擊而已。
他不上這個當。
但忽然間,站在他面前的年輕人不見了。
原來年輕人已來到了他的背後。
白黑月面色一變。
他從來未見過這種快如鬼魅幽靈的輕功。
剎那間,他在馬鞍之上反身,連發五掌。
這五掌無疑很快。
但奇怪的是,當白黑月發出這五掌的時候,他的腦袋已被人用劍切下,還拋進
大海裡。
白黑月的腦袋已搬家,但是五掌依然迸發。
這種情況並不有趣,反而恐怖極了。
五掌之後,白黑月的身軀立刻就像死狗般,從馬鞍之上摔了下來。
人叢中突然有人失聲道:「砍腦袋劍法!」
此言一出,最少有一半人的臉色都已變了。
司馬血卻毫不感到驚異,因為他不止認識砍腦袋劍法,而且也認識偷腦袋大俠
衛空空。
一劍便把白黑月頭顱割下來的淡青長袍年輕人,就是江湖上三大奇俠之一的衛
空空。
衛空空殺人,一向都不會很隨便。
他殺人不會隨便下手,但他對自己的性命卻不會看得很認真。
雖然他已有了未婚妻。
而且他的未婚妻,就是七層雲霧峰珠璣山莊裡,最美麗的三小姐薛惜瑤。
換上了別人,必定會比以前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但衛空空並不如此。
他仍然和以前一樣,喜歡喝酒,喜歡騎著那匹老猴子般的丑馬,和殺那些最凶
狠,最蠻不講理的惡人。
白黑月這個毒口毒手,殺他一點兒也不過份。
他這份膽色,不禁令人深深佩服。
忽然間,雨停了。
黃金船上,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白黑月在船上騎馬,已可算是一件奇事。
現在黃金船上,又出現了一頂轎子。
那是一頂黃金鑄造的轎子。
抬轎子的,是兩個侏儒。
他們現在沒有經過易容,恢復了本來面目,他們就是侏儒仙洞的兩位洞主,巨
無霸和大力神魔。
轎裡有人。
他就是黃金船,黃金島的主人,也是黃金幫的幫主秦四公子。
秦四公子終於出現了。
秦四公子施施然地從金轎裡面走了出來。
他長得並不高。
除了替他抬轎的兩個侏儒之外,似乎黃金船上最矮的人就是他。
司馬血並不感到意外。
他早就知道秦四公子在十四歲那年,曾經害過一場大病,之後他的高度就一直
都沒有再增加過。
這對於秦四公子來說,是一件相當遺憾的事。
但他除了長得不高之外,其他一切都發育正常。
他的臉孔已成熟。
不但成熟,而且很英俊,和衛空空相比:他並不輸虧。
自從秦棠死了之後,黃金船和黃金島都變成了他的財富。
他更組織了黃金幫。
他要使黃金幫成為天下間最令人側目的龐大幫會。
他要使黃金幫的力量,蓋過當今江湖八大門派及丐幫,他有這份野心,也有這
種決心。
一個人做事有決心,自然是好事。
但一個人做壞事有決心,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衛空空之所以會來到黃金船,因為他也擁有一張黃金帖。
就算他沒有黃金帖,他也會想辦法來到這裡,找秦四公子。
他要找秦四公子算賬。
江湖上最出名的美人,除了唐老人的女兒唐竹君之外,似乎就得數到七層雲霧
峰珠璣山莊的三小姐薛惜瑤。
秦四公子向唐竹君打主意的事,現在江湖上早已傳聞鼎沸。
但知道另一件秘密的人卻不多。
原來秦四公子不但向唐竹君打主意,連薛惜瑤也想染指一番。
他想享其齊人之福,先要唐竹君,繼娶薛惜瑤。
這位神秘的黃金幫幫主的胃口,的確很不錯。
他想令到黃金和備受天下人的矚目,最快捷妥當的辦法,似乎就是把唐竹君和
薛惜瑤都一併娶為妻子。
無論任何人,娶到唐竹君或者是薛惜瑤,他都會被人羨慕。
秦四公子很希望天下間所有的人都羨慕他。
況且,秦四公子本身,也是一個好色之徒。
他不但好色,而且要求極高,他今年已超過三十歲,能被他看上的女人,還不
超過十個。
只不過這些女人,仍然不能真正滿足他的要求。
他會見過唐竹君,也見過薛惜瑤。
這兩位大美人,令他看得心癢癢的。
他決定要把這兩位大美人,盡歸己有,成為黃金幫的兩位幫主夫人。
為了要得償所願,他不惜用盡辦法,把彩玉雙獅球弄到手,目的就是想得到唐
竹君。
至於薛惜瑤,他又用另一種辦法。
他使用毒藥,謀殺死了珠璣山莊的薛萬鈞。
薛萬鈞是珠璣山莊裡,最反對薛惜瑤與衛空空成親的一個老頑固。
秦四公子毒殺薛萬鈞,卻收買了珠璣山莊裡的數個丫環老僕,誣蔑指證衛空空
,說他用毒藥毒死薛萬鈞。
這一著,端的毒辣無比。
七層雲霧峰珠璣山莊在江湖上久享盛名,莊院之中不乏武功極為厲害的高手。
衛空空現在已被蒙上了不白之冤,珠璣山莊裡的人自是不肯放過他。
珠璣山莊儘管有不少人堅信衛空空清白無辜,但卻有更多的人認為他就是毒殺
薛萬鈞的兇手。
衛空空無故蒙冤,這一口氣當然很難嚥得下去。
他花費了一筆金錢,再加上精細的深入調查,終於查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他現在就是要跟秦四公子算賬的。
要跟秦四公子算賬的人,不止衛空空一個。
在黃金船上,除了黃金幫的人之外,每一個人都可算是秦四公子的仇敵。
一下子把自己的敵人都聚集在面前,似乎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
但秦四公子一點也不在乎。
他好像完全不把這些人看在眼內。
「這是黃金船,船在大海。」
黃金船是海上的固壘,碧波上的城池。
荑金船也是最佳的賭場,最華麗的脂粉世界。
船艙裡有各種的賭博,各式各樣的美酒,還有令你畢生難忘的美女。
在到達黃金島之前,你們可以盡情歡樂。
「本幫主可以保證,這裡的賭博絕不會作弊,酒裡也絕對不會有毒,而那些姐
兒們,都是千中選一的人間絕色。
各位毋須懷疑本幫主的說活,黃金船的規矩,是本幫主的曾祖父訂下來的,過
去百年以來,黃金船從未在宴客的時候向任何賓客暗算過一次,但任何人若敢存心
搗亂,他就會遭遇到本船船主的嚴厲懲罰。」
秦四公子的每一句說活,衛空空都聽得很清楚。
尤其是最後兩句,他更是聽得為之不停地冷笑。
他忽然大聲對秦四公子道:「剛才在下砍掉了白黑月的腦袋,算不算是存心搗
亂?」
秦四公子沉聲歎道:「本來你已違反了本船的規矩,但姑念本幫主末曾言明在
先,暫且恕你無罪罷。」
好大的口氣,「暫且恕你無罪」!
衛空空幾乎忍不住就想動手。
但在這個時候,大海上忽然又出現了一艘殘舊古老的大船。
這艘殘舊古老大船,就和剛才被撓毀了的那一艘一摸一樣。
只見秦四公子悠悠一笑,道:「第二批貴賓已到,各位不必站在船上,請進內
艙玩樂,或者休息片刻,亦無不可。」
常言有道:「宴無好宴」。
但眾人既然敢來到這裡,當然多半也是膽色武功俱備之士,而事實上黃金船每
十年一次大宴,的確從未藉此向敵人下手,所以大家也放膽進入船艙之內。
黃金船的確是一艘很大的船。
船艙內的修飾,甚是華麗,而且賭博,佳餚美酒以及活色生香的美人,無一缺
乏。
司馬血和蘇少蒼沒有喝酒。
他們都坐在一張牌九桌前,推牌九賭個不亦樂乎。
蘇少蒼的身份,是司馬血的僕人。
他照理是不能參加賭局的。
但司馬血卻把一疊銀票塞在他的手上,而且強迫他也賭上一份兒。
司馬血賭得很凶。
他這一個人一坐在賭桌前,便好像甚麼事情都會忘記得乾乾淨淨。
船上又傳來一陣人聲嘈雜的聲響。
他突然聽見一把很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身後微笑著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到
賭房裡,看來你的賭性,什麼樣的環境都不能令你改變。」
司馬血沒有轉身,他早已知道這人是誰。
但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個人會在這裡出現。
這人就是雪刀浪子龍城璧。
不但龍城璧來了,連唐竹權也和他一起來了。
唐竹權已整整十天沒有喝過酒。
自從九虛觀與唐老人分手之後,他就一直都沒有喝過酒。
要唐竹權十天不喝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沒有人禁止唐竹權喝酒。
龍城璧甚至還親自買了兩壇花彫,鼓勵他和自己對飲一番。
可是,唐竹權拒絕了龍城璧的「一番好意」。
他道:「不把黃金幫攪得天翻地覆,老子決不喝酒。」
他這份決心,的確出乎龍城璧的意料之外。
衛空空沒有賭,也不喝酒。
但他卻摟著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在一張大椅上喁喁細語,旁若無人。
在船上的武林人物,多半都自矜身份,所以黃金船上雖然有很多漂亮的女人,
卻是無人問津。
不是不想問津,而是不敢問津。
如果有什麼人在黃金船上,與這裡的女孩子溫存一番,將來江湖上的每一個人
都會知道得很快。
武林人物的身份越高,臉皮卻反而往往變得越薄。
而且他們多半都是已有妻室之人,這種事將來傳了出去,自然是一件不妙之極
的事。
所以群豪寧願喝酒賭錢,也不敢去碰這些漂亮的女人。
但衛空空卻好像忽然間變成了一個很風流的男人,肆無忌憚的,和一個黃衣蛋
臉的女孩子打得火熱。
龍城璧看見了他。
他只是對龍城璧微微一笑,然後就又和那個女孩子輕擁談笑,旁若無人。
龍城璧心裡暗暗好笑。
這些情景,將來傳到薛惜瑤的耳中,只怕難免引起一揚不大不小的誤會。
別人不理解衛空空為什麼如此風流,龍城璧倒是知道的。
因為這個黃衣蛋臉的女孩子,他也認識。
她就是衛空空在未認識薛惜瑤的時候,便已經和衛空空是很老朋友的小鴿子楊
水晶。
楊水晶雖然是個女孩子,但他的膽色比大多數的男人都大得多。
她十五歲的時候,便開始有了第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就是衛空空。
世間上通常都是男人迷姦女人,但楊水晶卻竟然膽大包天,倒轉過來把衛空空
弄得啼笑皆非。
她沒有藉此強逼衛空空娶她。
她對他說道:「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更知道你並不愛我,你若勉強娶我,對
你不公平,而我也永遠不會快樂。」
衛空空茫然,最後只好接受了她的解釋。
自此之後,他們仍舊來往,仍然是好朋友。
至於那個糊塗的晚上,那一件糊塗的事,大家都好像真的忘記了。
但衛空空知道,他不會忘記,而她也絕不是那種楊花水性的女人。
可惜那時候,衛空空已和薛惜瑤展開了一段真正的戀情。
衛空空很認真,薛惜瑤是他生命中唯一令他魂牽夢縈,刻骨銘心的女孩。
如果不是為了薛惜搖,他一定會娶了楊水晶。
——糊塗債也是債,欠了債而不還,這是衛空空永遠都不願意做的壞事。
楊水晶倒也神通廣大,竟然能夠混進了黃金船,而且成為了黃金船上最風情、
最漂亮的女孩子。
她被人稱為小鴿子,就是因為她的耳朵特別長,知道的消息比誰都多。
所以,衛空空和她打得火熱,龍城璧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楊水晶查到了些什麼?
她會有些什麼消息告訴給衛空空呢?
賭局仍在繼續。
司馬血和蘇少蒼的賭運似乎不壞,初時輸了不少,到後來卻形勢逆轉,每人都
贏了差不多十萬兩銀子。
十萬兩銀子並不是一個小數目,對絕大多數的人來說,那是一筆足以令人感到
驚心動魄的巨大財富。
但司馬血一點也不感到興奮。
金錢雖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卻是性命。
每一個人都是有一條性命,就算你杷天下間所有的財富都贏過來,卻把性命輸
掉,那麼,你仍然是個輸家。
而且是大輸家。
因為再多的財富,你也不能使用。
司馬血雖然贏了錢,但又有誰能知道他是否能夠活著離開黃金船。
黃金船的規矩,司馬血是知道的。
但秦四公子是一個怎樣的人,他也知道很清楚。
誰能保證他不會把黃金船的規矩一手毀掉?
如果秦四公子毀掉了黃金船的規矩,他就有很多辦法可以毀掉黃金船上所有的
人。
船仍在大海中。
大海茫茫,四周全然不見陸岸。
黃金島在那裡?
秦四公子的真正殺著又在那裡?
司馬血有個感覺,他覺得這艘船很巨大,巨大得命人有點疑惑。
他心中隱約有種預兆。
他似乎嗅出了黃金船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味。
這種氣味並不濃厚,但卻令他心中忐忑不安。
司馬血並不是個膽小的人。
他絕不怕死。
但他並不想死得糊里糊塗,更不願死在這艘充滿神秘的黃金船上。
就在這個時候,蘇少蒼突然亮出了他的劍。
他走前幾步,用劍尖指著一個滿頭白髮,神態威猛的老人。
蘇少蒼現在的身份,只不過是個僕人而已。
一個僕人,在賭桌上贏大錢,已經使許多人看得有點眼紅。
現在他居然把劍亮出,而且直指著江南名俠震山叟翁白頭,立刻就引來了一些
武林人物的冷嘲熱諷。
「這小子瘋了。」
「他在賭桌上贏了十萬兩,他現在的神經一定出了毛病。」
「翁大俠,不必對這小子客氣,給他一點教訓!」
蘇少蒼用劍指著的白髮老人,原來就是他的五大仇人之一,震山叟翁白頭。
翁白頭沒有出手。
他突然豎起了三根手指,然後兩眼卻直向司馬血的臉上射去。
司馬血悚然一驚。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翁白頭豎起三根手指,意思就是說三萬兩銀子。
他就是花了三萬兩銀子,要司馬血從斷腸崖下救回蘇少蒼的人。
在同一時間,蘇少蒼的劍已像流星般向翁白頭的咽喉上刺去。
一劍三招,一招三式,合共九式鎖喉絕命劍法,向翁白頭作最猛烈的襲擊。
驀地,驚虹一現,碧血劍出鞘,把蘇少蒼的劍攔住。
兩柄劍距離震山叟翁白頭的咽喉都不足三寸。
一柄劍是要殺翁白頭。
而另一柄劍,卻是要救翁白頭的。
蘇少蒼劍勢一收,目注司馬血道:「你為什麼不讓我殺了這個老匹夫?」
司馬血氣定神閒,靜靜地回答:「你要殺翁白頭為父報仇,我不反對,但現在
還不是時候。」
蘇少蒼面色雪白,道:「我不想再等下去。」
司馬血道:「你不必急在一時,別忘記這裡是什麼地方,常言有道,敵愾同仇
,如果咱們先自火拚,恐怕不必秦四公子動手,咱們的人已死得八八九九了。」
蘇少蒼的手在顫抖,劍尖顫抖得更是厲害。
誰也看得出,他正在極其憤怒,但又無法反駁司馬血的說話。
只聽得翁白頭輕輕一歎,道:「還是殺手之王較有遠見,蘇賢侄想動手,將來
總有機會的。」
蘇少蒼怒笑一聲,道:「當日你逼我跌下絕壑,大概以為我已必死了?」
翁白頭又是一陣長歎,道:「生死有命,你現在既然還能活著,就只好算是老
夫倒霉罷。」
司馬血心裡有數。
他自然明白當日翁白頭為什麼要逼蘇少蒼跳下絕壑。
因為翁白頭早已知道,自己日在絕壑下佈置了一座巨網,蘇少蒼跳了下去,反
而是一條活路。
但翁白頭又為什麼要救蘇少蒼?
他這種做法,無疑是違背了其他四個朋友的決定。
孤鶴道人和百里焰都早已死去。
但臥雲樓主高天橫和袖劍無雙彭雨詩呢?這兩個人是否也在黃金船上?
黃金船仍在大海裡航行。
茫茫大海。
四周遠遠都不見陸地的大海。
黃金島遠在何處?
轉眼三天。
群雄在這艘船上,已渡過了整整三日三夜。
龍城璧也喝酒喝了三日三夜,僥倖未醉。
司馬血和蘇少蒼在賭桌上手風逆轉,終於大敗。
直到司馬血連最後一注都輸光了的時候,船上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
司馬血忍不住走上去看個究竟。
原來七霸盟裡的梅七,不知怎的和一群侏儒打了起來。
侏儒仙洞的十八侏儒,天下知名。
但這裡卻只有十一個侏儒,巨無霸和大力神魔也不在其中。
梅七獨鬥十一侏儒,大落下風。
這十一個侏儒雖然矮小,但他們手裡的兵器卻不矮小,其中有一個竟然使用重
達數百斤的仙人擔,而且使用得異常靈活,已達到了舉重若輕的境界。
龍城璧也站在一旁觀看,他右手捧杯,左於挽著一壺酒,似乎已有了八九分酒
意。
反而唐竹權沒有喝酒,他只喝茶。
三杯熱茶到肚,唐竹權倏地一聲大喝,加入戰團。
他才出手,立刻就有一個使鋼叉的侏儒大聲慘叫。
原來唐竹權手裡的茶杯,已嵌進了他的胸膛,連杯底都已嵌了進去。
唐竹權擅長唐門五絕指法,他五指上的力度,著實使人有匪夷所思之感。
餘下來的十個侏儒,齊聲大吼,最少已有七個侏儒,一齊向唐竹權湧了過來。
梅七頓覺壓力大減,刷刷兩聲,一個侏儒已被梅七的鐵書掠中臉龐,頓時血流
如注。
黃金船和平氣氛,已被這一場惡戰完全粉碎。
龍城璧仍然杯不離手,酒不離口,臉上還不時帶著幾分奇怪的微笑。
但他的眼睛,卻不時盯著船桅下的兩個正在讀書的老秀才。
這兩個老秀才,無論怎樣看去,都很像讀書人。
但這兩個很像談書人的老秀才,卻偏偏不能夠真正的像別人般讀書。
他們雖然手裡都拿著一本書,而且聚精會神的在著著,但他們卻是連一個字都
看不見的。
這兩個老秀才,竟然都是瞎子。
瞎子看書,豈非怪事。
但龍城璧並不感到奇怪。
他早已知道他們都是瞎子,但卻眼瞎心不瞎,他們兩人的學識,決不會在翰林
學院的老學者之下。
這兩個老秀才原本並非瞎子。
他們的眼睛,是兩年前才瞎掉的。
別人也許不知道他們的眼睛為什麼會瞎掉,但龍城璧知道。
他們是自已把眼睛一齊挖出來的。
任何人要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就一定要有相當的決心。
他們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之後,許多江湖上的人就倒霉了!
因為他們也想把別人的眼睛都挖下來,陪陪他們做瞎子的磁味。
這兩個老秀才為什麼把眼睛挖出來?
因為他們賭輸了。
把他們四雙眼睛贏掉的人,就是龍城璧。
龍城璧和這兩個老秀才賭骰子,既非賭單雙,也不是賭大小,而是賭誰的指勁
最強。
輸了的人,就得把自己的眼睛親手挖下。
結果,這兩個老秀才把骰子憑指勁射進了一幅厚磚牆之內。
龍城璧依樣葫蘆,也把骰子射進磚牆,但骰子餘勁未盡,竟然穿過磚牆,再嵌
進一棵大樹之上。
兩個老秀才相顧駭然。
他們做夢也料不到龍城璧的指勁竟然遠在他們之上。
他們用這種「賭博」的方法,已經贏了不少人的眼睛。
江湖上最少有十個高手,就是被他們逼懾的。
他們從未失手。
想不到最後卻輸在龍城璧的手下!
他們沒有賴帳,既然輸了,就真的把自己的眼睛都挖了出來。
龍城璧找他們,本來是存心要把這兩個老秀才殺死的。
因為他們就是江湖上號稱「辣手雙儒陰陽刀」的江鐵椒和龐西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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