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潘奇在小軒中飲酒。
軒外就是一荷池,月光在盛開的荷花及荷葉上泛出淡淡的清輝,朦朦朧朧,清
幽而美極。
只不過像潘奇這種一腦子功利的人,是否有此雅興?
這時月光下出現了一條人影。
這人影顯然是自荷池另一邊掠過來的。
荷池不太大,直徑約八九丈左右,最寬處不過十丈。
能一掠十丈的人,武林中也不多見。
潘奇還沒站起,軒外已站定一人——小羅。
在潘奇的心目中,小羅的輕功沒有這麼高。
「是你?」
小羅點點頭。
「你是送上門來給我解剖的?小羅,你小子很聰明。」
小羅歎口氣道:「聰明自是過譽了些!只不過我如今已經想通,能作你這麼一
位名醫的解剖體,也是一件榮幸的事。」
「小羅,你終於想通了這一點。」潘奇道:「來來來!快進來喝一杯,你終於
想通而讓我解剖,受點皮肉之苦,使我明了一些病理及人身的一些奧秘,使我為千
秋萬世留下救人的醫學及處方,這是多麼偉大的胸襟?」
小羅道:「偉大談不上,人生在世,總要作點有益人群的事,不然的話,只是
蠅營狗苟,唯利是圖,豈不是白活了?」
「對對!小羅,你打算何時讓我解剖?」
「隨時都可以,只不過要先偏勞你作一件事。」
「什麼事?」
「請你這位大國手去為一位姑娘把腿治好。」
「腿有什麼毛病?」
「自幼罹患癱瘓症,只有你能治。」
潘奇道:「這話言之過早,就算華、扁再世,也不能無病不能治。」
小羅道:「我對你有信心。」
潘奇道:「可以,至少我會全力而為,只不過……」
「如何?」
「要先解剖你之後,再去治你女友的腿。」
「先去治病後解剖,這沒有什麼分別呀!」
「有分別!治好了你的女友的腿,你對我再也沒有任何需要了,我再找你就很
難。」
「不難,」小羅道:「請問,你身為武林第一名醫,幾乎沒有你不能治的奇難
雜症,『五陰鬼脈』能不能治?」
「『五陰鬼脈』?誰有『五陰鬼脈』?」
「這你就不必管,能不能治?」
像潘奇這等岐黃高手,看看小羅的嘴唇和指甲,哪有不知之理,道:「這是絕
症,但天下沒有絕症。」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說在名醫看來,天下沒有絕症。」
「你是不是暗示可以治?」
「對!至少有七成把握。」
「要多久治好?」
「三個月光景。」
「你需要多少診費?」
「只要你讓我解剖,分文不取。」
「連藥物的成本費也不收?」
「當然,因為你讓我解剖已經算是回報了。」潘奇道:「我對解剖有一份狂熱
,假如一月內連一次都沒有,我就會寢食不安。」
這份對工作的狂熱,使他成為武林醫界的祭酒。
不論是哪一行,只要有這種狂熱,必能有所成就。
只不過對解剖有狂熱,卻不能不擇手段。
小羅道:「一切都待治好了我女友的腿再說,就連另一人的『五陰鬼脈』絕症
都可以延後治療。」
潘奇喟然道:「小羅,你真是個大好人。」
小羅道:「如果我真是個好人,你還要不顧我的死活解剖我?」
潘奇道:「你不是說過?你願意犧牲小我,為人類造福?」
「我是說過,但是,不能先治好我女友的病,一切免談。」
「我的看法是,不讓我先解剖,一切免談。」
小羅忽然出了手,他是有備而來的。
在他主動出手的時候,通常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所以潘奇連十招也未擋過,乖乖地躺在地上。
「潘奇,我本來尊重你,不願訂城下之盟。」
潘奇冷冷地道:「這麼一來,你女友的病就真的變成絕症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寧願一死,也不會為她治腿。」
「果真如此,我並不打算立刻要你死。」
潘奇冷冷地道:「而且你的『五陰鬼脈』也將成為無人能治的絕症,你只有數
著十分有限的日子苟活了!」
「不妨,我這絕症本就沒有打算治好它。」
「你死之後,你的女友也必將身殉。」潘奇道:「因為她的雙腿殘廢,也必有
一份濃厚的自卑,一個極端自卑的少女,一旦獲得了愛,而又不旋踵地失去,她會
如何?」
當然,任何人都相信潘奇的見解。
小羅相信,他一死,小仙蒂絕不會獨活。
小羅忽然笑了,潘奇卻沒有笑。
在這情況下,小羅會笑,這個人到底有無心肝?
「你怎麼會笑?」
「這麼可笑的事,如果我不笑,是不是天下第一號的笨蛋?」
「如果你所認為可笑的事,別人都認為不可笑,你是不是真是一個笨蛋?」
小羅道:「我從不以為自己會再活過兩年,而女友也早已約定結伴和我一道走
,你說你的威脅是不是很可笑?」
潘奇道:「如果我告訴你,『五陰鬼脈』的確可以治癒呢?」
「也是一樣。」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這第二次解剖之後不會再甦醒過來。」
潘奇微微一震,道:「誰說的?」
「我說的。」小羅道:「潘奇,別以為只有你懂岐黃,我也懂一些皮毛,這次
解剖和上次不同。你這次主要是研究『五陰鬼脈』。試想,把人類的奇經八脈解剖
殆盡,等於被肢解,就是華陀和扁鵲復活與你聯手會診,我也活不成的。」
潘奇心頭一窒。的確,上次解剖是為了找尋小羅和「七殺夢魘」是不是有關連
跡象,及超人的「房中」能力。而這一次,卻想找尋「五陰鬼脈」的病因及治療方
法。
這一次,他也沒有打算讓他活著。
潘奇道:「我堅持的事作不到,我就不會與你合作。」
小羅道:「我會設法要你合作的,而且我也會作解剖,研究人類的腿,因為你
就是一個現成的解剖對象。」
「解剖我?你也會解剖?」
「雖然不太會,只要翻翻你的一些解剖典籍,尤其是『腿部解剖大要』一書,
多看看必能進入情況。」小羅攤攤手道:「不過我的解剖差些,不能保證你的腿還
能再走路。」
潘奇道:「解剖是一種專門的學問,不是任何人都能作的。」
小羅道:「無論作什麼事,都有個開端是不是?」
「小羅,我不以為你會那麼作。」
「為什麼?」
「因為你弄殘了我的腿,或因解剖止血外行而導致我的死亡,或者腿部壞死,
都將失去你和女友治療絕症的機會。」
「我不是對你說過,我已不在乎死神的寵召了?」小羅道:「我的解剖重點是
砸開你的腿骨,看看骨髓的情形。」
潘奇為之色變。
腿是不可砸的,一旦砸碎,骨屑陷入肉中,非旦腿完了,人也無救。潘奇道:
「小羅,放開我,我去治你女友的病。」
「不必放開,我帶你去,你躺在車上比自己走路舒服多多。」
小羅制住了潘奇的某些穴道,可以為小仙蒂治病,但跑不了。小仙蒂道:「小
羅哥哥,何不解開他的穴道?」
小羅道:「仙蒂,這老小子不大可靠。」
小仙蒂道:「醫者父母心,我想一位大夫再壞也不會太離譜的。」
潘奇道:「仙蒂小姐,依在下之意,理應先治癒羅少俠的『五陰鬼脈』再治你
的腿,如他沒有命了,還有誰會對你這麼關心?可是他不聽我的勸告。」
仙蒂一驚,吶吶道:「小羅哥哥,你……你真的有『五陰鬼脈』?小羅哥哥,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仙蒂,反正這是絕症,又何必讓你為我擔憂?」
「不,我不要先治腿,我要先治你的病。」
「仙蒂,你必須聽我的話,也只有先治好你的腿,我才沒有後顧之憂,因為…
…」
他不能說先解剖他是必死不活。
他不願讓她先看到他的死亡,他要在生前看到她的雙腿能站起來走路。
仙蒂見他十分堅持,而且情緒很激烈,也就暫時不談。
第二天上午,小羅把柳大嬸叫到屋外,道:「大嬸,我知道你對制住潘奇這件
事也很反對。」
「羅小俠,把醫生的某些穴道制住叫他治病,的確……」
「大嬸,你不知道。」他說了潘奇的為人。
只不過未說他解剖另一小羅的事。因為仙蒂和柳大嬸自然還不知道有兩個小羅
的事。
但他詭稱潘奇拿另外一個活人來解剖。
「原來他是這樣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我不能不對這種人防著點。」
在此同時,潘奇對仙蒂道:「穴道被制,一切都不方便,姑娘能不能為在下解
開?」
仙蒂道:「小羅哥哥會不高興的。」
「姑娘已經解開了,他就不會責備姑娘的,在下看得出來,羅少俠對姑娘真是
百依百順的。」
仙蒂解了潘奇的穴道。
絕對意外,潘奇出手逾電,卻點了仙蒂的穴道,留下紙條,挾起就走。
小羅和柳大嬸又談了一會兒,回屋找不到小仙蒂及潘奇,猜想必是潘奇蠱惑她
解了他的穴道,反被他所制而劫走。
小羅瘋狂地自後面追出。
剛才小羅和柳大嬸在屋前談話,潘奇必然走了後門。
但是,追出十里沒見人影,又自北向東,也沒追上。
小羅真的像是失掉魂兒似的。
潘奇估不透小羅到底怎麼會有忽隱忽現的體能,更引起非解剖他不可的興趣。
再說,「五陰鬼脈」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絕症,能解剖這種病,更是難得。他以為
也許不是「五陰鬼脈」
導致這現象的。
總之,他要利用小仙蒂把小羅釣上。
他奔出二三里就轉往西方,奔出五七里又向南疾奔十餘里。所以小羅是找不到
他們的。
天氣熱,又太累了。潘奇把小仙蒂放下,在林中休息。小仙蒂道:「潘奇,我
解了你的穴道,你怎麼可以恩將仇報?」
潘奇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對他太有興趣了。」
「為什麼?」
「他的武功忽高忽低,且有『五陰鬼脈』,正是我夢寐以求的解剖對象,你不
懂我的心情。」
「解剖固然能增加病理新知,造福蒼生,但是,不惜犧牲別人大好的生命,這
不是太殘忍了?」
「不然,因為他已經活不久了。」
「活不久那是天命,但你的行為卻是謀殺。」
「姑娘不可這麼說,其實我對你的腿也有興趣。」
「什麼興趣?」
「姑娘既是自幼就癱了,雙腿卻和正常人一樣,也有解剖的價值。」
仙蒂心頭一驚,道:「解剖之後是否能治癒我的癱瘓症?如果能,我並不反對
讓你解剖。」
潘奇道:「解剖主要是作病理研究,沒有解剖之後還能把病治好的,能保住一
命就很不錯了。」
小仙蒂道:「就算雙腿能好,也必然是疤痕纍纍了。」
「那是免不了的。」潘奇道:「丫頭,我們走吧!」伸手去挾小仙蒂,她忽然
舒指去戳潘奇的「腹結穴」,而且還站了起來,潘奇大驚,全力一閃。
這一指戳是戳中,但力道太輕。
潘奇半身一麻,踉蹌閃退三步,道:「你……你沒有癱?」
「我不必回答,你的眼睛可以回答這問題。」
潘奇吶吶道:「那你為什麼連小羅也瞞住了?」
「你不必知道這麼多。潘奇,由於你的心大狠,不管別人同不同意,你就會隨
便解剖別人,我要你也嘗嘗被別人折磨的滋味!」
潘奇以為,也許是自己點的穴道不夠重,一路上她自解了兩個穴道,這不能說
她了得,只怪他自己太大意。
潘奇自然不會就此一走了之,道:「怪人都被在下遇上了。」
「不錯,真正的怪與奇,只怕你知道的沒有十分之一。」
「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有興趣解剖你們。」
「潘奇,我很不喜歡『解剖』這句話,雖然解剖是求醫學之進步,但在另一角
度上來看,就是等於草菅人命!因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毀壞別人的身體,也等於
侮辱別人的父母。」
潘奇道:「世上的事往往不能兩全。妞兒,我對你的興趣更濃了。」
小仙蒂道:「潘奇,如果我對你也產生了興趣就糟了。」
「怎麼說?」
「我要你把小羅的『五陰鬼脈』治好……」伸手一抓,潘奇大駭,居然無法閃
開,「哧」地一聲,肩衣被抓裂,肩頭皮肉也被抓破。
小仙蒂再次出手,潘奇未過五招,被一掌甩出五步。
相差太遠之下,潘奇失去了再上的勇氣。
他打量著小仙蒂,這是不是一個人?
這想法並不離譜,因為小羅也怪得離譜。
兩個離譜的人在一起,必然是怪乎其怪了。
就在潘奇緩緩後退,全力側縱,一掠六丈左右時,清清楚楚地看到小仙蒂已從
他的頭頂掠過,在前面站定。
就看這份飄逸輕靈的輕功,潘奇還真以為她是仙子。
小仙蒂道:「潘奇,現在你有沒有體會到被別人解剖的恐懼?」
就在這時,秦萬年疾馳而至。
潘奇忽然笑了。
秦萬年的出現,幾乎就等於被別人解剖的局面改為解剖別人的局面了。
兩人不須說一句話,僅一個眼色就心意相通而出了手。
他們希望一左一右把小仙蒂逼在有限的空間內,再以二人無限的掌力使她沒有
迴旋轉折的餘地。
小仙蒂幾個巧妙的轉身,已閃過秦萬年一十二掌和潘奇的三腿五拳,自相反的
方向回敬二人二十三掌。
連串的掌影腿浪,把泰、潘二人的攻勢消弭於無形,只不過秦萬年也不是易與
之輩,大喝聲中,絕招乍出。
他的雙手任何一掌一拳,都蘊含著狂猛無儔的內力。
沒有人會把小仙蒂輕飄飄的掌勢估低。
不知何時也不知是在小仙蒂哪一招上,已使潘奇又掛了彩。
潘奇的左頸上有三道爪痕。
三十招過後,小仙蒂攻勢之猛之疾,有如虎撲隼翻,只要有個縫隙,掌罡立刻
就斬了過去。
在秦萬年的七絕招用完之後,「刷」地一聲,他的左衣袖被撕了一截。他暴退
三步,道:「你是何人門下?」
小仙蒂根本不回答,伸手要去抓潘奇。
潘奇只好躲在秦萬年身後。
他的作人哲學是保命第一,面子第二。
「閃開!」小仙蒂道:「你走吧!只要把潘奇交給我就成。」
「為什麼要把他交給你?」
「道理很簡單,反正你也帶不走他!」
小仙蒂每一句話都沒有誇大吹噓,只不過秦萬年聽來卻無法忍受,大喝一聲又
出了手。
小仙蒂要使他相信她所說的每句話和每個字,就一定要使他感到痛。對小人而
言,使他痛是一劑特效藥。
狂烈、迅捷以及詭奇和玄奧都掛上了邊兒,卻仍然閃不過小仙蒂的這一抓,正
中左頰。
所謂:打人不打臉,說話不揭短。
面頰上被抓了四道指痕,鮮血淋漓。
「秦萬年……」小仙蒂道:「我本無意傷你,是你不自量力,我只想請潘奇治
友人的病而已。」
就在這時,忽然自林梢上冉冉飄來一人。
這人是何時開始飄滑,三人都未看清,至少在他們看清時,到這人落在地面上
,估計有十丈以上。
「辜婆婆,你怎麼也來了?」來人是個約六旬上下的老嫗。
秦、潘二人一看就知道,這老嫗是小仙蒂的老僕。
辜婆婆眼睛不大,開闔間精芒如電,道:「仙蒂,到了婆婆現身的時候,我怎
能不來。」
小仙蒂道:「婆婆,我不懂你的意思。」
辜婆婆大袖一揮,道:「你們二位請便!」
「不行!」小仙蒂道:「我要潘奇治小羅的病。」
辜婆婆道:「你別聽他吹牛,只怕他也不會治。」
「可是他說有十之七八的把握。」
辜婆婆道:「他只不過是想解剖這種極少的古怪病例,增長他的醫學知識,到
目前為止,他還是不會治的。」
小仙蒂面色微變,道:「潘奇,辜婆婆說的可是實情?」
潘奇震於辜婆婆的絕世輕功「霜藥舞秋」身法,不大敢說謊,道:「婆婆,治
是能治,只不過沒有太大的把握。『五陰鬼脈』絕症,當今之世有把握根治的人太
少。」
「你說說看,怎知小羅有『五陰鬼脈』?」
潘奇道:「有所謂:面青肝色,面赤心色,面黃脾色,面白肺色,面黑腎色。
當然,唇及指甲呈紫黑色,就是『五陰鬼脈』最顯著的表徵。」
辜婆婆點點頭道:「請便!」
「不,婆婆,還是不能讓他走,因為他畢竟是武林中唯一能治癒或可能治癒小
羅絕症的人。」
「讓他走吧!我要找他並不難!」
秦、潘二人默然離去。
小仙蒂投入辜婆婆的懷中,辜婆婆雖是女僕,待小仙蒂卻像是她的奶奶一樣地
呵護疼愛。
小仙蒂也視她如老奶奶一樣的親近。
「小仙蒂,跟我回去吧!……」
「回……回去?回那裡?」
「當然是回到你爹身邊。」
「可是我要治好小羅的病,小羅是我的……」
辜婆婆面色一沉,道:「是你的什麼?」
「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怎麼樣?」
辜婆婆冷冷地道:「口說無憑,誰承認你們的關係?」
「不承認算了!反正只要我們兩個承認就行了。」
辜婆婆道:「小仙蒂,事先我是怎麼說的?」
小仙蒂道:「我才不管你是怎麼說的,反正我不能離開小羅。」
辜婆婆道:「你有了沒有?」
小仙蒂道:「什麼有了沒有?」
辜婆婆道:「當然是指有沒有懷孕了。」
小仙蒂悠悠地道:「好像有了,已經兩個月沒來了。」
「那就成了!」
「你在說什麼?」
「羅家需要一個接續香煙的後代,你已經給了他們,我們的責任已達到,已經
沒有別的瓜葛和義務。」
「不!絕不!」小仙蒂大聲道:「我不是一頭母豬。」
「我也沒有說你是……」
「我和小羅已生情感,誰也拆不散我們!」
「不是誰要折散你們,是你答應要作這件事的。」
「那是因為事前你讓我偷偷見過小羅,在外形上已使我滿意,而他的為人雖然
浪漫些,心地卻不壞。」
「我事先說過,這是臨時的,你答應過,況且他有絕症。」
「可是我喜歡了他,我今生再也不會改變,他死了我也不想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對我變了心,和其他女孩子……」
辜婆婆沒有說什麼,出手逾電,制住了小仙蒂,挾起來消失於原野上。
秦茜茜在小徑上踽踽而行。
一天到晚,二十四個時辰,她的腦子裡想的全是小羅。
近來她常常想,非嫁給小羅不可。
夕陽在西山之巔,已沉下一半,成群的倦鳥投向山林。
秦茜茜上了個小坡,忽然發現有個水塘擋住去路。
水塘之旁站著一個中年人,披髮不髻,一塵不染,相貌不怎麼英倏,但卻是岸
然道貌。
歸巢的鳥兒自水塘上空掠過。
一群又一群,有的飛得較高,有的飛得低。
中年人伸出右手,用中、拇二指向水塘中央一彈,水面上激起水柱而上升,升
到一丈左右,再由水柱變為水球。
這些水球在夕陽的映照下,璀璨而晶亮,互相碰撞後,向空中不規則地迸射而
去,蔚為壯觀。
秦茜茜才十五歲半,是個地道的大孩子。
童心未泯,她看得呆了。
哪知這些水柱變成的水球,並非不規則地碰撞上升,事實上任何一次碰撞,都
是有目標,也有用意的。
十二個水球射上天空,落下十二隻飛鳥。
羽毛紛紛下落,鳥兒落在水面卻不動了。
秦茜茜拍著手,道:「太有趣!有趣極了!」
中年人這才回過身來,一隻灼灼精芒的雙目,在茜茜身上掃了一下道:「小姑
娘,你以為有趣?」
「是啊!像是變戲法一樣。伯伯,你一定是變戲法出身的。」
中年人笑笑,神態上有一份自負,目光中卻有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神色,只不
過小茜茜是看不出來的。
中年人道:「我當然不是變戲法的。」
茜茜道:「伯伯,你貴姓?」
「我姓童。」
「童伯伯,這不是變戲法,是一種武功?」
「當然。這是一種武功,由於稍深了些,所以才會被認為是變戲法。」
茜茜道:「童伯伯願意再表演一次嗎?」
姓重的道:「我當然願意為你這位天真的小姑娘再表演一次。你叫什麼名字?
你爹是什麼人?」
「我叫秦茜茜,我爹叫秦萬年。」
童姓中年人道:「秦萬年居然有這麼個好女兒。」
茜茜道:「童伯伯認識我爹?」
「可以說認識,也可以說不認識。」他再次舒指向塘水中央一彈,又激起一根
水柱。但這次更離奇。
這一次水柱不在離水不遠處炸開,而是升到高空才炸開。
水柱又炸成一些晶瑩奪目的水球,每個都有核桃大小。
每個水球又各自擊落一隻飛鳥,紛紛落下。
「太好了!童伯伯,妙是妙,只可惜太殘忍了些。」
童姓中年人道:「世上的事,殘不殘酷,往往是見仁見智的。物競天擇,適者
生存。世上的生物要想生存,必須能隨時保護自己。」
茜茜道:「童伯伯,以你的高絕武功,小鳥如何來保護他們自己?」
「所以這就叫著『物競天擇』呀!」
「童伯伯,你的武功是不是天下第一?」
童姓中年人道:「天下沒有第一。」
「那是不是天下第二?」
姓童的道:「茜茜姑娘,你願意學我剛才那一手嗎?」
「願意,當然願意!」
「我可以教給你。」
「教我?你童伯伯那麼大方?」
「這就是大方嗎?」
「是啊!有很多人要跟我爹學武功,他都不教。」
姓童的道:「當然,我不會什麼人都教的。」
茜茜道:「童伯伯為什麼要教給我?」
「因為你天真純潔,善良而又可人。」
「童伯伯,我真的有那麼好?」
「真的有那麼好,其實你比我說的更好,只不過我無法形容。」
「謝謝你,童伯伯。」
「茜茜你看我比你父親的年紀大還是小?」
茜茜打量一下,道:「看來我要叫你童叔叔了。」
姓童的道:「其實又何必叫什麼叔叔伯伯,是不是也可以叫我一聲大哥?」
茜茜驚愕地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道:「當然也可以。」
「走吧!小妹,找個地方我教你最最奇妙的武功。」
茜茜道:「童……童前輩為什麼要教我?」
「為什麼又叫我前輩?」
「我總是覺得有點彆扭。」
「你難道就沒有一位中年的平輩大哥?」
「有是有,只不過你說過認識家父,想必是平輩論交,那就是和家父同輩的人
,因此我以為不妥。」
姓童的沒出聲,帶著茜茜來到一處十分幽秘的林泉別墅,這兒加僕奴在內只有
三個人。
秦茜茜心地純良,有如一張白紙,不知世道人心之險。
自來此別墅之後.姓童的就非常愉快。
他整天作詩、飲酒或作畫,其餘的時間就教秦茜茜武功。
秦茜茜覺得很好玩。
本來學武功並不是很好玩的事,因為很辛苦。
可是姓童的怕她感到乏味,一邊教就一邊炫露絕學,激勵她的忍耐和向上的心
,使她忘了學武功的痛苦。
有時她發覺這一點,就很感激姓童的。
只不過秦茜茜幾乎天天晚上作夢。
這夢並不可怕,也不很怪,那就是每夜都會夢見姓童的。
在夢中姓童的對她更好、更體貼。
在白天,小茜茜也常常看到姓童的在她身後注視她發愣。
秦茜茜固然純結而善良,卻並不傻。
她總覺得姓童的目光中,有一種熾烈而使她不安的色彩。
一個女孩子即使再幼稚,也會警覺於這種目光。
只不過她又不能太肯定,有時她會被他那種殷勤迷住。
殷勤與呵護如果太過分,那是很難抗拒的。
一個月過去,秦茜茜所學的雖不過是姓童的十分之二三,在武林中卻能佔一席
之地了。因為要使她速成,非教好的不可。
這天晚上,秦茜茜又和姓童的在飲酒。
秦茜茜的酒量很不錯,她喝了不少的酒,已有七八分醉意。在她惺松的醉眼中
,忽然發現姓童的笑得有點怪。
只不過秦茜茜以為自己算是他的徒弟,雖無名卻有實,這種關係應不會發生一
個少女所擔心的事故的。
她在浴池中洗澡時,有一雙眼睛在屋頂天窗上偷窺。
少女的胴體是迷人,甚至醉人的。
古人造字把「少女」二字拼在一起,變成個妙字即可證明。
總之,在少女的胴體上到處都可以看到或觸摸到青春與活力。「慕少艾」的心
情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青春之美固已足夠吸引人的。加上秦茜茜的美好可人,說句誇大的話,神仙都
會為她思凡。
這雙眼睛移開天窗後不久,秦茜茜上了床。
小姑娘有個毛病——自幼養成不穿任何內衣褲睡覺的習慣。
現在,她當然沒有穿內衣褲,她已睡得很熟。
正因為她睡得極熟,所以身上的薄被被撩開,她仍是一無所覺。
在黑暗的屋中,秦茜茜的胴體凸浮有致地橫陳著,在微光下泛映著能使人的視
覺扭曲、痙攣的光澤,而使人認為世上最美好的莫過於此,甚至也使人肯定:色不
是空。
這個人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床邊移動。
他從不濫交女性,過去和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必是名女人或美女吧?
只不過現在他有點趔趄、猶豫,因為他認識秦萬年。
甚至他和秦萬年是朋友,也去過秦家山莊做客。
因此,不管現在秦茜茜叫他前輩也好,大哥也好,他都無法否定他與秦萬年是
朋友,至少是兄弟相稱的。
道德是一把掛得高高的,而且很少使用的刀。儘管很少使用,卻沒有人敢否定
它確實是一把快刀。
道德的力量雖然有時會令人休克,但不會死。
就在此人猶豫不決,又難以割捨時,外面有人呼叫著:「主人……主人……奴
才捉到一名奸細!」
有此事發生,此人的興趣已減了大半。
此刻客廳地上躺著一個年輕人,在燈光下,不但細皮白肉,體型健美,面孔清
秀中還帶點娘娘腔。
一個五旬左右的管家模樣老者,躬身迎入姓童的。
「主人,奸細就是此人。」
「嗯!」姓童的坐下來,這才打量這年輕人。
他的目光忽然被吸引住,似乎大出意料之外。
姓童的大袖一揮,管家模樣的人立刻退去。
姓童的站起來,負手緩緩踱著,繞著圈子,連續了幾匝。忽然喃喃地道:「也
湊合了……」
也湊合了是什麼意思?當然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常有慶一覺醒來,卻還不想睜開眼睛。
他在回憶夢中的怪異景象,怎麼會作這種夢?
更絕的是,他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人?
只不過在夢中卻又是他自願的,這人一點也沒有勉強他。
這個人曾許下願,要使他一個月之內變成武林高手。
甚至在夢中這個人就露了幾手絕學,深深地打動了他。
最初他感到羞辱,但是他以為那是夢,並不是真的。
然而,他的身子動了一下,忽然碰到另一個赤裸的身子。
他感到震驚,這才睜眼望去。
這人正好與他對面,而且還在對他微笑著。
忽然間,他感覺這是嫖客對妓女的笑。他自己就是……更使他震驚的是,這中
年人就是夢中和他「那個」的人。
常有慶簡直弄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是什麼人?」常有慶有點羞怒。
「我就是未過十招而把你制住者的主人。」
就這麼一句話,常有慶就洩了氣。
的確,昨夜他全力施為,仍未拖過十招,而這個中年人竟是那老人的主子,這
會有多大的差距?
「這……這到底是夢還是真的?」常有慶惱怒地道:「你怎麼可以如此下……
」「下流」二字說不出來。
「這不算下流,古人『分桃斷袖』早傳有佳話,我早就想找一個像你這麼一個
年輕人,迄今才找到,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我不會虧待你,只要你對我體貼,從此以後,你有花不完的錢,享不盡的福
,也會具備一流高手的武功。」
常有慶呆呆地望著此人。
使他驚異的是,此人說的一切,每一句每一字都和夢中說的一樣。
他甩甩頭道:「我是不是仍在作夢?」
「不是,這不是夢。」
「可是為什麼你現在說的話和在夢中你說的一字不差?」
姓童的笑笑道:「日後自知,現在說了你也不信。」
「你是誰?」常有慶此刻對他自然仍不會尊敬。
「我姓童。以後你就叫我童先生好了!」
「為什麼我沒有聽說過一位姓童的絕世高手?」
童先生笑笑道:「如果武林中誰都知道我的大名,我的身份不會太高,技藝也
就很有限了。」
「你是說你的武功很高很高?」
「你是不是想見識一下我的功力?」
「嗯……」
「樑上是不是有一隻壁虎?」
「不錯。」
姓童的凝視了壁虎一下,壁虎就「叭噠」一聲掉了下來。
正好掉落在常有慶枕旁,已嗅到焦熟的氣味。
常有慶楞楞的望著壁虎。
姓童的道:「你用手捏一下試試看!」
常有慶一捏,壁虎完全熟了,白白的肉,那刺和魚刺一樣,甚至還有陣陣香味
,常有慶又呆了。
「原來你會法術。」
姓童的又笑笑道:「這不是法術,而是武功。」
「世上有這一種武功?看一眼就能把壁虎看熟了?如果看人的話,豈不是也能
把人給看熟了?」
「人的體積大,並不能把整個人全看熟,但能以目光的『真熱』洞穿人體,使
其局部熟透。」
「一個人的局部熟透,那還能活?」
「當然是活不成的,除非只是穿透軟肉部分。」
常有慶的心活了。他道:「你為什麼會喜歡我?以你的財勢和絕世武學,找什
麼樣的女人沒有?」
「女人是女人,男人是男人。」姓童的道:「而男人中的女人,比女人中的女
人更有異趣,你是無法體會的。」
為了學他的武功,況且和他有了這種事,常有慶只好認了。在童先生的要求下
,他總是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衣服穿得整潔而又華麗。
慢慢地,他發覺自己過去早已有此傾向。
他是個傾向於陰柔的男人,也比較能適應童先生的需索。
如果不是這種男人,寧死也不會有第二次的。
只不過秦茜茜卻在那天清晨,借口到附近散步溜了。她溜走時也正是童、常二
人交頸而眠之時。
由於有了常有慶,童先生並未派人去追秦茜茜。
一個月後,常有慶要求下山一次。
「為什麼要匆匆忙忙地下山?」
「我希望能把所學的武功印證一下,看看到底有多高。」
「也好!就給你一個月的假期,期滿一定要回來。如有合適的,順便帶回一個
丫頭,這兒需要一個使女。」
「是的,童先生,我一定準時回來。」
小五子和軟軟既恨小羅又要找他,真是矛盾極了。
但是,她們未找到小羅,卻在西湖雷峰塔附近遇上了常有慶。
二女立刻就生了戒心。因為她們猜出,上次在沙灘上掩起頭臉,欣賞她們赤裸
胴體的正是常有慶。
因為常有慶是軟軟的表哥,過去對她就十分熱中,那次在沙灘上他不欣賞胴體
比軟軟更美的小五子,而獨欣賞軟軟的胴體,這就有點反常,也可以認定是他。
「常有慶,你是一頭豬,一隻土狗!」
常有慶攤手苦笑道:「表妹,好久不見,你不是太過分了?」
「你本來就不是人,沙灘上那個人不是你?」
「沙灘?什麼沙灘?」
二女知道他在裝傻,立刻同時出了手。
絕對沒想到,二女聯手且用兵刃,居然沒有超過三十招都躺下了,過去軟軟的
身手和常有慶在伯仲之間。
二女怕極也難過極了,大約頂多兩個月不見,常有慶竟一躍而為當今武林的頂
尖高手。
「常有慶,你要如何處置我們?」
「表妹,就憑表哥的人品和絕世技藝,你還要找多好的男人?」
「表哥,人各有志,我們無緣。」
「表妹,反正我是認定了你。我可以保證,你跟我之後,吃油穿綢,享用不盡
,而且由於我的身手至高,也就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
「表哥,如果你強人所難,我爹爹不會放過你的。」
常有慶曬然道:「就以表哥姜開基的身手來說,兩三個加起來也未必能接下我
五七十招!」
兩女心頭駭然,怎麼會讓這種人有此奇遇?
軟軟厲聲道:「你要如何處置我?我也認了。可是我這位朋友小五子是無辜的
,你要放了她。」
「本來是可以放了她的。」常有慶道:「由於你們交厚,分手後你會寂寞,我
決定帶她一起走,不過我可以保證,不會一箭雙鵰的。」
「既然不會,就把她的穴道解開。」
「解不解開都無所謂。」常有慶道:「我的一位忘年之交,也可以說是一位絕
世異人要找一位侍女,我看小五子很合適,這是一件好事,在他身邊半年以內,小
五子姑娘也可以躋身一流高手之流了。」
小五子道:「我從未做人家的侍女,甚至還要別人伺候我。」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如果小五子不是小羅的朋友,常有慶不一定非帶她走不可,正因為他恨小羅,
正好利用這機會報復小羅。
他以為這種報復方式對小羅來說是夠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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