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江湖 第一部 作者 李涼


    
    
    

    【第一章 跳崖求師】
    【第二章 禍從天降】
    【第三章 樓塌樓起】
    【第四章 預約殺人】
    【第五章 水晶蟾蜍】
    【第六章 奪寶奇謀】
    【第七章 奇人異事】
    【第八章 慕容千金】
    【第九章 達摩竄月】
    【第十章 天香酥魂】



    【第一章 跳崖求師】 江湖千萬種,這無異也是較特殊的一種。 人人都說他是個「白痴」,但人人都知曉這個「白痴」不但不痴也不傻,卻是個 絕頂聰明的人。 這未免有點矛盾吧? 其實一點也不矛盾,只要見過他的人,聽過他的事,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因為他實在太過於聰明,具有過目不忘,一點十通之能,甚至無師也能自 通。 凡是被他看過的武功招式,他都能照單全收,學得有聲有色,甚至青出於藍。因 而常常引起武林側目,非得給他個「白痴」外號不可,大大的將他貶損一番。 最重要的是——。他的名字真的就叫「白痴」——小白痴,白小痴。 難怪眾人會如此叫他了。如此順口的名字,不叫,那才有毛病。 至於他為何會搞上這個既不討好,又不雅觀的名字?倒也叫人百思不解,煞費猜 疑。 若想聽他解釋,還得花上三天三夜時間,聽完滔滔不絕的歷史典故,才能稍稍搞 懂這是怎麼回事。 最讓江湖各派頭痛的是——他無所不偷、無所不搶、無所不騙,凡是他看上的武 功秘岌、靈丹妙藥,他都會不擇手段的弄到手。幾年努力下來,天下的靈丹妙藥,恐 怕已有數百種已被他給吞了。 有這麼一個人混在江湖,不知江湖將變成何種局面?……難怪弄得江湖人人要躲 他、要捉他、要殺他…… 然而有件事卻讓人想不透:他吃遍天下靈藥,練盡天下武學,功夫卻一團糟…… 至於為何會如此,恐怕連他自己都搞不清。 江湖年年有怪事,今年卻特別多。 聳拔如劍的不知名高峰,罩著濛濛雲霧,透著一股幽靜而神秘的氣息,蒼翠古松 矗立峰崖峭壁之中,乘風迎霧,高超俊逸,若似古老神仙遨遊太虛一般自得。 山峰全是峭壁連連,野藤、荊棘掛滿屋面,若非絕頂輕功,攀登實屬不易。但仔 細瞧瞧,靠近峰頂處,卻有兩尊如猿猱揉般之人形在揪藤、攀石的慢慢往上爬。 看他們的動作,全然像極攀爬巨樹的小孩,不時演出險象環生之際遇,哪是什麼 武林高手? 他倆既非高手,為何冒險攀登此山? ——莫非想死了,還是沒事找事幹?還是想尋求神仙居,以修練成仙? 若有人知曉這兩位就是武林人人頭痛的「聰明白痴」白小痴和「憨頭西瓜」呂四 卦,這件事也就不足為奇了。 好不容易,白小痴那雙巧手終於抓上最高一塊崖石,狠力的將身形拖上峰頂,趴 在地上,噓了一口氣,精靈剔透的大眼珠兒溜丟的轉著,少年應有的靈性,全在那對 眼睛透了出來。 他滿意的笑了笑,自得的說:「終於如願以償了!」 眼珠兒溜了一陣,似乎沒找到心中所要找的,有點失望的坐起,整理一下淡青粗 布業已磨破不少地方和沾上污泥的衣衫,也撫去了臉上和著汗漬的泥跡,露出嫩白肌 膚。深深的眉眼,挺挺的鼻,五官分明的輪廓,配上似笑非笑的嘴唇,透現出他自身 應有的格調。說不上俊俏,卻能深深吸引人家,讓人乍見之下,必能留下深刻印象。 尤其那對眼睛,不知透露了多少智慧與精明,明顯附在他這似大非大,似小非 小,似少年又像成年人的臉容上,說不出的那股韻味,就似會說話般,甚為扣人心 弦。 喘不了幾口氣,崖邊也伸出一顆嘟嘟圓的西瓜頭,本是光頭的禿頂已長出三分頭 髮,倒像是片西瓜皮蓋在上面做的。他原名呂四卦,由於「四」和「西」類似,「卦 」和「瓜」諧音,臉相又長得似西瓜,故有「大西瓜」別稱。 憨憨的臉,瞪起眼睛卻也有點精明,目光落向休息的小痴,翻起了白眼,木訥的 嘴唇已叫出話來: 「小痴兒你不夠意思,先爬上來,也不拉我一把,害我爬得那麼痛苦!」 小痴回首瞧向他,怪異的臉容一變,裝得可謂如假包換的「白痴臉」。楞傻傻 的,一掃先前精明之態。 這也是他愚弄別人,偽裝自己的法寶之一。 他似有所悟的走向呂四卦:「哦!我忘了,你再下去,我再慢慢把你拉上來!」 呂四卦見他如此表情,就像見了鬼般,趕忙急叫:「不必了!不必了!要是被你 拉上來,我看連骨頭都要一塊塊湊著才能活了!」 他趕忙爬上崖頂,也解下了和小痴身上連著的指大粗繩,眼睛餘光往崖下瞄去, 暗呼「好險」。要是「下去了」,那還得了? 小痴已恢復精明狀,哧哧笑著:「何必呢?遲早我們都要『下去』的,早一點, 晚一會兒,也差不到那兒去嘛!」 均勻的身材,讓人看起來十分順眼,他已做作的逼向呂四卦。似有準備將他推下 崖之勢,笑聲更是諧謔。 呂四卦竟也由衷害怕的往後退,急忙搖著手:「小痴兒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 諒我一次嘛,呆會兒再下去好不好?」 小痴道:「我是為你好也!先下去,說不定可以先得到好處。」 呂四卦乾乾笑著,嘴巴張得可以塞下一個小西瓜,他道:「小痴兒,我不貪心, 我是你忠實的朋友,永遠不會和你爭好處的。」 小痴無奈道:「你大我幾歲,我一向把你當大哥看待,可是你就是一直讓著我, 真讓人感動……」 呂四卦乾笑著:「其實……天下又有誰能爭得過你?我有先見之明,所以緊緊跟 著你,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小痴已陶醉得笑起來:「說的也是!看來,不久我們就會發了!呵呵……」 呂四卦也跟著笑起:「是嘛!看看四周,全都是雲霧,你猜的沒錯,仙人喜歡住 這種地方,只要找到他……」 兩人四目再溜向四周浩渺雲層,已呵呵大笑,做出了騰雲駕霧的動作,大大享受 一番神仙癮。 過足了癮,兩人方靜下來,呂四卦拖著那副魁梧身材已懶坐於地,倦容已露,他 問:「小痴兒,這裡真的有那所謂的神秘武功高強的人嗎?」 小痴信心十足,道: 「當然,江湖傳言都是如此,高人都隱居在深山中,我們這座是最深的一座,隱 居的一定是武功最高的一位,我已經感覺到他就是我的師父了!」 呂四卦倦態的笑著:「可是……我卻還沒看到他……你未來的師父……」 小痴往山峰另一頭崖下瞄去,表情更為捉狎而帶點神秘兮兮,道: 「快了!很多神秘說書人都說從萬丈懸崖掉下去,一定會有奇遇,將來武功就突 然變很高強而天下無敵了!」 呂四卦苦笑道:「那只是說書……你把它當真了?……」 「不是空穴不來風!何況這種事寧可信其有!」小痴得意道:「機會是千載難逢 的啊!」 呂四卦道:「可是……我們至少跳過十座懸崖,只差沒有摔死,哪來的武林高 人?……」 小痴聞言,笑容己僵,乾乾一笑,道:「也許……也許那些山太俗了、也許…… 那高人在試試我們的誠心……呵呵……機會是千載難逢的嘛!」 呂四卦陪著苦笑,道:「要是這座懸崖再沒效果,將來你要往哪裡跳?」 小痴乾笑道:「事情不會嚴重到這種地步,別洩氣,神仙早就在崖下等我們了! 走吧!別老是愁眉苦臉的!你看過西瓜的表皮有縐縐的嗎?」 拉起比他還高半個頭的呂四卦,兩人已往山崖另一端走去,只走幾丈,已到崖 邊。 小痴往下瞧,除了霧氣,深不見底,他又拿起石塊往下拋,久久都沒回音,遂滿 意道:「呂四卦,這次成了!」 呂四卦有點懼意:「好像很深的樣子……」 小痴得意道:「本來就很深嘛!你沒聽到連石頭的回音都傳不上來?」 呂四卦問:「為什麼沒回音?」 小痴自得道:「這個嘛……最少需要三個月,回音才會傳回!」 呂四卦白他一眼:「你吹牛!要是如此,我看你還沒掉入崖底,在半途中就得餓 死了!」 小痴乾乾一笑:「吹牛吹到牛角尖了!還好你『及時發現』,解了我一場災難, 不過你放心!我們肚子裡最少裝了七八樣補藥,餘個十天半月是不礙事的!」 呂四卦猶豫一陣,道:「你當真還是要跳?」 小痴瞪眼叫道:「廢話,來都來了,不跳,怎麼對得起崖下的師父?」 呂四卦道:「可是……我連師父的影子都沒瞧見……」 小痴道:「唉呀!你也真是,要是能讓你瞧見的師父,武功一定很差,我也不想 要,別再婆婆媽媽,準備『拜師』吧!」 小痴兒煞有其事的將繩索另一頭纏於屋頂凸石處,以便跳下崖底,找不到「師 父」還可以爬上來。 呂四卦也跟著綁妥繩索,不過他可沒像小痴笑顏滿面,一副臉容可苦出汁來。 看來普天之下,除了白小痴會來這麼一招「跳崖拜師」以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了。 而呂四卦呢? ——光看他繩索比小痴粗上一倍,也該知道他心中有多少懼意。 兩人綁妥繩索,已走向崖邊,像跳水般做起預備動作,準備跳崖。 比了幾次,眼眸觸及如幽冥鬼域的萬丈懸崖,心頭仍有點毛毛的。 小痴看看呂四卦,乾笑道:「老實說,我還真有點毛心毛手的!」 呂四卦聞言已欣喜:「那你可以不跳啊!」 小痴白眼道:「你想的美,名師最難求,我誓死達成任務,我之所以說給你聽, 就是要你把我打昏,讓我輕輕鬆鬆的去見我師父!」 呂四卦但覺啼笑皆非:「像你這種只要師父不要命的人,到也少見!」 小痴無奈道:「我也是被逼的,自從我發現我的名字叫『白痴』以後,我就決心 把它發揚光大了,這是我的苦衷!」 呂四卦道:「我們順著繩索慢慢下去不就得了?」 小痴道:「你別以為繩索真有萬丈長?綁著,只是安慰一下蹦跳跳的心靈,免得 見了師父以後失了態,廢話少說,敲吧!」 小痴伸長頭顱,準備讓呂四卦敲昏。呂四卦則遲遲不敢下手。 小痴白他一眼,叫道:「真沒用,連敲我的膽子都沒有!將來怎會有出息!」 呂四卦不甚服氣,道:「你有膽子,為什麼不張著眼睛跳?」 小痴為之結舌,惱羞成怒般的叫著:「你懂什麼?你可知道張著眼睛比閉著還來 得安全?我若昏昏沉沉的跳下,想避開尖石、利枝都沒辦法,連這都分不清楚?還說 我沒膽子?」 聳聳肩頭,一副趾高氣揚模樣,他又道:「這種事,也幹了不少回,誰怕過誰 來?我先跳,你墊後!」再瞪呂四卦一眼,責言道:「膽小鬼!」 死要面子的他,果真雙足一蹬,彈射而起,渾然不顧生死的往萬丈深崖落去,只 是瀟灑的姿勢還未陷入霧區,已撞得哇哇痛叫,再也瀟灑不起來,一路叫救命的往下 掉,眨眼已沒入深淵之中。 呂四卦聽得混身發毛,這可真的是玩命舉動。他已情不自禁的抖起身軀,連眼珠 也闔上了,只聽小痴尖叫聲急促傳來,而漸漸消失深淵濃霧中。 綑身繩索亦如通靈狡蛇,電也似的往崖下竄去,嗖嗖聲音似要揪緊肝腸般,讓人 血氣為之起伏。 就在繃緊一剎那,崖石耐不住衝力也已被扯碎疾往崖下掉,如此一來,也把呂四 卦一同往深淵給扯了下去。 呂四卦還來不及想通這是怎麼回事,已然尖狂驚叫,情況和小痴一樣,如摔死狗 般的往崖底掉,仍然無法逃過此劫。 聲音已漸漸隨雲層霧氣消散,一切似乎又已恢復寧靜而無跡可尋。 深崖下,真的有神仙異人嗎?

    【第二章 禍從天降】 若想解釋何者為「禍從天降」,那麼以這件事用來解釋,最為貼切不過了。 安安穩穩的睡在床上,竟然會有人從屋頂上掉下來,還壓得她差點斷了氣? 只聽一陣慘叫尖銳到過深淵濃霧中,依稀可見崖底建有幾棟古樸雅軒,小痴身形 如流星般砸向一間木屋。 「砰」然巨響,他已撞破屋頂,猛往屋內摔去。無巧不成書,他正好壓在一位貌 美姑娘身上。 素衣姑娘突遭驚變,尖叫之餘,想出手劈開小痴已是不及,便生生的被壓個正 著,烯哩嘩啦,連溫柔幽雅的床鋪都耐不住而崩塌,碎片紛飛,軟羅輕紗到處捲掠, 整座雅軒都已晃動,就快垮了似的。 小痴和貌美素衣姑娘則深深埋在床底,也許是摔疼了,連聲音也沒了。 突又傳來更大響聲,想必呂四卦也降落地面,卻不知他「收穫」如何? 小痴兒果真遇上了神仙?武林高人?否則她怎會隱居於這無法想像的深淵之中? 見及屋樑、牆木,似乎還住了不少時間,都已褪色,甚而長起苔蘚之類的東西。 小痴迷糊中醒了過來,甩甩沉重腦袋,自言自語道:「這次聲音不大一樣……想 必該有點收穫……」目光突然觸及被壓在下面,臉色冰潔冷艷而奄奄一息的美姑娘, 他已欣喜若狂的尖叫:「啊!這次壓對了!神仙!這一定是仙女!我終於找到理想的 師父了!師父妳醒醒。妳還好吧?」 小痴也顧不了自身傷勢,趕忙扶起美姑娘,不停的拍打其嫩如水晶的臉腮,想叫 醒她。 「師父妳醒醒,別再睡了!我壓上妳,這表示我們倆有緣!師父……」 看樣子小痴是為尋師父,尋昏了頭,也不想想「神仙高人」豈會被他壓得不醒人 事? 在小痴千呼萬喚之下,美姑娘終於幽幽醒了過來,靈秀眼眸微張,元氣似乎已好 了些。 小痴欣喜若狂,又拍其臉腮:「師父妳睡飽了?來,看看您的新徒弟!保證一流 貨色!」 他已伸出雙手食中指去支睜開美姑娘一雙明亮的眼眸。 長長而捲翹如開了屏雀羽的睫毛觸及小痴雙手,美姑娘已驚醒,突見小痴,如著 了魔的又尖叫,掉了魂似的抓緊衣衫往後直縮。 小痴倒也能應付自如,含笑道:「師父別怕,雖然我是從天而降,但這不表示我 的武功比你好!而我的容貌可能青一塊、紫一塊,但這終究會消失的,您不必太害 怕,我一定是您心目中理想的徒弟!」 他摸著青紫滿處的臉蛋,輕輕笑著,以為美姑娘是被自己「醜陋」容貌給嚇著 了。 美姑娘驚魂初定,方明白小痴是人非鬼,一顆心總算定了不少,誰知方定了心, 突又發現小痴還坐在自己大腿上,登時又是一陣尖叫:「啊——」一掌已摑向小痴臉 頰,雙足踢蹬,立時把小痴踢向對面牆角,撞得小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 美姑娘仍驚懼的向後縮。事實上,她已緊靠床舖內側,縮無退處。 她尖叫著:「娘——快來救我啊——」 聽其所言,似乎住在此處不只她一人,她娘也同在此地。 小痴好不容易才穩住身軀,坐了起來,苦笑著:「師父怎麼……好像神經有點不 大正常……」 話未說完,左邊窗口已射入一條青影,直掠美姑娘。 「心兒妳要不要緊?」 青影一閃身已掠至美姑娘,趕忙將她扶起,上下焦急診視著。 美姑娘叫聲「娘」已伏在美婦懷中哭泣,一切驚變,終於有了依託和發洩。 美婦不忍的撫著姑娘披肩秀髮,歲月雖不饒人,卻沒在她臉容留下多少痕跡,高 雅容貌之中仍流露一股冰冷氣息,尤其是長久不笑而往下抿的嘴唇,讓人覺得她似乎 有點不近人情。 不但人冷,連聲音也冷,若非對自己愛女,那聲音恐怕就要凍死人了。 突見青衣美婦掠至,小痴微感訝異:「咦?看樣子,這裡的神人高手還不只一 人?」已然轉為笑聲:「不管啦!反正師父愈多愈有出息,照單全收總錯不了!」 他馬上跪拜於地,虔誠的說:「兩位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再拜……」 他猛磕頭,虔誠的只差沒把頭給撞破。 青衣美婦乍聞小痴聲音,身軀一扭,冰霜臉容涵蓋冷森殺氣,怒叱一聲「你我 死」,右手一揚,凌空一掌已劈向小痴。 掌勢過處,狂嘯猝起,威猛無比的捲動整座雅軒,砰然巨響,小痴已結實吃了一 掌,倒撞牆角,便生生將數寸厚木板給撞穿,摔向屋外,連唉叫聲都沒時間出口,想 必摔得不輕。 美婦對自家掌力似乎甚有自信,一掌劈中小痴後,臉容冷霜已解去不少,溫柔的 安慰姑娘:「心兒妳別難過了,娘已替妳報了仇,來,讓娘看看妳的傷!」 美婦馬上將美姑娘扶至床舖左側化�菪x前之一張圓心黑木坐椅,想替她檢查傷 勢。 心兒有了母親在旁,又見小痴已被擊斃︵以為小痴已死︶,心情也好轉不少,嚇 得蒼白的臉容也浮現了難得的笑意。 她道:「娘,沒關係的,只是……肚子被他壓得有點……」 美婦恨道:「天下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她方要替心兒療傷,小痴頭顱已出現破牆洞口,雖鼻青眼腫,他還是笑嘻嘻的 說:「對!天下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不過這不包括我在內。」 美婦母女倆猝見小痴似乎一點傷勢都沒有,頓感驚駭,她那掌力之強,就算已練 過數十年的高手,也未必能安然逃過,而小痴他竟然「無恙」? 其實,別的沒有,挨打功夫,小痴可從不落人後,這全是他歷練「挨揍」多年, 再加上亂服太多神丹妙藥,想一掌劈死他,談何容易? 小痴對兩人驚愕,更形得意,滑溜的又鑽入屋內,笑道:「師父您的掌勁真夠 味,我學定了,放心,徒兒一定能將您的武功發揚光大……」 「你我死!」 美婦怒不可遏,雙掌盡吐,一個騰身,如幽靈般已欺向小痴,出的全是殺招,非 得將小痴置於死地而後始甘心。 小痴靈目閃動,見其出手方位及姿勢,有了前次經驗,他很快猜知殺招何處能致 命,倒也從容應付。 「師父您這麼快就傳我武功?不過這招像極了『梅花穿心手』的第十二招『寒梅 帶刺』,我可以用武當派『太極絕魂三式』的第二式『魂魄逼人』來化解……」 只一對掌,小痴很快化開對方殺招。 美婦突聞小痴一語點破自己所用招式,更是驚駭不已,不由思考,雙手再舞,招 式與姿勢全化了樣,先前掌勁極為剛烈,現已轉為陰柔而泛起一股冷森氣息,綿延不 斷逼向小痴。 小痴頓感壓力倍增,但其眉頭喜意更濃:「師父,這招我就沒見過了,謝謝您的 傳授,啊——」 話未說完,已被美婦掌勁劈中胸口,倒飛出窗,滾落屋外種滿不少奇花異卉的庭 院。 美婦冷笑:「我就不信你打不死!」 她也追出屋外。 美姑娘見狀,也懷著一份好奇,想看出結果,隨即起身奔向窗口,瞧向庭院,不 知怎的,她倒有點替小痴兒擔心起來。 小痴滾落地面,迷糊中爬了起來,嘴角已掛出血絲,傷得似乎不輕,但仍掩不去 他那份喜悅。 「好厲害的武功,不學實在太可惜了……」 美婦見他連吃自己致命兩掌,竟然還能說話,已詫然的以為這小子到底是不是 人? 想歸想,她可一點也不留情,掌幻千般飛花,又攻往小痴。 小痴對她招式有了個底,動起手來,從容多了。 「師父您第一招七實十三虛,殺著在中宮,可是您為何不把它擺在上盤『天突』 穴?這樣或許威力會更大……我試試……」 小痴竟然在短短三分鐘不到時間,將中年美婦方才那招舞得絲毫不差,反過來攻 擊中年美婦,差的只是他將殺招從中宮往上移七寸,對準「天突」穴罷了。 中年美婦這一驚非同小可,真以為自己碰上了怪物,招式舞的更快,想以此逃過 小痴眼睛。 然而小痴那雙賊眼大概是「看多了」,竟也一招不漏,一式不差得學的清清楚 楚。 突然間,中年美婦不再狂舞,一反常態,改用第一招,陰柔緩和的攻向小痴。 小痴亦感意外:「師父,這招您不是用過了嗎?哦……你在考我學會了沒有? 好,我也照用不誤!」 小痴也舞出同樣招式迎了上去。 雙方掌拳交鋒之際,宛若八爪蜘蛛纏鬥,打得難分難解,突然小痴唉叫,整個人 已從不高的空中摔下來。 中年美婦見機不可失,趕忙欺身小痴,伸手戳了他數處穴道,方噓了一口氣,擦 擦額頭汗珠,奇異的直往小痴臉上瞧去。 心兒此時已走了過來,瞧瞧小痴,復轉視美婦:「娘……他……」 美婦勉強一笑:「他很怪,連娘的功夫都逃不過他眼睛,若非娘用了『梅花針』 在對招時,暗中刺入他『少衝』脈,還真不知要如何制服他!」 心兒驚道:「他會我們的武功?」 「也許……也許他方才偷學的……」望著小痴,中年美婦感觸良多:「天下怎會 有此奇異小孩?悟性如此之高……行事卻叫人哭笑不得……」 她轉問心兒:「他真的是從屋頂摔下來的?」 心兒想及被人壓個正著,不禁臉紅,靦腆的點頭:「嗯。」 中年美婦抬頭望向高空,除了層層濃霧,根本無法望透蒼穹,詫然道:「又有誰 會不顧生死的從萬刃崖跳下……還口口聲聲叫我們是『師父』……」 心兒望著昏沉的小痴,不由自主的說:「娘,您要殺了他……」 中年美婦心神一凜,表情已恢復冷森:「不錯!天下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心兒默然而立,縱使母親從小灌輸自己,不能對男人軟心,但此時她卻不明白自 己是否下得了手,一刀把小痴給殺了? 「怎麼?妳不忍心?妳別忘了他毀了妳的房屋,還壓得妳差點送了命!」 中年美婦不停提醒小痴方才之罪行,似想讓心兒認定「天下男人皆該殺」之事 實。 別的不說,但聞小痴壓著她冰肌玉潔的身軀,她心中已昇起一股齷齪而被辱之恨 意,揪著衣衫,似想揪掉被觸壓過之肌膚,然而談何容易?怒意已湧上心頭。 「不錯,男人都該殺!」 跨步、舉掌,心兒已滿心怨恨的想劈死小痴。 美婦見她如此舉動,笑容已露,出言喝止:「心兒等等!」 心兒頗感意外母親會阻止自己,不禁怒意更堅:「娘,這賊人如此欺負我、 我……」 「娘知道!」中年美婦迎了過去,含笑道:「他是該死,但他來的突然,我們總 得探清他來路再說,也好將來有個對策。」 被她娘這麼一說,心兒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困然立於該處,手掌捏了捏,總也無 法下手。 中年美婦含笑道:「拍醒他,最少,娘會逼他蓋一棟房屋還你!」 「是,娘!」 心兒很快而用力的擊拍小痴身上數處穴道,叫道:「喂!惡賊你是誰?為什麼要 跳崖?」 小痴幽幽醒來,只是軟麻六仍被制,一點也使不上勁,聞言,瞧向心兒,問的竟 是有關武功之事:「師父您剛才用的是哪一招?怎麼我一閃身就結了氣?」 心兒對他答非所問,甚是生氣,怒道:「我問你話,你聽到沒有?快回答我!」 「聽到了!」小痴很快而真誠道:「妳說的是:『我問你話,你聽到沒有?快回 答我!』」 敢情小痴以為她問的話就是此話,而不是「為何要跳崖」這句話。 心兒登時咬牙切齒,以為小痴有意捉弄,怒叱:「可惡!」一個巴掌已打得小痴 火辣辣、疼惻惻的。 小痴雖感疼痛,仍是笑臉迎人:「嚴師出高徒,師父您放心,只要您肯教我武 功,再苦的日子,我都能挨!絕不讓您失望。」 「你……」 心兒氣得七竅生煙,就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恨不得一刀將小痴給剁了。 中年美婦已走過來,冷森臉容罩著一片殺氣,冷道:「你最好給我老實說,你是 誰?」 「白痴!」小痴答的甚乾淨俐落。 「白痴?」中年美婦和心兒為之一楞,天下哪有這種名字? 中年美婦以為小痴有意捉弄,怒喝道:「小娃兒你再逞口舌之利,休怪老娘對你 不客氣!」 小痴輕輕一笑:「大師父,這也難怪啦!我的名字一向讓人很頭痛,不過我真的 就叫『白痴』,中間加一個『小』字就對了。」 「白小痴?」中年美婦疑惑的唸一遍。 小痴頻頻點頭:「沒錯!最近很轟動武林的!」 心兒冷森道:「胡說!看你賊頭賊腦,一點也不像白痴,你在說謊!」 小痴道:「如果我要說謊而講出這一千人有一千零一人不信的名字,那我真的是 『白痴』了!」 說的也是,心兒母女倆有點相信了。 中年美婦冷道:「你為何取了這個怪模怪樣又傻里傻氣的名字?」 小痴一副無奈樣:「沒辦法,天下有很多事情是無法理喻的,我也還在研究這個 問題!」 心兒母女倆想笑,卻又硬生生按捺住笑意。 中年美婦冷道:「你為何跳崖?」 「就是想拜你們為師啊!」小痴回答的甚為誠懇。 中年美婦道:「你又怎知我們住在谷底?」 「傳言嘛!」小痴道:「盤古開天就傳言神仙高人都隱居深山絕谷中,如今終於 讓我碰上了,至於……」他乾笑幾聲:「至於壓壞師父寶屋,這純屬誤會,請別見 怪!下次我會小心些。」 「還有下次?」心兒想裝怒,又怒不出模樣,表情怪透了。 小痴道:「當然沒有下次,因為該壓的也都壓的差不多,該找的也都找到了。」 中年美婦冷笑,立時伸手戳向小痴背筋,小痴霎時痛叫:「啊——放手啊!痛 啊——」 小痴全身抖顫,連眼淚都流了出來,中年美婦此時才鬆手。 中年美婦喝道:「你毀了我家園,傷了我女兒,此仇不共戴天,我不殺你,我要 慢慢折磨你!」 小痴抱怨叫著:「不收我當徒弟就算了,天下哪有這種師父……」 「住嘴!」中年美婦截口叱道:「我不是你師父,也不准你叫我師父!」 「不叫我不叫!」小痴瞪眼道:「喂!老太婆妳到底要我怎麼樣?快放我走,否 則我就拆了妳這草寮!」改口的倒真快,馬上由「師父」變成「老太婆」了,端的是 不怕死。 中年美婦臉色微變。 心兒已叱叫:「小白痴你敢亂說!小心我割了你舌頭!」 小痴似乎也卯上了,冷笑道:「不放我走,我就要罵!罵遍妳八代祖宗。」 「你敢?」心兒已欺身,準備教訓小痴。 小痴冷笑:「怎麼不敢?別的不說,罵人我在行得很,恰查某!」 心兒喝道:「你罵什麼?再說一遍!」 小痴已呵呵笑起:「看樣子妳倒很喜歡人家罵妳,一遍不夠,還要再來一遍? 行,就算再來十遍也沒問題,妳聽不懂,我還可以附帶解釋!呵呵……」 心兒哪知自己說溜了嘴,一時為之語結,激紅了臉,一個巴掌已摑向小痴,啪然 又是一記辣火鍋。 小痴咬了牙,卯了心,不怒反笑:「打是情,罵是愛,來呀!多打幾下,妳就會 愛死我了!」 「你……」心兒已氣得直發抖。 驀地—— 又是一記脆響,小痴啊的慘叫,已挨個大巴掌,昏了過去。 中年美婦摑得有點不自在,這巴掌似乎在和小痴嘔氣而施予的,以她如此年紀來 說,實是浮躁了些,不禁容顏也熱了起來。但只一下下,她馬上恢復冷森,又截指點 醒小痴。 小痴被打得著實夠疼,話也不敢再說,兩顆眼珠就像被追怕的小狗,甚為憐人的 瞧著中年美婦,嘴巴也腫得夠大,一副慘樣,也不敢再作怪了。 對小痴姿態、表情變化如此之快,心兒乍見之下,實難以忍住那股笑意,怒氣也 消了大半,只差沒笑出聲音而已。 中年美婦冷森道:「你還敢口出誑言?從現在開始,你就給我砍材伐木,蓋一棟 一模一樣的新房子,否則我會剝了你的皮!」 小痴吶吶道:「是……不過……」 「不過什麼?」中年美婦冷叱:「你還想找死?」 「不是……我是想說……」小痴乾笑一聲,吶吶的回答:「我是想說……我們是 兩個人掉下來的……一棟可能不夠……」 「可惡!」 中年美婦聞言,臉色又變,怒道:「還有一個在哪裡?」突有所悟自己方才聽及 西院也有響聲,為了顧及愛女安危,一時倒也忘了此事,如今一想西院也可能毀了, 憤恚之心更熾:「你們這些天殺的,看我如何收拾你們?他跟你一樣是小鬼?」 「他是大鬼……」小痴乾笑道:「他的頭比我大一倍,身壯如牛,是有名的『西 瓜!』」已忍不住笑起來:「他壓的面積可能很廣,他一向是蓋大樓的。」 「可惡!」中年美婦怒氣填膺,轉向心兒:「你看好他,娘過去看看!」 說著她已掠向西方。 小痴得意笑著:「唉!真是,名師難求倒也罷了,還要先蓋樓房?命真苦!」 心兒吃過他不少虧,此時母親已離去,她也不敢大意,戰戰兢兢的擺出架勢,監 視著小痴。 小痴此時才注意到她的容貌,十足美人胚,配合得十分融和的五官,挑不出一絲 瑕疵,尤其眉心那顆株砂痣,擺的如此貼切,更襯出心兒容貌的不俗。 「若不是嘴巴硬冰冰的,我還真以為妳就是南海觀世音菩薩呢!」小痴一副品頭 論足模樣:「美是很美,就是凶了點,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夢中情人。」 心兒冷叱道:「給我閉嘴!否則我會打掉你牙齒。」 小痴似乎不怎麼將她放在眼裡,輕輕一笑,捉狎的說:「說妳凶,妳還真的凶, 不怕破壞妳純真美麗的形象嗎?」 「你……」 「好好好!我認了!我服了妳,我不說,妳手下留情!」 小痴的嘴巴可還熱疼著,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不再出言盡說風涼話,改用那對會 說話的眼睛,瞧得心兒混身不自在。 心兒不由自主的紅了臉,自己似如光裸著身軀站在人家面前,如此不自在而困 窘,真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是就是無法走開,要是讓小痴作了怪,那就更慘了。 兩人就此乾耗,鼻眼見對上了,各有心思,各有心情。 還好,時間並不長久,一盞茶功夫未過,中年美婦已綁著呂四卦,牽落水狗似的 走了回來。 長了瘤的呂四卦到底變成何種模樣? 小痴見呂四卦和自己差不多,頭顱青一塊、紫一塊,凸的、腫的通通都有,已然 幸災樂禍笑了起來。 「西瓜變成南瓜了!」 呂四卦怨聲道:「小痴兒,照這樣下去,我遲早會死在你手中。」 小痴笑道:「那還得變成長冬瓜才行,怎麼樣?收穫如何?」 呂四卦苦笑道:「屋頂是免不了……牆也垮了,還挖了一個大水池!」 小痴道:「比我好多了,我只是拆了床,外加『姑娘』一份……」 提起「姑娘」,心兒就有氣,登時叱道:「不准你胡說!聽到沒有?」 小痴裝傻道:「我沒胡說……這都是事實!」 心兒紅著臉,恨得直咬牙:「有一天,我會把你舌頭給割掉!」 小痴一副祈求模樣:「我們別再為這件事爭吵好不好?」 心兒以為小痴「認輸」了,心頭稍顯得意,眉頭怒意方自消弭。 豈知小痴又變出一副志得意滿狀,跩樣的說:「事實就是事實,妳再怎麼吵,再 怎麼割我舌頭,事實還是事實,這是不容抹煞的!」 「你……」 心兒怒火填膺,直顫著身軀,玉牙一咬,反怒而笑。 「好!我就先割了你的臭舌頭!」 心兒已抽出袖中七寸短亮利刃,罩準小痴嘴巴劃了過去。 中年美婦見狀,急忙喝止:「心兒不可如此!」 她已騰身掠向心兒,而其手中繩索並未鬆掉,連帶的扯動呂四卦一連涼了數圈, 撞向小痴。 中年美婦很快攔住心兒,道:「心兒別聽他胡言亂語,這樣太便宜他了,娘會替 你出這口氣!」 小痴根本不把她當做一回事,談笑風生道:「對嘛!房屋都還沒蓋好,妳就殺了 我,不覺得可惜嗎?」 心兒冷笑道:「只怕你蓋不到一半就累死了!」 小痴道:「也好,累死總比『壓死』好!」 心兒臉色又變,中年美婦馬上斥責小痴:「小兔崽子現在就給我去砍樹蓋房子! 否則我就先砍斷你雙手!」 小痴漫不經心的笑著。 中年美婦怒意更甚:「還不快去!」 小痴道:「這事交給呂四卦去辦就可以,我有苦衷。」 「你敢!」中年美婦接過心兒手中匕首,就想砍下小痴左手掌。 小痴急忙叫道:「喂!妳講不講理?妳沒看到我不能動啊?」 中年美婦為之一楞,方才自己拖著呂四卦回來,倒忘了小痴穴道受制於自己,也 以為他能行動,如今被小痴喚醒,一時窘困也難以按捺平伏,臉也稍稍的熱了起來。 然而勢成騎虎,總不能弱了氣勢,立時又斥道:「你為何不早說?」 「我以為妳自己會發現……」小痴委屈道:「當囚犯的人,說話是一件很痛苦的 事情……」 他嘴角拖扯著腫脹嘴巴,若非亂說話,何來如此災殃? 中年美婦瞪了幾眼,也拿他沒辦法,伸手拍開他軟麻穴,冷喝道:「現在就給我 蓋房子!」 小痴突然表現的十分合作,爬起身軀,活動一下筋骨,但覺武功被制,還有一些 皮肉撞傷之外,並無大礙,這才和呂四卦必恭必敬的施個大禮:「是!」 兩人轉身,朝四處茫茫霧區瀟灑的就閃。 中年美婦突又喝止兩人:「回來!」 兩人為之一頓,戰戰兢兢轉身。 小痴道:「還有事嗎?……」 中年美婦冷道:「你們要去哪裡?」 小痴道:「……蓋……蓋房子啊……」 「房子在右邊!」中年美婦冷道:「谷底盡頭有座紅檜林,木材就在那裡砍!」 「是……」兩人拱手,癟樣的相互對眼,想笑。 中年美婦又喝道:「除了這兩個地方,不准你們亂走動,被我逮著了,小心你們 狗腿!」 「是……」 小痴、呂四卦兩人暗自苦笑,已往谷底行去,準備伐木蓋房子。 誰又曉得跳崖求師,弄到後來會變成如此結局? 心兒母女倆更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就來個「禍從天降」,看來他倆想恢復以前 寧靜生活,恐怕有段艱苦日子好走了。 母女倆相對苦笑,真不知上蒼為何弄來這麼奇異難纏的兩個「白痴」和「西 瓜」?

    【第三章 樓塌樓起】 薄霧中的紅檜林,枝幹森密,株株合抱粗大,少說也長了百餘年。枝葉沾上霧 氣,凝成小水滴,不停的往下掉,就如五月梅雨般,滴得令人心發霉。 一大片最少有百丈寬,千萬株,原始森林風貌,大概也和此差不了多少吧? 小痴和呂四卦已走入林區。望著陰森森樹林,再加上沖鼻腐蝕爛枝葉霉氣,小痴 已苦笑不已。 他道:「倒楣!人走了楣運不算,連鼻子都逃不了霉氣!」 呂四卦可沒想那麼多,他只想如何離開此地方為上策。他道:「小痴兒,你的神 仙師父已經變成母老虎,你難道不想溜?」 小痴嘆道:「唉!真是生不逢時,好事由來最多磨,明明是被我找到了,誰知,這 兩個老太婆竟然那麼不近情理?」 呂四卦道:「既是如此,我看我們還是走吧?」 「談何容易啊……」 小痴感嘆著,找了一株傾倒而腐化之巨樹,坐了下來。另四卦也懶洋洋坐在他旁 邊。 「深陷谷底,混身是傷,武功被制,對手高強,想逃,還得拚老命才行……」小 痴愁容滿面的說著。 呂四卦問:「她們武功真的很高?」 說到武功,小痴兒眼睛靈光又現,興趣已來,立時道:「嗯!她們武功十分怪 異,中原武林派系似乎沒有這麼幾招,可惜我只學了一點點,後來她發現我在偷學, 就不再用那種功夫了……」 呂四卦問:「你猜她們武功可以排名天下第幾?」 小痴眨眨眼睛,道:「很難講,因為我不知道她們會多少種奇奇怪怪的功夫,就 拿那招『梅花穿心手』來說,以前我就曾經看過一位武林高手使過,但他的威力比這 老太婆又少了兩分勁,可見這老太婆不好惹。」 呂四卦又問:「那位高手是誰?」 小痴做沉思狀:「人……我倒是記得……名字我可沒聽到……那時候在江南 ……」 呂四卦道:「江南高手多的是,看樣子是無法猜出來了。」 小痴道:「管他的!反正老太婆武功多的是,找她學還不是一樣。」 呂四卦道:「可是……照這個樣子,她是不肯教我們了……」 小痴神秘而狡黠笑著:「我們什麼時候碰過,有人心甘情願地教我們的?」 呂四卦若有所悟,目露喜色道:「你是說……」 他的身軀及雙手已表現出「偷」的動作,一臉狡黠賊樣。 「對!就是這樣!」 小痴得意回答,對上呂四卦眼珠,兩人已咯咯黠笑起來。 仰笑天空,瞧及高聳樹林,小痴主意又上心頭,道:「『偷』是有點困難,我們 不如替她們蓋一棟高樓大廈,讓她們住的舒舒服服,說不定老太婆心理失常,一下子 又喜歡上我們,到時……我看連生孩子的功夫,她都拚老命的教給我們哩!」 兩人又是一陣陶醉大笑。 呂四卦興味更濃:「對!為了『生孩子』,你說要蓋幾樓?」 小痴意氣風發,右手往天空一比,道:「要蓋就蓋大的,天下無雙,蓋到尾頂, 少說也一千層,讓老太婆從第一樓爬上最上一樓,要三年的時間!」 呂四卦頻頻點頭:「好!一不做二不休,我豁出去啦!」 小痴更是得意,拉起呂四卦,直往左方巨樹奔去:「走!殺!把這樹林全砍了, 大概勉強還夠用吧?」 說到那兒做到那兒,兩人為了博得心兒母女倆歡心,以便能學到高深武功,竟然 當真大刀闊斧,勢如破竹的砍起這片偌大百年紅檜林。 足足砍了十天,紅檜也倒了差不多,所剩下的亦只是剛萌生的幼樹罷了。 卻不知心兒母女倆發現此事,將做何感想? 兩人很是賣命蓋「高樓」,然而此種土木工程技術豈是外行人所能掰出來的。 他倆最多只能蓋至兩樓半。而且還隨時會垮塌,看樣子,除了他倆以外,再也沒 人敢住此種高樓了。 這幾天,心兒母女倆除了一天送一次飯菜給予兩人外,其它時間皆躲在東院,足 不出院。似乎對小痴、呂四卦可能逃逸之事,全然不放在心上。 蓋了近半個月,小痴和呂四卦都累了。 西院的樓房,勉強算得上三層,牆壁全是原木樹幹所圍成,而且參差不齊,還有 大大小小空隙,和樹枝綑綁而成的獸籠也差不了多少。 而心兒的閨房……從天上掉下來的柚子皮,中間再用筷子撐起來,大概就包括所 有的一切了。 兩人滿身是汗,衣衫破碎不少,也著實努力過,可惜就是弄不出心目中所要造的 千層高樓。 兩人坐於樓房屋頂,一副無奈苦笑著。 小痴道:「高樓真不好蓋……」 呂四卦道:「我們已經盡了力了……」 小痴望著懸如峭壁的崖面,苦笑道:「要是從上面蓋下來就容易多了。」 他所想的是從屋頂輕輕鬆鬆的將東西拋入崖底,終究會有一天能「蓋」滿千層樓 房。 至於要填多久,蓋的是否為樓房,他倒不考慮,現在他只考慮何種方法比較輕鬆。 呂四卦挽袖擦擦汗水,不久道:「怎麼辦?樓房蓋不成,那老太婆一定恨死我 們,說不定一氣之下,一刀就把我們給殺了。」 「這倒是問題……」小痴兒稍加沉思,不久已有了對策,道:「事到如今也只好 能『偷』多少算多少了。」 呂四卦道:「怎麼偷?樓房不蓋了?」 小痴輕鬆自得道:「蓋和不蓋的結果都是一樣,如果你還有興趣,你自己去蓋 吧!」 呂四卦道:「我是說,如果現在不動工,要是老太婆發現了,我們少說也得掉層 皮……」 小痴道:「不會啦!拖它幾天該沒什麼問題,這幾天我們就摸到東院,看她們在 搞什麼鬼?」 呂四卦道:「要是她們不是在練功呢?」 「那就偷祕笈,秘笈偷不到,只好翻臉動手,從過招中再偷學了!」 反正大樓也蓋不成,呂四卦也沒了主見,只希望快點離開此地方為上策,聞言也 未再做何表示。 小痴揉揉手臂及臉頰,半月前被打傷的瘀血已消退不少,他問:「你的傷如 何?」 呂四卦道:「差不多好了,只是有幾處穴道被制,力量差了些。」 小痴無奈攤攤手,道:「這個我也沒辦法,武功招式,我一看就會,可以偷,但 那什麼內功、內勁,一拍掌,力量就大得嚇人,我就是無法偷到!想找個好師父教 教,就是碰不上。」 小痴雖絕頂聰明,過目不忘,但內功一途,全然運行於體內,外表根本無法察 知,自是無從學起,若說有秘笈,以他一個從未學過武功的門外漢,連奇經八脈都弄 不清,如何能學? 設若有人從旁指點一二,以他聰穎才智,自能觸類旁通,屆時無論外功、內功, 再也難不倒他了。 就是因為他沒練過內功,以至於功力無法使出,空有雜家絕學也難以發揮到淋漓 盡致之效力,更無法將體內吞食之靈丹妙藥化開,與人交手,自差人一截,吃癟、挨 掌、逃跑,那是常事。 難怪他如此求師心切。 呂四卦道:「管他的!這個樣子,混了幾年,還不是一樣,好日子沒過幾天,死 又死不掉。」白向小痴一眼:「我怎會認識你這種朋友,全是玩命的?」 小痴乾笑道:「別怪我嘛!人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又說『將相本無 種』,放心,不久的將來,妳會以我為光榮的!不說啦!走,練功去!」 小痴拉著呂四卦已順著直立排牆的樹幹攀往地面。雙足一落地,呂四卦抬頭望著 屋頂,有感而發:「可惜,千層樓房就此壽終正寢,升不上去了。」 「也未必如此!」小痴黠笑幾聲,道:「要升上去,我仍有辦法,只是時間長短 不同而已。」 呂四卦稀奇的望著他,表現出一股快慰神態——卻不知小痴如何讓「高樓」升上 崖頂? 小痴也不讓呂四卦失望,他做到了。 ——他找了四棵手臂粗紅檜小樹,分成四個角落種植,再以四棵樹為支柱,架了 一間小木板屋,目的就已達成。 呂四卦仍是不解:「這……這麼簡單?」 小痴得意笑道:「不然你以為多麼困難?紅檜一長高,木屋也跟著升高。遲早會 升到崖,呵呵……只不過時間久了一點而已,需要萬把個年頭吧!」 呂四卦已會意,不禁為小痴之捉狎報以欽佩笑容:「不知那個老太婆對這間『高 樓』是否滿意?」 小痴回答的很絕:「放心,她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一定會滿意的。」 兩人笑著,說著,已往東院行去。 谷中不算大,但呈狹長橢圓形,東邊在谷前,西邊位於谷底,亦是紅檜林區,是 以距離較遠。 說是莊院,也只不過房屋較具三合院形狀而已,仍是古樸木屋,隱伏於霧中,忽 隱忽現,更具神秘。 尚未潛至東院,小痴兒已聞到陣陣花香,憑他經驗已猜出是寒梅香氣。 雖然谷中寒梅分布四處,也不算少,但此處卻顯得特別突出——不論香氣或是梅 樹。 再走十餘丈,萬株梅樹掛上彩點紛紛,忽而瓣落風吹,迎風紛飛,韻律舞出恬靜 旋律,拂面清新,好一座世外梅園。 「奇怪……都已春末夏初了,這裡的梅花怎會不謝,還開得這麼好?」 小痴頗感意外的說著,伸手已去扣撫梅枝,似想從中得知原因。 呂四卦道:「也許是深入谷底,不知寒天冷地的緣故吧?」 小痴頻頻點頭,隨手拂過一朵梅花,仔細端詳一陣,道:「不錯,除了季節不同 外,連花蕊都是黑色的,一定是異種。」 一聽及「黑色花蕊」,呂四卦也好奇的摘下一朵梅花瞧瞧,果然在中心雌蕊部份 呈現黑點,與旁邊之紅瓣相比較,顯得較為突出,但因其黑點甚小,若非有心仔細去 分辨,也難以察覺此花之不同於其它花朵。 兩人再瞧,也瞧不出其它異處,只好丟棄花朵,再往梅林深處摸去。 方行幾丈,濃霧中已傳出吆喝,練武聲,兩人精神更加振奮,已快步潛了過去。 梅林中,終於浮現古樸莊院,三落雅屋呈「L」形排列,連著房屋,有意無意已 被一排翠綠的九重葛圍住,見其盤根錯節,纏掛於外邊梅林之中,可猜知至少已十數 年未加以修剪。 九重葛圍牆居中一處設有古舊牌坊式柴門,正上方置有一腐舊原木字匾,題有 「梅莊」兩字。 「梅莊……原來這地方還有名字的吶?」 小痴與呂四卦已潛向柴門,發現此牌,也總算把身陷地方給弄懂了。 兩人並未深入聯想「梅莊」有何意義,因為真正吸引他們的「武功」吆喝聲已頻 頻傳出,吊得他倆趕忙抬頭想瞧往莊內。 然而「牆」高丈餘,兩人躡著足尖,仍未能瞧向裡頭.九重葛又長有長刺,攀附 不易,在門扉挖鑿小洞,只能略窺一二,不得已,兩人只好各自爬向柴門頂頭端以窺 視裡邊。 莊內庭院果然心兒母女在練功,一紫一白,兩尊人影不停飛掠庭院之中,就如風 中兩條長絲彩帶,悠然捲舒,無所不至,無所不達。 小痴、呂四卦看得頻頻咋舌,夢中之仙人飛行,也只不過如此吧? 心兒母女倆的輕功,無可否認已是登峰造極,可謂天下少有了? 兩尊人影在一次大旋空飛掠之後已親身落地,隨即動起雙手過招,勁氣又起,嘯 風陣陣奔流不息。 小痴突見招式,已欣喜若狂,道:「呂四卦你看清楚了沒有,這就是『梅花穿心 手』第十二式,很厲害的!」 呂四卦聞言,眼睛也隨之一亮,總想學著小痴「過目不忘」,亦緊緊揪住招式不 放,頻頻點頭,也忘了回答,甚至騰出右手開始比劃著。 古樸而又腐舊的牌門本已搖搖欲墜,又那堪倚附兩個大男人,已然晃了起來。 然而兩人已被功夫深深吸引,哪有時間再去注意其它事情? 心兒白影一掠,彈射空中,紫衣美婦已撤換招式,道:「讓娘看看妳的功夫到了 第幾層?」 心兒嬌笑一聲,道:「可能在第四層,第五層老是升不上去。」 說著她已出掌,幻化無窮掌影,已將身軀給裹住,再幻一道白光,又如天空那道 劈雷,電也似的劈向紫衣美婦。 小痴已禁不住細聲叫道:「沒錯,這就是那絕招!」 話未說完,雙手已開始舞動起來。 呂四卦也看得目瞪口呆,招式要得更是吃力,這下可好,門扉晃動,就快被兩人 給壓垮。 還好精明的小痴立時察覺,一腳踢向呂四卦,壓低聲音急叫道:「你想死啦?搖 這麼用力?」 呂四卦也醒了過來,尷尬一笑,道:「我……我……功夫太精彩了……」 小痴可不願錯過偷學機會,兩隻賊眼猛瞅著心兒母女招式不放,無心與呂四卦較 量,叫道:「你先下去,等我學會了再教你!」 呂四卦呶著嘴:「我看看就可以,我不動行不行?」 「不行,你太重了,這門支持不了多久,你快下去!」小痴更堅決的說。 門扉也著實晃得厲害,呂四卦嘮叨叫了幾聲,雖心不甘情不願,仍然退回地面。 擠著門縫,能瞧多少算多少了。 心兒母女倆已較量三招,看得小痴目瞪口呆,讚歎不絕,更是用心的窺探,存心 一口氣統統給學起來。 中年美婦很滿意道:「前三招妳學得不錯,來!再練第四招!」 心兒有點累,抹去額頭汗水,仍然點頭道:「娘您可要手下留情,我練得不 熟。」 中年美婦冷然道:「練武功豈可留情?將來和敵人對上手,他們可全是非置你於 死地而後始甘心,娘不能放鬆妳。」 心兒含有懼意的點頭:「是,娘……」 「來吧!憑妳現在功力,若盡全力,娘要傷妳也不容易。」 說著,中年美婦已擺出一種奇特姿勢,只以左足尖支持地面,左手向上翻,右手 往下斜滑,擺出蓮花指,整個人就像打轉飛升的仙人般,自有一股飄逸韻味。 心兒不敢怠慢,也擺出了相同姿勢,準備應對。 小痴對此怪異身形特別感興趣,也瞧得特別仔細。 一時間,空氣為之凝結,沉靜無聲,只有柔霧輕掠。 足足憋了三分鐘,心兒母女倆才有了變化。當真如仙人般姿勢不愛的升向空中, 小痴已察知那是兩人利用左腳拇趾輕微揮動而帶起的效果。 身軀升至半空,本是悠遊之動作,突如炸彈開花般炸開,一陣大喝,震得整座梅 莊深谷抖動,震得小痴、呂四卦血氣翻騰,差點閉了氣。 就在此時,兩人已交上手,狂風厲吼,掌影幢幢,身形已知空氣般化開不復見 得。 眨眼間,兩人已互拆數十掌,出手之快,匪夷所思。 驀又有銀光射出,雙方人影一錯即分,宛若兩道閃電互擊,啪然一聲,心兒已悶 哼的摔退,滾落地面。 小痴明白兩人不只祇有肉掌對招,而且也暗中用上了秘密利刃,在過招之際,突 然施展,若不知其中奧妙,想逃過此刀,恐非易事。 他也瞧出心兒是在交手之際,身形不夠靈活,左脅方稍露空門,中年美婦本可一 腿踢中她「章門」穴,心兒不死也得重傷,但情急之下,中年美婦改踢為點,輕輕點 向心兒左胯骨,縱是如此,也使心兒吃了不少苦頭。 中年美婦見愛女跌落地面,亦焦切的奔過去,急道:「心兒妳要緊嗎?」 心兒揉著左腰,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關係,多虧娘手下留情。」 中年美婦走近,替她揉搓一陣,方始放心,噓口氣,道:「妳也真是,左腰再用 點勁,不就可以閃過娘的攻擊了嗎?」 心兒歉然道:「孩兒疏忽了……」 「下次小心點,來,我們再練!」 說著,母女倆又再次重練此招。兩次下來,心兒倒也能避過她娘那一腿,功力更 趨成熟。 同時,兩招下來,小痴也學得差不多,他自信還能舞得比心兒好,更是沾沾自 喜。 心兒母女倆並未因而停止,已第四次再度練習。 小痴兒志得意滿的輕描淡寫比劃著,口中含有「指點」意味著︰ 「抱元守一,足撐天……金趾大動,身飛掠,再來一個回轉陰陽,倒轉乾坤,現 銀光……」 兩人每舞動一個動作,他就唸一句,果真學得奇快無比。 然而怪招又生了。 當雙方抽出匕首,現銀光時,攻擊該是左邊才對,現在心兒卻以左手劈出匕首, 攻向右邊,中年美婦也不再踢其左臂,改掃其中宮,如此一來,心兒縱能逼退中年美 婦,仍免不了挨上一腳而身受重傷。 這是不要命的打法。 小痴照著招式練習,誰知比劃方起勁,心兒就來這麼一招,害得他耍至一半已不 知如何接手,已情不自禁的探頭舉手指責心兒,激動急叫道:「喂!小丫頭妳到底會 不會耍……」 話方出口,他已察覺自己一時忘形而露了行跡,趕忙掩口急叫聲「糟了」,立時 收回腦袋。 然而他太過激動的「指責」,身形已爬向門頂,還探過上半身,門扉承受不了重 量,已往屋內垮去。 轟然脆響,兩人一高一矮隨著門扉砸向地面。 「這下真的糟了!」 小痴哪想到事情會弄成這個樣子?哪還顧得再偷學功夫?苦笑不已,人方落地, 已拉起呂四卦往回就跑。 他急叫著:「呂四卦快溜,門垮了!」 呂四卦瞪他一眼,叫道:「跟你在一起,沒有一次不被追的!」 小痴乾乾一笑,道:「我哪知道那丫頭那麼笨?快走吧!這次要被逮到,包準要 蓋鬼門關的大鐵門!」 兩人一拖一拉已快捷溜向西院,消失霧中。 心兒母女倆突遭驚變,更是愕然,然而箭已出弦,人在空中,想及時撤招追向小 痴兒已是不可能。兩人只有在驚愕之下過完此招,雙雙親身落地,才有反追餘地。 ——除了小痴兒,誰又會如此神經兮兮的「指責」心兒? 不必想,中年美婦已猜出來人是小痴和呂四卦,怒容頓現,咬牙切齒道:「這小 子竟敢偷學我們功夫?我非殺了他不可,心兒走!」 兩人化做兩道疾風,追掠向西院而去。

    【第四章 預約殺人】 小痴和呂四卦似乎知道潛逃無望,只有盡力偽裝自己,逃回西院,已認真而拚命 的工作——蓋樓房。希望能逃過此劫。 中年美婦和心兒已追至,乍見兩人仍在,中年美婦已放心不少,也不急於施出殺 手。 她冷森走前,道:「小鬼你剛才去哪裡?」 小痴兒汗流滿面,上氣接不著下氣,扛著一根斗粗木頭,架於木牆上才道:「還 能去哪裡,最近連夜趕工,走不開的!」 中年美婦冷道:「趕什麼工?叫你蓋房子,你在這裡給我排木樁?你不要活 了?」 小痴以一種內行人在看外行人的眼神瞧向中年美婦,道:「這就是我特別為妳精 心設計的房子,希望你能滿意!」 呂四卦接口道:「保證天下只此一間,別無分號!」 中年美婦早已將兩人當作死人,而送飯的心兒也只是將飯菜掛在遠處,全然不把 兩人放在眼裡。她倆哪想到兩人蓋的房屋會是此種模樣——樹幹編成的獸籠,乍見之 下,怒意更熾。 中年美婦已目露殺機,恨得咬牙切齒。 小痴輕輕一笑,又道:「雖然難看一些,但很實用,除了保用十年以外,還可以 綠化環境。」 心兒叱道:「你胡扯,這什麼房屋?根本沒有牆沒有門,樹枝還帶枝連葉,你分 明是在胡搞!」 小痴笑道:「哎呀!小姑娘妳何妨再往遠處看呢?留著枝葉也不全沒用,那處礙 妳眼,妳就砍那處,不就得了?」 頓了頓又道:「至於門嘛……為了不破壞美觀,我準備開在地下,以後鑽進鑽 出,倒也別具一番風味啦!」 呂四卦突有所悟道:「這不就等於老……」 「鼠」字未說出,小痴已封住他嘴巴,叫道:「說話客氣點!老鼠有資格住這麼 大的樓房嗎?你沒看到她們是母女兩人?這是袋鼠住的!」 此語一出,心兒母女倆臉色已變,心兒喝道:「小白痴你找死!」 一掌已奇快無比的搗向小痴兒胸口。 小痴似有防備,一個閃身已側身溜入「獸籠」內。心兒一時大意,竟也拿他沒辦 法,不禁將氣出在呂四卦身上,舉掌叱喝已攻向呂四卦。 呂四卦可就慘了,過大的身軀想擠入縫隙可得有一番掙扎才行,情急之下,已嵌 在縫隙中,進退兩難。 他急叫:「小痴兒快拉我進去啊!」 「別急!我已很用勁了!」 小痴也著實揪著呂四卦左手,雙足頂著樹幹,猛往裡邊拉扯。 如此一來,心兒倒楞住了,除了方才一掌掃中呂四卦外,根本拿他沒辦法。若想 再出掌擊向呂四卦,無疑是在「推」呂四卦而幫了小痴的忙,若想伸手扯出呂四卦, 但男女授受不親.怎好伸手? 她的對敵經驗終究比不上狡黠的小痴。 中年美婦見狀,立時出掌擊向樹幹,掌風過處,攔腰粗之樹幹竟然硬生生被劈 斷,如此一來,小痴兒也自身難保了。 中年美婦冷森道:「還不給我出來?」 小痴苦笑不已,向呂四卦道:「現在進不進來都差不多,你先出去吧!」 他已放掉呂四卦左手,不再扯拉。 中年美婦冷眼瞪視小痴,說的更冰:「我說的是你,不是他!」 小痴暗道一聲「苦也」,仍裝做若無其事模樣:「我裡邊住得好好的,又何必出 去?妳把我關在牢籠裡不是很好嗎?」 他似乎又想到什麼,道:「妳放心,雖然現在我能側著身軀出去,但過個十年、 八年,等檜樹長粗了,我就出不去啦!」轉向心兒:「小丫頭,妳現在該明白這屋子 的『牆』在哪裡了吧?」 心兒哪曉得小痴會以活樹當「牆」,而且歪理又特別多?禁不住被捉弄之感覺, 怒喝一聲「你找死」,已然從缺口罩向小痴,非得狠狠教訓他一頓不可。 小痴倒也不將心兒放在眼裡,見其出招,已想及方才若非她突然來這麼一下,也 不會弄成現在此種地步。已心存教訓。 「好吧!妳老是練錯功夫,我來糾正妳一番,替妳娘分點辛勞。」 小痴不再躲開,已迎掌攻向心兒。 他雖出招「教訓」心兒,但事實上他已想過今日狀況,恐怕不能善罷,也只有暗 中過招,以利用機會偷學功夫了,是以一對上手,他用的全是怪招(自己亂耍),以 攪得心兒招式大亂,非得再出新招不可。 中年美婦見及兩人對招,愈看愈是心驚,以她經驗可以看出心兒處處受制先機, 招式全落人小痴眼中,她之所以能站上風,全是以內力取勝。而小痴之胡纏攔打,雖 然費勁,但他體內似乎有某種力量在供給其力道,綿延不絕,似乎永遠都用不完似 的。 她已喝道:「心兒退開!」 不等心兒退下,她騰身一掌擊碎兩支巨樹,人已罩向小痴,用的正是方才所練之 招式,威力自非尋常。 小痴雖感壓力大增,但也禁不住一絲喜悅,也盡全力迎了上去。 心兒則稍帶氣喘的退出「獸籠」外,凝神而立,在旁掠陣。 呂四卦也擠出了縫隙,觀看戰圈,心中一點焦切也沒有,他充滿信心,相信不 久,小痴就能學會中年美婦所有的招式,他也落個「坐地分贓」的好處。 雙方交手已漸激烈,厲風陣陣刮嘯,使人肌膚生寒,而小痴自始至終都處於挨打 的局面。 突然一聲叱喝「納命來」,中年美婦已使出那所謂第四種功夫,左足彈地而起, 凌空旋轉,當真如仙人般罩向小痴。 小痴也不落後,有樣學樣,叫聲「納命來」,照樣飛升而起,迎向中年美婦,除 了因內力不足,躍得不夠高外,其靈活度竟然不在心兒之下,看得心兒驚詫不已。 突然中年美婦身形一變,銀光已閃出,整個人如匹練銀河流竄,刷然似要追向時 光尖端,奇快無比的噬向小痴那團血肉之軀。 心兒已禁不住尖叫:「娘——」 在她眼中,她娘此時已動了傢伙,以小痴血肉身軀而且功力又相差如此懸殊,豈 能阻擋得了?此舉無異已宣判小痴死亡。 未見過人殺人的她,難免會如此惶恐而不安。 呂四卦也看出中年美婦所化出那道銀芒,是把利刀,要是戳入小痴身軀,不死, 那是幸運。一顆心此時也懸在嘴裡。 就在此時,在空中兩人已一觸而分。 小痴悶哼一聲,倒撞而退,摔落地面,不動了。 中年美婦則原處飄落地面,右手拿著一把七寸長,手指寬閃閃生光的匕首,一臉 不信而駭然的瞧著小痴——這不要命的小傢伙。 呂四卦驚惶的奔向小痴:「小痴兒你可不能翹了,我們還有大事要做啊……」 一扶起如死人的小痴,呂四卦已不停摑他嘴巴,似要把他打醒似的。 心兒臉色發白的走向她娘,含有顫意道:「娘……您殺了他……」 中年美婦沒有回答,雙目仍盯著小痴兒不放。 空氣沉悶了許多,只有呂四卦焦切的拍打著、叫著。語音流露無限感情。 「小痴兒,你千萬不能翹啊!快醒來,醒醒吧……」 呂四卦就快急出眼淚,終於小痴兒悶呃吐了一口氣,幽幽醒了過來。 呂四卦已破涕為笑,狠狠的摑他一個巴掌,笑罵道:「他媽的!我還以為你嚥了 氣、翹了頭,永世不能翻身了呢?」 小痴的醒來,不但鬆了呂四卦緊懸於口的心,似乎也為心兒和中年美婦帶來一絲 喜悅,她母女倆臉上那層常年的冰霜已解去了不少。 小痴挪動一下身軀,坐了起來,甩甩頭,摸摸左脅「章門」穴,嘖嘖叫痛,可見 著衣衫已被剌出一個小洞,他已從小洞中擠拉出一個業已凹曲的銅幣。 他苦笑著:「媽的,有了這銅板,還擋不了老太婆這一刀,害我差點憋了氣?」 明眼人一看則知小痴早算準中年美婦施展此招時,會用利刃刺向其「章門穴」, 而在此穴放置了一枚銅幣以阻擋,誰知利刃勁道過猛,雖然鋒刃被阻,但勁道仍然透 過銅幣而震傷穴道,憋昏了小痴。 呂四卦一掃方才悲切心情,笑不合口,道:「醒來就好,這種氣多憋幾次也沒關 係!」 小痴白他一眼,叫道:「什麼沒關係?很痛也!」 撕開衣衫,腰際已紅腫一塊。但來不及審視,中年美婦已冷沉走了過來。 小痴苦笑不已:「媽的!這次可就沒那麼好運了……」 呂四卦也知事情不妙,已然暗自運勁,必要時狠命一拚,以讓小痴有機會逃走。 誰知中年美婦此時卻未再痛下殺手,走至小痴身前三步已立於該處,眼眸掃向其 「章門」穴紅腫一片,她冷道:「你已算準我會刺向你『章門』穴?」 小痴雖身受傷痛,但能表現自己時,他從不放棄機會,聞言已得意笑著,腰身一 扭,受傷部位更明顯。 「吶!這就是證明,不必我多加解釋!」 中年美婦冷森又問:「你當真在短短時間內,就學會了這招功夫?」 小痴得意聳肩道:「哪裡!妳要是認真耍,我一遍就行了!」 呂四卦道:「只是妳不識貨,這種天下快絕種的徒弟哪裡找,還叫我們蓋房子, 真是大材小用!」 中年美婦臉情起了十分奇特變化,似驚訝、似喜悅,也帶著一絲怒意和悵然,不 久才道:「剛才我本該照著招式,攻你右脅才對,你為何守左脅,這與你所見的招式 不同,你分明沒有學會。」 小痴聞言,笑得更得意,道,「妳少來,妳以為我會上當?當初你家丫頭突然改 變招式,以右邊攻擊,我還以為她弄錯了,但想想才知道妳這招左右都可以開攻,所 差的只是在對敵的先後而已。」 中年美婦和心兒聞言,臉色又為之一變。 小痴兒更形得意的解釋:「妳這招有個中心點,也就是妳和對手兩人眼神之間的 一條線,若對手身形靠向左邊較多,妳出手就攻擊右邊,對不對?」 呂四卦問:「她們為何不攻擊左邊?身形靠左,刺向左邊不就更近?」 小痴老成持重模樣道:「道理很簡單,因為她們這招是旋轉的。留有更大空間, 更能發出威力;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她們左右兩腰都各藏有一把利刀,你信不信?」 呂四卦已瞧向中年美婦和心兒腰際,似想找尋答案。 心兒臉色已變,神情十分不自然,這無異是她心目中認為最大的秘密,卻被人一 言給洞穿了,其困窘而難以相信之情,可想而知。 中年美婦也顯得不自在,但並未失態,她道:「不錯!你果然絕頂聰明,連這秘 密都瞞不過你。」 小痴奚落的笑著:「可惜啊!就是沒人敢傳授武功,好像深怕我贏過他似的!」 若在以前,中年美婦此時定然一掌劈了過去,但現在她卻顯得出奇平靜,連說出 的話都令人難以相信。 她道:「你想學?我教你!」 「什麼?」 小痴與呂四卦乍聞此言,已蹦了起來,兩顆眼珠兒張得快掉出眼眶。 幾秒鐘前還拚命想置自己於死地的人,現在竟然要傳授自己武功? 不但小痴兩人吃驚,連心兒都以為自己聽走了音,溜溜不信的瞅著她娘不放。 「妳……妳當真要教我武功?」小痴再次發問。 中年美婦臉容雖冰,現在也露出難得一抹笑意:「不錯!」 小痴望著呂四卦,兩人呆痴了半晌,不知如何去接受這突如其來的事情。 呂四卦問:「老太……老前輩你要收我們當徒弟了?」 「不錯!不過……」中年美婦又已恢復先前之冷漠:「你們得先替我辦件事 情!」 「原來是有條件的?」小痴聞言已洩了不少氣,無奈的攤攤手:「好吧!聊勝於 無,誰叫妳的武功那麼吸引我?妳說說看,辦什麼事?」 「殺人!」中年美婦露出一股殘酷笑意:「殺一個該殺的人。」 小痴又追問:「是誰?」 中年美婦道:「東方龍!」 心兒聞言,臉色已變,甚為激動叫道:「娘……」 中年美婦伸手制止她,道:「妳別擔心,娘自有主張!」 心兒已低下頭。從其激動神情,可想而知東方能似乎與她們關係匪淺——尤其是 仇恨方面。 小痴轉向呂四卦,有股莫可奈何味道:「殺人……」 呂四卦含有懼意:「我們……很少幹這種事!」 中年美婦冷道:「要不要隨便你們,我不勉強!」 小痴猶豫一下,終於狠下心來,猛點頭:「好吧!徒弟替師父殺人,馬馬虎虎算 得過去啦!我幹啦!師父,那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在你未殺他前,不准你叫我『師父』!」中年美婦斥道:「聽到沒有?」 小痴嘮叨唸了幾句:「要拜師還真難……」隨即點頭:「隨妳啦!反正功夫學得 到,師不師父,妳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管不著。」 中年美婦這才滿意點頭,道:「那人複姓『東方』單名一個『龍』字,大約六十 歲左右,狀似書生,內心卻狠毒無比,是『東海龍王殿』的主人。」 「什麼?妳叫我去龍王殿殺那條龍?」小痴苦笑道:「老……老前輩,妳不是在 說神話吧?」 小痴以為她所說的是神話中的龍王殿,凡人根本無法去那種地方,甭說是去殺人 了。 中年美婦道:「不是神話,是武林一個幫派的名字,就叫『東海龍王殿』,掌門 人就是『東方龍』。你只要殺了他,我立時傳你所有的功夫。」 「喔……是幫派,是人……好吧!殺就殺!」小痴道:「成了!老前輩妳放心, 我要殺的人,從來沒有一個逃掉的!」 中年美婦稍訝異道:「你以前一共殺了多少人?」 「這……」小痴頓感尷尬,伸起十指,比了又比,終於乾笑道:「東方龍……要 算是第一人……」 呂四卦趁機奚落道:「而且還是預約的!」 心兒已忍不住竊笑起來,中年美婦本以為小痴多行,沒想到竟是吹牛,已斥道: 「不准胡鬧!我不管你以前有無殺過人,只要殺了東方龍,我就傳你武功!」 小痴道:「一言為定!對了……我預約殺人……妳能不能預約傳我一點功夫?算 是『訂金』好了。」 中年美婦瞪著他:「你偷學的還不夠?老娘沒跟你算帳已算你走運,還想付什麼 『訂金』?」 小痴乾笑道:「好嘛!訂金不收就憑信用了,不過……告訴我武功名字總可以 吧?」 「不行!」中年美婦冷道:「不但不能說,你也不准使用,否則後果你自己負 責!」 「用了會如何?」小痴問。 中年美婦殺氣又現,一字字道:「粉身碎骨。」 字字如冰刀刺向小痴、呂四卦背脊,讓人好生寒意。 小痴無奈道:「好吧,不用就不用,生意也接了,妳可以放我走了吧?」 「沒那麼簡單!」 中年美婦突然欺向兩人,雙手並用,挫開兩人下巴,塞入一顆黑得發亮,綠豆大 小的丹藥,催其入腹,方自鬆手。 她冷笑道:「老娘又非三歲小孩,怎會平白放你一去不回頭?記著,這『黑蕊碎 心丹』是用奇毒的藥物配裝,天下除了我以外,無人能解,如若半年不服解藥,保證 你碎爛心肝而死。」 小痴、呂四卦但覺一股腥味從腹中升起,有點難受,然並無大礙,倒也落個瀟灑 不在乎。 「藥也服了,妳該放心讓我們走了吧?」小痴道。 中年美婦見兩人若無其事之表情,一時也難以泰然處之:「你們當真服了藥?」 「嘿!這就怪了?藥是妳餵的,反倒問起我來了?」小痴一副「看熱鬧」表情, 瞧得中年美婦臉頰熱熱的。 深深吸口氣,平息方才之失態,中年美婦恢復冷森道:「要走可以,你得答應我 三個條件,第一:不准用本門武功,第二:不准向任何人透露『梅莊』一切事情及地 方,第三……」她從口袋掏出一塊紫黑色,三指並排大小的命牌,其中雕有仙女圖案 ,似在騰雲駕霧,又道:「第三,只要你見著此種令牌,必須無條件服從。」 小痴皺皺眉頭:「毛病還真多……」 中年美婦斥道:「你答不答應,不答應,我現在就殺了你!」 「答應,當然答應。」小痴諂媚道:「妳是我未來的師父,我有什麼不能答應 的?」 中年美婦這才有了笑意,道:「很好!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否則一切後果你自 己負責;過來!我替你解開穴道。」 小痴和呂四卦已走向她,心裡所想的仍是:「什麼穴道,不解開,我一樣龍活跳 跳的!」 中年美婦觸及小痴身上穴道,已然感到一種反擊力量竄出,震得自己手指帶麻, 真不敢相信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小鬼,在他身上會出現如許之多的怪事——無以限量的 真氣以及沉沉欲失的穴道。 她知道若這些莫名的真氣能溶於四肢百骸奇經六脈之中,恐怕天下就無人能制得 住他了。而穴道的沉沉欲失,終究會消失無形,那時想制住他就難上加難了。 奇異情況使得中年美婦不禁多看小痴兒幾眼,心所幻起的是——這種人是怎麼生 出來的? 小痴對她老是盯著自己,也起了反應,反盯她幾眼,甚為惹人道:「妳對我的長 相還滿意吧?一流的貨色!」 中年美婦頓覺失態,馬上斂起心神,冷道:「毛頭小子,專逞口舌之利,一點出 息都沒有!把眼睛蒙上,我帶你們出去。」 小痴抱怨道:「幹嘛如此,剛說我長相突出,妳就吃醋?要蒙起我的眼臉?」 中年美婦斥道:「廢話少說,你蒙不蒙?不蒙就打昏你!沒大沒小,說什麼吃 醋?待會兒灌你醋吃。」 小痴、呂四封裝出無奈模樣,已撕下衣袖綁纏住眼睛。小痴道:「其實蒙住眼睛 也沒用,我要找此地,從崖頂跳下來不就得了……」 中年美婦冷道:「你敢再跳下來,我就插滿尖利木枝,讓你穿胸貫肺!」 小痴和呂四卦已竊笑起來,這個威脅根本對他倆起不了作用。 綁妥後,中年美婦已領著兩人,和心兒,一前一後往前谷行去。 一盞茶功夫,四人已抵一處絕壁,心兒伸手推向石壁,順著手勢,石壁已裂出不 規則原始山洞,想必這就是通道。 中年美婦立時領著兩人步入洞內,又過了半刻鐘方折回。 心兒立時又恢復石壁,母女倆相視良久,不知該如何啟口。 畢竟小痴兒的從天而降,實讓她倆有所措手不及之感覺。 還是心兒先開口:「娘……他們走了……」 中年美婦擠出一絲笑容:「走了,回去吧……」 兩人懷著一股悵然若失心情,慢步走了回去。 「娘……這兩個人真怪……尤其那小白痴……您看,我的閨房竟然像柚子皮撐起 來的……還有那像獸籠的樓房……」 遠處傳來母女倆憋不住而發出的笑聲…… 這些夠她們回味了。

    【第五章 水晶蟾蜍】 小痴、呂四卦被送出「梅莊」後,雖想尋個蛛絲馬跡,再探探梅莊下落,可惜林 樹森森,雲霧且罩,瞧來一片茫然,哪能搜及入口,只好放棄搜尋,兩人收拾收拾, 往山下走去。 走出山區,經過小村落,打探之下,方知位於川境龍門山附近。 兩人找條小溪清洗清洗,恢復本來面目,只是衣衫已破爛不堪,還好小痴身上仍 有點銀子,向村夫買了兩套,湊合穿在身上,倒也看不出一絲江湖味。 兩人隨即往較大的「順陽」鎮走去。 順陽鎮不大,只有一條十餘文長較為熱鬧的街道,居民不多,經營的全是土產及 皮貨生意,難得有外地人來此,是以飲食客棧也只有一家。 「吉祥客棧」。 說也奇怪,平常難得客滿的客棧,這些天來卻全被人給包了,不但如此,連民房 也有人借住,小貓兩三隻的街道也隨之熱絡起來。 小痴走在街道,眉頭直皺,道:「好像有名堂,一群人神經兮兮地東藏西瞄各懷 鬼胎,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呂四卦道:「該不會是衝著我們來的吧?咱好像也得罪了不少人……」 小痴道:「不像,瞄是瞄了,但沒把咱放在眼裡!也就是說我們份量不夠!他們 必定另有圖謀!」 呂四卦道:「要去瞧瞧,人多也是危險的……」 小痴邪笑:「都來了,哪有開溜之理,好歹也弄清名堂,說不定還可分杯羹呢!」 身形一晃,大搖大擺行去。呂四卦見狀暗道:「你都不怕,我還怕什麼?」立即 跟上。 小痴和呂四卦也步入「順陽」鎮,也踏入「吉祥客棧」想大喝一頓以消楣氣,順 便打探一些消息。 豈知一入客棧,連個空位都沒有,裡邊至少也坐滿百人,卻各自為事,甚而有股 沉悶氣息。 見其個個煞氣逼人,眼露精光,掌粗拳大,帶槍帶劍,不難看出全是武林中人。 此地果然又將發生重大事情! 小痴瞭向眾人一眼,瀟灑的說:「客滿了……還真熱鬧啊?不知啥事吸引大家 ?」 眾人不少瞟眼過來,見是「村夫」裝束,皆都懶得反應,各自啜著酒菜。 呂四卦摸著肚子,也著實半個月沒好好進食了,突見美食當前,更形飢腸轆轆了。 「怎麼辦,連個空位都沒有……」 小痴拍他肩頭,笑道:「放心,大爺來了,他們不讓坐都不行!」一副凜凜生風 模樣。 此語一出,眾人可就有了反應,全然投以不屑眼神,想看看「這小子」有何能耐 要他們讓坐? 小痴轉向眾人,跩樣道:「你們不信是不是?呵呵,如果你們知道我是誰,就不 會如此無禮了!」 已有人冷笑。 小痴大搖大擺走進客棧,瀟灑的說:「別再坐啦!你們要的『東西』……嘿嘿, 那個『東西』我是很了解的……」 「東西」兩字一出,眾人已動容,全然驚愕瞧向小痴,心所想的是「這小子怎會 知道此事」以及「東西現在又如何了」? 小痴見他們表情,心知已扯對話題了,輕描淡寫的往街道左後方山區一比:「東 西在那裡,遲了就來不及了!」 呂四卦也加了一句:「真是好『東西』啊!太過吸引人了!」 一名壯漢冷道:「胡扯什麼,那『東西』又是什麼?」 小痴道:「當然是你們要找的東西,快去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呂四卦道:「已經有數百人在搶啦!」 那名壯漢道:「有寶物,你們怎不要?」 小痴道:「誰不要?沒看到我們搶得一身爛?真是!」 呂四卦道:「我們是搶不過人家,心有不甘,前來告狀,希望多人去搶!嘿嘿, 我得不到的東西,他們也別想得到!」 話未說完,已有兩名彪形大漠穿窗而出,眾人突見有人搶先,也顧不得落後,皆 騰掠而起,爭先恐後的穿掠窗門,追向左街山區,深怕一個落後,當真失去機會,空 手而回。 眨眼十數桌,數十人已走得乾乾淨淨,獨留左牆角一桌三人未動。 小痴兒見眾人走了個精光,登時咯咯笑起: 「呂四卦你看,聰明的人總是有辦法的!坐吧,要吃什麼就叫,待會兒他們還會 來付帳。」 兩人坐在最中央一張方桌,大擺姿勢。 呂四卦得意非常,道:「跟你在一起,走到哪裡都很方便。」轉向掌櫃,叫道: 「掌櫃的快收拾收拾,好酒好菜儘管送上來!」 小地方,掌櫃也兼小二工作,微僂而不高的身軀,倒也有股鄉下人的味道。 他急忙應「是」,眼光含帶怯意的瞄向左牆那三名客人,似乎在徵得同意。 「怎麼,還有人哪?」小痴順著掌櫃眼神瞟向左邊,這才發現三人,隨即淡然輕 笑:「看不出你們倒有兩下子,很穩嘛?好像對那東西沒興趣,還是自認為探囊取物 ,不屑跟他們爭?」 三人各坐木桌一方,衣著華貴,舉止不凡,想必出身世家。居中者為一俊美少年 ,器宇軒昂,眼神凌厲,尤其附上倒吊臥刀眉,那股高傲更加明顯,一襲白紗燙金輕 裝,寬鬆適度,挺平的找不出一絲縐紋,配上手中那把白金扇,著實一副不屑於世神 態。 小痴瞧他模樣,亦讚不絕口: 「嗯!十足公子哥兒一個,長長的手指,自白的皮膚,真是少女心目中標準的白 馬王子!」 白衣少年聞及小痴兒稱讚自己是少女心目中之「白馬王子」,似乎甚是受用,含 笑的向小痴點點頭,表示「多謝誇獎」。 豈知小痴存心奚落,讚美過後又擺出惋惜神情: 「可惜……我真懷疑你是不是男的,上了粉的臉腮,塗了脂的嘴唇,西樓妓院阿 花的搖扇風騷動作,你學得十分傳神,應該頗有關係吧?咦?你為什麼連鬍子都沒了 ?是不是太監?」 白衣俊美少年聞言,臉色已變,登時拍桌而立,似要出招殺人似的:「說話客氣 點,小三爛!」 然而在他左邊的那位生意人模樣的中年人已拉住他,拱手道: 「公子,何須與村痞野民嘔氣?有損您尊貴身份,而且此行還有他事,不宜節外 生枝。」 白衣少年怒哼一聲,扇子一抖,「唰」出聲音,怒道:「便宜你了!」 他已坐回原位,但怒意仍未消。 呂四卦趁此又奚落道:「你這位白馬王子是胭脂馬,吃吃女人的胭脂還可以,要 比起我們這位黑馬王子,就差一大截了,還敢說我們小三爛,我看你是小六爛,連卵 蛋都可能爛掉的小太監吧!」 白衣少年嗔喝又想教訓,老者立即拉住他。 小痴兒擺出姿勢,道:「黑馬王子講求的是氣派、架勢,還有……反正黑馬王子 比你好就對了啦!」 他也想不出如何形容自己比他行,乾脆來個一切比人家好,如此倒也省事多了。 瞄向三人,除了白衣少年還怒意未消,而那位老者也不多言,另一位年齡與白衣 少年小得多,其衣著舉止可顯出他乃傭僕之人,他更不可能理會小痴。 沒人理睬,小痴也覺得沒趣,點了幾樣可口大菜,叫了幾斤白乾烈酒,已興高采 烈的喝起來。 足足喝了兩個時辰,都已快黃昏。 先前追向山區的人卻沒有一個回來。 這意味著什麼? 難道小痴兒胡謅瞎扯,竟也被歪打正著了? 那白衣人已沉不住氣瞧往中年人,想問出一個結果。 中年人細長如裂了褲縫的眼睛已泛出碧光,射向小痴背面。稍拱手,已起身往小 痴走去。 呂四卦見他走過來,已給小痴打眼神。 小痴轉向中年人,一副不在乎神情,道:「怎麼?不堪寂寞啦?有事嗎?是不是 那個小太監要我醫他卵蛋?」 中年人拱起雙手,錦袍袖子一縮,露出一節金腕箍,十分耀眼。 「兩位好,老夫刑開天……」 小痴擺手截口道:「免啦!再報什麼大名也沒用,我根本懶得記那麼多,有屁快 放吧!」 刑開天嘴角微微抽動,他本以為報出名號,也許能讓小痴有所忌諱,沒想到對方 連聽都沒聽過?乾乾一笑,他道:「小兄弟方才所說那東西……」 「什麼東西?」小痴道:「我懂的東西很多,你要問的是哪一種?就是醫卵蛋的 東西也有很多種!」 刑開天道:「剛才你告訴眾人那樣東西。」 「哦……其賓那地方也有兩種東西,你還是說清楚一些,免得我說錯了。」 小痴暗忖,且套出這些人到底為何而來。 「兩種東西?」刑開天怎知是小痴在使詐?本是一樣,怎會變成兩樣了?然而此 東西也不是秘密,考慮一下,他仍說了: 「是『水晶蟾蜍』。」 此語一出,小痴和呂四卦登時嗆了一口酒,雙目瞪大的瞧向刑開天,如此天下至 寶竟然在此碰上? 小痴急問:「你說的就是那隻功能起死回生,生肌造血,練武人服了牠能增加數 十年功力的『水晶蟾蜍』?」 刑開天對小痴之失態也起了疑心,反問:「難道你說的不是這東西?」 「呃……不不不!」小痴腦筋轉得快,立時道:「我吃驚,是因為你們既是為了 『水晶蟾蜍』而來,你還有心情在這裡看我們喝酒?」 刑開天聞言更急:「你是說……」 小痴擺著手喝道:「快去,快去,西山附近,從昨晚月出時就殺到現在,你還在 跟我窮磨菇?」 呂四卦亦接口道:「快去,再慢一步,連蟾蜍屎都沒得找囉!」 「怎會這麼快?」刑開天是寧可信其有,馬上轉向白衣少年,拱手道:「少爺, 我們還是趕去較為妥當。」 白衣少年領首道:「走吧!」 臨行仍瞄了小痴一眼,大有回頭再算此帳姿態。 三人同時掠起,已朝街頭奔去,眨眼已消失無蹤,露了一手絕頂輕功。 小痴和呂四卦仍在發抖,兩眼互瞪,久久不能言。 對江湖事,他倆並未多大了解,但對天下寶物,尤其是能增強功力的寶物,他倆 可記得清清楚楚。 「水晶蟾蜍」的功效,傳言種種,早就深深吸引小痴了。 楞了半晌,小痴方醒過來:「這寶物果真出現了?我們找了許久,也盼了許久, 當真被咱遇上了?」 「可能是了,否則此處不會聚集如此多人,且日夜不停看守!」呂四卦道:「怎 麼樣?搶不搶?」 小痴斬金截鐵道:「當然要搶!這種機會怎能輕言放棄,若搶到了,嘿嘿,咱將 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啦!」 呂四卦道:「可是你答應老太婆,要殺東方龍的事情……」 小痴道:「算了吧?你還真的要去殺人?莫說找不到人,就算找到了,我們保證 也殺不了他,你也不想想老太婆武功那麼高,也不敢去動他,我們拿什麼去殺人?再 說殺人可以慢慢來,這『水晶蟾蜍』要是溜了,你這一輩子也甭想再吃到它了。走吧 !尋寶去。」 「可是……她的毒藥……」 「什麼毒藥?」小痴得意道:「咱們肚子裡的十餘種神丹妙藥難道全是假的?她 的藥,勉強可當維他命丸而已啦!」 呂四卦被他這麼一說也安心不少,道:「好嘛!搶就搶,可是……真的有那鬼東 西嗎?」 小痴道:「八九不離十,那麼多人去了都沒回來,包準有事情發生,就算不是為 了『水晶蟾蜍』,其它寶物也差不到哪兒去。」 兩人被寶物沖昏了頭,當下已快步追向西山,至於答應心兒母親殺人一事,早已 被拋向九天雲外,忘得一乾二淨了。 寶物似乎不在西山,而是從西山入口拐向東北方之深澗斷崖區。 途中不時有留下打鬥痕跡,以及被殺之屍體,小痴兩人要尋得目的地並不難。 爬過兩座山頭,天已昏暗,不知是霧,還是氤氳瘴氣已湧向深澗之中。 此澗三面被峭壁所阻,除了一條羊腸小徑可通往裡邊以外,就得從百丈高崖跳下 了。 小痴和呂四卦隱伏在高崖上,必要時,他倆依然會衝下深澗,以奪得寶物。 深澗內呈不規則崎嶇岩石凹凸不平,靠裡邊有一丈餘寬之深潭,從峭壁中滲出泉 水,或滴流、或噴灑,全落於此潭中。 然而潭水也未滲出外溢,永遠保持九分滿,也許另有洩水縫隙吧? 四週長滿青苔、蕨類、陰濕沖鼻,隱約可見藏了不少毒蛇在梭動。 那所謂的霧氣就是從深潭附近峭壁裂縫冒出來,緩緩而朦朧罩著深潭,別有一股 神秘陰森氣息。 在濛霧中已有不少屍體和骷髏,想必有人闖入該區而中毒身亡,連屍體也腐化, 可見其毒性之強,實屬罕見。 不少人已圍在深潭外十餘丈遠左右,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刑開天主僕三人就立在 左後方一塊凸石上,遠遠看著眾人及深潭,一副充滿自信神情,似乎已認定寶物非他 莫屬了。 已到緊要時刻,眾人也顧不得再自相衝突,非得先目睹「水晶蟾蜍」再做打算, 皆甚為安靜而和平的默立於此,但見及眾人貪婪眼神,不難想像他們所懷種種之勾心 鬥角,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導火線就是那隻天下異寶「水晶蟾蜍」。 他們在等。 等什麼? ——聽說水晶蟾蜍每逢月圓必然爬出洞外,吸收日月精華,經過千百年,終將肉 色變成透明。 今天正是六月十五日月圓時。

    【第六章 奪寶奇謀】 小痴和呂四卦趴在崖面往下瞧,除了能稍微看清人影外,其它一片模糊,實弄不 清一切狀況。 小痴突地喝道:「搶得好,搶得妙,精采精采!」 呂四卦皺眉:「看不清楚,你也知道一切?」其實底下並無激烈打鬥聲。 小痴笑道:「用感覺的!」 呂四卦想笑,道:「下邊一片黑漆漆,怎麼搶?」 小痴道:「你是說和那群人搶,還是只顧收拾那小怪物?」 呂四卦道:「都有,那群人搶不了,咱還是要鬥上水晶蟾蜍!」 小痴胸有成竹道:「人嘛!生來一顆腦袋就得用,知道嗎?別忘了人是萬物之靈 喔!」 他道:「我準備和這賊蟾蜍鬥智。」 這倒是新鮮事,呂四卦甚為好奇道:「怎麼鬥?你知道牠有多聰明,千年怪物幾 乎都通靈?」 「再聰明也只是畜牲,怎能跟人比?看著點!」小痴已拿出一面圓鏡,道: 「哪!只要有了它,這賊蟾蜍保證搞得暈頭轉向。」 呂四卦不懂。 小痴得意解釋道:「理由很簡單,傳言蟾蜍每逢月圓時都會爬出來吸什麼月光, 我的鏡子一發光,倒也跟月亮差不了多少,隨時都可以叫牠出來運動,當然啦,牠出 來是有一定的時辰,但我這麼一耍,牠少說也得想上三天三夜才想得通這是怎麼回事 ,到時說不定已在我肚皮裡了呢!」 呂四卦想笑,仍笑了出來,道:「要是牠立時就想通了,那又如何?」 小痴道:「如果如此……我至少能證明一件事情。」 呂四卦好奇問:「什麼事?」 小痴自嘲的說:「這證明牠在洞裡偷笑——我比牠笨。」 呂四卦笑得更開心,道:「我看你還是別證明比較好,免得引起公憤,說你把人 類給變笨了。」 小痴淡然笑道:「不會啦!哪會差到那種程度?待會兒弄個三個月亮,看牠如何 去收拾?」 若真如此,不知崖下那些人又做何想法? 呂四卦興趣甚濃,道:「既是如此,那你快用吧!我很想知道這場人與獸的大對 決,是誰比較聰明?」 小痴瞧向東邊山頭,明月已探出頭,但若想照入深澗,還得兩個對時不可,而他 並不考慮時辰,只要有月光反射就行了,當下頻頻點頭,捉狎直笑:「今天的月亮好 像出來的特別快……」 他已開始在計算角度,該如何才能使「月亮」準確照入深澗中,雖然此處離深澗 仍有段距離,但以月光反照入洞似乎並無難事。 呂四卦道:「是你來,還是我來?」 「我來!」小痴抖起碗大鏡片,意氣風發道:「改造月亮可是大事,除了我,天 下已沒人能夠辦到。」 說著,他已調整鏡面,反射著月光照向深澗中。 雖然鏡片反光,與月亮本身有所差距,但在澗中罩著薄霧之下,朦朧朧的,倒也 像了八分。 深澗人群突見「月亮」,皆露出訝異神情,擠位爭鬥已停止,深怕獵物出現而有 所驚動,弄個前功盡棄。 已有人道:「奇怪……今天的月亮怎麼出來那麼快……」 雖有人疑惑,但他們死地想不到會有人如此搞鬼?疑心只稍現即失——眾人皆信 了,自己又何必多猜疑?而且此時也不便走開。 他們終被小痴瞞過去。 最主要的是,月光照射之下,深潭已有了變化,而深深吸引了眾人目光,已無心 再瞎猜月亮到底是真是假。 只見罩住深潭之白霧已漸漸從一處崖壁之中滲入,似有東西在吸吞似的。 千百種毒蛇也各自遊走,似要逃避某種東西,漸漸往四處洞穴鑽。 眾人都可猜出——水晶蟾蜍可能要出現了,個個已繃緊全身勁道,運足十成功 力,準備在最重要一刻全力搶奪。 百餘人,男女高手皆有,卻無一絲聲息,一絲動作,連養尊處優的白衣少年也顯 得急切而失態。 百年難得寶物,誰不動心? 這之間,最痛苦的要算小痴了,他沒想到手舉久了也會酸,才過了一個對時,真 實的月亮只升到四十五度角的天空,仍照不到深澗底,然他已難以忍受了。 「呂四卦……該換你了……」 呂四卦幸災樂禍道:「你不是說只有你能照月亮?……」 「少囉嗦!快點來,我受不了了!」 小痴叨叫,呂四卦也不願真的讓他累倒,已接過鏡片。 ——月亮突然又高了許多。 眾人已被深潭奇景給吸引,根本無心去察覺月亮為何如此之快就長高? 白霧已快被吸光,深潭顯出一片澄清,似乎連山泉都停止再吐泉水。 順著白霧消失處,密洞中似有咕咕嘟嘟,似有似無的淡淡聲音傳出,眾人聞聲, 更顯得興奮。 ——這不是蟾蜍的叫聲是什麼? 然而—— 事情有了變化,呂四卦魁梧接近肥胖身材,高舉著雙手,支撐不了多久已唉唉直 叫要換人,而小痴兩手且還發著酸,也不甚願意想接。 兩人直叫「月亮不好造」。 商討結果,只有幾分鐘一個時段,雙雙相互輪流換人。 如此一來,月亮忽高忽低,卻不知那隻蟾蜍搞懂了沒有? 而且小痴的「月亮」還似在水中的倒影,會晃的。 果然蟾蜍似有所覺,已停止再輕鳴,亦未再運功吸食靈氣,白霧也不再往石縫鑽 ,一切似乎已停頓。 眾人此時才發現有異,抬頭一看,或許霧氣被吸去不少,很容易已看清崖面到底 是怎麼回事? 「月亮是假的?」 任何人都可看見那顆晃動的月亮正在一人手中發抖著。 白衣少年見狀,霎時認出正是客棧碰上的冤家,一個吸氣,身形暴起。一掠十數 丈,借著峭壁並非垂直而平滑,踩上幾處落腳處,已翻掠崖頂,怒道:「小三爛你們 敢在此搞鬼!」 小痴見狀,乾叫一聲「槽了」,也顧不得再照月亮,拔腿就跑。 他急叫:「呂四卦快逃,月亮垮下來了!」 然而白衣少年心存怒氣,出手並不留情,尤其他武功更有看頭,一個騰掠已截向 小痴前頭,白金扇準確狠辣的已點向小痴「齊門」要穴。 小痴雙手已酸,動作稍緩,一個照面已被點中,唉呀摔落地面。呂四卦見狀詫叫 一聲拔腿即逃,白衣少年豈能讓他走脫,身化飛虎,搶撲過去,凌空一指截去,呂四 卦悶呃出口,照樣倒栽地面,兩人雙雙落難,昏倒在地。 白衣少年飛身落地,刷出白金扇,一副邪樣,冷笑不已:「我以為你有多大能 耐?只不過爾爾!」 說著就想出掌劈死兩人。 「少爺等等!」 刑開天也掠上崖面,追向白衣少年,急道:「留著他們有用。」 白衣少年冷哼道:「這種廢人比人渣都不如,有何用處?殺了倒是乾脆!只是莫 污了我的玉扇!」 刑開天道:「水晶蟾蜍就快出來了,我們需要他們製造亮光。」 白衣少年道:「可是這假月光根本騙不了蟾蜍……」 刑開天笑道:「可以,你方才不也見著霧氣漸漸散去?蟾蜍叫聲傳出?這表示假 月光也有效,只是後來他們晃動得太厲害而驚動了蟾蜍而已。」 白衣少年瞧瞧昏迷的小痴,道:「隨你!」 刑開天這才拱手答禮,再走向小痴、呂四卦,解下兩人腰帶,纏住兩人雙手,再 拍醒他倆。 小痴剛醒過來,見著刑開天已破口大罵:「暗算別人,算什麼英雄好漢?有膽放 開我,咱們一決雌雄。」 刑開天瞇起本已過小的眼珠,笑道:「小兄弟別生氣,錯過今晚你要如何都可以 ,還得麻煩你替我製造月亮。」 小痴叫道:「放屁!我又不是木頭人,叫我酸死不成?」 刑開天道:「放心,只要制了幾處穴道,保證你不酸不痛!」 「你敢?」小痴掙扎急叫:「你敢動我,我就大叫,叫得蟾蜍不敢出來!」 「這更簡單!」刑開天抓起小痴手中鏡片已塞入他嘴巴。如此一來。小痴想叫都 叫不出聲音,活似吞了個大柚子,連嘴巴都合不攏。 呂四卦慄道:「你放心,我不叫就是……」 刑開天也沒放開他,點了他啞穴,再制住兩人數處穴道,然後扶著兩人直立而 起,硬如木頭,再調整小痴嘴唇扣著的鏡片,反射月光,再次照向深澗。 呂四卦則倚在小痴左身,以免兩人有所晃動。 看來小痴再也不會叫累、叫酸了。 一切弄妥,刑開天和白衣少年這才得意揚長而去,輕巧的掠回崖底,對於如此報 復兩混混,白衣少年直叫好。 小痴瞪大眼睛,嗚嗚直叫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看來只有等一陣大風吹倒兩人,或 是時辰一過,穴道自解以外,他倆已無處可逃。 事情如此發展,實非小痴所能預料得到。 月光經折射後,再次投向深洞,不久,咕咕蟾蜍叫聲又起,白霧也漸漸被吸盡, 千萬條毒蛇也不知去向,一切似乎顯得更沉、更悶。 眾人繃緊的神經已混不知覺的隨著鳴聲遊動,滲出的汗珠已濕透了背脊,一觸即 發之勢,讓人緊張萬分。 終於—— 白霧已被吸盡,從潭邊內側峭壁凸出似碗的小積水窪處,出現了一隻拇指大小, 全身泛白近乎透明之小蟾蜍。 牠正對著小痴嘴巴那顆假月亮,目不轉睛的瞧著,咕咕叫著。並未發現那顆月亮 乃人為假造。 現在小痴終於證明他比蟾蜍聰明多了——縱使這證明十分痛苦。 就在蟾蜍出現之際,一道白光已從左側射出,若閃電般射向蟾蜍背後石壁,似想 封掉其退路。 在此同時,眾人已群掠而起奇功盡展,有如群蜂螫人,全湧向蟾蜍,前前後後, 劈劈扯扯,功夫高低就此分曉。 只見一道白影閃在前頭,似要撞向石壁,卻又輕功抽出白扇,想封住水晶蟾蜍去 路。 此人正是那名白衣少年。 水晶蟾蜍頓覺有變,趕忙彈射密洞,豈知白衣少年功夫了得,白扇封得甚急,水 晶蟾蜍撞上扇葉,自知不妙,猛又反彈往水中落去。 白衣少年勢在必得,突又打出細網,單向水潭。任那水晶蟾蜍狡滑欲潛水底,仍 被網住,硬被拖出水面,咕咕驚叫不已。 白衣少年欣喜,朝向手下喝道:「得手了!」身形一掠登崖而去,先行避開群 眾,一連數閃,逃離百丈開外。 當他掠退之際,已有人叫道:「快追!蟾蜍被奪了!」 群雄立時反身追向白衣少年。 而刑開天和那名僕人早有準備的攔下眾人,纏戰數招後,見白衣少年走遠了,方 自抽身倒掠,逃之夭夭。 眾人已為寶物所迷,顧不得再理刑開天,仍追往白衣少年消逝方向,眨眼走個精 光。 只留下崖頂小痴、呂四卦兩人,仍在陪著明月伴清風——有口難言。 這是小痴出道以來,栽得最慘的一次。 小痴嗚嗚直叫,若能罵出口,恐怕刑開天頭上都會被他的字,一顆顆砸得長大瘤 了。 可惜就是無人理會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 明月已移向中空,清光投注深澗,墨青之中勾出明顯輪廓,要比小痴嘴巴那塊 「月光」其亮度何只差上十倍? 仔細一看,深澗竟然還有人影? 見其青衫窄靴,曲線玲瓏,還是位少女之身。 她為何深夜造訪? 若想奪寶物,蟾蜍早已被搶走,難道她未有所覺? 看她驚愕的瞧著四週,似當真不知寶物已被奪。 「奇怪……怎會沒人?……」 皎好的臉容,映在月光下,就如畫中之新月美人,然而她剪了一頭短髮,再加上 似該屬於男人的豪邁動作,在她身上很難找出女人氣息。 「也許等不及,走了吧?也好,省了我不少事。」 找不到人,她也不瞎猜,反而有點高興,隨即抬頭望向月亮。 「咦……怎會有兩個月亮?」 再瞧幾眼,她已發現小痴和呂四卦,登時笑了起來。 「這兩人到底在搞什麼!」 懷著一份好奇,美姑娘已掠向崖面,想看個究竟。 小痴兒見著有人掠上來,已高興嗚鳴叫的更大聲,終於脫困有希望。 美姑娘抵達崖頂,瀟灑的走向小痴,乍見小痴如此怪模樣,已咯咯笑起:「喂! 你幹嘛咬著鏡子在這裡耍寶?」 小痴瞪大眼珠,叫的更厲害。 美姑娘笑出一對迷人酒窩,算算年齡決大不了十八歲,帶有股刁鑽味道。她道: 「你要我放了你是不是?」 小痴叫的更尖,眼珠兒轉的更急。 美姑娘嘲惹一笑,道:「看你賊頭賊眼,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要我放人,我 偏不放!我偏要放這位高個子。」 她已伸手拍開呂四卦啞穴。 再瞧幾眼,她已發現小痴和呂四卦,登時笑了起來。 美姑娘道:「我姓慕容,小名玉人,你呢?」 呂四卦張張嘴巴,等酸疼減少許多,才道:「我姓呂名四卦。」 「呂四卦?」慕容玉人瞄向呂四卦腦袋,已咯咯笑起:「倒有點像,那他呢?」 「他叫白痴。」 「白痴?」慕容玉人又驚又好笑:「你們的名字怎會那麼奇怪……聽起來就像個 大白痴似的!」 小痴又再嗚嗚尖叫。 呂四卦道:「小姑娘妳放了他吧!他是天下最聰明且獨一無二的白痴,也是我的 好友。」 慕容玉人邪笑道:「哼……最聰明的白痴,我看一點都不像!那有人把鏡子往自 己嘴巴塞的?」 呂四卦道:「那不是他自己塞的,我們是被別人逼迫,所以白痴是別人,他是聰 明人……」 慕容玉人馬上追問:「誰逼你們?」 呂四卦道:「那群想奪『水晶蟾蜍』的人。」 「他們把蟾蜍奪走了?」慕容玉人顯得緊張。 呂四卦道:「這……我就不曉得了。」 小痴此時又嗚鳴叫,表示自己知道。 慕容玉人瞄向他,突有所悟,唸道:「白痴……聰明白痴……」驀然欣喜若狂叫 道:「你就是最近轟動江湖的『聰明白痴』?」 小痴瞪她一眼,責怪她知道自己大名,為何還不快點解除自己禁制。 慕容玉人已趕忙拿下他嘴中鏡片,又追問:「對不對?」 小痴叫道:「到現在才認出我來?未免太慢了吧?」 慕容玉人一陣激動的瞧小痴,似要看個夠才甘心似的。 小痴叫道:「小丫頭妳懂不懂禮貌?哪有女人如此看男人的?妳害不害臊?看得 我都覺得自己好像沒穿衣服!」 慕容玉人雙手叉腰,一副吃定人模樣,道:「我就是喜歡看,你能奈我何?」 小痴無奈道:「好吧好吧!要看就給妳看,反正天下臉皮沒有一個比妳厚的了, 妳不必找我比較了。」 慕容玉人臉眸不由得紅了起來,終究自己仍是少女之身,如此看人總是有點過 份,一時也無法處之泰然。 小痴一語中的,更形托大,叫道:「還不快替我解開腰帶!」 慕容玉人頓時更紅著臉,這「解腰帶」三個字對少女來說,更難以入耳,她不禁 羞窘成怒,罵道:「登徒子,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看姑娘如何教訓你!」 一掌就摑向小痴臉頰,打得他痛叫不已。 小痴痛叫道:「臭丫頭妳搞什麼想入非非?我的腰帶纏在手上,誰要你解那種腰 帶?」 慕容玉人聞言又是一楞,自己一時疏忽,以為小痴口中缺德,要人替他寬衣解腰 帶?誰知是解去手中腰帶? 誤會已生,她也不好意思認錯,硬是搶理道:「不管!反正你們男人說這句話就 是登徒子,該受到教訓!」 小痴恨的直咬牙,卻也不敢再作怪,道:「好吧!妳放了我總可以吧?」 「放你?……」慕容玉人嘲訕一笑:「傳言江湖最大白痴無所不能?……我看不 怎麼樣嘛?」 小痴叫道:「我本來就不怎麼樣,我很累、很酸,求求你讓我休息吧?」 慕容玉人笑的更惹人:「傳言還說只要有你去的地方,任何寶物都迷不掉你肚皮 中,可真有此事?」 呂四卦道:「甭說啦,從今晚開始,記錄要改寫了。」 慕容玉人頻頻點頭道:「不錯,該改成我才對。」 小痴道:「妳少自抬身價,水晶蟾蜍早就讓人給奪走,說不定還吞了呢!妳還在 這裡說風涼話?」 「我不信!」慕容玉人回答得很有自信。 小痴奚落道:「人都走光了,妳還來幹什麼?專放馬後炮有何屁用?」 「不可能!水晶蟾蜍非得明月當空不出洞……」 「妳沒有看到我在製造『明月當空』啊?」 慕容玉人瞧及手中鏡片,再想想種種一切,登時焦切道:「槽了……莫要當真被 抓走才好……」 小痴趁機道:「放心,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證再捉一隻送妳。」 「憑你?」慕容玉人不屑的哼了一聲,道:「下輩子吧!」看看月色,已近中天 ,若真有另一隻,這正是時刻,瞪向小痴,調侃道:「我要你好好看我如何捉水晶蟾 蜍,我就是要打破你的記錄!」 小痴亦奚落道:「反正妳也捉不到,我就給妳一個丟臉的機會吧。」 莫容玉人冷道:「最好是有,否則這面鏡子永遠都會掛在你嘴巴上!」 時間不多,她已解開呂四卦穴道,要他順著小徑走下去,自己卻挾著小痴縱往崖 底。 方落地,她仍照著先前姿勢擺置小痴,存心讓他看完全部過程。 明月已正中天,冷清銀光顯得特別明亮,投注於深潭中,潭面更如一片發了光的 水晶,清澈見底。 慕容玉人很快從腰際掏出一沉黑色小盒子,小心翼翼的走向潭邊,置於地面,也 掀開了盒蓋。 依稀可見盒中置有一隻鮮紅蜘蛛,此時已被纏綁於盒裡,無法逃逸。 小痴頓感奇異,問:「那是什麼?」 慕容玉人回眸一笑,自得道:「『九眼血寡婦』,有牠來引誘『水晶蟾蜍』,保 證萬無一失。」 小痴縐縐眉頭道:「哇呀呀,連這傢伙,妳也弄來了?」 慕容玉人更形得意道:「老實說,白天那群人正沖著我的『血寡婦』來的,後來 我略施小計就將他們給甩脫了。」 看樣子,小痴在白天的瞎扯,竟也歪打正著,「將」了慕容玉人一軍,然而這 事,若他不說出,恐怕慕容玉人永遠也無法想像得通。 小痴暗自得意笑著,道:「妳的本領還真大啊!」 慕容玉人道:「等我捉到『水晶蟾蜍』,你就知道天下最聰明的是我,不是你這 個大白痴!」 小痴悠哉悠哉道:「妳捉吧!也許再過千萬年,這裡會再冒出另一隻水晶蟾蜍來 達成妳的願望。」 慕容玉人高傲的哼了一聲:「別以為你那破月亮能騙得了水晶蟾蜍,你看著吧 !」 她不再理會小痴,望著月亮,投影正好居潭心正中央。她立時拿出似細針之類的 東西刺向紅蜘蛛,隨即躲在盒子左後方,目不轉睛注視水潭及盒子之間。 傳言「九眼血寡婦」全身血紅毒液為天下奇毒,中者無救,亦是「水晶蟾蜍」最 喜歡果食之物,而血寡婦難求,水晶蟾蜍又困居於此,想大快朵頤一餐,談何容易? 是以若以此物來引誘水晶蟾蜍,想必能收到奇效。 血寡婦被刺痛,已發出哧哧叫聲,毛絨絨長腳不停掙扎,口中利牙扣動,淡淡紅 色毒物已噴出。 而就在此時,月光突如被濃縮似的,縮成一道指粗白色光束,正中央的射入潭水 中。 那光,似如宣洩的流星光群,不停的鑽往潭底,似乎多鑽幾分,月亮光華即消逝 幾許,宇宙神奇奧妙,在此全然呈現人們眼簾。 尤其小痴已看得目瞪口呆,實不敢相信此為實情。 更讓他驚訝者—— 「啊!真的有另一隻水晶蟾蜍也!」 他那對賊眼已瞪向潭底,依稀可見光束底端正有一隻似以淡淡血紅細絲勾出之蟾 蜍狀東西在吸食月光。 這形體,就如透明玻璃映出紅線蟾蜍模樣,根本看不見完整形貌,若有,該算是 那對亮如星星的眼珠,較為明顯罷了。 慕容玉人伏於地面,聞及小痴驚訝叫聲,已欣喜萬分,果然寶物仍在,但為顧及 捕捉不易,仍不敢抬頭張望,硬是忍了下來,專心注意盒子,以免有所失閃。 血寡婦似也知剋星已現,方才殘厲叫聲已失,轉為哀鳴掙扎,所吐紅霧更為濃郁。 水晶蟾蜍已有了變化,順著光束漸漸浮向水面,形體也漸漸呈現小痴眼眸。和先 前那隻差不多大小,只是身體更透明,接近於水色,溶於水中,只能看清紅色似是血 管勾成的輪廓。 小痴終於明白真的還有這隻老蟾蜍,先前那隻體色較白,道行想必也差得多,難 怪會被騙。 呂四卦此時也繞道抵達此處,乍見奇景,已張得目瞪口呆,忘了身在何方。 然而小痴所擔心的不是蟾蜍真假,而是若讓寶物落在慕容玉人手中,自己的記錄 就被毀了。想及此,他馬上大叫起來,準備驚走蟾蜍,將來再回來捕捉也不遲。 他已大叫:「一隻蛤蟆一張嘴,兩個眼睛四條腿……」 慕容玉人那曉得他會來個「蛤蟆跳水」,大叫一聲「可惡」,趕忙掠向小痴,一 手擰他嘴巴,抓起地面鏡片又塞住他嘴巴,這才笑出聲音:「我看你的蛤蟆要跳到哪 裡去!」 小痴此時連叫聲都無法吼出,只得像先前一樣,嗚嗚直叫了。 慕容玉人深怕呂四卦也壞了事,順手又點他穴道:「你也一樣,給我好好呆著!」 但覺不妥連啞穴也點了。 呂四卦無奈,跌坐於地,也無法說話,只有乾瞪眼份兒。 慕容玉人很快掠回原地。 此時水晶蟾蜍已浮出水面,晶瑩剔透,一塵不染,真以為是哪家巧匠用上等水晶 雕出來之寶物,讓人嘆為觀止。 仔細一看,牠竟然浮出水面三寸餘,這與傳說中的凌空虛渡,莫非有異曲同工之 妙? 蟾蜍仍繼績升高,月亮光華如湧泉,直往牠嘴中鑽。 血寡婦叫聲更鳴,掙扎得更厲害。 一切除了此原始生物低沉聲音外,似都已靜止。 直到水晶蟾蜍升至近一尺餘,月亮光華也西偏而淡的多,蟾蜍才開始輕鳴,也開 始注意四週一切。 小痴兒此時只能斜眼直瞪蟾蜍,也不停轉動眼珠,還不死心的想趕走牠。 蟾蜍對他似乎興趣不大,咯咯兩聲已轉往那隻血寡婦,似也聞及血紅濃霧味道和 聲音,咯咯再叫,舌頭已靈如蛇信的吐掠著。 慕容玉人一顆心已縮得緊緊,運足全身功力,準備那決定性一撲。 蟾蜍叫了幾聲,舌頭抖直,直往血寡婦吸去,然而血寡婦已被綁於盒中,吸了幾 次,仍未奏功,蟾蜍已感意外狀,咯咯再叫兩聲,突然口吐銀光,整隻已順著銀光, 快逾流星的竄向血寡婦。 慕容玉人見機不可失,連人帶身全往黑盒子撲去,「卡」的一響,再「叭」的一 聲,她已緊抓住盒子,整個人也摔在濕漉漉水潭邊。 然而她並不覺得痛,登時高呼:「我捉到啦——」 那股雀躍驚喜,就差點沒跳入潭中洗澡。 小痴苦笑不已,暗道:「完了,看樣子,記錄要改寫了。」 慕容玉人抓緊盒子,可感覺出盒子繃得很得厲害,她欣喜若狂的奔向小痴:「大 白痴,你認輪了吧!」 小痴苦笑著,自嘲的想著:「這次不認輸都不行了……」 慕容玉人抓著盒子在小痴前面炫耀:「這下你該明白水晶蟾蜍非月正中天不會出 來,你想騙牠?笑死人了!呵呵……如今落在我手中,你這個白痴是當定了!」 她淘氣而不失童真,像貨郎鼓的耍著,誰知奇蹟又再發生。 只見黑盒子晃向小痴嘴中鏡片反射的月光,當鏡片月光照向盒子之際,盒子突然 爆開,水晶蟾蜍奇快無比的往鏡片射去。 「卡」然脆響,鏡片已破,蟾蜍也竄入小痴腹中。 事出突然,小痴和慕容玉人都被嚇呆。 事出突然,誰知寶物會莫名其妙的又到了小痴腹中? 鏡片碎片少許刺痛小痴嘴巴,他已吐啐著,罵道:「什麼玩意兒!連我的月亮也 要吃了?」 還好碎片不多,吐幾口唾液,也無大礙,被刮刺的也只是皮肉之傷。 慕容玉人可就沒那麼自在了,明明到手的寶物竟會平白的跑到別人口中? 這算哪門東西? 「把蟾蜍還給我!我要剖開你肚皮!」 她丟掉手中黑盒子,撲向小痴,往他嘴巴就撕就扯。 小痴不知那來的力氣,突然間已能掙脫腰帶,穴道也不再受制,已和慕容玉人扭 打起來。 「喂!妳講不講理,是蟾蜍不長眼睛鑽入我肚子,妳憑什麼要我還妳?」 「你才不講理,明明是我用血寡婦換來的,而你卻連血寡婦都吞了,快還給我!」 兩人扭打,小痴因腰帶早已解去,這一打,衣衫全褪,只剩一條內褲,不過他仍 威風得很。 慕容玉人突然發現,已驚叫起來,趕忙兩手掩臉,怒罵:「不要臉!下流!」 小痴此時瀟灑的爬起來,自由自在道:「我就不相信妳能跟我比?」 「你下流——」 「下流也罷,反正這都是妳逼的,我可不在乎!」 「你無恥!卑鄙!齷齪——」 「再罵,我就剝了妳!」 小痴本只是作勢欲撲,沒想到不知為何,身形卻飄浮起來,而且還甚為快捷的撞 向慕容玉人。 他驚叫不已:「這是怎麼回事?」 話未說完,已撞向對方,慕容玉人尖叫,顧不了許多,再次反擊。 小痴被打疼了,一不做二不休,也狠力扯下慕容玉人腰帶,纏在自己褲頭上,呵 呵笑了起來。 慕容玉人更是驚慌,雙手趕忙揪緊褲檔,深怕一不小心掉了下來,她破口大罵: 「不要臉,淫徒!色狼——」 小痴知道她暫時不敢亂動,也不願再纏鬥,捉狎道:「腰帶沒了,草繩也湊合湊 合,我累啦!拜拜!」 不理她,小痴扛起呂四卦往山澗小徑奔去。 慕容玉人很是不甘心,罵道:「大白痴——你不要臉,你吃了水晶蟾蜍一定會被 牠穿腸破肚,死於非命——」 「妳是大白痴!你只能騙那二流蟾蜍——你根本比水晶蟾蜍笨——」 她罵紅了眼,仍在罵,非得宣洩一肚子怨氣不可。 遠處也有了回音—— 「我笨不笨沒關係……問題是水晶蟾蜍現在已在我肚子裡了……」 這話回的很絕,小痴弄個假月亮,最終目的就是在得到水晶蟾蜍,現在蟾蜍已 得,至於方才只能騙出道行較淺的玉蟾蜍一事,已不重要了。 再說水晶蟾蜍在最後一刻也把鏡片當成月亮而拚命撞向它,撞入小痴口中。嚴格 說起來,小痴的詭計仍算得逞了。 慕容玉人罵啞了喉嚨,已無回音,這才呶著嘴,恨道:「可惡!我非奪回來不可 !」 沒辦法,她只能照小痴所言,弄條草繩繫在褲頭,充當腰帶。 猝見自已以草繩為帶,也禁不住笑了起來,她何嘗想到會弄成如此狼狽模樣? 又笑又罵又恨中,她也快步追出谷外。 明月西斜,淡光漸漸消逝深澗,濃霧又起,山泉再流,蛇蟲穿梭,漸漸又已恢復 舊觀。 似乎這一切都未發生似的。

    【第七章 奇人異事】 小痴扛著呂四卦逃至山林較隱密中,長高的茅草及濃密林木,正能給予兩人藏匿 隱身。 呂四卦穴道受制,小痴又不懂解穴功夫,只好有樣學樣,胡亂的伸指點向呂四卦 身軀。 還好,這門功夫似乎也難不倒小痴,胡亂戳打一陣,呂四卦穴道突地被拍開,也 已能活動筋骨。 小痴噓口氣,懶坐於地,道:「總算如願以償啦!」 呂四卦湊趣道:「那小婆娘倒也真狠,一上手就來這麼一下子,讓人有點吃不 消。對了,方才那水晶蟾蜍怎會突然往你嘴巴跳?」 小痴自得道:「大概我天生就有這個命吧!呵呵……是前生註定的!」 他雖然陶醉,但仍據己所知的解釋:「照道理來說,水晶蟾蜍能吸收月亮精華, 就表示月亮能帶給牠某種力量來源,很可能那婆娘的盒子不夠密合或有了隙縫,我鏡 子這樣一照,蟾蜍就兩眼昏花,瞎撞猛撞的往我嘴巴撞來,雖然嘴皮有點破,也算是 因禍得福啦!」 除此理由外,已再無其他更好解釋,呂四卦頻頻點頭,信了。 他又問:「你吃下蟾蜍,有何感覺?」 小痴摸摸肚皮,衡量一番,側頭做冥想狀:「也沒有怎麼樣……只是有點熱熱的 ……身體輕飄飄的……就好像蟾蜍能浮在水面似的……」 「這就對了!一定是水晶蟾蜍功效化開啦!」呂四卦激動道:「剛才你不是一不 小心就衝向那小婆娘了?」 小痴突有所覺:「也對……當時我根本不想揍她……」 呂四卦興奮道:「『水晶蟾蜍』功效一定和輕功有關,你抓著我,不是跑的那麼 快?」 小痴聞言已欣喜狂叫著:「這下可好了,有了輕功,奶娘的,生存的機會又多了 幾分,哇哈——」 他已用力往上蹬,果然身輕如羽,一鶴沖天射向高空,一時興起,張牙舞爪耍著 叫著,好不快樂。 然而他沒學過輕功,充其量也只是跑得快,跳得高,至於凌空換氣,以及輕功準 頭都捏得差,一縱升天之下,已撞上空中過密之枝幹,哇哇唉叫,已如彈丸般四處彈 射,最後才勉強掉回地面,跌了個狗吃屎。 呂四卦呵呵逗笑:「你這是什麼輕功?簡直就是打乒乓球,很菜你知不知道?」 小痴哭喪著臉爬起來,已撞得青腫滿頭包,道:「這叫『一砲沖天』,不怎麼好 練……跟他們的輕功差別很大……」 呂四赴笑道:「帶個盔甲,差別就會小些,你也無後顧之憂了!」 「去你的!」小痴給他一記拳頭,也呵呵笑起來:「也罷!功夫這回事真是玄奧 ,沒人教,還真難搞懂,照這種練法,不用三天準斃命,我得好好想個法子才行。」 呂四卦輕笑一陣,似想到了什麼,問道:「聽那婆娘說,吃了水晶蟾蜍會穿腸破 肚,你……會嗎?看牠連硬盒子都撞開了……」 小痴也覺得奇怪,摸著肚皮,除了有股脹脹的感覺,並無其它不適,已自我陶醉 道:「放心,我的胃是訂做的好得很,再來十隻也照樣裝得下,別讓那小婆娘給唬了 ,她根本不懂這些!」 突然間,已有女人回話—— 「是嗎?」 話聲方落,慕容玉人不知何時已追至,凌空從樹上掠下,手中金質短劍已刺向小 痴,其勢之猛,摧枯拉朽,似真想置小痴於死地。 「哇喔!怎麼又是妳?呂四卦快溜!」 小痴哪想到她如此快即追來,情急之下已推開呂四卦,滾入草叢中,拚命逃去。 慕容玉人一劍無功,怒意更熾,大喝「哪裡逃」,身未落地,嬌軀一扭,電也似 的追向小痴。 小痴想也沒想到,方才一試「一砲沖天」時,跌撞的唉叫聲會引來這女煞星,不 逃包準沒命。 「呂四卦,老地方見——」 他已和呂四卦分手,漫無目標的滿山亂竄。 呂四卦只溜了幾丈,見慕容玉人追的不是他,倒也落個輕鬆:「小痴兒你忍忍 吧!多吃一項寶物,總得付出代價的!老地方……該是『順陽』小鎮吧……」 趁著天未亮,他已掉頭往「順陽」小鎮行去。 至於小痴的安危,他倒從不擔心。 連梅莊那個老太婆都治不了小痴,慕容玉人算得了什麼? 然而—— 事情總有意外,小痴兒奔過兩座山頭,本仍是體力充沛,但突然間卻全身發紅、 發燙,氣血翻騰不已,如利刃戳體,十分難挨。 他知道,可能是「水晶蟾蜍」或者是「九眼血寡婦」毒性發作了。 可是慕容玉人都緊緊跟在後頭,若被她逮著了,以其凶悍形態,穿腸剖肚,她仍 做得出來。 再奔幾十丈,小痴兒也著實忍不下去,只好停在一小溪附近,稍加考慮,已掠入 溪潭中,潛入水底,以能躲過慕容玉人追尋。 慕容玉人追至溪畔,突地不見小痴蹤跡,猶豫的溜逡四週,道:「這小子會躲到 哪裡去?……」 只稍停留,她已追向上游,心想追不到再調頭也不遲。 小痴在水中看得清清楚楚,但是身軀實是熱疼難挨,想逃走恐不容易,也只有憋 一步算一步了。 他連運功療傷都不會,只得猛咬牙關硬撐,喃喃唸著菩薩保佑,還好是在水底, 減去不少熱毒之苦。 一盞茶功夫已過,慕容玉人滿是怒意的走回原地,仍未發現小痴躲在水裡,一口 兒罵著小痴太可惡,已順著小溪往下搜尋。 突然間,她已笑出聲音:「看你往哪裡躲!」 一股得意神情洋溢臉眸,她已順著溪流再次往上尋。 她發現了什麼? 依稀可見溪水中許多大大小小魚兒全翻了白肚,奄奄一息的往下流。 這分明是中了毒。 小痴作夢也沒想到躲在水中,還會留下此一破綻。 慕容玉人很快尋至溪潭,雙手插腰,一顆石頭已打向水中,傲岸而不屑道:「大 白痴還不給我滾上來!」 石頭貫穿溪水,仍打得小痴生疼,小痴苦笑不已,只好慢慢探出腦袋,故作瀟灑 道:「怎麼?妳還想多繫一條草繩是不是?」 慕容玉人一陣臉紅,左手觸及腰間草繩,怒意更甚:「你說吧!待會兒你就會明 白姑奶奶的手段。」 小痴戲謔道:「妳不覺得窮追一個男人,又要看男人洗澡,還想替男人寬衣解 帶,是一件很讓人無法想像的事嗎?」 慕容玉人嬌臉更紅,怒叱道:「誰叫你偷了我的寶物?我就是要剖你肚,挖你 腸,奪回水晶蟾蜍。」 小痴道:「來不及了,藥性已發……蟾蜍早化開了……」 他難受得已抖顫起來。 慕容玉人聞言,再瞧及小痴整個紅通通的人,愕然道:「怎麼會……水晶蟾蜍能 躲入蛇腹百年不化……常人更不必說,你……」她怒道:「不管!若找不到水晶蟾 蜍,我就放盡你的血!」 小痴強忍痛楚,裝笑道:「算了吧……憑妳這兩下子,替我捶肩捏背還差不多, 也敢跟我作對……」 「哼!你試試就知道了!」 慕容玉人短劍一抖,已冷酷的直逼小痴,大有痛宰小痴之心態。 小痴見善罷已是不能,也只有一拚,企圖來個先聲奪人,以能嚇阻她。 他也擺出架勢,用的正是在梅莊所學的秘招第四式。 「來吧!別以為天下絕招只有你會,我多的是!」 救命要緊,至於答應心兒她娘,不准用此功夫的諾言,現在已不重要了。 慕容玉人起初也對這功夫有所忌諱,但想及小痴兒一肚子鬼主意,登時又以「虛 張聲勢」視之。哼哼冷笑兩聲,突地劍抖七星,流星追月般快捷無比的罩向小痴身上 要害。 水波禁不起偌大威力,已濺掠翻騰,宛若暴風雨中之狂濤駭浪。 小痴也不弱,身如流水,隨影隨形,順著浪濤騰浮,天龍舞水,就在那交錯一 剎,那隻來自幽冥深處的鬼手已緊緊扣住慕容玉人手中利劍。 慕容玉人登時花容失色,趕忙鬆手,隨即再騰身,七掌十四腿,宛若咆哮山河之 嘯浪漩渦,捲了過去。 可憐小痴雖一招得手,但他只會此招,接下來就沒得耍了,雖有心跳開,卻因身 軀疼痛難挨,硬是被捲入漩渦之中,被勁勢帶高丈餘,撞向了小溪裡側不高的岩壁。 「啪」的巨響,小痴已吐出鮮血,雖元氣大傷,奇怪,此舉卻使他舒服不少。 慕容玉人見機不可失,霎時又掠身追前,千指如勾,準備生擒小痴。 突地—— 黑影一閃,一黑衣蒙面人已攔下慕容玉人去路,啪然相對數掌,慕容玉人功力不 敵,已被逼退。 她怒道:「你是誰?為何管起姑奶奶閒事。」 黑衣人飄落地面,一道銳利眼光射出黑巾,直逼慕容玉人,中年而低沉聲音道: 「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 「放屁!」 慕容玉人不信打不過人家,再次攻上,然而仍舊被逼了回來,嘴角已掛血,分明 是受了不輕的內傷,也不敢再出手。 慕容玉人冷斥:「你跟那白痴有何關係?」 黑衣人道:「非親非故。」 慕容玉人道:「那你……」 黑衣人制止她說話,道:「姑娘,他己身受重傷,妳何必趕盡殺絕?」 「可是他……」慕容玉人一肚子委曲,卻不知從何說起。 黑衣人道:「江南慕容府也算得上名門正派,姑娘若如此,想來慕容紅亭也未如 此教妳吧?」 慕容玉人突聞對方說出自己爹爹名字,再也不敢多言,怒得直跺腳,終於咬牙切 齒,瞪向小痴:「算你走運,哪天被我碰上了,有你好看!」 懷著怒意,她已百般不甘心的離去。 小痴噓了口氣,暗道:「好險」,總算擺脫了這不是女人的女人。 黑衣人轉向小痴,一步步行去,也許小溪石塊崎嶇不平,走起來有點跛。 他很快走到小痴身邊,小痴正要出言答謝,他已一指戳昏小痴,挾起他就想掠 開,突又猶豫一陣,將小痴放回原地,自行飄身掠向山區,絕塵而去。 等小痴再次醒來,已是清晨時分。 寧靜山林,綠葉欲滴,溪流潺潺,足以洗滌一切凡事俗念。 小痴臉色血紅已褪了許多,痛楚也減輕,只是肚子怪怪的,似要腹瀉。 他苦笑不已:「媽的,好了這樣,壞了那樣,真是造孽!」 沒辦法,他只好找個隱密地方,解決問題。 事情過後,倒也輕鬆不少,這才摸著山林,也不知出口在何方,先離開此地再 說。 大約走了兩小時,森林荒蕪漸去,想必已接近平地。 此時他已聞到香味。 「烤雞?」 這一聞,更餓得飢腸轆轆,一夜的折騰也夠累、夠餓了。 不加思索,他已尋向那所謂的香味來源。 是一小戶人家,搭在杯中茅屋不及幾坪大,四處擺滿了乾枝木材,一個布衣糟老 頭正在屋前火堆烤著雉雞,味道就從此處傳出。 小痴見及老頭白髮散亂,衣衫襤褸,還縫有補丁,老毛病又犯來,欣喜若狂的叫 著:「啊!江湖異人!一定是異人!」 迫不及待,他已衝向糟老頭。 槽老頭突聞叫聲,被嚇得呆楞半晌,轉過頭來,瘦劬臉容乾癟著,左眼已剩深黝 黝空洞,幾根山羊鬚稀稀鬆鬆,一副歷盡滄桑模樣。剩下的右眼已含有懼意的瞧著小 痴:「你是……」 小痴截口道:「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江湖異人?」 糟老頭道:「什麼……江湖異人?」 小痴道:「就是隱藏在深山,武功很高強的那種人類,通常他們可以打遍天下無 敵手,或著身懷祕笈者也行。」 「哦……」槽老頭會意一笑,道:「老朽哪是什麼江湖異人?況且這裡也不是深 山,你誤會了。」 小痴顯得有點失望,但聞及香味,笑意又起:「不是異人也沒關係,看樣子你烤 雞真有一手,配料弄的很香,想必是行家……」 他貪饞的望著雞肉,口水都快流出來。 糟老頭道:「我根本沒有放配料……」 「呃……」小痴乾乾笑了兩聲,道:「看你,沒放配料就烤出此種有放配料的香 味,是大行家吶!」 他腦筋轉得快,馬屁功夫也不差。 槽老頭聽了似乎也甚受用,輕輕一笑,已撕下半邊雞肉交予小痴,道:「小兄弟 想必也餓了吧?出門在外難免有所不便,小小野雞,不成敬意,你就嚐嚐如何?」 「老伯你真客氣?」小痴一溜手就搶過雞肉,先啃一口再說:「我從來不曉得如 何拒絕人家美意,謝啦!」 糟老頭也拿起剩下半邊雉肉,淡然啃食著。 小痴三兩口就吞了那半邊,又同老頭要了一隻雞腿,啃得更是夠味,他這才注意 到老頭少了一隻眼睛。 他奇道:「老伯你的眼睛……」 糟老頭嘆道:「年輕時也好事,結果把招子給賠了進去,還有一條左腿。」 伸起左腿,可以看清足踝腳筋已被挑斷,肌肉已萎縮。 小痴並不注意這些,急問道:「這麼說你以前也闖過江湖了?」 「闖過,年輕時闖過。」 小痴又顯激動:「那你分明是江湖異人嘛!」 糟老頭苦笑不已:「練過幾把式倒有,算不上什麼異人,否則怎會連自身都保不 了?」 「武功高不高都沒關係,只要練過武就行!」小痴欣喜若狂,終於碰上好說話又 會武功的人了:「老伯你把功夫教我,我一定把你的功夫發揚光大!」 糟老頭淡然一笑,已起身,一拐拐的走著,臉容變幻不定,畢竟失去一目一足, 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悲慘的回憶。 小痴急道:「老伯你就隨便教教,我已遍訪天下名師,到現在還沒著落,就從你 開始吧!」 糟老頭沉默一陣,已悵然笑著:「沒想到老朽活了近一甲子,還有人要學我這不 像樣武功?」轉向小痴:「你要學,我教你就是,只是這幾招稀鬆得很,起不了什麼 作用。」 「沒關係,有就好!」 在小痴堅持要學之下,糟老頭也舞了幾招,然而誠如老頭所言,全是些普通招 式,只要稍練過武者,都該會這些「五丁開山」、「霸王舉鼎」之類的招式。 這更無法滿足小痴的需要。 他又同糟老頭追問關於內功方面問題,得到答案仍懵懂不堪助益,更便他洩氣 了,為啥名師如此難求! 糟老頭似瞧出他心意,也不再耍,坐回原位,道:「小兄弟你現在該明白我不是 什麼江湖異人了吧?」 小痴乾笑道:「你的江湖跟我的不大一樣。」 「我曉得,你要找的是真正大俠客……」 糟老頭已仰望青天,長嘆不已,不久道:「當我年輕時也曾經有此念頭,想拜訪 名師,然而名師並非垂手可得……記得當時老朽崇拜的就是江南慕容府……」 小痴豎耳傾聽,追問道:「你是說慕容府武功天下第一?」 「也許吧!就算他自稱第二,也沒人敢說第一了……」老頭反問:「你可曾聽過 武林有四大幫派?」 小痴道:「少林、武當、峨嵋、丐幫對不對?」 老頭搖頭道:「他們雖是大幫派,但近年要比這四個幫派遜色多了。」 「哪四大幫?」小痴希冀地追問。 「東海龍王殿, 江南慕容府, 西天無回谷, 漠北七花門。」 「東海龍王殿……」小痴甚為吃驚,這不就是他要殺的東方龍? 糟老頭見其吃驚模樣,也追問:「你知道龍王殿?」 小痴道:「也是聽人說的,那什麼東方龍好像很賊的樣子,不怎麼受歡迎,許多 人都想把他幹掉!」 糟老頭道:「不錯,東方龍一向老奸巨滑,江湖中人人對他十分忌諱,然而他遠 在東海,不常涉足中原,是以中原武林近年來要算是慕容府的風頭最健了。」 「喔……」小痴已有了打算,總得找個時間去拜訪拜訪,他又間:「那『無回 谷』和『七花門』呢?」 糟老頭眼神為之一閃,道:「這兩個幫派在數十年前只是個傳聞,老朽知道不 多,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小痴嘀咕一陣,想多知道一些都不行,只好把話題轉向慕容府身上,道:「慕容 府的武功又以哪一樣最厲害?」 「樣樣都是絕學,最出名的是『慕容七劍』、『玄天掌』、和『玄天神功』。」 糟老頭笑道:「小兄弟若能學會其中一樣,就可睥睨武林了。」 小痴口味倒不小,斬金截鐵道:「我三樣都要學。」 聽他口氣,好似這武功就擺在他手中,想學,隨時都可以學似的。 糟老頭:「可惜慕容府絕學只傳嫡親,想學,並不容易,尤其是『玄天神功』, 聽說全是口傳,他人根本無從學起。」 「這倒是個麻煩……」小痴本就對內功一竅不通,想偷學都有問題,何況對方又 是「口傳」?不過他老兄自認辦法多的是,也未擔多大的心。 有了目標,事情就好辦,當下笑容頓展:「老伯,謝啦!與你相見,真是我一生 最大的收穫。」 糟老頭愕然道:「你……你想去慕容府?」 小痴呵呵笑道:「那當然,搞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搞到一位有牌照的師父,我 豈能讓他逃了?」 「老朽方才說過,慕容府的武功只傳嫡親……」 小痴得意道:「那就得看他們多會藏了?這功夫我學定了。」瞄向老頭,更跩得 可飛上天:「老頭你也想學?好!為了報答你指點名師之恩,將來我學會了,一定教 你,讓你完成數十年痛苦的心願。」 糟老頭乾笑道:「小兄弟別當真,老朽我這身骨頭恐怕學不來了……」 雖如此說,他臉上仍露出難得的喜悅。

    【第八章 慕容千金】 呂四卦回到順陽鎮時,天仍未亮,只好摸黑窩在牆角休息,等天一亮,客棧剛開 門,他已撞了進去,叫了幾碟小菜,熱粥及燒刀子,立即大口暢飲烈酒,熬了一夜, 實是傷身,且先熱熱身子再說。 過不了多久,街道陸續有人走動,但皆屬於百姓裝束,那些江湖人士似隨著水晶 蟾蜍的消失而逝去。 呂四卦暗忖,莫非白衣少年已潛去,否則怎落個如此清靜? 不,街尾此時已有人影閃動,一個掠身,已飄然抵達客棧門口,來的正是那位高 傲的白衣少年。 「在群雄環伺下,他竟然奪了寶物而不走?」呂四卦詫忖著:「這傢伙膽子未免 太大了吧?全然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 他憑的是什麼? 只見得他右手白金扇,左手白金精巧盒子,瀟灑的走入客棧,根本未將任何事放 在眼裡。 他那盒子裝的莫非就是那隻笨蟾蜍? ——對小痴來說,這隻蟾蜍很笨。 呂四卦突見白衣少年,也是一楞,大腦袋晃了幾下,憨然的眼神瞧及那口盒子, 已然笑歪了嘴。自言自語道:「還真的把牠當寶?」 白衣少年見及呂四卦,亦感吃驚,但只一閃即失,仍是幽雅的坐於左窗那張桌 子,輕輕煽著白金扇,一副公子哥兒神態。 掌櫃以已熟悉得很,馬上送來可口小菜,給白衣少年飲用。 兩人就此各別苗頭的坐著。 說也奇怪,此時此鎮似乎就只剩這兩位外地人似的,雙方足足坐了一個小時,再 也無人進門。 呂四卦是坐不住,但為了等小痴,也只好硬撐,還好有個對手可耍,也排遣他不 少煩悶。 終於,小痴也已匆匆趕來。 一踏進門,驟見白衣少年,他已感到意外,道:「奇怪,你怎麼還沒逃?還是逃 不掉,不想逃了?」 呂四卦向他招手,順便接口道:「有了那個寶物,不多擺在他人面前晃晃,誰會 知道呢?」 白衣少年瞪向兩人,冷笑道:「說話客氣點,要是惹翻了大爺,我刮下你們舌 頭!」 「是是是!我錯了!」小痴裝模作樣,擺出可憐兮兮表情:「大爺饒命,我實在 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想不說,可是我的舌頭就是不聽話,也許不說,我真的會被舌頭 噎死,只好說了,幹依娘!」 「你——」 白衣少年怒容滿面,站立而起,就想揮出白金扇。 小痴急忙求饒:「不不不,大爺你誤會了,我是在罵我的舌頭,不是在罵你,別 誤會,請別誤會!」 眼珠兒往下拉,恨不得瞪穿舌頭,他又罵了一句「幹依娘」,忍不住已呵呵笑了 起來。 白衣少年明明知道小痴在罵他,就硬是發作不得,怒得直咬牙,差點岔了氣。喝 道:「要說髒話,到外面去!」 小痴登時逢迎:「是是是!在下改進!」又罵得幾句方道:「終,好多了,請多 多包涵!」笑聲仍不斷。 呂四卦指指點點,指向那口白盒子,竊笑不已。 小痴已會意,抓起桌上烈酒,灌了幾口,哈出酒氣,才道:「喔——原來寶物已 被你奪得?了不起,了不起,可是,我覺得奇怪,他們為何不搶?」 白衣少年冷笑道:「天下還沒人敢從大爺手中搶走任何東西。」 「哦……真難得……」小痴想想,隨即轉向掌櫃道:「老頭,借個臉盆給我吧?」 不知他又在耍何種把戲。 掌櫃猶豫一下,本著顧客至上以及少惹是非原則,他仍拿出一銅製臉盆交予小痴。 小痴立時奔出門外,往鎮尾行去,不到幾分鐘已折回來,臉盆早已變成箱形,外 加一個木蓋。大方的擺於桌上。 他道:「普天之下,也沒人敢從我手中搶走這個東西。」 架勢更甚白衣少年三分,耍得呂四卦咯咯直笑。 白衣少年不屑冷笑:「你那東西,丟在地上都沒人要!」 小痴道:「是啊!丟在地上都沒人要的東西,怎會有人要搶?」 他晃著變形臉盆,已有咯咯聲音傳出,可猜知裡邊裝了不少蟾蜍之類的動物。 呂四卦道:「形狀雖不怎麼樣,聲音倒挺熟的,比水晶蟾蜍要響得多了,想必功 用更可觀!」 白衣少年不屑道:「跳樑小丑,見不了大場面,少丟人現眼了。」摸著手中白 盒,對小痴手中東西不屑一顧。 小痴道:「是啊!拿著爛貨當寶貝,還自鳴得意,這種人見的總是大場面。」他 加勁道:「不要臉的大場面。」 他打開木板,逗著臉盆裡的蟾蜍,五花八門,大大小小都有。笑道:「我就真實 多了!癩蛤摸就是癩蛤膜,蟾蜍就是蟾蜍,爛貨就是爛貨,一點也不含糊!有的人卻 把爛貨當寶貝,還真的陶醉了呢!」 白衣少年似乎也被好奇心驅使,抬頭望向臉盆,見及全是庸品,已笑得更不屑: 「果真是爛貨,沒有一隻是白的。」 「噢?你說白的就是上等貨,那還不簡單!」小痴轉向掌櫃,道:「老頭,麻煩 啦!拿點石灰,白漆、白粉,只要是白的通通都拿來,我想知道爛貨跟上等的差別在 哪裡?」 「我跟你去拿!」 呂四卦湊趣的拉著掌櫃衣領,走入後院,眨眼已抓出一大包東西,全倒入臉盆, 有漆有粉,弄得蟾蜍咯咯亂叫亂跳,全染成白色。 白衣少年已不再理會小痴,看笑話的坐了下來,自得其樂的搧著扇子,暗斥道: 「憑我身分,還跟你玩?你只不過是小丑罷了。」 小痴故做模樣道:「奇怪,都已變成白色了,怎麼還有騷味?哪來的上等貨?奇 怪?我看還是一隻隻仔細瞧瞧……」 他抓起蟾蜍,故意瞧審一番,隨即丟向四處,一時間客棧鳴聲四起,蟾蜍四處亂 竄,當然也竄向白衣少年,縱使他竭力閃躲,甚至發掌理落蟾蜍,然白漆四濺,仍弄 得他沾上不少白漆。 少年忍無可忍,怒喝道:「你我死!」一掌已劈向小痴。 掌勁過處,旋風乍起,掃得小痴人仰馬翻,一臉盆白蟾蜍全砸向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登時飛身而起,避開一臉盆白漆,掠向另一張桌子,冷笑不已,至於那 口寶盒仍留在原桌上並未帶走。 此時刑開天和那名隨從已匆忙衝入客棧。 刑開天急叫:「少爺,出了何事?」 小痴戲謔道:「事情可大囉!水晶蟾蜍突然變形,生了那麼多小孩,不知哪隻才 管用……」 刑開天霎時臉色大變,瞧著滿屋白蟾蜍,驚慌不已。 白衣少年見狀,已道:「刑總管別聽他胡說,蟾蜍還在盒裡。」 小痴道:「刑總管,別聽他胡說,蟾蜍早就逃出來,不信你開個小縫檢查看看, 那已是空的了。」 刑開天想拿盒子瞧瞧,但已被白衣少年喝住:「刑總管不可莽撞。」 「可是……」刑開天一時拿不定主意,楞在當場。 白衣少年掠回原位,抓起盒子,對著小痴冷笑不已:「任你詭計多端,也休想得 逞。」 小痴嘲謔笑道:「少再丟人現眼了,真的蟾蜍早就在我手中,你還當真把牠當寶 物?」 白衣少年喝叫道:「你胡扯!」 小痴得意道:「我奪寶大王白小痴哪一次失過手的?你們就認了吧?何必死要面 子?」 刑開天聞言,霎如被人抽了一鞭,急問道:「你是白小痴?」 「不錯,外號『聰明白痴』,對寶物特別有偏好。」小痴聳著肩頭,邪笑道: 「現在你該相信真貨在我手中了吧。」 呂四卦道:「在下『無毛西瓜』,我們兩人有共同嗜好,請多多指教。」 此語一出,不但刑開天掉了神,連白衣少年都迫不及待的想再查一遍,盒子到底 是否已空? 畢竟「聰明白痴」對於奪寶一事,傳言甚嚇人。 他倆乃動搖了信心。 刑開天怒目道:「我早該認出你們,早該殺了你!」 小痴含笑而立,道:「現在也不遲啊!但我還是建議你先檢查自家寶貝再說,如 何?」不再回話,兩眼瞪著白金盒,準備瞧熱鬧。 白衣少年果真打開盒蓋一小縫隙,準備窺視。 小痴早已知蟾蜍習性,登時亮起憐粉火摺子,強光為之一閃,滿屋通亮百倍。 此時蟾蜍已突然產生神力撞出盒蓋,白衣少年詫叫不好,伸手欲抓,然蟾蜍勁道 甚猛,仍被閃脫跳落地面,混入其牠染了色的伙伴之中——要再尋回,非得三天時間。 小痴已咯咯笑道:「咦?奇怪?我明明吃了一隻,怎還會有另一隻?」 他說的是實話,但刑開天主僕根本聽不進去,直認上了當,恨得牙癢癢,然而顧 及寶物,已無暇再尋小痴算帳,皆蹲下,一隻隻的找尋著。 什麼養尊處優,衣衫華貴,現在都不是那麼回事。 小痴捉狎道:「你們好好找吧!我走啦!記著啊,尾巴往上翹的,比較像喔!呵 呵……」拉著呂四卦,兩人已趁機開溜,揚長而去。 誰又料想得到,好好一件事會弄得如此糟? 也許想找回那隻笨蟾蜍,當真需要三天時間。 這還沒關係,若他們找著,將來又發現此隻蟾蜍並非真的正牌貨色,不吐血才 怪。 白小痴戲弄對方後已逃出數里之遙,心念一閃,仍覺該去慕容府求藝一趟,若能 得神功,自不虛此行。道:「我已查出天下第一武學在慕容府,你去不去?」 呂四卦道:「當然去,否則怎是雙霸天風格?」 白小痴笑道:「如此甚佳,走吧!」兩人選了路子,直往江南行去。 江南慕容府,富可敵國,其全國百業分號數之不盡,有此龐大產業,慕容府之建 造自非比尋常。佔地數甲,牆高丈八,清一色六尺白色大理石所砌。 尤其大門兩隻千斤重雕石麒麟,吞天掠地似的鎮在兩旁,站在其腳下,何止矮了 一截? 小痴、呂四卦兩人來至此,已是第三天午後時分。 這三天,也足足讓小痴「很難忍受」。 每當呂四卦問及服了「水晶蟾蜍」結果如何? 小痴總會哭笑不得的回答:「別提了,這是哪門寶物,足足害我瀉了三天。」 然後呂四卦就一陣「慶幸」笑了起來——還好,沒貪嘴饞。 這副作用,恐非小痴所能料想得到的吧? 不過每腹瀉一次,其血紅肌膚就褪色幾分,三天過後,肌膚白嫩得真如水晶,就 連大大小小傷痕、痞子,瘀青紫黑,全然消逝無蹤,簡直如脫胎換骨。 其實小痴正在脫胎換骨。「水晶蟾蜍」萬年難得其一,功能起死回生,何等珍 貴?剛服下不到三天,它已清除小痴體內雜毒,只是他不懂血氣運行之法,是以毒物 只能靠腹瀉來排除,難怪他會連續三天叫肚子疼。 不但雜毒已除,也發揮了生肌造血之功,此時牠的皮膚再生能力之強,恐怕連他 自己都不敢相信,袪除刀疤、創痕,那只是小事。 這些千載難求之功效,又豈是胡打爛纏的心痴所能了解。 他僅知道唯一的好處就是身體突然輕了許多,隨便一躍,倒也能東竄西掠,自由 多了。 不過他並不敢竄得太高,因為每次落地時都是四隻腳朝上。 這問題很是讓他頭痛。 仰望高聳入雲的慕容府大門,小痴頻頻叫好:「果然氣勢不同凡響,既有門面, 又有真才實料,足可當我師父。」 呂四卦道:「早知此處有名師,咱們也不必跳斷懸崖了,可是……你不是說慕容 府武功不傳外人?」 小痴道:「放心,天下無難事,他不傳外人,我就變成『內人』,照樣可以 學。」 呂四卦道:「怎麼變?」 「這還不容易?咱們去勾引慕容家的千金小姐,等生米煮成熟飯……哼哼……」 小痴笑得很邪。 呂四卦打趣道:「你未成年,怎能可以亂來?」 小痴道:「唉呀!時代不同了,你聽過媽媽十一歲的嗎?大不了由你來,不就得 了?」 呂四卦顯得不自在:「我看……還是你來好,我搞不過那些甜言蜜語……」 小痴道:「放心,到時候我會教你;這不是問題,最主要,我們必須混進去,看 看慕容府的武功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及他們是否真有千金小姐?」 呂四卦道:「溜進去?」 小痴道:「不,混進去,當傭人。這樣才不會引入注意。」 呂四卦也沒意見,反正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兩人悉嗦一陣,已踏上白色石階, 步向紅色拱門,拉起銅扣就敲。 「喂!開門啊——」 不久紅門已開,迎門而現一位穿著甚體面的年輕人,猝見兩人邪邪怪異,頓覺彆 扭:「兩位來訪,有何貴事?」 小痴一副正經道:「大事,貴主人在不在?我想當面稟告。」 年輕人道:「能否告知一二,好客我轉告老爺。」 小痴道:「你就說有兩人要來應徵傭人就可以啦!」 年輕人愕然:「想找事幹的?」 小痴、呂四卦充滿信心的點頭:「嗯!」 年輕人有點哭笑不得,哪有人找工作如此大牌,要老爺親自出面? 也許是禮教甚嚴,他也不願開罪小痴,憋笑著,已走出大門,往左邊環繞府牆小 巷子指去,道:「找工作的從那邊小門。」 小痴又道:「可是我這工作很重要……」 年輕人道:「大門是留給客人走的,你想當客人還是傭人?」 小痴無奈道:「好吧,暫時就當傭人。」突然又賊頭賊腦道:「老兄你們慕容府 可有千金小姐?」 年輕人頗感意外,仍回答:「有……」 「有就好!拜拜,待會兒見。」 小痴興高采烈,拉著呂四卦已奔向那所謂的小門。 年輕人搞不清兩人是作啥的?弄得滿頭霧水,最後仍報以搖頭一笑,帶上了紅 門。 小痴、呂四卦並未如願找到理想工作——接近千金小姐,而是挑柴、劈柴的小 廝。弄得呂四卦抱怨連天,好好日子不過,跑來此地受苦。 小痴倒也能處之泰然,混了幾天,千方百計打探「千金小姐」下落,幾次下來, 也有了結果。 他倆決定暗中一探美人居。 斜月裡,西樓下。 雕樓倒映清湖面,湖面靜跨著九曲長橋,橋盡處有亭,亭上柔紗輕掛,螢光幢 幢,隨著柔紗輕掠翻飛,好似夢中勾勒出來之人間仙境。 亭內有桌有椅、有琴,更有佳人撫琴彈奏,十指如春花流水,脆柔的撥動琴弦。 陣陣琴音律韻和著天地漫妙旋律,隱含哀怨悽楚的傳送夜空中。 小痴和呂四卦並未花費太多時間,就已尋至此地,尤其有琴音引導,小痴更能確 信——千金小姐就在此。已然潛爬至西牆一棵老垂楊柳樹,往亭裡窺探。 這一看,兩人傻了眼。小痴驚叫道:「哇塞!什麼玩意兒?天下怎會有此女孩? 呂四卦你看她的臉,就好像畫出來似的,什麼柳葉眉,玉面朱唇,瓊鼻?真他娘的天 下一絕!」 呂四卦也睜大眼睛猛瞧,雖距離十數丈,也能瞧個大概,他道:「瘦瘦高高,朦 朦朧朧,手指兒撥著撥著,柔弱無骨,好似不食人間煙火,可是就是有點病懨懨 的。」 小痴道:「唉呀!女人嘛,總是喜歡多愁善感,光聽她的琴音也知道,她活的不 怎麼快活!」 琴音掠處,慕容可人已落寞的唱起聲音: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裳依舊。知否?知否?應 是綠肥紅瘦……」 語音感悽,充滿惆悵。 呂四卦皺眉頭:「怎麼搞的,酸酸的?小痴你還忍心欺負她?」 小痴亦感悽悽然:「其實我也沒欺負她的意思,我只是想學慕容府的神功,看她 那麼孤獨,倒也滿讓人同情的……」突有所悟,喜悅道:「乾脆我來替她排遣寂寞, 說不定她一高興就看上我,到時呵呵……」 他笑得很開心。 呂四卦領首道:「至少這樣比較有情調;你要怎樣讓她開心?」 「很簡單啊!她唱詞,我也唱詞,她唱的是易安居士的『如夢令』,我就唱成 『聰明白痴』的『作夢曲』。」 靈機一動,他已又唱又唸: 「挽不回西斜月,嚥不了漫長夜。一曲盡秋歌,葉落蕊殘花謝。痴也!痴也!卻 恨未逢香榭。」 順口拈來,竟然詞曲立成,且又是最難入韻的「如夢令」。如此才思,實屬少見。 慕容可人乍聞聲音,不禁動容,數年來她一直偏好李清照此首詞,試過無數次, 皆無法譜出滿意詞句,如今聞及此詞,雖全詞不算頂好,卻也韻味十足,就似寫到她 心坎兒裡,這正是她要的詞曲,真可謂「卻恨未逢相榭」。 她激動的望著輕紗外,想找出是何人所作——縱使聲音有些「乳騷味」,她仍希 望瞧瞧此為何人? 然而垂楊密佈,兩人躲得甚小心,想瞧見,並非易事。 瞧不著,她又撥弄琴弦,琴音再起。已吟起這首詞: 「挽不回西斜月……嚥不了漫長夜……」 小痴聞聲,登時心花怒放:「你聽,我打動她的芳心了!」 呂四卦湊趣道:「你那句『痴也,痴也』,為什麼不改成『瀉也,瀉也』,因為 你已瀉了三天……」 「去你的!」小痴一掌摑他響頭,豈知他服了水晶蟾蜍之後,全身力道無法捏得 準確。一掌過去,已然晃動楊柳,身形為之不穩,已往下掉。 「哇喔!快抓樹枝——」 然而事情太過突然,兩人想攀粗幹已是不及,雖抓住柳條,但柳條又長又軟,無 法支撐,「卜通」兩聲,兩人已雙雙下水。 呂四卦苦笑道:「這下可真的『一瀉到底』了!」 小痴怒瞪他,叫道:「你要為我和她的『感情破裂』負全部責任!」 兩人一下水,詩意全無。牆外已有人喝叫「誰」,掠身而起,斑落靠近兩人之岸 邊,是兩名護院武師。 慕容可人驚愕之餘,已倚在亭邊,想瞧瞧到底是何人能做出此首詞,然而一瞧之 下,一個西瓜頭,一個刁傭人,根本不像會做詞的人,顯得失望的四處張望,想找出 心目中幻想之人,可惜美夢將又成空。 小痴已乾笑道:「老兄別急,都是同行……」 武師抽出劍,冷道:「你們是哪來的?」 小痴道:「柴房……」 武師喝道:「柴房在東院,你幹嘛跑到西院來?」 小痴和呂四卦已爬上岸,揮著濕漉漉衣衫,乾笑不已。 武師又喝道:「快說!為何擅闖禁地?想幹何壞事?」 「不不不!」小痴急忙道:「我們是……是……」目光觸及楊柳,藉口已生,乾 笑道:「我們是來砍材的,聽說這楊柳很好燒!」 呂四卦接口道:「不錯,而且很耐火……」 「啪」的,呂四卦吃了一記巴掌,武師罵道:「大小姐花園的樹,你們也敢砍? 不要命了是不是?」 伸手又想打小痴。 小痴閃過一掌,急道:「你誤會了,這棵楊柳得了什麼絕症傷風的!快死了,我 是奉小姐之命來砍除,改天還再種一棵更大的。」 武師忍不住已笑起,但只一笑,已拉下臉:「你胡扯,這樹枝葉茂密,青翠盎 然,哪來的病?」 小痴乾笑道:「這也是痴病的一種……光顧葉,不顧根……有時候病是不能憑外 表斷定的。」 另有一名武師冷道:「少囉嗦,是與非,先押回去,明天再問大小姐,一切就明 白了。」 說著兩名武師已出劍架向兩人脖子。 小痴急忙躲閃,叫道:「大小姐妳怎能無情無義?見死不救?」 這聲音好熟悉,不就是吟詞的聲音?慕容可人心頭一凜,急忙望向小痴,急喝 道:「放開他!」 武師不明就裡,登時楞住,隨即拱手,道:「大小姐,這兩名小廝……」 「是我叫他們來的,你們退下去吧!」慕容可人已步出曲橋,本想行向小痴,突 又覺得不妥,已止步。 小痴聞及此言,心頭大定,得意聳肩道:「聽到了沒?我沒騙你們吧?這樹被我 點著了,沒病也得有病,退下去吧,我要砍樹了!」 武師再次瞥向慕容可人,見其態度堅決,也不敢再做停留,退回牆外。 慕容可人此時才往小痴瞧去,還好,沒想像中的差,尤其那眼神,充滿靈氣,就 似會說話似的。 小痴就近瞧著她,素白色綢緞烘出嬌柔身段,不帶髮飾而披肩的秀髮,映在月光 下,直如天仙下凡,一塵不染。 「嘖嘖嘖!果然漂亮!」小痴猛點頭誇讚。 呂四卦道:「我的感覺還是一樣,病懨懨的。」 小痴道:「這當然,人都說紅顏薄命,我看她命也不怎麼好!」 慕容可人平時聽慣男人奉承的話,本就認為男人口中說出的都是千篇一律,哪聽 過如此粗俗的「品頭論足」? 然而地此時卻顯得嬌羞而不自在,這並非她該有的反應。 豈不知最佳的讚美不是恭維,而是出自真誠。 小痴所言,全是真心真意,並不做作,一股兒已說到美人心坎中了。 光看也不是辦法,小痴已走向地,笑道:「大小姐最近可好?看你整天躲在此, 悶不悶?」 慕容可人沒想到他會如此大膽往自己走來,全無主僕之分,一時也難以處之泰 然,退了幾步,但突然昇起「我為何要怕」的念頭,立時吸口氣,挺然立於該處。 她冷道:「你們兩人真是柴房的人?」 「如假包換。」小痴走向前,笑道:「不過大小姐你放心,我們不會砍下那棵楊 柳的。只是……一時意外而已。」 「那你們為何來此?」 「這個嘛……」小痴露出「豬哥樣」往她行去。 「別靠近我!」慕容可人立時挪退三步,似覺得傭人卑俗,豈能與她同流。 小痴聞及,與呂四卦已止步,小痴白眼道:「大小姐妳別擺架子,我們也是人, 近一點說話又如何?」 慕容可人似也覺得做得過火了,玉腮不由一紅,急忙道:「我不是輕視你,而 是……你們全身濕漉漉的……」 小痴無奈攤攤手:「好吧!坐在欄杆上總可以了吧?」 不等慕容可人答應,他已坐上白玉石欄。呂四卦也跟著坐上,兩人擰著衣服,也 懶得再理她。 憋了一陣,慕容可人忍不住才問:「剛才那首詞……」 「『如夢令』,又叫『[憶仙姿』、『宴桃源』、『比梅』,後唐莊宗自度曲, 詞云:『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樂府遂取『如夢』兩字名曲,這解釋妳滿意 不滿意?」 小痴一口氣將詞名由來說得一清二楚,實讓慕容可人感到驚訝,看他俗裡俗氣, 竟會懂得如許之多。不禁多看小痴兩眼,那靈秀之氣,又豈是庸夫俗子所能盈露的? 小痴瞟眼道:「這沒有什麼了不起,我五歲就懂,七歲會背唐詩二百首,八歲倒 背如流,九歲精通雜家百書,十歲就全部瞭若指掌,有何神氣之處?」 慕容可人簡直不敢相信,睜大眼眸,愕然道:「這些……你都懂?」 「我不但懂,我還全部把它給忘了!」 見小痴表情,似乎「忘了」這些,更是不同凡響的。 慕容可人又不懂了,問道:「既然瞭若指掌,為何能忘?」 說到歷史,小痴精神就來,如數家珍道:「這理由可就多了;老實說讀到後來, 我非忘掉不可!」 慕容可人不解:「為什麼?」 「因為人家都叫我『酸秀才』!」 慕容可人已禁不住笑出聲音。 小痴滿腹牢騷道:「你可知道,當時我才十一歲,他們竟然把我比成那老花西 席,實在氣死我了,當時要是把衣服一擰,流出來的可全是酸溜溜的醋啊!」 慕容可人笑態可掬,許久以來,她已沒如此開朗笑過了,她又問:「你是秀才? 被遴選過了?」 小痴嘆邊道:「甭談了,不說還好,一說酸味就來,妳可知道當年遴選秀才,考 的是什麼題目?」不等慕容可人回答,他繼績道:「就是那句『望梅止渴』!」 慕容可人笑的謎了眼,道:「這好啊!題目引喻以虛假現象以滿足實際慾望,很 好發揮嘛!」 小痴白她一眼,似認為她也「差不多」,道:「我知道出考官的用意,就是要考 生寫出此語出自三國演義,劉備被呂布逼得走頭無路而投靠曹操一段故事,這典故誰 不知道?監考官未免太俗了!一氣之下,我就……呵呵……」 他笑得甚諧謔,似仍陶醉當時情境中。 這話雖有暗示慕容可人與監考官「差不多」,但她並未發覺,因為此事太過吸引 她,是以她馬上又追問:「後來呢?你如何作答?」 小痴得意道:「我只在試卷上大大的為了一個『酸』字,倒也語意皆通。」 呂四卦也呵呵笑道:「這答案得滿分,監考官還親自召見呢!」 慕容可人希冀道:「這麼說你考上了?滿分……」 小痴苦笑不已,摸了摸臀部,道:「考上了,歷史恐怕要改寫了。」 呂四卦道:「他的滿分,是爭取了『藐視監考官』。以及『擾亂試場』,最高責 打一百大板,他一板也不少,足足『一百分』,呵呵……」 小痴苦笑道:「當時監考官要我去解釋,我只帶了一顆酸梅去,問他還渴不渴, 結果你都知道啦……」 慕容可人那想到世上會有此種人?想不笑都不行。 小痴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能不把所學的忘掉嗎?」 呂四卦道:「最重要的是主考官發現他連參加考試的資格都沒有……」 「呂四卦!」小痴趕忙扯拉呂四卦衣服,暗示他「話別亂說」。 然而這舉止已落慕容可人眼中,她已起疑:「你沒進過私墊?不是鄉學生員?」 「這……」 「那你剛才的話全是騙我的?」慕容可人已顯失望。 小痴困窘道:「是在私墊……窗口外的……也算是半個生員……」 慕容可人一陣悵然,連資格都沒有,何來考秀才之舉?小痴分明是在撒謊。 小痴見她模樣,不禁怒上心頭,叫道:「在窗口的有什麼不好?妳只知你家有 錢,可以堂堂入私墊,請西席!我們這些窮鬼子,打娘胎開始就吃不飽,穿不暖,哇 哇落地就要受風寒,整日上山砍柴,下田種菜,混得了早餐,吃不了晚餐,那種苦日 子妳見過,妳活過?到頭來還弄個野孩子!在窗口的有什麼不好,別人能唸,我也能 唸,別人能懂,我也能懂!老實告訴妳,就是因為我是在窗口學的,三天、半月、一 年半載,東拼西湊,學會了也是一團槽,妳滿意了吧?唱什麼詞,有本事自己做!考 什麼秀才?那種題目,我才不屑回答!」 慕容可人活了近二十年,何來被人如此罵過?登時楞傻了眼,不知所措。 小痴罵瘋了心:「不錯,我們一身卑微、下賤,靠在妳身邊有辱妳的清高,妳是 千金,了不起,擺擺手,撤撒嬌,一大堆的人都粘著妳不放,我不稀罕,我白小痴就 是不認輸,就是要學盡天下武功,誰也打不倒我!啊——」 小痴突然狂叫,雙掌劈向石欄,硬生生將石欄給擊成碎片,轟然巨響,連他自已 都嚇呆,那來的這份神力? 轟然發現自己太過火,暗道一聲「糟了」,趕忙拉著呂四卦跳入湖面,潛入水中。 遠處已傳來急促腳步聲,以及呼叫「大小姐」名諱,漸漸逼近。 慕容可人心靈一片空白,楞在當場,雙眸盯著被砸碎的欄杆,這兩掌無非是打在 她心坎深處。 她錯了嗎?難道沒入過私墊就矮人一截,身份卑賤?難道那些苦命人都如此不 值? 而自己又算什麼? 一些從未浮現過的念頭,如今卻排山倒海的湧了過來。 不知是委曲,還是哀悽,她眼角已滲出淚珠。 大批人手湧到,她並沒說出小痴躲在水中,纖手隨便一比,眾人已魚貫而去,本 仍有留下幾名高手保護,但她卻堅持將人驅走。 ——也許方便小痴脫逃吧? 四更已過,墨夜更暗,騷動已驅寧靜。 小痴和呂四卦這才爬出水面,遙遠的瞧了慕容可人一眼,沒有表情,沒有暗示, 已爬牆離去。 夜更深,慕容可人仍默立,一步都沒動過。

    【第九章 達摩竄月】 潛回柴房那間簡陋寢室,兩人從平板床下找出衣衫,換掉濕衣,已雙雙躺在床 上,用棉被當枕,墊得高高的,曲肱而枕。 小痴已忍不住笑起:「什麼嘛?怎會弄成這麼糟?那大小姐莫名其妙挨了一頓 罵?」 呂四卦嘆道:「我就知道跟你一起辦事,沒有一次很順利,我早有做如此打算的 準備,只是一次不如一次……」 小痴白眼道:「還不是你太多話,洩了底,窗內窗外有何差別?」難道我不夠格 當秀才嗎? 呂四卦道:「本是沒什麼差別,可是你上次考完秀才後不是說決心不進官家門, 還宣布你非生員?當時你還洋洋得意,我以為……」 「你就是死腦筋!」小痴給他的一個響頭:「封別人可以說,對佳人就要保留一 點,你看,說多了,結果就是如此——望梅還止不了渴,搞到後來,還鑽成落湯雞, 衰到了家!」 呂四卦歉然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當時還吹的好好的,誰知一下就壞 了。」 小痴盯著發了霉的屋頂柴片,道:「算啦!這也是命,怪不了別人,反正我們是 來學功夫,追不追她,也沒多大差別。」 呂四卦翻過身軀,瞧向小痴:「你想大小姐會告密嗎?」 「不清楚。」小痴道:「不過當時她沒說出我們藏在水中,也許她也不知該如何 是好;我想短時間,她不會說出來才對。」 「那……我們下一步該如何?」 小痴沉思半晌,道:「騙不了終身大事,只有偷啦!聽他們說大少爺較為木訥, 我們就從他下手。」 呂四卦沒意見。 小痴稍加忖思,不久道:「我們冒充少林俗家弟子,找他切磋武功,然後再暗中 學。我上次教你的『伏魔劍法』,你還記得?」 呂四卦道:「差不多,勉強可派上用場。」 有了計劃,也不睡了,眼望窗口,已露曙光,兩人很快起身,將木柴劈妥,收拾 一番,已近午時,用過午膳,已往南廂院去。 「邀月閣」並不難找,經過一片芙容花園,已出現不少竹叢,隱約可見竹枝搭蓋 而成之樓閣,小痴已知目的地將近,立時換下傭丁服裝,穿上素青勁裝,倒也英氣煥 發。呂四封則只脫下外衣,穿著無袖短衫,孔武力道盡隨肌肉跳動著。 兩人順著白色彎曲石階走向竹林,雖在府中,卻顯一股山林氣息,翠竹青蔥林 立,置有不少古雅原石,憑添情趣。 慕容殘雪靜坐閣樓陽台,手捧書卷,朗朗而讀,十足書生味。 他已發現腳步聲,稍轉首,已發現兩人行來,頗感意外,含笑而起,適中身材掛 著青絲袍,呈現一股飄逸氣息。臉容並不突出,隱露書生特有的憨氣,也許如此,才 有「木訥」之言傳出吧? 他含笑道:「兩位造訪慕容府『邀月閣』,在下有禮了。」 他想,既能入得了慕容府,自是有點來頭。來者是客,先打招呼自是應該。他只 是未想到竟有人會冒充混入慕容府罷了。 小痴、呂四卦鎮定得很,也拱手回禮,小痴道:「你是慕容少爺了?嗯!果然有 老爺的風範。」 慕容殘雪道聲「哪裡」,已順竹梯走下樓閣,道:「敢問兩位是……」 小痴、呂四卦隨便說個名字矇混。慕容殘雲也沒多問,只知是少林俗家弟子,為 切磋武功而來。 慕容殘雪一露憨然笑容:「少林武功冠群武林,慕容府豈能與之匹敵?白小弟太 挖苦慕容府了。」 小痴道:「少爺你也不必客氣,誰高誰低並不重要,我說過,只是在切磋,何況 練功高低,因人而異,幫派是算不得準的。」 慕容殘雪含笑道:「白小弟如此說,在下就不好意思推辭了,還請兩位手下留 情。」 小痴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登時滿口客套,哄得慕容殘雪真有一爭高下之心。 慕容殘雪道:「不知兩位是先比劍,還是對掌?」 小痴道:「都可以,就先對掌好了。」 「也好……」慕容殘雪瞧向四處,想選一個較好地點,最後指向樓閣右一處較平 坦寬廣地:「那裡如何?」 小痴沒意見,和呂四卦已隨他行向該處。 切磋功夫,對慕容殘雪來說也不是第一次,他甚習慣的攬起藍袍,一角塞於紫青 腰帶上,一切似都如此熟悉而從容。 小痴地想學這瀟灑動作,但撂了幾次,一身勁裝,何來長袍衣角?自嘲一笑,只 好下次再來。 很快的,慕容殘雪已舞出「玄天掌」,只見漫天掌影在他手中化開,有如神龍再 現,吞天掠地,無所不至,那股勁道一波波強勁迫去,雄渾沉猛,已壓得小痴沉緬 緬,透氣都有所沉悶。 他舞著,卻發現小痴仍默立於斯,頓感奇怪,道:「少俠你怎不出手?」想收招 弄個清楚。但小痴已然察覺自己太過於注意對方招式反而不好,一聲「看招」,倒也 隨手打出少林「摔碑手」。 意在切磋,當然是點到為止,慕容殘雪亦未盡全力,迎了過去,但見小痴招式平 凡無奇,大悖武學常軌,蒐集心思也猜不出少林派會有這招?既然不明來路,他出手 更是小心,先化攻為守,罡氣已全部提至雙掌,以防有變。 其實小痴亦是亂打,只具其形,未見其髓,然而為免露出破綻,他喝喝有聲,氣 勢倒也嚇人。 一剛一柔之下,雙方互拆三掌,慕容殘雪頓感掌勁大的嚇人,超乎他意料多多, 劈得自己雙掌發麻,果真有兩下子,當下不再擔心會傷到對方,已盡展「玄天掌」神 髓。一掌威力更甚一掌。 只要對方舞出絕妙武功,小痴就猛然叫好,甚至當場立刻練習,而忘了攻擊,時 而弄得慕容殘雪大惑迷惑,不知小痴是為何而來。 交手至七八招,「玄天掌」功力已發展到極致,宛若長江奔濤,狂湧滔掠,襲捲 整個宇宙般,四處竹林已晃搖如逢颶風暴雨,迫得呂四卦移退數步,方自脫離掌勁威 力圈,大呼慕容府絕學果然不同凡響。 「太棒了,這是什麼招?」 小痴乾脆停下手,依樣畫葫蘆,學了起來。 慕容殘雪見他臨陣收招,像小孩在比劃,自己想收招卻不可得,登時驚愕萬分, 急喝:「白兄弟快躲!」 他心想自己功力未到收發自如境界,若是小痴再不出手還擊,或是躲開,這一掌 劈下去,那還得了?然而人在空中,掌勢又已化開,就像猛墜地面的殞石,若不落 地,還真不行。 箭已出弦,又急又狠,小痴學昏了頭,竟也不知躲避,「拍」然一響,硬是挨了 一掌,連退數步,撞斷樹枝巨竹,一屁股坐地上,還楞著的。 慕容殘雪,驚惶萬分:「白兄弟!」趕忙欺向小痴,雙手青筋脹得條條如小蛇, 這可是他第一次出手如此之重而傷了人。 小痴卻喘口氣,楞頭楞腦的瞧著奔來的慕容殘雪,還想著「這是怎麼回事」? 這掌似乎沒帶給他多大傷害。 「白兄弟,你……你還好吧?」 慕容殘雪見他只是氣喘稍急,並沒想像中的口吐狂血,兩眼翻白模樣,一時也弄 不清到底傷著了人沒有? 小痴乾笑道:「沒什麼,純屬意外……」他拍拍屁股站起來,一副欣然自得模 樣,當真一點傷也沒有。 慕容殘雪登時又瞪大眼睛,瞧著自己雙手,難道自己這兩掌是粉拳繡腿,耍著玩 的? 小痴猜知他心思,道:「老兄,別懷疑,你的掌力實是嚇人,否則我也不會劈哩 叭啦栽了下來,連連撞斷好幾支長竹。」 慕容殘雪瞧著塌亂竹枝,信心方恢復不少,道:「可是你明明吃得我一掌,怎一 點反應也沒有……」 「我嘛……」小痴一副得意道:「別的沒有,少林挨打的功夫從不落人後,這幾 掌還難不倒我。」 慕容殘雪頻頻稱許道:「少林武功果真天下無雙……」 小痴道:「也不盡然,否則怎會只有挨打的份?老兄你那招叫何名稱,威力如此 之大?」 「是玄天掌的第九式『沉天撼地』。」 「嗯?不錯,一共有七虛十一實,主攻,先化左方遊龍,再貫右方天門,然後罩 向對方中宮,可以用手也可以出腿……」 慕容殘雪臉色頓變:「白兄弟你……」 小痴亦感意外:「老兄,難道我說錯了?」 慕容強制心情起伏,終於嘆道:「你功夫歷練果然高我許多,只一露掌,你就看 出此招蘊含的變化,不錯,『玄天掌』雖以掌為主,但最主要殺著還是在腳,這秘密 除了慕容家族以外,很少人知曉,如今卻被你一眼看穿了。」 小痴更顯得意,自己眼力果然不凡。 慕容嘆道:「既然白兄弟已知在下功夫關鍵所在,我想再切磋已是多餘,在下輸 得心服口服……」 「不不不!」小痴急忙道:「老兄回別當真,雖然我看出你武功要害所在,但這 並不表示我強過你,方才敗在你手中就是明顯例子,知道歸知道,運用歸運用,你可 別洩氣啊!」 他深怕慕容殘雪就此收招,下面的功夫就無法學到豈非虧大了。 慕容殘雪道:「切磋志在了解,又非搏命,雖然你躲不掉此招一時,將來仍能躲 掉,在下可無顏再獻醜了。」 小痴急道:「唉呀!你又何必如此,既是切磋當然是相互較量,哪分得面子不面 子……」靈機一動,已笑道:「好吧!反正武功有高有低,你認為我比你行,難道你 不想求進步?換我指點你如何?」 慕容殘雪但覺「切磋」乃獻醜,若是「指點」則是佳機,登時喜悅拱手道:「白 兄弟慷慨氣度,在下受用無窮了。」 小痴見詭計得逞,笑的更黠獪,道:「哪裡,有功夫留著不用,多可惜啊!」 慕容殘雪哪知小痴用意,頻頻點頭,心想經此指點,必定受益匪淺。當下三人圍 在一起,又比又劃的論起武功。 小痴也著實未讓他失望,偶而也搬出奇招怪式,弄得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然後 小痴才一一解說,他立時有那種如獲至寶之快感。 三人沉淪武學之中,在小痴有計劃的拐騙之下,慕容府武學的兩絕「慕容七劍」 和「玄天掌」,他已學得差不多。就只差「玄天神功」,每次探問及此,慕容殘雪皆 吱吱唔唔,諱莫如深,而小痴也不敢問得太露骨,終究無法竊得。 時已近黃昏,夕陽西斜,歸鳥啁啾。 小痴仍沒辦法得到,只好另謀計策,心想:「小的不行,找老的!」 他竟然打主意打到慕容世家掌門人身上,膽子不可謂不小。 稍一用計,已有了主意,道:「老兄,時候也快晚了,我就贈你一招當做禮物, 不過此招變化無常,凌厲非常,你要先了解其中奧妙再練,方不至於傷及無辜。」 慕容殘雪被小痴扯得暈頭轉向,真以為他無所不能,立時應諾。 小痴很快擺出在梅莊所學那招「天女飛昇」之姿勢,並吊胃口的稍加解說。「此 招有若一柱擎天,無堅不摧,需運足真勁往上衝,一招威力集中於一點,就像射箭一 樣!」作樣耍出姿態。 慕容殘雪可由其中看出一絲半縷,亦覺此招不同凡響,暗自欽佩。 「乾脆我耍一遍給你看!」 小痴本是想吊他胃口,然後由他去找他爹商討,但想想,倒不如讓他魔得此招之 厲害,不易破解,他吃驚之下,必定會找老的來解,是以決心耍一遍。 只見他身飛人起,在空中如天女馭雲紛飛,突化作漩渦滾轉,似支無堅不摧利 鑽,鑽向竹林。 叭啦啦巨響,這才叫「勢如破竹」一破到底,十餘丈竹叢全然被掃斷,連岩石也 碎裂滿地。 慕容殘雪看得目瞪口呆,這招式未免太凌厲了吧? 雖然兩手刮了不少血痕,疼得很,小痴仍一副若無其事且笑臉迎人地走回來, 道:「老兄你見著了吧?聽說這招無人能解,名叫……『達摩竄月』,少林第一大絕 學,你意下如何?」 慕容殘雪由衷佩服:「白兄弟武功實是不俗,在下佩服不已,未敢抖膽解此招, 必和家父磋商,也許家父有此辦法,屆時小兄弟可要和家父多多切磋了。」 小痴笑道:「我哪敢?這是看在你我投緣份上,我才要這麼兩下,你看我的手, 都掛了血,要練此招,老實說,我還沒資格呢!」 慕容殘雪急道:「你的傷……」 小痴晃著雙手,自在道:「沒關係,皮肉之傷而已;你好好拆解,明天等你消 息。」 慕容殘雪見他如此模樣,也不再擔心,道:「在下一定盡力;不知兩位下榻何 處?」 「這……」小痴乾脆一笑,道「東院『香香居』,我走啦!」 他拉著呂四卦已退出竹林,找個角落,換回衣服,一副「收穫豐富」的走回東 院。 「香香居?」 慕容殘雪恐怕一輩子也想不通府中何來此「香香居」? 「也許是新蓋的吧……」 他不再多想,因為他另有更重要的事情待辦——化解那招「達摩竄月」。 從黃昏到深夜,他都沒法化解,只好求諸其父。 此正合了小痴計策。 富甲天下慕容府的主人,起居之所竟也平凡無奇。 是在廂院一角,乃不起眼的書軒。長廊外側欄杆都已褪了漆紅,斑駁還長了苔 衣,似已溶入庭園林木之中。 已近五旬的慕容紅亭,仍是風範依然,髮稍梳理整齊挽成一髻,以綠玉長簪繫 著,頭髮泛黑之中也摻雜了幾許斑白。 他負手而立,隱含憂鬱的眼神置於窗外遠處那棵古松,寒月正緩緩從樹梢爬昇而 上。 左牆一排古書前的書桌,擺了剛畫妥的仕女圖,唇印點的朱砂仍潤濕濕,好似就 要脫畫而出,甚是跳脫傳神。 這不只是他畫的第一張,多少年來,他的筆從沒停過,然而就在下筆點睛時,總 是未盡他心中畫意而作罷。 負於背部且保養很好的雙手,捏了又捏,終於有了決定,走回書桌,拿起畫筆, 細心如挑肉中刺般點向了仕女圖眼眶之中。 那仕女立即活過來似的神靈活現。 慕容紅亭正感意外驚喜之際,屋外已傳來殘雪的聲音: 「爹,孩兒有事求見。」 這聲音就如一道劈電,不客氣的劈向慕容紅亭一無防備之心靈。 他顫了一下,筆尖也抖動,墨汁不客氣的顫落畫面,好不容易才畫出滿意的美 女,就此給毀了。 他禁不住想抓向墨汁,恨不得能一手揪住,然而此舉已不可能,只好長嘆,好景 終究不長。放下毛筆,道:「是殘雪?進來吧!」 「是。」 慕容殘雪已揖身而入。 慕容紅亭捋著長髯,含笑迎上去,示意他坐於靠右窗之竹製太師椅,自己則先坐 下,慈祥一笑,道:「很重要?」 慕容殘雪道:「不算太重要,只是孩兒感到神奇,特來請教爹您老人家,是有關 於武功。」 「哦……何派武學?」 「少林,你看看。」 慕容殘雪已擺出小痴所教之起首式。 慕容紅亭突見此式,整個人就似抽了筋,猛地蹦立而起:「殘雪你這是從哪裡學 來的?」 殘雪亦為自己父親反常的反應所驚著,頓時收招,愕道:「爹您見過此招?亦或 了解此招……」 慕容紅亭登時發現自己已失態,霎時以乾笑掩飾:「哦沒什麼,爹只是魔得此招 過於怪異,一時無法瞧出端倪,頗感吃驚,它真是少林武學?」 「嗯,還有名稱:『達摩竄月』。」 「達摩竄月?」慕容紅亭道:「當真是此名稱,出自何人之口?亦或你自個轉來 的?」 慕容殘雪肯定的領首:「就是這名稱,是一位少林俗家弟子所言。」 「他人呢?」 「在東院……香香居。」 「香香居?」慕容紅亭亦猜不透:「府中何來香香居?」 「這……孩兒也不清楚,是他說的……」 慕容紅亭頓惑不妙:「咱們到東院看看!」 說著匆忙轉頭就走,殘雪也跟上,然而只走幾步,慕容紅亭似覺得不妥,已立於 該地。 他喃喃道:「該不會是……」 「難道爹已猜出此招式之由來?」慕容殘雪不解道:「爹,他們有問題?可是孩 兒覺得對方無此必要吧?」 慕容紅亭慈祥一笑,道:「來者是客,我們如此莽撞去找人家,有所不妥,你先 將來人容貌說給爹聽,說不定爹能猜出他是何人。」 慕容殘雪很快將小痴和呂四卦形態說明。 慕容紅亭根本未見過兩人,無從猜起。只見兩人來的突然,必有所目的,遂問: 「除了教你這招,他還說了些什麼?」 慕容殘雪道:「他還說明天再來與我切磋,他也說也許這招爹能解……」 慕容紅亭已陷入沉思:「好一招『達摩竄月』……小小年紀……」 不久,他道:「既然他明天還會來,我們也不急著去會他,就照他意思,明日再 說,你回去吧!讓爹想想此招如何化解。」 慕容殘雪拱手道聲「是」,已告退。 慕容紅亭則臉眸吃重,遙望遠處寒月,竟也被雲層蒙上,暗漆一片。 他沉思著,不知是在想招式,還是在想其它? 夜更深。 終於他嘆口氣,走向書桌,拿起那張業已染壞的仕女圖,感傷的瞧了又瞧。最後 仍置於桌角燭台。 火花染掠宣紙,如此輕而易舉的就將美女給吞噬,火化了。

    【第十章 天香酥魂】 窗外冷風已起,慕容紅亭不禁打了個冷顫。已走向窗口,想帶起窗櫺。 倏然,一根木棒突如毒蛇般奇快無比敲向慕容紅亭腦袋。 說也奇怪,竟然有人以此方法暗算一代高手? 慕容紅亭突遭有變,身形暴然後仰,輕而易舉避過此棍,神不動,氣仍閒。 木棒一擊不中,也許用力過猛,往前一帶,小痴哇的怪叫,一頭已栽入屋內,跌 得眼昏撩亂,不知身在何方?他摸著頭,直叫著:「呃……好痛!」 慕容紅亭本就覺得此人偷襲功夫,實屬不入流,真如小孩在耍把戲——事實亦是 如此。根本一點也不緊張,怡然地笑了笑。 「你是何人?……」 小痴擺擺屁股,站了起來,亦是天不怕地不怕,嬉皮笑臉道:「你兒子果然很看 重我,說的讓你對我印象深刻,一見面就認得出,實屬難得。」 任誰一看小痴那副德行,包準過目難忘,尤其那束往後仰的馬尾髮束,更是標 記,散而不亂,長短恰到好處,很是養眼。 慕容紅亨愕然道:「你……你敢偷襲老夫?」 小痴一副自大樣,如小腿的木棒一甩,道:「笑話,我要暗算誰就暗算誰,任誰 也管不了?」 慕容紅亭瞧他如此滑頭,不禁莞爾一笑:「你時常如此暗算人家?」\ 「不錯!」 「那你時常跌倒了?」 小痴登時乾笑道:「跌倒也是一種磨練,總是有代價的!」 慕容紅亭笑了笑,道:「你很大膽?」 「哪裡!要成大事,眼光要看遠一點。」小痴道:「只是我的手跟不上我的眼 光,否則你早就擺平了;這是我唯一的缺陷。」 慕容紅亭莞爾一笑,道:「希望將來你能改進;倒是有個問題想請教閣下,你為 何想暗算我?」 小痴回答的很絕:「手癢。」 「手癢!」慕容紅亭有點哭笑不得:「這值得嗎?」 小痴道:「如果你再讓我敲一次,就值得了。」 如此難纏的人,慕容紅亭還是第一次碰到。道:「你不怕我一掌殺了你?」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你還有很多問題要問我。」 慕容紅亭凝目注視小痴,不久道:「你多大年紀了?」 「少年歲左右?」小痴道:「對不起,俺年少就死了父母,記不得那年生,從十 五歲到十八九歲都有可能。」 「好一個少年左右!」慕容紅亭道:「依你年齡,心思就如此靈巧,實讓人望塵 莫及。」 小痴自得道:「這話我聽多了,天下第一聰明者就是我,當然你也不必客氣,有 話快問吧!」 慕容紅亭亦不多說,稍加思考,已問:「還是那句話,我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何 要暗算老夫?」 小痴道:「好吧,我就實話實說;你該想得到我那招『達摩竄月』瞞得了你兒 子,卻瞞不了你,我要不來,你一樣會去找我,誰想到你卻中途變卦,不去找那『香 香居』,我只好先下手啦!」 他又道:「老實說,我告訴你兒子這招功夫,就是要他來找你,然後你們會想盡 辦法來化解,我就可以在暗處偷看這一切,只是天不從人願,你好像早就看過此招似 的,練都不練,害我白蹲了一個晚上。」 慕容紅亭愕然道:「這麼說,你根本不想等到明天了!」 「呆子才會等到明天!」 慕容紅亭若有所覺:「看樣子,昨晚闖入可人花園的也是你了?」 「不錯!」 慕容紅亭登時提高警覺,認為此事並不簡單,冷道:「你三番兩次闖入慕容府, 有何目的?」 「這個嘛……」小痴眼神瞄向跳動燭火,只見燭火閃閃晃動著,已黠笑起來: 「目的有很多種,最重要一種,就是想學慕容府的武功,你肯教我嗎?」 慕容紅亭聞言,頓時更驚愕瞧著小痴,雙目盡是詫異:「你……你就是江湖傳 言,無所不學的『聰明白痴』白小痴?」 小痴得意道:「我白小痴也算沒白混啦!連你都知道我的大名,其他的就不必多 說啦,教我武功,保證你有好處!」 慕容紅亭繃緊神經但覺得有所疑惑,道:「以你絕頂智慧,根本不可能如此暗算 別人……」 小痴笑道:「你很了解我嘛!」 「你……」 慕容紅亭突覺不妙,整個人如置身陰曹地府之中,自己竟然栽得一無所覺,霎時 出掌抓向小痴。 「太慢啦!」 呂四卦已從另一頭窗口爬進來,笑嘻嘻的走了過來。那副「陰謀得逞」臉容,真 叫人不敢恭維,直如一隻大狒狒。 「你們……」慕容紅亭但覺全身乏力,已倚靠桌角,搖搖欲墜,顯然自己已中暗 算,竟然一無所知。 小痴含笑走前,這:「別急,只是『天香酥』而已,並無大礙。本來這種藥也很 難制住你,我想了想,只有先來這麼一下,引開你的注意力。」 呂四卦接口道:「然後我就從暗處將軟麻藥吹進來,藥性碰上燭火就化開了,就 這麼簡單。」 原來小痴當時觀看燭火,乃在衡量藥物是否已生效。 慕容紅亭栽的沒話可說,苦笑不已,道:「你們……想幹什麼……」 小痴道:「我不是說過了?想學你的『玄天神功』,你肯不肯教?當然,不肯教 的話,會很嚴重的淒慘的!」 慕容紅亭道:「你可知你的行為已犯了……武林大忌?」 小痴笑道:「我管不了那麼多啦!你不曉得武功差的痛苦?你們武林幫派也真自 私,藏著秘門武學就在他人面前耀武揚威,我們這些人就得永遠吃癟,這可不怎麼公 平,我是在突破傳統。什麼『武林大忌』,充其量也只是你們那群人在自我保護,我 可不在乎。」 小痴手段雖有點過份,但聽其所言也不無道理。 慕容紅亭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 呂四卦道:「老爺你就傳我們幾招吧?說不定我們還會把你的武功發揚光大呢! 何必那麼自私?」 慕容紅亭道:「老夫很想傳你們,但……慕容世家祖有明訓,如此背祖叛宗之 事,老夫不敢違背……」 「死都死了,你還那麼認真?你想想看,他們以前還不是學別人的?」小痴道: 「老頭想開點,別為了祖上一句話,你就啃一輩子,要合乎時代!」 縱然小痴說得輕鬆,慕容紅亭可沒這個膽子違背祖訓。 小痴無奈道:「我們有代溝不溝通也罷!你就這樣傳我們,會如何呢?」 慕容紅亭道:「慕容府亦為武林世家,如若武功外流,恐怕將遭不測,這就是為 何天下各派不將絕學公開原因之一,恕老夫不敢冒險。」 小痴道:「這也是你們不長進的原因,你只要不斷創新,還怕人家學?」 除了小痴如此聰穎腦袋以外,誰又敢誑言創新武功? 這歪理,看來天下只有小痴敢接受,慕容紅亨為了整個家族之聲望和安危,他當 然不肯答應傳授。 小痴道:「好吧!你不肯傳,我又一定要學,總有一方會得逞,咱們就來較量! 我先搜搜你書房再說!」 說著已和呂四卦大搬藏書,搜一本,丟一本,翻箱倒櫃,任何有類似武功之籍 冊,他們都不放過,就是搜不到「玄天神功」秘本。 小痴不得不相信慕容府的「玄天神功」是口傳的。直叫著此事麻煩,已走回慕容 紅亭椅前。 「老頭,聽說你們『玄天神功』都是口傳?但是我覺得奇怪,要是你不小心翹 了,或是你兒女都沒了,這功夫不就絕傳了?」小痴精明睨眼道:「我想你們一定有 留下什麼後步吧?」 這可能性相當大,然而慕容紅亭仍矢口否認。 小痴仍笑口常開,頻頻點頭:「反應還算正常,不過我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 回,我會教你說實話的!」 慕容紅亭冷道:「你想逼供?」 「唉呀!我心腸還是很好的,除了壞人以外,我是不殺人的!你放心,我另有秘 招。」小痴笑得很神秘。 慕容紅亭見他賊頭賊腦,也著實擔心,問道:「你到底要用何種方法?」 「攝心術,你聽過沒有?」 慕容紅亭軟綿綿身軀,此時也禁不住的抽動,詫然道:「你也會攝心術?『攝心 魔女』與你有何關係?」 小痴呵呵笑道:「她是我娘,你滿意了吧?」 慕容紅亭霎時如抽了筋,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你等等,我馬上來替你攝心!」 小痴瀟灑的走向呂四卦,細聲道:「上次在黑無山偷來那塊布,還在吧?」 呂四卦尷尬道:「在……在腳……」 他已蹲下身,從兩腳短靴中,各抽出兩條發黃的綁腿布,一股味沖了起來。 小痴瞪他一眼:「好小子,你倒真會廢物利用?攝心魔女的肚兜,你也敢亂用? 還撕成兩半?」 罵歸罵,他還是抓過兩年前,冒了千辛萬苦,才從攝心魔女身上偷來的「攝心 咒」。 本是朱紅色的布塊已褪成枯黃色,但其中字跡勉強仍看清楚,只是中間一行已被 分成兩半而有所磨損,還得費一番功夫揣摩。 小痴見及此,登時摑了呂四卦一響頭,罵道:「你裹腿肚沒關係,還想改造咒 語?要是唸不出,小心我斃了你!」 呂四卦乾笑道:「純屬意外,你多費點神,時間不多了……」 「就是時間不多,我才擔心攝不了他的心!」 小痴再瞪他兩眼,眼看天就要亮了。不敢再耽擱,轉身走回慕容紅亭身前,得意 道:「老頭,你忍著點,馬上你就會魂遊太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連你最臉紅, 最暗戀的夢中情人,我想你都會說得很痛快吧!」 慕容紅亭更是心急,然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首先,先瞧瞧攝心圖……」 小痴將布塊合併,正面畫有如八卦又如年輪之圖,他正晃著。 慕容紅亭低頭閉眼,不敢正視。 呂四卦立時走向椅後,雙手抓住其腦袋,並撐開他眼皮,呵呵笑道:「來,我幫 你魂遊太虛。」 可憐一代武林豪傑,此時竟一點力道也無,任人如布偶般擺布,這觔斗實栽到家 了。 不得已,他只好儘量靜下心來和邪術相抗。 小痴則邊晃圖邊唸咒,真像那麼回事。 慕容紅亭但覺圖案似在旋動,引勾著自己思緒也飄飛於九霄雲層,陣陣幻想已 生,思緒不停的轉著,眼睛漸漸沉重、模糊。 小痴也跟著晃著,起初還好,唸至一半,已覺兩眼昏花,不禁偷瞄慕容紅亭,見 他比自已還慘,已竊喜咒語生效。晃動速度已放緩。 下面問題又來了,拆開的字,又有了磨損,一時也接不下去,只好以吱唔細聲帶 過,再瞧瞧慕容紅亭,似更加沉迷,倒也放心不少。接下來就唸的順暢多了,也大聲 多了。 咒語唸完,慕容紅亭已兩眼發直,憨然坐於椅上,似如木偶。 呂四卦已鬆手,竊笑道:「真像白痴!」 小痴立時瞪他一眼,因為這「白痴」甚是礙耳。 呂四卦乾笑道:「不不不!我不是指你……時間不多,快問吧……」 時間不多,小痴只好辦正事要緊,再瞪他一眼,才轉向慕容紅亭,那股興奮,真 叫人以為他中了大獎。 他已細聲發問:「你是誰?」 「慕容紅亭……」 「嗯——成了!」小痴激動的瞧向呂四卦,第一次攝心就有如此成果,實讓他倆 瘋狂不已。 呂四卦也湊上來,猛問生辰八字。 慕容此時如同白痴,當真有問有答。 兩人早已忘了要先問武功心法,反而問些奇奇怪怪題目。 小痴問道:「你在暗戀誰?」 「……王母娘娘……」 「哇喔!」小痴瞪大眼睛,瞧向呂四卦,激動道:「這老頭竟然談戀愛談到神仙 頭上了?簡直無法無天。」 呂四卦呵呵笑道:「不知王母娘娘答應他的求婚沒有?」 他已如此問出口。 慕容紅亭問答:「不敢求婚。」 「怕什麼,下次我替你求好了!」小痴興高采烈的又問:「你最恨誰?」 「白小痴……」 小痴愕然:「我?你有沒有搞錯?」 「……沒有……」 小痴仍是笑嘻嘻:「娘的!才見面不到幾個更次,我就變成你最痛恨的人了?也 罷!人心不古,世事無常,我認了就是!」 呂四卦問:「你有幾個小老婆?」 「……」慕容紅亨沒回答。 小痴追問:「怎麼?是沒有,還是不敢講?」 「我……還在數……」 「哇喔?」 小痴和呂四卦瞪大眼睛,那股興奮和不敢相信神情,真叫人以為他倆發了瘋。 小痴裝成望塵莫及樣,嘖嘖有言:「這還得了,還在數?」 呂四卦讚嘆道:「看樣子千百個是跑不了。」 「真是老色鬼!」小痴想了想又笑起來。他又問:「那你的兒女更數不清嘍?」 「遍天下!」 「哇喔!」小痴瞪大眼睛,瞄向呂四卦,鬼心思又起:「包不包括呂四卦?」 「包括。」 「呀——」小痴抖捏雙手,瞧向呂四卦:「聽見沒有,你是他私生子耶!不知是 第幾個?」 呂四卦正想反駁。 慕容紅亭突然笑出聲音:「也包括白小痴。」 這一笑,登時又使小痴和呂四卦傻了眼。 慕容紅亭哪來被迷了心,攝了魂?兩眼溜丟轉著,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他根本沒被攝心,方才全是裝的,本想以此瞞過小痴有關武功之事,誰知小痴問 的竟會是這些讓人發笑的問題逼得他再也裝不下去,以至於露了形跡。 小痴苦笑不已,本以為在耍別人,誰知竟被別人從頭耍到尾,這糗可出大了。斥 笑道:「真他媽的攝人不成反攝己!」 呂四卦亦是哭笑不得,好端端,竟會當上人家私生子? 小痴自嘲的笑了兩聲,已瞧向慕容紅亭,道:「老頭,你也滿看得開嘛!」 慕容紅亭含笑道:「跟你學的。」 「沒想到我的攝心術那麼糟……」 「也許『攝心魔女』不是你娘的原因吧!」 小痴望著手中咒語,實是有點不甘心,分明是有效,為何會變成如此? 「呂四卦抓住他,再來一遍!」 小痴不信邪的晃起攝心圖,非得將他迷倒不可。 呂四卦亦甚不服輪,再次抓起慕容紅亭頭額。 「不用了,我自己來!」 慕容紅亭有了前次經驗,已然胸有成竹接受挑戰,存心讓小痴捨去學習神功之念 頭。 呂四卦已鬆手。慕容紅亭則靜目注視小痴,當真以己之力和小痴鬥法。 圖案仍令他昏眩,但小痴咒語一斷,他馬上斂起心神,倒也能抵擋攝心術。 小痴晃得手酸,仍不見效果,唸得更急:「魂歸來兮,魄出竅,神歸來兮,靈出 關,呀呢摩拉西嘿哪……」 愈唸愈大聲,心情愈激動,實是嚥不下這口氣,突地雙手猛往慕容紅亭脖子掐 去,猛抖著。 「你為什麼不昏迷——為什麼?可惡!可惡……」 雙手猛抖,掐得慕容紅亭老臉通紅,舌頭外吐,就快斷了氣。 「為什麼?為什麼,還不快昏迷——」 激動之餘,他掐得更緊。 呂四卦見狀,暗道一聲「慘了」,馬上拾起木棒交予小痴,道:「迷魂棒在此, 用此催眠更快!」 小痴接過手,猛然敲往慕容紅亭頭顱,「卡」的脆響,他果然昏迷了。 小痴激動心情就此才平靜下來,噓口氣,抹去額頭汗珠,憨然一笑:「缺了一樣 東西,還真不好意思……」 呂四卦見他心情已靜,也放心不少,道:「這次攝得很徹底,他再也裝不了。」 小痴摸摸木棒,自我解嘲道:「我終於明白,這種催眠是最有效的一種,縱使有 點副作用(長瘤)……」 呂四卦道:「怎麼辦,現在要問他,說不定也要自己催眠。」 小痴自嘲笑了幾聲,道:「反正也耗上了,咱們先把他藏起來,今晚再問個清 楚。」 呂四卦道:「也好,要藏在何處?」 「這倒是個問題……」小痴稍加沉思,道:「反正也不容易抬走,就藏在花園那 棵榕樹好了。」 兩人不再耽擱,趁天仍黑漆未亮,扛著慕容紅亭,一堆一拉,潛出窗外庭園,再 爬上盤根錯節,枝葉茂密的榕樹,三兩下已將他綑於隱密處,還封了他嘴巴。 若非專心注意此樹,任誰也未想到樹上會藏有人。 一切就緒,兩人已若無其事走回「香香居」,有了一身奴僕裝,在俠義自居的慕 容府倒也能暢行無阻。 《第一集完待續》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KUO 掃描, KUO 校正 * * http://welcome.to/silencer.com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