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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RO《英雄》

                     【第九章 刺與不刺,交與無名】 
    
    王動
    
      燭火燒殘了,凝固了!
    
      無名的故事講完了!
    
      大殿上寂靜得十分可怕。
    
      黑壓壓的衛兵,圍在大殿外。門外廣場,同樣是黑壓壓守候的百官。衛兵和百
    官都已察覺了殿內異樣,但秦王在刺客十步的控制之下,無人敢擅動。
    
      擅動,只會導致秦王死!
    
      秦王與無名相對。
    
      秦王與無名對視的目光複雜。
    
      秦王終於明白,無名進殿以來,之所以隱忍不發,屢次露出殺氣,卻未真正行
    刺,只因殘劍在無名心中種下了一個疑問。
    
      殘劍動搖的,是無名的意志。
    
      殘劍牽制的,是無名的殺心!
    
      秦王看著几案上那柄沉重赫然、閃著隱隱暗光的斷劍,有無窮感慨,萬千思緒
    。誰能想到,殘劍為了阻攔無名,竟不惜斷臂苦勸,並忍受與飛雪決裂的痛苦?而
    冒死前來的無名,身上竟承擔著殘劍與飛雪兩種不同的囑託!
    
      思緒和感慨在秦王心堙A也化作一個疑問。
    
      秦王低低地問:「殘劍給你,送了哪兩個字?」
    
      無名凝視著秦王,兩個字,彷彿有千鈞重,沉甸甸地壓迫!隱約的風聲,彷彿
    殘劍囑託時的情形。無名終於慢慢地、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無名:「天下!」
    
      秦王:「哦,天下!」
    
      無名把頭低下,繼續說道:「殘劍告訴我,天下七國,連年混戰,使人民受苦
    ,可唯有秦王,才能結束戰亂。殘劍希望,我為了天下放棄!他要我明白,一個人
    的痛苦,與天下人比便不是痛苦;趙國與秦國的仇恨,放到天下,也不再是仇恨!」
    
      秦王被震撼了!
    
      淚水,這威震海內君王的淚水,竟不知不覺蒙住了他的眼簾!
    
      秦王透過淚水,凝望著大殿之外,越過黑壓壓的群臣,遙看遠方。他已不再冷
    酷,不再像鐵一般威嚴,他動容!
    
      秦王:「沒想到天下最瞭解寡人的,竟然是寡人通緝的刺客!」
    
      一代豪君,一生金戈鐵馬,睥視六國,卻承擔不了殘劍的兩個字!
    
      短短的兩個字,然而對於秦王,卻重過世間任何事。
    
      英雄相惜,秦王飽含熱淚,放縱著自己內心情感。
    
      秦王:「十年來,寡人孤獨一人,忍受多少責難、多少暗算!沒有人明白,我
    要給百姓一個統一的疆土,給他們有同一個國家!就連我秦國滿朝文武,也怪寡人
    與天下為敵!只有殘劍,才真正懂得寡人!才真正與寡人心意相通!」
    
      風穿過大殿。
    
      秦王長喟:「寡人得到這樣一個知己,心中無憾!」
    
      無名不語。
    
      秦王猛然轉向無名,聲音威嚴。
    
      秦王:「你手無寸鐵,如何刺我?」
    
      無名冷酷盯著秦王面前的兩把劍。
    
      無名:「奪劍。」
    
      秦王的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
    
      這個刺客,人也就像劍,繃得很緊,似隨時暴起!
    
      突然,秦王將手一拂,白光閃動,案上飛雪劍飛出。
    
      秦王:「不用奪,寡人給你劍!」
    
      「砰」地一聲,飛雪劍插在無名面前几案!
    
      劍光一動,殿外衛士便騷亂了,黑壓壓持戈湧到殿門,但再不敢動,怕驚動了
    刺客。
    
      無名被秦王的舉動震撼,看著劍,沒有動。
    
      秦王卻緩緩站起,立在殘劍書寫的巨幅絲帛下,看著那「劍」字。
    
      秦王:「寡人能有殘劍大俠這樣的知己,便是死,此生也已知足。你為天下,
    決定這一劍吧!寡人也如殘劍大俠一樣,刺與不刺,交予無名!」
    
      說完,秦王竟穩穩轉過身了——
    
      他是氣度俯視天下的君王!他讓無名決定。
    
      傾斜燭火中,彷彿透出隱隱劇烈的風聲。
    
      無名凝視規著飛雪劍。
    
    風動
    
      風呼嘯,鼓動沙丘上一個白色的人影。
    
      這是數日之後的事情了。
    
      趙國。
    
      飛雪!
    
      飛雪穿一襲素白的衣裙,佇立在高處,眺望秦國方向。無名已經離去數日,她
    計算時間,等待無名刺殺的消息。她派老僕與無名同去,就是想盡快得到消息。
    
      風很冷,飛雪知道等老僕回來時,無名已經死。
    
      沒有人能夠在大殿白日行刺,還能走出殿脫身。
    
      問題是,無名行刺成功了嗎?或者說無名有沒有刺?
    
      傷重未癒,可飛雪一早便立在這堙C
    
      這堨i以望到秦國邊境。
    
      這堨i以望到老僕將舉起的旗!
    
      飛雪已經把全部重託與希望,都給了無名!
    
      飛雪把飛雪劍也給了無名。
    
      飛雪知道,有一個人也在等——
    
      殘劍!
    
      風凜冽,吹過沙丘,吹進冷清的書館。
    
      殘劍坐在書館堙A很落寞,但也期待。他同樣有傷,同樣把劍和重託都給無名
    ,並希望無名為了天下放棄!
    
      殘劍知道飛雪在外面沙丘等。
    
      殘劍知道如果無名失敗,將是對飛雪最大打擊!無名會失敗嗎?或者說無名會
    選擇失敗嗎?
    
      殘劍不知道!
    
      殘劍很矛盾。
    
      於是,殘劍抬起矛盾、落寞的目光,望向秦國方向,他想像自己的目光越過沙
    丘,越過飛雪的肩頭,進入遙遠的空曠秦宮大殿!
    
    無名動
    
      聚集在大殿外的百官,劇烈地騷動。
    
      黑色的官員,像潮水一樣,漫上高高的台階,牽掛秦王的生死。
    
      每個人都被恐懼、緊張壓住!
    
      老僕守著馬車,仍立在廣場。
    
      車內擱著一面紅旗,一面黃旗。
    
      旗子將代表行刺成與敗的兩種訊息!
    
      殿內,死寂,無名仍沒有動。
    
      無名仍死死盯著面前的飛雪劍。
    
      無名與秦王問的燭火,已經大動,火苗暴長搖曳,像被狂風激掃,忽而像劍舔
    向秦王,忽而又縮,那是被無名的殺氣鼓蕩,然而無名的殺氣很亂!
    
      無名想到了自己十年的苦練。
    
      無名想到了自己趙人的身世。
    
      無名想到了長空在微笑中斷臂!
    
      無名想到了飛雪在秦陣撞上自己的劍!
    
      無名拒絕想殘劍的話和殘劍斷的臂,因為——即使殘劍苦勸,無名還是決心刺
    殺秦王!否則無名就不會來。
    
      無名只是犯了一個錯誤。
    
      無名本應接近秦王十步,便立即行刺,而不跟秦王講什麼故事。
    
      無名甚至也都不需要奪劍——因為他的人就是劍,只要縱身一躍,以人為劍,
    足以殺死秦王!
    
      但他忍不住把故事講了,他的心亂——刺客最忌心亂——他希望稍稍平靜冉行
    刺,所以便講了個飛雪殘劍的故事。他講得很糟糕,被秦王識破,秦王把故事重新
    講了一遍。
    
      但秦王也講得不對,無名只好說出真正的故事!
    
      真正的故事,使無名心更亂。
    
      秦王卻擲給無名飛雪劍。
    
      無名慢慢地伸手,去握飛雪劍了——
    
      無名竭力抵禦心中幻念——他知道飛雪在等——在趙國,飛雪白色的衣裙被風
    鼓起,呼呼作響,像期待的帆,她一定在等,已經等了幾天幾夜,她皮膚因風沙乾
    渴而粗糙憔悴。夕陽西下,沙丘上留下她孤獨的剪影。當第一縷曙光照亮沙丘,她
    的人仍一動不動。
    
      ——與飛雪幻影相伴的,是另一個身影,或者說只是一雙深沉、憂鬱、殷切的
    眼,是殘劍!
    
      ——從離開趙國到進入秦殿,無名一直試圖忘掉這雙眼!
    
      無名攥住飛雪劍,將劍從几案拔起!
    
      劍很薄、銀白鋒利,可卻奇怪地重,如同那柄殘劍一樣重!
    
      因為——這是俠者之劍。
    
      飛雪和殘劍都是俠。
    
      無名也是俠——無名認為刺秦是行俠!可現在這件事成了疑問!
    
      什麼是俠,什麼是俠者之劍?
    
      無名握住劍,便如置夢中,緩緩站起,他不管殿外喧嘩騷動的衛兵百官,他知
    道秦王在前面!
    
      在十步之前!
    
      無名低頭,舉劍。
    
      殿門外傳來百官衛兵震驚的呼喊。
    
      燭火齊刷刷傾斜,撲向秦王,劍未動,殺氣先至!
    
      可這時候——「寡人悟到了!」一個聲音傳來。
    
      無名在後面矛盾拔劍,秦王居然背身站立,看也不看無名。
    
      秦王在看懸掛的那幅巨大的「劍」字。
    
      那幅字,渾厚蒼勁,墨跡淋漓,是殘劍的胸懷。
    
      秦王感慨:「難怪你悟不出,殘劍這幅字,本來就不是劍法,而是他用心在寫
    !寡人不如殘劍,你我都不如殘劍!」
    
      無名低頭,劍舉得很慢。
    
      這是奇特的一幕:刺客行刺。
    
      被行刺的秦王卻不管身後情形,全部注意,已被字吸引!
    
      秦王繼續說:「殘劍寫給你這兩個字,便是說,刺與不刺,已不重要!秦將統
    一六國,勢在必行,大勢已成。一個人的生死,改變不了天下。天下大勢,殘劍早
    已看透!可天下是什麼?它是百姓所盼,民心所向!」
    
      無名的劍在顫抖。
    
      秦王長歎:「那便是不殺,便是和平了!」
    
      秦王後面燭火,突然一緊。
    
      一道人影,躍過六排燭火。
    
      人劍合一,絕無虛發!
    
      無名終於將十步一殺發動!
    
      凌厲得似電!
    
      迅猛得似雷——迅雷不及掩耳,掩目,掩心,掩護!
    
      殿門外的百官衛兵一時驚駭得寂靜,黑壓壓的眾人來不及做任何事,因為那劍
    太快,他們來不及掩耳不聽,掩目不看,掩心欲悲或前去秦王!
    
      無名終於刺出懾目奪魂的一劍——
    
    王不動
    
      自從把飛雪劍擲給無名,轉身看字,秦王就不動了。
    
      秦王一開始覺得,沒有必要動。
    
      刺客身懷絕技,逼近十步,死生之事已由天來決定,動也無益,動了徒損王者
    尊嚴,一個真正的王如果死,也要以王者姿態死。
    
      秦王覺得,自己是真正的王。
    
      秦王以為,真正的王,有野心和夢想。
    
      秦王有很多夢想,比如統一天下,比如使天下書同文,車同軌,比如修築一道
    城牆,叫長城,很長,要有一萬里。
    
      這些夢想中任何一樁,都足以驚世駭俗,流傳百世,非一個偉大的王不能完成!
    
      但如果秦王立刻要被背後的刺客刺死,這些夢想還重要嗎?
    
      秦王忽然意識到,自己將帶著這些夢想,孤獨地死去。
    
      孤獨很可怕,尤其當一個人回首自己一生,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朋友——幸好還
    有一個朋友,是以前的敵人,以前的刺客,叫殘劍——秦王雖然聽無名轉述,但發
    現居然只有殘劍,才是一個真正的知己!
    
      所以秦王死之前,要看殘劍為的「劍」字了。
    
      秦王不是劍客,在殘劍的「劍」字中看出了不同的意味!
    
      秦王看出,比王更重要的是天下,天下大勢,無人可以左右,就算秦王自己死
    了,另一個新的王,仍然會統一天下,因為天下需要統一,需要安寧——
    
      秦王被這個發現震驚!
    
      秦王盯著殘劍的字,繼續悟。
    
      秦王悟得入神,完全忘記了動。
    
      秦王最後悟到的,是一種境界——人生所求,難道不就是一種境界?
    
      秦王忘了身處險境,大聲將自己的感悟道出——他覺得自己也悟出了王者真諦。
    
      然而,背後無名已經出劍!
    
      秦王感受到終結的劍氣!
    
      秦王不動。
    
      很坦然。
    
      悟透。
    
      靜。
    
      不須動。
    
      因為劍並未刺入——
    
      劍縮在無名手堙X—
    
      沒有真正刺秦王——
    
      可以殺,但無名並沒有殺——
    
      是什麼使無名最後放棄,殘劍的勸?秦王的悟?
    
      秦王不動,但知道無名就在後面,甚至感受到無名複雜的目光!
    
      「大王,在下這一劍,總算剌出!」無名低低說。
    
      無名頓了一頓,秦王不動。
    
      「天下!」無名慢慢道:「請大王記住這兩個字!」
    
      秦王眼中,露出震撼。
    
      秦王知道,無名的刺殺,已經終結——
    
    情動
    
      低沉的風,拂過趙國沙丘。
    
      飛雪表情憔悴,眼中佈滿血絲,已經在外面等待了幾天幾夜!
    
      放眼望去,黃沙迷漫空曠。
    
      無名到秦宮的行刺消息,尚未傳遞回來。
    
      飛雪已快堅持不住,但她兀守,牽著一匹白馬。
    
      忽然——前方天際處,出現一個小小黑點。
    
      飛雪的眼睜大。
    
      飛雪的心狂跳。
    
      飛雪已經辨出,黑點迅速移近,像一輛馬車,帶起小小煙塵。
    
      是老僕嗎?
    
      ——是老僕。
    
      ——白髮蒼蒼的老人,正信守著對飛雪的承諾,趕回來報信。
    
      ——白髮蒼蒼的老人,面容同樣皸裂憔悴,拚著最後一口氣,從秦國衝回,不
    知歷盡多少苦!
    
      ——白髮蒼蒼的老人,表情很悲傷瘋狂,一手持韁,一手攥著一桿垂下的旗,
    是紅旗與黃旗中的一面。
    
      ——這遠遠的一切,飛雪尚還看不清!
    
      飛雪全部注意力,都被前方變大的馬車黑點吸引,沒有留心側面也有一匹馬遠
    遠奔來。
    
      那是誰?
    
      是殘劍嗎?
    
      ——是殘劍。
    
      ——殘劍策馬,朝沙丘趕來,猜到今日老僕將返。
    
      ——殘劍策馬,表情不安,因為無論怎樣的消息,都會令他不安!
    
      ——殘劍策馬,其實最擔心老僕舉起黃旗。
    
      ——殘劍策馬,知道黃旗意味著無名失敗,飛雪就將永遠離去!
    
      老僕拚命驅車。
    
      殘劍拚命策馬。
    
      飛雪竭力觀看。
    
      空曠大漠中兩個黑點,朝沙丘疾速移近。
    
      已經很近,飛雪可以看清馬車了,殘劍也從另一個方向看見老僕。
    
      ——「呼啦」一聲,一面旗子對著前方舉起來了!
    
      ——黃旗!迎著風!
    
      ——老僕舉著旗,淚流滿面。
    
      飛雪緩緩閉上眼,不願再看。
    
      因為,她已經看見!
    
      兩行悲傷失望的熱淚,從她眼角滾落。她不忍再看一眼,便上馬,打馬飛馳。
    
      飛雪沒有看見,老僕的人、車、馬都衰竭,遠遠崩塌在沙漠堙A馬匹氣絕,而
    老僕嘔出鮮血,仍最後向女主人舉著黃旗!
    
      飛雪同樣沒看見,殘劍一見黃旗,也大驚策馬,要追上離開的她!
    
      飛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堙H
    
      飛雪只悲傷,漫無目的地衝。
    
      飛雪的全部的夢想和心血,都已經毀滅!
    
      殘劍在後面追,想要把她找回!
    
      殘劍追上了——
    
      殘劍下馬,擋在飛雪前面。
    
      殘劍望著飛雪,目光憂鬱、歉疚!
    
      飛雪卻怒火中燒,如遇仇敵!
    
      飛雪打馬衝去,將殘劍撞翻!
    
      飛雪繼續衝。
    
      殘劍繼續追。
    
      殘劍下馬再攔,飛雪再撞!
    
      殘劍遍體鱗傷,但兀攔不休。
    
    情慟
    
      大漠沙丘,夕陽已斜,隱隱的風聲中,有一種無言的冷寂。
    
      殘劍終於攔住了飛雪。
    
      飛雪下了馬,在他對面。
    
      他傷痕累累,目光苦楚,默默站著,執拗不動,但飛雪絕不肯原諒他!
    
      飛雪要弄清,作為罪魁,殘劍做了什麼事?
    
      「無名已近秦王十步,他的劍,不會失手!所以,只有一個解釋——」飛雪悲
    憤地慢慢說,「無名放棄了!」
    
      殘劍默然,同意飛雪的解釋。
    
      「無名放棄,一定與你有關!」飛雪卻厲聲道——「無名走時,你說了什麼?」
    
      殘劍思緒複雜,不知從何而說——他跟無名確實說了很多,但歸根到底,唯有
    兩個字!
    
      殘劍:「其實,我只為了兩個字。」
    
      飛雪:「哪兩個字?」
    
      殘劍愴然地:「天下。」
    
      飛雪定定地盯著他,許久,辛酸、苦澀地笑了。
    
      飛雪:「天下!你的心堨u有天下!」
    
      殘劍說:「還有妳!」
    
      飛雪又笑了起來,那笑堻z著淒涼:「我已不信。」
    
      殘劍癡問:「如何妳才能信?」
    
      飛雪冷酷、決絕地把佩劍拔出來。
    
      飛雪:「拔你的劍!」
    
      殘劍腰間,也繫著一把佩劍,可他憂傷看著飛雪,束手不動。
    
      飛雪厲聲道:「你害了我,害了無名,害了長空大俠,害了我們趙國!不配當
    一名劍客!」
    
      殘劍的表情很苦,慢慢道:「你說得不錯,我已不能做劍客!」
    
      飛雪冷酷的指責,令殘劍刻骨銘心!
    
      殘劍看著飛雪的劍,聲音悲愴。
    
      因為,他使劍的右臂已斷——
    
      臂一斷,縱腰間佩劍,復有何用——
    
      飛雪看著殘劍空落的右袖,看心愛的人手臂已殘,為反對她而殘,不禁又是傷
    心,又是激憤,憤而欲狂!「拔你的劍!」她只是淒喝!
    
      「飛雪,十年前,我與妳相識時,妳也讓我拔劍!」殘劍癡癡道。
    
      殘劍說完閉上眼,彷彿回到夢境,回到那個雪夜,非常美麗,非常安靜——
    
      漫天飛雪,潔白無垠,他右手持劍站立,頭、身、劍都蒙上了一層白。
    
      雪在他的臉上靜靜融化。
    
      雪貼著他皮膚時,居然有一點熱!
    
      然後一把劍就向他刺來!
    
      刺向他的落寞!
    
      刺得他不再落寞!
    
      殘劍把眼睛睜開——
    
      面前卻沒有雪,只有如血殘陽,和夕陽中怒視而立的飛雪。
    
      殘劍輕輕地歎息。
    
      他用左手不靈便地將劍拔出。
    
      殘劍:「飛雪,妳如何才肯信我?」
    
      「接我的劍!」飛雪冷冷道,舉劍指住殘劍。
    
      殘劍被迫舉劍了,迎向他最心愛的人!手在抖!
    
      飛雪握劍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她出劍了。這是簡潔、劃破萬道晚霞的一劍!
    
      飛雪隨劍騰起,破空向前,而殘劍也舉劍一躍,迎向戀人!
    
      可在空中,飛雪驚訝地看見,殘劍的手是垂下的,只將胸膛迎上!這一幕,與
    飛雪想助無名刺秦時何其相似!
    
      飛雪想收劍,可已經躲不過!
    
      殘劍撞來,比他的劍都快!
    
      長劍如虹,貫穿殘劍身體——
    
      兩個人面對面凝住,看著對方。飛雪手中,握著沒入殘劍身體的劍!
    
      寧靜。飛雪帶著哭泣,悲傷問道:「你為何不舉劍!」
    
      她的劍,再也收不回!可殘劍嘴邊,浮出一縷慘澹、令飛雪心碎的微笑。
    
      「我知道,天下再不會有殘劍飛雪,雙劍合璧,」殘劍道:「可這樣,妳就信
    了!」
    
      「信什麼?」飛雪哭道。
    
      「信我心中有妳!」殘劍乾燥皸裂的唇邊,露出苦澀微笑。
    
      淒涼的風,吹過沙丘,吹過這對貼在一起的情侶。
    
      無聲的淚水,從飛雪眼中流出,已經沒有恨意了!只有愛,三年來對殘劍從未
    表露過的愛。
    
      殘劍讀懂了飛雪目光,他眼中有欣慰。
    
      殘劍也相信飛雪心中有他了!
    
      殘劍覺得死而無憾!
    
      飛雪心碎地抱著殘劍,不讓他倒下。
    
      殘劍的眼睛逐漸失神,可他仍艱難、癡癡地看住飛雪。
    
      殘劍:「我一直說,想跟妳回家!可惜,妳要一個人浪跡江湖了……」
    
      飛雪哭著,抱緊他。
    
      飛雪嘶聲問:「你為何不舉劍,為何不舉劍?」
    
      飛雪泣不成聲,只能反覆說著這句話。
    
      可殘劍的雙眼,已經閉攏!
    
      飛雪的呼喚,他再也聽不見!
    
      殘劍凝固。
    
      飛雪也凝固。
    
      夕陽殷紅,籠罩大漠。嗚咽的風,不知何時,悄然止息。淚水,風乾在飛雪臉
    上。她仍緊抱著殘劍。
    
      兩個人立在崗上。
    
      遠方,天際晚霞淒美。
    
      飛雪慢慢地把殘劍轉過,讓他背靠自己。
    
      兩人一同面對蒼涼大漠殘陽。
    
      飛雪臉上表情,已經有一種奇特的安詳!她小心湊近殘劍耳邊,像同他低語。
    
      飛雪:「我們倆,再不會漂泊江湖了!」
    
      殘劍眼睛閉攏的臉上,同樣凝著寧靜微笑。彷彿他能聽見飛雪耳語。
    
      飛雪一邊緩緩伸手,握住插在殘劍身前劍柄,一邊繼繽低語。
    
      她的語調,很堅定,很溫柔。
    
      飛雪:「我現在就帶你回家,回我們的家!」
    
      突然,她攥緊劍,用力朝後一插!
    
      一柄長劍,貫通兩人身體,將殘劍與飛雪緊緊連在一起!
    
      夕陽泣血,大漠無邊,低低的晚風,彷彿在悲吟!
    
      紅色,染紅大漠的紅色,也同樣映紅了一劍相穿,緊緊擁抱的飛雪和殘劍!
    
      沙崗之上,一對生死情侶就這樣留在那堙A永不分開!
    
    王慟
    
      「▽插v,一聲脆響。
    
      劍。
    
      無名已扔下劍,轉身而去。
    
      那柄擲下的飛雪劍,繼續「▽插v、「▽插v在殿上彈跳,一聲聲撼人心魄。
    
      無名沉著的背影,他頭也不回,朝大殿外一步步走去。
    
      殿門外,黑壓壓的秦宮軍隊嚴陣以待,蓄勢待發。
    
      秦王表情複雜地目送。
    
      空曠、闊大的宮殿內唯有無名在寂然獨行。
    
      秦王神色凝然不動,默默望著無名漸行漸遠。
    
      無名朝黑甲軍隊走近。戈戟頓時緊張碰響,頭盔紅纓攢動,一雙雙眼睛虎視眈
    眈,氣氛一觸即發。
    
      無名走出大殿,黑色戈戟密如森林,一齊指來,死死圍住他。
    
      無名像視而不見,冷冷向前,一步步走下台階,邁向廣場。
    
      沒有秦王命令,軍隊不能行動,所以潮水般的士兵在無名前面,閃開窄窄一條
    縫。
    
      盔甲與戈盾的碰撞,沒有多餘聲音,氣氛緊張得像要繃斷。
    
      無名就像黑海中的一葉孤舟,緩緩前移。
    
      殿內,氣氛同樣緊張,秦王默默目送無名遠去。
    
      宦官跪下:「大王,殺不殺?」
    
      秦王不答。
    
      宦官:「帶劍上殿,圖謀行刺,當碎屍萬段,殺無赦!這是大王制訂的秦國大
    法!」
    
      秦王還是不說話,表情愈加複雜。
    
      宦官:「大王要得天下,便要令行禁止,給世人一個榜樣!」
    
      秦王沉痛,終於把手緩緩舉起來。
    
      秦王把手一揮!
    
      ——無名下了三百階開闊台階。
    
      ——無名穿過巨大的廣場。
    
      ——無名已經走到廣場門口,那是他來的地方。
    
      ——無名停住,轉身。
    
      他想再看一眼秦殿,像來時一樣看。
    
      陽光很強烈,耀花無名的眼,他努力適應。
    
      他看到,寂靜。
    
      他看到,廣場通道被讓開。
    
      他看到,眾多黑色士兵都像潮水退在兩邊。
    
      他看到,寬闊台階上已立著八百名弓箭手,一起張弓搭箭,瞄準了他!
    
      他將被這黑壓壓的箭刃撕碎!
    
      可是無名的目光,越過台階上森嚴箭陣,投向前方黑色的大殿。
    
      大殿深沉,秦王在那堙C
    
      無名凝固不動。
    
      陽光燦爛,凝固了無名投向這世界的最後一眼!
    
      「嗡」!黑箭齊發!
    
      將無名吞噬掉!
    
      秦王含慟,遙視廣場。
    
      黑色禦林軍聚攏在廣場,發出秦嘯,像黑浪滾動!
    
      秦王熱淚盈眶,神情複雜,他深邃的目光看向遠方。
    
      嘯聲在空曠的大殿回盪。大殿盡頭,一個孤獨的小小身影: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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