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毒龍劫九死一生】
「淮陽山」西北。
一條懶蛇般的黃泥土道在瑟瑟的秋風中,有氣無力的向前迤邐蜿蜒。
這條疙瘩滿佈、崎嶇不平的黃泥路,是通往皖北「舜耕山」的主要道路之一。
「舜耕山」上並無什麼名勝可覽,只是自從數十年前,一位與昔日大理王朝有
些淵源的女強人──「鐵娘子」端木漱玉──在山上蓋了座有名的「星月宮」;並
因其徒「凌雲仙子」玉秋彤經營得法,使得「星月宮」聲名大噪,這才連帶的炒紅
了此山名氣。
沿著這條彎彎曲曲的黃泥土路向前淌去不遠,便會通過一片稀疏的相思樹林。
此時,這片林子的右側,正或坐或立歇息著五條人影。
他們不是別個,就是橫越了大別山區,啣尾追躡伍崇煌而來的小桂等人。
月癸坐在圓禿的小石頭上,搥著有些痠麻的小腿,懶洋洋問道:「牛鼻子、宋
天師,接下來……,咱們究竟該何去何從?」
「別吵,我正在問。」
小千端坐如儀,雙目微闔,似乎逕自入定去也。
天知道,他到底是在入定施法?還是一路行來、走得太累,乾脆坐著睡著了?
就在月癸打算再次提出質疑時,小千平靜的表情微見動容。
他皺起眉頭,倏忽睜開雙眼,其他四人好奇的凝神以觀,只見小千併指在空中
揮畫一陣。
林中,忽然有股打著低低呼嘯的旋風掠過,颳起一片迷濛的砂石漩渦,漩渦旋
成柱狀黑影、高逾尺餘,滴溜溜直轉向小千跟前。
小千「答!」然清脆彈指,旋即,風砂沈寂,塵埃落定。
他的面前出現一個身穿褐衣、面目黧黑的三尺童子,吱吱喳喳、比手畫腳,喋
喋不休的飛快向他稟報著。
其他人始終不解,小千到底是如何聽懂這個不知道是啥精靈的另類語言。不過
,既然此事關乎門派秘技,小桂他們也從來不想多加探詢,免得令小千有所為難。
聽完褐衣童子的報告,小千表情有些沈重的揮揮手,遣走了這個不知名的精靈
。
經過片刻凝思,小千終於開口道:「兄弟們,告訴你們一個不太美妙的消息。
姓伍的失蹤了!」
「失蹤?」
「怎麼回事?」
「不會吧!?」
只有小桂沈著一笑,尋思道:「能在你的茅山秘法探查之下隱藏蹤跡,看來,
那個混球大概是找上了你的同道,也用道法術數瞞天過海了,是不?」
「你這小鬼果然夠精明!」小千眨眼笑道:「正是如此。稍早,我所派出的樹
精童子回報說,它遇到了無法通行的障礙。因此,我另外差遣土靈童子前去察看,
結果證明,確實有人在附近佈下結界。除了地、水、風、火四大元素仍能存在於對
方結界之中,其他物類根本無法進出對方所設的結界範圍。」
客途聽出他的言外之音,猜測道:「能佈下如此高明結界,這表示,對方法術
功力不差?」
「何止不差。」小千正色道:「這表示對方的程度相當高明!否則,豈能操縱
得動這四大純元素的力量。」
無垢實事求是的問道:「那麼,依道兄之見,我們該如何應付?」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小千肩頭一聳、兩手大攤,回答的輕鬆以極。
客途估量著問道:「這次對手的本事,較之以前咱們碰上的『白袍飛羽』畢雲
皓如何?」
小千嘖聲道:「不能比。據我所知,這次對手是舶來品。不過,若是硬要將兩
方放在天平上秤量的話……」
他若有所思道:「咱們中華民族的五行術法向來博大精深,諸多番邦異域的邪
魔妖術自是難以比擬。再者,畢雲皓乃陰陽門下真正有數的高手,功力深厚不在話
下,所以若要打賭,我肯定賭畢老大會贏。不過,若是依照土靈童子的描述,對方
程度大約和『貪郎星』左天呈不相上下。這樣子評估,客途老大,你可還滿意否?
」
「尚可。」
客途大剌剌的樣子,和小桂的人五人六還真是同個德性,看得一旁的無垢兩眼
發直,哭笑不得。
無垢終於從這四個人身上,深刻體會出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句話
的真意所在。
月癸卻是呵呵嗤笑道:「牛鼻子,請問你個人認為,對於自己方纔所做的評估
,可有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場?怎麼我聽起來,覺得你閣下頗具大中華民族的意識形
態,好像對異族番邦的巫術文化有成見呦!」
小千侃侃而談道:「真的不是我有成見,或者故意膨脹咱們中國人的文化水平
。妳要知道,中國人的五行術數幾乎全部建基於易經這部經典。而咱們的四大聖人
: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他們,又是劃卦、又是作卦辭、作爻辭、甚至做易傳,
針對易學和各類五行術法,好歹也已經研究了相當久遠的年代。如今,易學、五行
幾乎已是我大中華漢民族一切學術思想的淵源。所謂道法,不論何門何派都是以如
此深厚的學術理念為基,結合實際經驗的操作,深入研究發展而自成體系。」
「我說,辣子兒……」這個以道為宗、以法為傲的茅山小天師,不掩洋洋得意
之態,問道:「就算在論及道法術數時,我真的具有『大中華民族的意識形態』,
妳認為有何不合理之處?」
「我知道巧言令色是修羅鬼的專長。」月癸嘖嘖有聲嘲弄道:「看來,他這項
專長顯然並未專利註冊,所以才讓你如此輕易借用。」
「這種專長還要借?」小千抬槓道:「本天師我豈是那種『遜喀』?妳這顆辣
子兒如此紅口白牙的胡謅,我可是非常委屈的哩」!」
「你不用感到委屈啦!」小桂揉著面頰,吃吃直笑:「我保證,閣下馬上就有
機會使用自己的獨家專利,無需再向別人借用啥咪專長。」
說著,這小鬼由所坐的樹幹上起身,招呼眾人一同走出相思林。
果然,此時的土道上,有一名打扮火辣、卻薄紗幪面的妖冶白衣女郎乘著自己
的「座騎」,娉婷而來。
儘管現下正值光天化日的晌午時刻,若是有人看到白衣幪面女郎的「座騎」而
不覺得頭皮發麻,肯定不屬正常人類。
那「座騎」非驢非馬,也非老虎或山貓,而是一條長逾十丈、粗若兒身、通體
皓然雪白、兩眼如燈、火紅似燃的超級大蛇!
那位頭戴頂巾、裸足露肚、下身穿著七分燈籠褲奇裝的妖冶白衣女郎,便斜著
曲線畢露的婀娜之軀,側坐在大蛇王那顆足有醬菜甕子大的腦袋上。
癸忍不住吹了聲長長的口哨,嘀咕道:「修羅鬼,別告訴我,你是聽到這尾超
級蛇妖的沙沙行走聲,所以知道對方來了。」
其實,這條超級蛇王體積雖然巨大,蜿蜒行進時卻是寂靜無聲、雅姿的很!
「老實說……」小桂故做嘆然道:「自從經歷了城隍廟那段遭遇後,如今,我
對這種沒手沒腳的傢伙似乎變得特別敏感。即使隔著老遠,也能聞得到牠的騷味,
所以才會知道牠們來了!」
這小鬼的話聲方落,其他四人已然看見在這條大蛇王之後,層層黑霧貼地翻騰
。
他們尚且納悶著,這黑霧究竟是怎麼回事?
客途眼尖,已經看出那黑霧的真面目,不禁失聲驚呼:「蛇!又是蛇來了!」
隨著他的呼聲,鋪天蓋地而來的毒蛇,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從樹木林間、從山
谷窪地、從四面八方,澎湃洶湧的滾滾撲至!
這次如浪湧現的毒蛇,數目較之上回在破廟之中的蛇群更加漫無止境。
瞧著奔騰不息的滾滾蛇海,月癸嗓門發澀道:「這回我肯定,在往後的太平歲
月裡,這些長蟲將會是我所痛恨的夢魘之一。」
小桂卻仍然有心消遣道:「也許是以前妳吃了太多牠們的同類,如今這些傢伙
決定找妳討債來了!聽說,這就叫因果業報。」
不管眼前情勢是否危及,客途秉持身為師兄的「督導」精神,一本溫吞態度,
搖頭道:「我以前可沒有品嚐這種動物的習慣,理論上,應該沒有理由遭到和小辣
子相同業報的道理。所以,你這小鬼的推論不能成立。請另外想想合理的根據,來
解釋眼前的景況吧!」
「師兄,你難道忘了?」這小鬼好整以暇道:「前不久,你才剛幹掉人家一尾
養了五百年的寵物。光是這筆賬,就值得你陪著小辣子落難啦!你還有啥好計較?
」
小千自首道:「好吧,反正我也從人家的寵物身上得到不少好處,所以眼前落
難至此,我認命一點就是。」
和這四位「瘋神」少爺相處漸久的無垢,受到四人「耳濡目染」之餘,雖然不
至於感染小桂他們的「瘋氣」太過,但多少受到些許「汙染」,早已將武當一派的
拘謹嚴肅暫時擱下。
因此,越是如此驚心動魄的時刻,他竟也鎮定欲恆的出聲參予意見道:「小道
自幼茹素,下山以來,雖是隨緣吃些鍋邊菜,但嚴格而論,似乎亦無道理陷入眼前
劫難。不知小桂老弟對此做何解釋?」
小桂拿斜眼睨他,辯性十足道:「無垢道兄,你既是修道人之屬,有一句非常
簡單的話,只有兩個字,不知是否聽說過?」
「什麼話?」
「共業!」
無垢霎時無言。
這小鬼卻是得理不饒人:「共業的意思,你應該瞭解吧?就是說,眼前你會落
難,是為了分攤別人的倒楣。所以,你遭此劫難只能怪所遇非人,這才被陷害了。
你的確是何其無辜啊!」
月癸噗嗤失笑道:「你連『所遇非人』都能搬出來用?我看無垢道兄還遇人不
淑哩!」
小桂拍拍這ㄚ頭肩膀,認真道:「那句話,我特別留著給妳專用!」
「去你的蛋!」這顆辣子火爆飛踹,可惜被猾頭小鬼輕鬆躲過。
就在他們五人一時忘情的嘻笑怒罵之際,白衣幪面女郎已然驅蛇逼近到距離五
人僅有丈尋之遙處,但旋即停止進逼之勢。
那些宛如江河決堤般而來的毒蛇,此時,竟也隨著超級蛇王的止步不前,乖乖
的在五人身外丈餘範圍圈起蛇陣,這些毒蛇何止千萬之數,牠們儘管相互推擠鑽湧
,更有些因為「路權」問題彼此擠的不爽,乾脆動口廝殺;但是卻沒有任何一條毒
蛇敢超越牠們的至尊──「白色大蛇王」,擠入一丈之內的距離。
白衣幪面女郎遙望小桂等人,發出銀鈴般的咯咯笑聲:「看不出你們幾個小哥
兒膽子真大,面對『毒龍幻海』居然沒有被嚇昏,反倒有說有笑的。果然不愧中原
江湖的厲害人物。」
這位姑娘的嗓音甜膩膩的直叫人聽了,連骨頭都發酥,她的漢語比起已死的阿
裡巴,流利順耳許多。不過,從她的腔調還是可以明顯的聽出,她絕非雲貴或大理
一帶的少數民族,而是正宗道地的番邦貨色。
小桂笑咪咪問道:「是誰告訴妳,我們是中原江湖的厲害人物?」
「當然是我的僱主囉!」
「原來妳果然是人家花錢顧來的。」
「你好壞!」幪面女郎笑得面紗直顫:「居然懂得用話套情報。」
小桂針鋒相對的呵笑道:「妳也好不到哪裡去嘛!居然聽得出來,我是用話在
套情報。」
幪面女郎笑得越發高興:「你真有趣!你是我入關以來,所遇到最有趣、也最
機伶的人。」
四周千萬條毒蛇,這時,竟也隨著這位「外籍人士」的笑聲,昂起蛇頭左搖右
晃,恍若樹海迎風。
無垢低聲道:「瞧!那些毒蛇都是受她所控制。」
「當然。」小千語帶嘲弄道:「人家可是天竺蛇魂教的弄蛇天女耶!」
「你怎麼知道?」
白衣幪面女郎聞言訝然,旋即,若有所悟的伸出纖纖玉指遙點著小千,膩聲道
:「我知道你,小道士!上回在茅山,你用天眼神通前來打探,還殺了吾教幾位護
法。」
小千揚眉好笑道:「妳是說,那些被我一刀好幾斷的衰蛇,是蛇魂教的護法?
不用人護法,反倒用冷血的畜牲看門,這在咱們中原倒是新聞一樁。」
「什麼?」月癸意外道:「那條白活了五百年的小妖蛇,就是她的寵物?」
「這可真叫巧哩!」客途呵呵一笑,不過笑得別有含意。
「是巧了!」無垢點頭同意道:「巧得可也有點麻煩。」
小桂佩服道:「真虧她千里迢迢,打從對江的茅山辛苦趕來此地等著伺候咱們
。」
「僅此數日,必須由江南趕赴江北。看來,她的僱主對於外籍勞工實在不怎麼
體恤。」
「你也不能說是僱主不好,外籍勞工最大的便利就是價廉和耐操,二捨其一誰
還需要啊?身為僱主者,當然是能壓搾就盡量壓搾囉!」
他們五人你一言、我一語,競相發表感想,全然無視於自己身邊尚有千萬條毒
蛇團團圍困。
白衣女郎笑靨依舊,但語聲之中殺氣畢露道:「小朋友,你們將會後悔自己徒
逞口舌之能。」
「是嗎?」
「喂,你們注意到沒有?人家的漢學程度不錯呦!連『徒逞口舌之能』這種文
言也說得挺溜的耶。」
這下子,這位舶來的幪面姑娘再也笑不動。
她的語氣變得森冷酷厲道:「你們準備受死吧!不過,若是有人願意坦白說出
,是誰傷害了本教護殿聖者,以及,本教阿裡巴大師現在人在何處,本天女可以答
應放他一條生路。」
說著,她似在逗弄著寵物般,抬起纖纖玉手輕拍著白色巨蟒的大腦袋。
顯然,這位弄蛇「天女」還不知道城隍破廟中,已經發生的事。
「護殿聖者?」小桂看著師兄,意味深長道:「唉!此事,豈是『傷害』二字
了得!」
「說得也是。」客途慢條斯理道:「還有,嚴格來說,咱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
位弄蛇大師,如今安在?」
他這話意謂著:活著的人,哪知前往地府報到者的下落?若要叫小千下十八層
地獄一層一層去找,雖是肯定能找到,不過也是挺費事耗時的咧!
月癸嗤鼻嘲弄道:「我說,娘們!妳是趕路趕昏了頭是不?怎麼這種根本不是
條件的條件,妳也好意思拿出來和我們談判?」
這丫頭說話的口氣,簡直讓人忘了她自己也是個「娘們」!
或者,潛意識中,這顆辣子兒從來不記得自己是個「娘們」?
小千接口諷笑道:「她不是趕路趕昏頭的。她是在被我家掌門師伯踢下茅山時
,摔壞了頭殼,才會說出這種沒大腦的笑話。」
弄蛇天女臉色倏沈,陰冷道:「小道士,你也是茅山門下?」
「嘿!她居然不知道耶。」
小千回頭,正打算和小桂他們一起用力嘲笑對方,突然發覺小桂等人神色不對
。
此時,小桂等人不知怎地眼神發直、腦門冒汗,一動也不動的瞪著白色巨蟒。
看他們的樣子並不是在發呆,反而比較像是正與某種東西或外力,處於掙扎、
拉鋸之中。
「奇怪!」小千暗自心驚:「我明明已經佈下防禦,他們怎麼又會著了道?」
弄蛇天女似是感應到他的思想,尖銳笑道:「小道士,你在納悶他們怎麼了,
是不?」
她目光流轉,眸中似有異彩波動,直勾勾的望著小千。
「少來這一套!」
小千頓覺對方目光有鬼,冷哼一聲,指劍倏揮,一道小指粗細的尺長金色靈光
,如箭矢般朝弄蛇天女激射而去!
弄蛇天女嬌叱一聲,皓腕急揚,臂上一枚七彩眩目的臂環猝然飛出,撞上小千
的指劍靈光,「轟!」然一陣爆裂,那枚七彩臂環代替主人粉身碎骨。
弄蛇天女冷笑道:「小道士,你居然不受本教龍神靈波所制,顯然,本教護殿
聖者的元神已被你所吸納。你該死,本座要你為此付出代價!」
小千根本懶得理會她的威脅,腳下展開七星禹步,併指揮喝連聲,施術道:「
天地無極、乾坤界法,驅妖降魔、護吾正道!」
剎那之間,原本陽光亮麗的午後,突然狂風乍起,天際風起雲湧、天色變異。
四周蛇群為這突如其來的變異引發不安的蠕動,更有無數毒蛇已然公開咬噬廝
殺。
弄蛇天女見狀兩手交疊於腹下,撮口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哨聲。
成堆成團的萬千毒蛇聽見哨聲,竟激動的嘶嘯跳躍起來,拚命向前衝鋒!
但是──這些毒蛇在撲進丈尋範圍時,竟似遭到某種無形巨網的阻擋,「乓噹
!」、「乓噹!」全被反彈出去,沒有一條得以跨越雷池一步!
「好本事!」弄蛇天女有些意外:「沒想到不曾鑽研驅蛇術的茅山道士,竟能
抵擋得住本座的『群龍大法』。」
「群龍大法?」小千不屑的嗤鼻道:「小小驅蛇之術,取了個唬人的名稱,卻
唬不住真正的內行人。」
弄蛇天女終於難忍憤怒道:「無知小子,竟敢一再辱及本教聖法,今天本座要
讓你死無全屍!」
她長嘯愈厲,頓時,蛇群似被激怒了般的瘋狂起來,萬千毒蛇越衝越猛、越跳
越高,條條宛若亡命般的向前衝撞撲騰。
這些毒蛇衝得越猛,就反彈的越遠,跳得越高、也就跌的越重!
不過片刻,在小千陣勢所達的丈尋方圓外,前仆後繼的蛇群竟已堆疊起尺餘高
的毒蛇小丘。
然而,畜牲終究是畜牲,就算跌死、摔死、被同類壓死,主人沒有下令撤退,
便不知愛惜性命的捨生就義(?)。
小千見蛇群無法逾越雷池,證明自己的陣法並非失效,方始稍感安心。
這時──弄蛇天女見自己的「群龍」久攻不下對方陣營,亦是暗暗驚異。
眼波流轉之下,她迅速有了決定。
只見她舉手重拍大白蛇王腦袋,這條成精的蛇王一挺龐然的身軀,竟然「乓!
」地一響,撞進陣勢所限,長驅如入無人之境般,直逼五小身前!
小千大吃一驚,急忙探手入懷,取出上回打散使用過的那柄法寶「金錢劍」,
唸動咒語、揚手拋出。
「金錢劍」化作一道光影射向大蛇王,然而,那柄原會發出燦燦金光的道門法
寶,此時,竟只閃爍著不穩定的光華,速度大減的射向敵人。
小千知道,這是因為他這柄法寶在打散後,需要重新凝聚靈氣的時間不足,故
而無法於此緊要關頭發揮最大效用。
他暗叫不妙,果然,金錢劍剛射到大蛇王身前不遠,已被牠張口噴出的白色霧
氣吹得墬向一旁!
小千立即取出一道紫符,拋向小桂四人立身的上空,他揮指喝聲:「護靈!」
紫符呼地自燃,瞬間,一股紫色雲霧出現於空中,緩緩冉降,罩住小桂等四人
的身影。
弄蛇天女膩聲嬌笑道:「小道士,你不用費心保護他們了。今天,你們通通要
死!」
小千傲然冷笑道:「那妳可得先設法取了我的小命,才有機會收他們的魂!」
「真的?」弄蛇天女嘖嘖有聲的諷笑道:「你就這麼捨己為人、不顧生死?」
「試試看,妳便知道是不是。」
「是嗎?」弄蛇天女笑得更樂,突□的轉變話題道:「我聽說,中原的道士向
來有佩劍習慣。因為劍是你們在行法時,不可或缺的法器,具有無比神祕的力量。
剛才見你放出的金錢劍真的會發光,還真讓本座嚇了一跳。不過,可惜的是,你的
寶貝法器好像不管用嘛!如果那就是你最為厲害的法術,我看本座要取你性命一點
都不困難。」
「是嗎?」小千以和她同樣輕鬆的口氣道:「我還是老話一句,試試看,妳便
知道!」
「好!本座就試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弄蛇天女單掌往大白蛇頭頂上輕輕一按,人就像敦煌壁畫中的飛天仙女,衣衫
飄揚之中,整個人冉冉飛升,身形如霧似幻的向前斜出三尺後,這才翩翩然緩緩降
落在小千面前不遠處。
那條大蛇王扭動身軀,將十餘丈長的蛇身盤成一座直逾人高的偌大蛇山,宛似
泥塑木雕的石像一般,巨首昂揚、目光如炬的瞪視著攏罩小桂等人的那團紫霧。
小千乍見對方的身法,暗吃一驚,他知道弄蛇天女現下施展的功夫,是名曰「
飛天」的輕功身法。
他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在他們橫越大別山區追躡伍崇煌的無聊夜晚裡,客途曾
經轉述了不少從水千月口中聽說來的「故事」。
那些年代久遠的奇聞軼事中,最吸引人的自然就是與「千佛塔」有關的典故和
傳奇。
小千還記得,客途在說到「千佛塔」的詳細來歷時,曾經提到過:敦煌東南有
處沙鳴山,沙鳴山東麓有座「三界寺」,寺旁建有石室千餘,名為「莫高窟」,窟
裡塑像、壁畫極多,俗稱「千佛洞」。
唐朝年間,有位嵩山少林出身的武僧雲遊至敦煌,在此「莫高窟」掛單,在一
次偶然的機緣下,於觀賞窟中的壁畫及塑像時,由諸佛型態悟出一套「千佛掌」,
並由壁畫中天女之姿演化出一套「飛天」輕身術。
這位高僧窮其一生心力,將這套掌法精心鏤刻於來自西域的珍奇水晶球中,此
即為世傳之「千佛塔」由來。世人不知的是,當年除了這座「千佛塔」,那位高僧
還將他獨創的「飛天」,以織錦的方式織成一幅長寬各約三丈的大型壁畫留傳下來
。
這位高僧在其臨終即將往生之際,將這兩件武學奇珍當作衣缽,分別交給他在
「莫高窟」停留時所收的兩名徒弟。依照此高僧之遺言,原是交代兩名徒弟,來日
有機會要將他所傳的兩件衣缽送回嵩山少林寺;但後來卻因為大唐朝發生了安史之
亂,這兩位徒弟非但未能順利返回少林寺,反被戰事所迫離開敦煌,輾轉流落到古
國樓蘭、高昌一帶,最後使得「千佛塔」和「飛天」兩件武林絕學從此消失於煙硝
戰火之中。
當時,客途在講述這段過往軼聞時,小桂心血來潮比劃了幾招,他從絲帛上所
看到與這兩項武學有關的零碎身法。比劃時,這小鬼滑稽逗趣的模樣還真令其他人
笑得滿地打滾,小千最不能忘的,就是小桂在表演「飛天」這項身法時,自比天女
故做嬌媚的「楚楚動人」之貌。
想當初他笑得多誇張、多開心,小千卻是做夢都沒想到,事隔不到七日,這項
傳說中的武學絕技,竟然就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現場演出。
他真是何其「有幸」親眼目睹啊!
此刻,小千心中除了驚奇、苦笑,尚有諸多滋味百般雜陳,世事之詭變真叫人
難以盡述。
想到「飛天」是與「千佛掌」同出一源的武學,一股笑不出來的沈重感,不禁
打小千心底油然而生。
然而,眼前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令他感受沈重與否,弄蛇天女纖腰款擺,正一
步步向他逼近。
收拾妥震撼的心情,小千挺胸撐起傲骨,語帶嘲弄道:「好個『飛天』之姿啊
!難怪妳會被稱為天女。不過,若想輕鬆取走我的小命,妳恐怕得把千佛掌都搬出
來,才有機會!」
弄蛇天女詫異道:「你也知道飛天?」
「有必要如此訝異嗎?見廣識博是咱們中原武林人物的專業之一,妳連這一點
都沒搞清楚,也敢到中原來混?難怪會被我師伯踢下茅山!」
弄蛇天女臉色倏沈,驀地屈指成爪,向前揮抓,一縷白色輕煙隨著她的掌勁湧
向小千面門!
小千連忙閉氣閃退,同時,驀然揮手召喚:「劍來!」
「還想裝神弄鬼?」弄蛇天女吃吃笑弄:「你還有什麼劍可來?」
紫霧之中「干將寶劍」嗡鳴出鞘,光華大熾的飛入小千手中。
弄蛇天女曾幾何時見過此等馭劍之術,當下一愣,不由自主的停下進擊。
小千冷嘲道:「剛才妳說對了,中原的道法術士確實喜好佩劍,尤其是向這種
上古神兵,更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名劍。看在妳遠道而來,又拿出『飛天』這種高檔
次的本事來獻寶,身為中原地主,小道我當然也應該相對的提供一些同等級的絕藝
來招待妳,以示略盡地主之誼!」
話落,他不管弄蛇天女有何反應,當下,左手扣印,右手倏揮,「干將寶劍」
帶起一道匹練也似的寒光,宛若夜空銀河般舒然捲向對方。
弄蛇天女嬌叱一聲,身形頓展,既似浮雲、又如飄柳毫無重量一般,看似慢、
實則快的飛身退開。她不僅退得迅速、更退得優雅,果然有如天女之姿,出塵以極
。
「好!」
小千讚喝一聲,寶劍再揮,茅山絕藝「金光劍法」源源而出。
這個弄蛇天女亦非省油的燈,手腕揚動之際,一柄由五條小指粗細、長約三尺
的銀燦燦精緻小蛇攪合而成的奇形蛇鞭,倏忽揮出,直點小千前身各大重穴。
看清對方所用奇異兵器,小千不憂反喜,因為弄蛇天女既然使用如此特異武器
,表示在其上定有一套專擅之武藝。
然,不論這套武藝是啥都無所謂,只要不是要命的「千佛掌」,小千都有信心
應付!
當然,許是這陣子以來,他聽了太多有關「千佛掌」的故事細節,因此對於這
套原本就轟動江湖的掌法,有了更進一步的「五體投地」之感,自然而然在尚未動
手之際便先有了壓力。
如今,既然知道對方所擅長的絕學,除了一套「飛天」之外,並沒有更厲害的
那套掌法,他哪能不如吃定心丸一般老神在在的很?
銀燦燦的亂顫小蛇似是有了生命和自由意志般,飛快撲噬向小千胸前!
但是心神既定,小千不僅膽氣斗壯,出招更是生猛有勁。
「降妖伏魔」、「雷電風生」、「舉鼎煉丹」配合著腳下「北斗幻影」步法,
連消帶打、以攻為守,招招搶逼對方要害,致使弄蛇天女不得不撤招回鞭,先求固
守。
雙方稍作接觸,彼此功力如何,大家心裡已然有個譜兒。
攻拒之間,小千嘿然刁鑽道:「大姑娘,妳想要我這條小命,恐怕得加把勁才
行囉!」
弄蛇天女大約是不服,嬌叱一聲,手中五蛇鞭驀顫,一片銀光眩目的銀霞幻海
之中,倏忽竄出無數蛇影,噬向小千!
小千長劍揮擺,濛濛的劍影宛如孔雀開屏,幻出以光為扇的瑰麗景象,輕易擋
下銀蛇的毒吻。
錯非眼前這面耀目的光扇,散發著太過森然淒清的煞氣,這將會是何等動人心
魄的一幅美麗畫面!
那面瑰麗光扇的幻影,尚且停留在弄蛇天女的眼眸中,小千寶劍再揮,口中同
時喝道:「百鳳朝陽!」
霎時,空中光扇恰如絹面蝶飛、扇骨迸裂,溜溜冷芒宛若飛矢,猛然暴射而出
!
弄蛇天女估不到對方年紀不大,變招竟是如此老練,閃退不及,已然身中數劍
,鮮血淋漓。
小千正待趁勝追擊制服對方,弄蛇天女發出突□的尖叫聲,受創之處竟猛地噴
濺出一片血雨,沖著小千激射而至!
對方此招大異常軌,小千心知這片血雨肯定必有古怪,然,自己去勢甚急,已
難圜轉躲避,他索性將心一橫,厲聲長嘯,雙手握劍,「金光劍法」中終極殺招─
─「九轉乾坤」九轉化一、瞬間迴旋,快速絕倫倏揮狂掃!空氣經不起寶劍的切割
,發出咻咻的泣嘯,猩紅的血雨被呼轟迴盪的劍氣反掃向四面八方,觸物即溶、落
地生煙,顯示其毒性之可怖。
劍光之中,小千驟然覺得左肩和後背像是被兩滴生鐵熔汁滴到一般,火辣辣鑽
心透骨、癢麻麻恨不能搔!
不用多猜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咬著牙,忍著瞬間發作的劇烈毒性,小千左
手法印猛往「干將寶劍」劍身一拍,瘖啞喝道:「飛龍在天!」
「干將寶劍」頓時嗡然震鳴,原本就已精燦如電的劍身,此時更見寒光暴漲、
劍氣迷濛。
小千將劍一揮,寶劍脫手,竟似蛟龍入空,竄騰飛掠,閃電般射向弄蛇天女!
放出寶劍後,小千不看結果,急忙運指如風先點住自己心口、前胸之要穴,以
防毒性蔓延。
弄蛇天女一生與蛇相處,不僅性情陰冷如蛇,全身肌膚、血液亦都含有劇毒,
因此,當她發現光憑自己的「武力」,並不足以戰勝小千時,自然祭出法寶,濺血
以達傷敵之目的。
只是,她沒估料到,如此自殘其身的險招,居然仍未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令敵
人立斃當場,反而,對方仍有餘力再行反撲。
因此,當「干將寶劍」以光龍之姿翱翔於空,弄蛇天女在大開眼界的同時,那
條矯健的如電光龍略做盤旋,認準目標,倏閃而至。
「目標」是弄蛇天女兩座媚登峰的中心點!
「干將寶劍」來得既快又急,弄蛇天女失聲驚呼,本能地施展「飛天」身法,
迴身閃挪,以輕靈曼妙之姿閃避利刃。
弄蛇天女自保的姿勢固然飄逸美妙,奈何功力終究稍差,閃退的速度不夠迅捷
,她雖勢避開心口要害,但「干將寶劍」鋒利的劍尖,仍從心口至右肩胛,在她滑
若凝脂的右胸部位,斜斜劃開一道長逾七寸、深可見骨的嚴重傷口,剎時鮮血淋漓
,濺地生煙!
弄蛇天女負痛慘號一聲,脫口狂呼:「大神,救我!」
剛剛還像尊塑像般、不移不動的那條超級大白蛇,突然,猛朝小千閃電般撲噬
過去!
小千這才剛封住自己的重穴,尚且來不及稍喘口氣,一顆足以遮天蔽日的偌大
蛇頭,瞬息之間已臨頭頂。
他駭然怪叫一聲,身形急晃,腳下「北斗幻影」倒踩乾坤,險險避開大白蛇的
血盆大口。
但是,那條超級老妖蛇「喀喳!」一聲沒咬著小千,竟自口中呼地吐出一股腥
羶至極的白色濃煙!
小千閉氣不及,吸入一絲毒霧,頓覺頭昏目眩、四肢麻痺,他暗叫一聲:「這
次慘矣哉!」
身子一軟,他的人已朝地面癱倒。
「干將寶劍」失去操縱,「唰!」地插落地面,擺晃不已。
手摀傷口,痛得已快站不穩身子的弄蛇天女,此時神色猙獰宛若夜叉,一步步
逼近小千,瞋怨惡毒道:「臭道士,我要將你凌遲碎剮、丟去餵蛇!」
「是嗎?」
看似昏迷的小千忽然躍起,反手拔起「干將」,狠狠朝大白蛇的七寸要害刺入
!
然而──刺中蛇身的「干將」,劍尖居然打滑,只在這條超級老妖物身上留下
一道白色刮痕,竟未能傷牠分毫!
「怎麼會……這樣?」
小千大感意外,尚未來得及閃躲,粗若象腿的蛇尾已然呼地掃至,將他「碰!
」然擊飛,摔出七尺之外,險些滾出他的布陣結界命喪蛇吻之下。
「哇──!」然悶號……小千經不起一再受創,驀地張口、鮮血如箭噴出!
這時,那團攏罩著小桂等人的紫霧,也開始有變薄消散的現象發生。
弄蛇天女一面動手為自己敷藥療傷,一邊尖銳冷笑道:「臭道士,你真像打不
死的程咬金。不過,如今你身中我的『五陰奇毒』在先,又吸入本教『天龍大神』
的精氣於後,除非有奇蹟發生,否則,你是絕對活不過今夜子時。看看你現在狼狽
的樣子,我真是搞不懂,你為了一些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人如此拚命,所謂何來?有
何意義?」
小千瞄眼逐漸變淡、變薄的紫霧,心中發急,表面卻不動聲色,孱弱問道:「
妳到底使用什麼妖法?竟能在我布陣結界之內,完全控制我的同伴他們的行動,令
他們無法動彈?」
弄蛇天女得意狂笑道:「看在你將死的份上,本座就告訴你。你的朋友是被本
教『天龍大神』以精神波所控制。此時的他們就像遇見天敵的青蛙,一但被大神的
靈眼盯住,就會全身僵硬無法動彈。然後,他們在大神精神波的刺激下,腦中將會
一再重演此生所經歷過最為傷痛的往事,一次又一次、一幕接一幕,直到耗盡他們
全部的心力,這才會發狂而死。所以,你不用擔心黃泉路上無人陪伴,他們四人或
許還能熬上好一陣子,但絕對逃不出既定的命運!哈哈哈……」
「好狠。」小千虛弱道:「如此說來,想等他們來救我是不太可能的啦!看來
,我只好再次設法自力救濟一番了。」
「你還想做垂死的掙扎?本座勸你省省吧!」
小千露出一抹淡寞的笑容:「既然橫豎是死,好歹,我也得多少掙扎一下,以
示盡力而為了嘛!」
「嘛!」字的尾音還在空中顫動,小千驀然暴起,大喝開聲:「霸王卸甲!」
他身上所穿那件道袍不知何時已被解開,此刻內外反向,好似一張大轉輪般,
朝著大白蛇頭頂呼呼掄飛過去!
小千脫拋的道袍內裡,赫然是一幅八卦太極圖,在飛至妖蛇頭頂之際,八卦太
極驟然金光大熾如雷轟落,隨即,這件道袍似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向下拉扯,準得不
能再準的罩住這尾蛇魂教敬為「天龍大神」的超級老妖那顆斗大腦袋!
大白蛇被道袍罩住,發出淒厲而尖銳的嘶嘯,似是痛苦不堪的拚命左右搖晃著
牠的巨大頭顱,想將頭頂的袍子甩掉。
弄蛇天女見狀大吃一驚,因為她從未見過她的「天龍大神」如此得痛苦。
驚心之餘,她勃然大怒的吼道:「找死!」
弄蛇天女猝然揚掌,擊向正力竭墬地的小千。
小千無力閃躲,臉上掠過一絲苦笑,碰碰聯響,他又再中兩掌,「噗──!」
地噴出一口黑血,渾身血污狼藉的重摔落地,摔得他幾乎閉過氣去!
忽然──一聲淒厲悠長,不似出自人口的撼天銳嘯,如穿腦魔音般響徹天際、
傳遍四野!
這陣突如其來的淒厲長嘯,聲音之恐怖、悲慘,竟令向來自認為已夠冷酷無情
的弄蛇天女都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渾身顫慄、頭皮發麻。
這聲悠長的厲嘯,已經不是人間的殘酷所能想像!
那是幽靈的哀號、魔鬼的咆嘯,那是修羅地獄之中,受到不平刑罰的冤魂在哭
訴、在抗辯、在向天地要求公道的泣血悲鳴!
這聲厲嘯充滿著錐心刺骨的忿恨,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威厲邪煞,像是發出此嘯
之魔,背負著無盡的冤、無底的仇,無比的憤怒和血腥的哀愁!
一條人影自幾乎散盡的紫霧之中,欻地衝霄騰起,直入十丈高空。
只需瞄上一眼,小千就能認出那個糢糊的身影正是小桂!
「也該是時候了。」
小千勉強睜開迷濛血眼,抗拒著幾乎難以抵擋的暈眩,竭力保持最後一點清醒
。
半空之中,小桂倏起的身影有如鷹隼撲兔,猝然暴落!
一股狂飆般的凌厲勁氣宛似千斤重鎚,隨著凌空乍落的人影狠狠砸向矇住頭眼
的大白蛇!
「碰!」然一聲,大白蛇的巨顱被搥得撞上地面,發出悶響。
小桂身形迅若鬼魅,倏乎消失,緊接著又是一聲砰然撞響,重逾千噸的大白蛇
竟被一股巨力猛然擊飛!
就在小千虛弱的望著小桂痛扁超級蛇妖的同時,弄蛇天女卻悄然掩進,突然攻
擊正脫力萎坐於地調息中的客途、無垢和月癸他們!
小千驚覺人影晃動,見狀,怒叱一聲:「卑鄙!」
他順手將「干將寶劍」朝弄蛇天女飛射過出,暫時逼退心懷不軌的妖女。
但是,弄蛇天女手揮五蛇鞭輕易磕飛寶劍,並未因此罷手,反而蛇鞭一抽,再
度攻擊調息中的三人。
小千無力舉步,只得迅速就地盤坐,怒然瞠目,雙掌猛力拍合,神威湛然的垂
目大喝:「童子血印,盡護生靈。敕!」
驀地──小千赤裸的上身,肌膚盡裂、鮮血淋漓,猩紅帶黑的熱血在他身上頓
時流成一幅血符!
符籙既成,異象驟現。
盤坐的小千,寶相莊嚴有如殿上受供仙佛,一道道的金光瑞氣自他身上放射而
出,籠罩客途等人!
弄蛇天女的蛇鞭亦在此時擊中金光,她非但未能傷害受保護的三人,自己持鞭
的虎口倒被反彈之力震裂,令她為之駭然。
就在這時,一條黑影猝然洩落,狂呼:「殺!」
霎時,漫天勁嘯如泣,千百片如刃掌影恍若噬血的精靈,甫自飢餓的地底狂暴
衝出,轟然向四面八方竄躍迸濺、飛揚蓬射!
亂流狂飆,勁風怒號,弄蛇天女驚恐的瞪大雙眼,尚且不及發出任何呼號,她
的身軀竟似遭到空氣的切割和拉扯,剎那之間竟被凌遲粉碎!
屍塊和血雨蓬然四濺,將小桂兜頭淋個正著,這小鬼剎時變成一尊血人。
換作別人,若沾上弄蛇天女渾身是毒的殘骸和血漬,恐怕早已劇毒發作立斃當
場。
偏偏這小鬼對於弄蛇天女那身觸地生煙的毒性,似乎無動於衷,儘管全身上下
紫得發黑,動作、速度絲毫不曾稍緩!
他一招將人活剮之後,呼地,倏去即回,一個後空翻再度反撲大白蛇。
此時,這條妖蛇不知如何弄掉了矇住腦袋的八卦太極圖,正盤起蛇陣,張口便
衝著撲身而返的小桂猛吐白色毒霧。
別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毒霧,小桂依然視若無賭,眼睛眨也不眨,直掠衝入蛇霧
之中,雙掌齊揚,「修羅三式」招招重逾萬鈞,結結實實劈在大白蛇王身上要害。
大白蛇王固然刀槍不入,甚且可抗巨力,但是老被小桂如此狠K猛扁,頗也不
是味道,於是肝火大動,蛇信吞吐之際,索性鬆開蛇陣騰身猛竄,頭噬尾砸、一招
兩式,和小桂硬碰硬火熱開打。
小桂不知哪來神力,居然一把抱住足可粉碎千斤巨巖,狂然掃至、粗逾環抱的
蛇尾,驚天狂喝一聲,霍然大迴身、猛力抽甩,將這條長逾十丈,重不知幾凡的超
級妖蛇啪然抖直!
這小鬼似是發了狂性、殺紅了雙眼,抱著被他抖得渾身僵直的大蛇王,揮、掄
、掃、砸,簡直將之當作鞭子來抽打、或當牠是刀槍棍棒來舞弄。
不管小桂當這條「天龍大神」是啥玩意兒,總之,他顯然打定主意,將這條應
劫落難的蛇魂教精神像徵,盡朝四周尖銳的巨石或堅硬的地面上狠摔亂砸!
蛇王身長超過十丈,被小桂猛地抖甩,呼地便已超出小千的結界之外。
牠的子民在弄蛇天女遭到凌遲之後,不少已呈不穩狀態,一些尚且保持靈敏直
覺的傢伙,逮著機會就向遠處溜走,有的卻似迷了心,闖入丈尋範圍之內,還以為
能有機會為蛇族一群立功。
客途等人這時業已收功而起,先前的危及他們並非不知,只是無力反應。
如今,他們三人體力、精神俱是恢復,立刻上前探視依然盤坐如故,卻不再身
放毫光的小千。
此時,小千身上的血符已經消褪,只留下渾身傷口,流血不止。
客途神情凝重的輕輕執起小千的右手為他把脈,發現他的氣息相當微弱,心脈
跳動更斷續的令人擔憂,加以他全身肌膚如旱地般龜裂、幾乎無一寸完好,情況之
不妙,只有三個「慘」字連用,才足以形容其萬一。
客途當下運指如飛,封住小千週身穴道,並取出隨身所備的金創藥為他止血裹
傷。
無垢忙不迭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玉瓶,打開瓶蓋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藥丸,掰
開小千牙關,餵他服下。
他對客途和月癸解釋道:「這是本派著名的小還丹,活氣順血,專治重擊內創
,也有助於外傷收口。」
片刻之後,小千嘴角溢出一口瘀血,然後長長喘了口氣,這才恢復的正常呼吸
,自昏迷中悠悠醒轉。
客途連忙抵掌幫他運功,帶動他體內真氣運轉,同時關心問道:「感覺如何?
」
「好……,才怪。」小千十分虛弱道:「聽說……,若是毒性不除,我就……
熬不過今夜子時。」
客途安慰道:「你放心!小鬼的『毒招』可是你四師伯親傳,有他在,你怎麼
死都可能,就是不可能中毒不治致死。」
「我知道。」小千舔舔乾裂的嘴唇,瘖啞道:「不過……,我快不行了!」
月癸故意強顏歡笑道:「別遜了!你是千年禍害耶。哪能這麼容易說掛就掛!
」
說著、說著,這丫頭居然忍不住鼻頭泛酸、兩眼發紅、淚光盈盈。
小千見她因為自己受傷而難過,反過頭來,啞聲安慰這顆辣子:「少糗了,妳
想哭也得等我掛了再說。現在就來這一套,如果真有機會讓妳正式演出,妳拿什麼
新招來獻寶?」
一頓,他氣息微促的深深喘了幾口大氣,才又接道:「妳若是真的那麼有時間
愛哭,請妳先去將溜進咱們身邊那些要命的玩意兒拿下,可以嗎?我已經沒力氣理
他們了!」
其他三人聞言猛地回頭,這才發現已有無數毒蛇不知死活的遊近自己等人身旁
不足五尺之處。
月癸嗔然嘀咕道:「修羅鬼到底在搞什麼?怎麼會讓這些傢伙跑進來?」
她取出「無情竹」連挑帶掃,將偷渡進入禁區的異類全部驅逐出境,隨後再在
自己等人四周撒上「打草散」防蛇。
待這顆辣子兒辦妥事情,抬起頭,正想出言嘲弄小桂辦事不力,眼前這小鬼和
大蛇王混戰的光景,卻不禁令她兩眼發直,駭然舉起手,指著石碎沙飛的戰場,「
這個……」、「那個……」,半天說不出話來!
客途等人隨著這丫頭手指望去,登時傻眼。
原來──小桂和那條超級妖蛇竟傻得近身相搏!
更明確點說,這小鬼此刻整個人正被大蛇纏住,很明顯的可以看出,這位「天
龍大神」正拚命勒緊自己的肚皮,想將敵人絞成五花肉。
早就是一副血人模樣的小桂,此刻更見披頭散髮、衣衫盡裂,渾身血污狼藉的
宛若慘死厲鬼,現其臨終可怖之相前來索魂!
由於他本就滿頭滿臉的血漬,實在看不清楚他是否正被勒得臉紅脖子粗;也不
知道他是否受了傷,此時從他身上不斷往下淌的血水,究竟是弄蛇天女的遺物,還
是屬於他本身所有?
儘管這小鬼似乎正身陷險境,被大蛇王越捆越緊,不過,他不知道如何掙出雙
臂,依然以重手法,一掌接一掌劈在大白蛇七寸要害。
如今,大蛇王每中一掌,便會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嘯,看情形,小桂的掌力也讓
牠有不小的罪受。
客途看清眼前光景,心頭不由得「噗通!」狂跳,反手操起躺在地上的「干將
寶劍」,厲嘯一聲,閃電撲向糾纏的雙方!
人閃劍動!
客途騰身騎上大蛇王頭頂,劍起、劍落用盡吃奶的力氣朝大蛇王腦袋猛戳,無
奈這柄削鐵如泥、切金斷玉的上古神兵,居然對付不了這尾妖物。
大蛇王激烈甩晃著上身,想將坐在自己頭頂的客途摔下來,但功力深厚的客途
,豈有恁般容易讓牠得逞。
忙著對付頭上的客途,大蛇王不由得分心,自然而然放鬆了勒緊的身軀,小桂
伺機用力掙脫牠的箝制。
獲得自由的小桂退開數尺的距離,忽地嘯聲撼天,只見他沈馬立樁、雙掌輪番
交推,四周剎時勁湧風號,大地似有鳴響!
「蟄龍掌?」
本是以「黏」字訣穩坐大白蛇王頭頂的客途,瞥眼瞄見那小鬼的架式,愕然脫
口道:「我人還在蛇頭上,就下這般重手,有沒有搞錯?」
客途喝聲狂嘯,忙不迭猛震雙臂,人即如繡球一般「咻!」然滾彈入空,瞬間
脫離大白蛇王所在十數丈外的距離。
他的身形剛剛閃出,小桂所發沈猛掌力凝若有形的天神巨杵,一記接著一記,
好似撞鐘般,全然擊中大蛇王身軀!
「呱──!」然尖嘶,大白蛇巨大笨重的身軀,就像一截枯木爛樹,竟被小桂
如此沈猛的掌力打得連翻帶滾,滾出數丈之外,轟地撞上一座壟起的小土丘,方始
停止滾動。
小丘經不起衝撞頓成石碎天驚之勢,嘩啦啦的土石崩頹,將大白蛇偌大的身軀
埋掉大半。
此時,原本還留守四野的部份毒蛇,經過大蛇王一陣滾壓,騷動大起,有些竟
然不知死活的攻擊起大蛇王裸露在土石之外的身子。
大白蛇王先被落石崩砸,復又遭到自己子民莫名的攻擊,豈有不當場發火之理
,牠猛地扭騰自亂石土堆裡飛竄而出,張開大口「呱──!」地尖嘯。
剎時,凡在牠身旁左近三丈之內所有的大小毒蛇,竟悉數腦漿迸裂、頭爆而亡
!
其他散佈較遠的毒蛇群聽見蛇王嘶嘯,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瞬間潰散奔突,
不一刻,逃得一條不剩。
大蛇王似也發瘋了般,上身昂揚、血口大張,發聲長嘯,尖銳的嘯音叫完一聲
、接又一聲,那種尖銳且高頻的奇異嘶嘯,直讓小桂等人掩耳難擋、頭痛欲爆!
月癸受不了這種怪異的蛇嘯,一股無名火就像地獄的煉火,不可遏抑的打心底
滾騰騰猛往上衝,她本能的探手往懷裡摸,手腕翻處,兩具「火龍梭」赫然在握。
「他奶奶的熊,鬼叫什麼?我要你好看!」
這顆辣子兒狂吼中強忍劇烈的頭痛奮力掠起,相準方位,左右手同時用力猛按
,咻咻連聲,六枚「火龍彈」像一串連珠,閃電般劃空而過,不偏不倚射入大白蛇
王正在仰天長嘯的血盆大口!
「趴下!」
動手之後,她翻身落地尋找掩藏的同時,猛地想起火龍梭的威力非比尋常,連
忙大聲疾呼的警告其他四人。
只是──「碰碰……!」
擊鼓般的悶雷聲連續響起,大白蛇王巨大的身軀隨著鼓聲上下跳彈、翻滾、扭
騰,像在表演一場詭異的蛇之舞蹈。
「火龍梭」並未如月癸所預期,造成任何巨大殺傷性或是山崩地裂的爆炸效果
。
當沈悶的爆炸聲停止時,大蛇王長而沈重的龐然之軀摔回地面,在一陣抽搐般
的扭滾中,逐漸安靜下來!
「死了沒有?」
眾人小心謹慎的各自起身,雖然,他們察覺頭痛已經消失,但是大蛇王表面無
恙的躺在地上,仍然大睜著一雙蛇眼,尾巴甚至還在輕微的蠕動……。
忽然,小桂厲嘯一聲,躍然撲向大蛇王,雙掌起落,連續又是十來記鳴聲沈沈
的「蟄龍掌」轟將過去!
大白蛇被他打得又是一陣翻滾,滾動之際,突然復活了般的大力掙動一下。
小桂狂笑如雷的追上前去,對著已經寂然不動的大蛇王拳打腳踢,樣子似乎不
太對勁!
客途搶上前去,阻止道:「好了,小鬼。」
小桂恍若未聞,狂笑不斷!
「不好,這小鬼尚失心神了!」小千驚然穎悟,嘶啞提醒道,:「快抓住他,
讓他安定下來,否則準定要糟!」
其實,不用小千提醒,客途也已經發現怎麼回事,他立刻施展手法扣拿小桂,
豈料,這小鬼居然翻臉不認人的衝著他拳腳相向。
只是,此時小桂出招散亂、不成章法,但離奇的是,他的功力卻莫名其妙提升
許多,就連客途和他對掌,亦被他震退數步,根本奈何不了他,又如何拿得住這小
鬼?
月癸和無垢見狀,急忙上前幫手,小桂以一敵三難免掣肘,終於被客途扣住腕
脈,但是──怪事又生!
客途十拿九穩的「擒龍手」雖已扣住小桂,忽然,一股如錐之氣卻從小桂被扣
拿的穴道猛竄鑽出,將客途的指掌彈開!
客途一失手,無垢和月癸已同時出招,自左右抓住小桂,卻同樣被小桂體內那
股無名的勁道震得兩手發麻,不由自主的鬆開擒拿。
小桂身形猝閃,立刻避開三人,且依舊狂笑不歇。
「怎麼會這樣?」無垢和月癸相對傻眼。
客途擔心道:「小桂可能是因為中毒過深,體內一時消化不了突然大量增加的
毒素,使得劇毒竄入他全身本已貫通的奇經八脈,不僅影響了他的神智,還令他功
力紊亂難以控制,才會這樣。」
「那怎麼辦?」
「怎麼辦才好?」
「你快想想辦法啊!」
其他三人失措的瞪著客途,催他拿個主意。
忽然──一陣悠揚的樂聲隨風飄來,殷士民出現在小桂面前,但是小桂依然見
「人」就打!
殷士民衣袖揮甩,慈祥輕喝:「癡兒,醒來!」
小桂驀地止住失常狂笑,人一癱,「咕咚!」仰面昏摔。
客途閃身上前,即時扶住這小鬼,讓他輕輕躺落地面,眾人這才稍感安心。
「殷大哥,謝謝你了!」
客途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殷士民微笑頷首:「罷了!吾等情誼深摯,何須客氣。」
月癸挨上前來,埋怨道:「殷老哥,你若是早一點來,不就啥事都沒有了嘛!
下次,可記得別這麼會挑時間,好不?」
殷士民輕笑道:「丫頭,人生世事,皆有定數,凡事俱隨因緣。若欲藉外力強
求事成,或而躲避因應之劫,雖可緩一時,卻難逃永久,終因拗逆自然,徒增困擾
而不自知。再者,爾等渡此災劫,對未來境遇有益無害,是以為兄不宜干預,妳可
解乎?」
「解。」月癸咯咯直笑,扮著鬼臉道:「其實,我也只是隨便抱怨一下,殷老
哥,你幹啥那麼認真?見了面,就訓了人家一頓。」
自從習慣和殷士民這個不是人的「老」朋友相處之後,這顆辣子兒越來越容易
對殷士民兒露出小女兒般的撒嬌模樣。
客途望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小桂,有感而發的苦笑道:「雖然明知有難自己擔、
遇劫自己應,這才合乎正道。不過,像這次恁般悽慘的劫難,我個人認為,如果能
免則免,還是比較幸福。」
小千在無垢的扶持下,步履蹣跚的走近過來,孱弱的招呼道:「殷老哥,咱們
今天這場大難,落得真的有夠給它悽慘!尤其是小鬼,若不是你來,他肯定從此『
瘋神』一輩子。」
他歇口氣,才又嘆道:「這次怎麼會這樣?殷老哥,難不成其中還有什麼天機
?你能不能洩露來聽聽,也好安慰一下我們受傷的身體?」
無垢不解道:「為什麼聽這位神人大哥洩漏天機,就能夠安慰受傷的身體?就
算有所安慰,也應該是心靈才對吧!」
客途拍拍他肩膀:「無垢兄,你還是那麼老實。」
「苦中作樂,這四個字聽說過吧!」
月癸以同情的眼光望著無垢,無垢恍然大悟,尷尬的抓抓後腦勺無聲失笑。
殷士民目光柔和的看著昏迷的小桂,輕嘆道:「這孩子此番險些心神錯亂,乃
肇因於昔年傷痛刺激太深。」
微微一頓,殷士民抬眼目注四人,含笑問道:「今此,爾等既然同時經歷蛇靈
精神波之控制,想必亦是被喚起對過去感受深刻之傷情,是否?」
客途等人相對互視,紛紛點頭。除了小千因為曾經服下過「蛇魂教」護殿聖蛇
的內丹,未受邪術干擾外,其他三人的神情在剎那間都變得有些陰鬱而落寞。
殷士民語聲悠然,娓娓釋疑道:「再次身歷其境,重新感受過往之最痛,其中
之苦,你們定有體會。至於小桂何以導致瘋狂,乃因當年目睹其祖父母慘死時,無
能為力之痛苦早已令他刻骨銘心。今日小千汝以一己之力對抗妖邪,以致身負重創
、情況危及。小桂固然憂心,卻奈何受困於外力,無法為汝援手,在強烈無助衝擊
下,潛伏於其內心深處,本由『不老神仙』水千月真人加以封印之修羅魔性終於衝
破禁錮;於此之際,他偏又身中劇毒,方始導致其狂性大發。」
「小鬼修羅魔性的封印已遭破除?」
客途憂心忡忡道:「我記得師父說過,當小鬼由過去的遭遇之中再度覺醒時,
必是江湖染血之日。因為,他的心性將會變得更加堅定,但同時也會變得更加冷硬
。所以,此後他出手對敵,恐怕將更無仁慈可言!若是殺伐太過,終究有違天和,
這樣對他也不好,不是嗎?」
殷士民安慰道:「你無須憂心太甚,不老神仙既有預言,想必有所知機,定不
致使小桂走上邪路。」
客途苦笑道:「我倒不擔心這小鬼會走上邪路,他的心腸雖硬,卻是極有理性
,而且講求公正,再怎麼也很難邪得過頭。更何況,他若真敢亂來,我自然有義務
清理門戶。我比較擔心的是,這小鬼心腸越硬,也就越不懂得愛惜自己的性命,會
像現在這般,總是以命相搏,每回都要將自己搞得如此血糊淋漓,這才叫人頭痛。
」
「原來如此。」殷士民若有所思,微微一笑:「此亦無妨,人生遭遇皆有定數
,汝儘可安心便是。」
月癸吐了吐舌,頑皮道:「修羅鬼真的有魔性?那他還算是人嗎?」
小千噗嗤失笑:「不是人,難道他真的是鬼?妳何必假裝聽不懂這是種比喻?
」
「我若不裝,哪有機會抹黑他?」
此話說得眾人為之哂然。
無垢猶豫著插口道:「小桂此刻仍然昏迷不醒,但此地實非久留之所,我們是
不是該設法先找地方安頓他比較合適?」
殷士民在仍然昏迷著的小桂身旁蹲下,伸出手輕撫他的髮際,真情流露的喃喃
自語道:「封印既除,魔性復甦,江湖染血,難得寧日。孩子,吾與汝雖屬陰陽殊
途,然因緣殊勝,汝可要善自珍重。」
眼前景象,任誰都看得出,這位神人界的「九州監察」對於小桂,是以一種幾
近父對子的情感在關愛著他。
只見殷士民自袖中取出一顆晶瑩剔透、彈珠大小的琉璃珠子,放在小桂額頭緩
緩滾動一陣;然後,他揮手解開小桂上衣,將珠子放在他胸前,順著穴位慢慢移動
。
一絲絲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淡霧,隨著殷士民手中轉動的琉璃珠子,一
併被小桂的體溫蒸發。
「呵!」小千忍不住彈指笑道:「很眼熟的玩意兒喔!」
客途有些意外道:「是月靈石晶珠!」
這顆透明琉璃的靈珠,也算是小桂他們和殷士民初次見面結緣的紀念。過去,
已經被小桂用做殷士民的陪葬,如今居然有機會重新出土,這倒也勾起客途和小千
對於往昔的回憶。
他二人相視而笑,瞭然會心。
「月靈石晶珠」在殷士民手中轉著、轉著,不斷蒸發、逐漸縮水。
月癸看得驚奇不已,直問:那是啥咪東東?怎麼這麼好玩?
客途笑著對她解釋此靈珠的來歷和個中奧妙,小千乾脆在旁補充說明昔日他們
三人和殷士民相識的過往。這一段故事月癸尚是首度聽聞,無垢亦聽得嘖嘖稱奇、
雙目放光。
約過盞茶時間,「月靈石晶珠」終於完全蒸發得消逝無蹤。
小桂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睜開眼睛慢慢醒來。
最先入目之人(?)竟是殷士民,小桂不禁露出一抹恍惚的笑容,嘶啞道:「
嗨!殷老哥,又麻煩你了。」
客途等人聞聲紛紛蹲下身子探問:「小鬼你覺得怎樣,好點沒有?」
「清涼、舒適、提神、醒腦……,這個感覺很熟悉,記憶中經歷過。」小桂語
聲微弱而飄渺:「殷老哥,該不會你將那顆陪葬的老古董,拿來給我用吧!」
「然也。」
「你真是聰明的孩子!」月癸難得有機會,像哄小狗一樣,拍著這小鬼的腦袋
。
小桂沒力氣理她,對著殷士民氣虛力乏道:「我還以為……,那珠子在你超生
時……,幫你換了那個夜遊神的官位……,早就玩完了。」
殷士民語重心長道:「從何而來,回何處去。小桂,此靈珠最終為汝所需,乃
因緣也;乃吾與汝之間,無比殊勝之因緣也。」
「我喜歡……這個因緣。」這小鬼虛弱一笑,朦朧道:「我好想睡。」
但他艱辛的轉頭,對客途交代道:「小老千的毒……要解,以我的血一杯為引
……,加入……絕命谷帶來的……六合散……,調成稠狀……服下即可,……要快
。」
客途應聲道:「你放心,我會處理的。」
小桂安心一笑,便又昏睡過去。
月癸蹙起柳眉,擔憂道:「他怎麼又昏過去了?難道傷勢有什麼問題?」
「非也。」殷士民站起身,寬慰道:「此乃月靈石晶珠靈氣入體之現象。小桂
此番苦戰,脫力甚鉅,應令其好好休歇為宜。」
他指向來路,囑咐道:「爾等回頭,自來時之林深入,可見一樵徑,沿徑而行
,不足裡許,可見危崖,上有適宜休憩之處。誠如小桂之言,小千劇毒深重,需儘
速調理,汝等速去。」
「瞭解!」
「這裡就不管了?」月癸瞅著超級巨蟒的屍骸,惋惜道:「聽說,這種超級大
妖物身上,通常都有寶貝可以收刮耶!」
殷士民莞爾道:「天下異寶,自是有德者居之。汝何須操心,速去便是。」
說完,他即化做一陣清風,在叮噹悅耳的樂聲中消失了蹤影。
「我說辣子兒,走吧!」小千人雖虛弱,卻已有精神嘲謔道:「殷老哥一定是
認為妳乃無德之人,所以眼前異寶,不讓妳居之。」
「兄弟,你不愧是道士,居然這麼瞭解神話!」
月癸嘿嘿直笑,故意拍拍小千後背。
小千被她拍得哇哇直叫,因為那裡,他的傷口還淌著血吶!
月癸當然是故意報復小千出口成髒,說她「無德」。
小千有氣無力唉然直嘆:最毒婦人心!
客途揹起小桂,打斷他們的笑鬧,招呼無垢扶著小千,叫月癸提著眾人簡單的
家當;他們按照殷士民的吩咐,轉回相思林的方向,消失於疏林中的樵徑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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