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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是 龍 頭

                   【第二章 結伴江湖行】
    
      山仔沉穩一笑,故做毫不在乎樣:「大叔,我是答應為你完成心願,而且本來 
    並沒有說要陪你去峨嵋山,不過,咱們既然有緣,陪你走一趟也沒啥鳥蛋關係,只 
    是這時間……可不能隨你說走就走,畢竟,我也是忙人,我離開太原要去辦正事。」 
     
      獨孤羽不悅道:「哪來恁多的廢話,憑你一個小娃子,小乞丐,有何正事可辦 
    ?」 
     
      山仔對獨孤羽雖有一份無名的好感,偶爾也會懾於他身上自然散發出來的殺氣 
    ,但是,山仔外柔內剛的個性卻不容自己毫無原則,隨便屈就他人。 
     
      此時,山仔骨子裡那股傲氣已發,他抬起頭平靜地面對獨孤羽,沉著道:「一 
    個小乞丐是沒啥正事可辦,但是為了朋友,他自然有非去辦不可的正事。」 
     
      獨孤羽微訝於山仔此時說話的口氣與態度,那種鎮定、深沉的樣子,與他原先 
    估料的山仔相差頗遠。而不可否認,獨孤羽比較喜歡眼前這種態度的山仔,他彷彿 
    在山仔身上看見小時候的自己。 
     
      獨孤羽以一種較為和緩的口吻問道:「好吧!你有什麼天大的正事要辦?如果 
    可能,就先辦完你的事,再去峨嵋。」 
     
      獨孤羽的讓步,使山仔有種打了一場勝仗的感覺,他不禁微笑道:「我要到洞 
    庭湖去找乞丐頭子理論。」 
     
      獨孤羽詫異道:「你要去找湖裡青龍向天笑理論?!」 
     
      他以目光上下打量山仔後,接著又問:「莫非你是丐幫弟子?不,以你的種種 
    表現,絕不可能是丐幫門下弟子所敢為。」 
     
      山仔吃吃笑道:「大叔,你自問自答的樣子真鮮,我當然不是丐幫的人……」 
     
      「哈哈……」 
     
      獨孤羽驀地仰首大笑,打斷山仔尚未說完的話。 
     
      這回,獨孤羽確實打心底笑將出來,他沒想到,憑自己病書生這跺腳可亂江湖 
    的人物,竟會被形容為樣子真鮮。 
     
      這的確是破天荒的評語。 
     
      山仔搔著頭,莫名其妙道:「我說錯了什麼?」 
     
      獨孤羽邊笑邊咳,同時伸手拍拍山仔肩頭,有趣地道:「你沒說錯什麼,告訴 
    大叔,你要找向天笑理論何事?」 
     
      山在受到鼓勵,同時也想起在太原遭受的委屈,登時氣湧如山道:「他奶奶的 
    !我要問問那個乞丐頭子,他究竟是怎麼管理手下的人,也虧他丐幫號稱天下第一 
    大幫,居然只會欺負我們這種弱小民族。」 
     
      山仔將自己和古董等人在太原所受的種種欺壓,約略敘述一番。 
     
      獨孤羽聽得連連點頭,沉吟道:「嗯,丐幫如此做法,的確是太不像話,不過 
    這也不能怪向天笑治屬不嚴,畢竟,丐幫家大業大,成員更是多如牛毛,而所謂天 
    高皇帝遠,他哪能管得到全部的乞丐,何況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九流弟子。」 
     
      山仔不服氣道:「他管不著也要想辦法叫人管呀!人家說,一粒老鼠屎壞了一 
    鍋粥,如果這種事他都解決不了,我看丐幫這一大鍋,還是趕快自己倒掉,免得丟 
    人現眼。」 
     
      獨孤羽莞爾道:「你不但有脾氣,倒也有三分見識,可是這件事你為何不找丐 
    幫太原分舵舵主?要處治你說的那個狗頭,舵主的權利就足足有餘,也不需要千里 
    迢迢到洞庭湖去投訴。」 
     
      「你懂什麼!」山仔大言不慚道:「要找分舵主而不被狗頭發覺哪有這以容易 
    ,而且,萬一太原城的舵主和狗頭是同個德性的傢伙,那我豈非自投羅網,會死得 
    很難看也!」 
     
      山仔喘口氣,繼續道:「再說,我要解決的事可不光只是讓狗頭倒霉,最重要 
    的是,我要讓四小龍以後在太原能和丐幫分舵分庭抗禮,這樣我們往後的日子,才 
    能過得安穩又風光,所以,我一定要直接找丐幫的頭頭談判,如此才有辦法一勞永 
    逸,安享餘年。」 
     
      獨孤羽似笑非笑道:「有志氣,不過,你既然已經將朋友的未來安插好,所以 
    也不用急著到洞庭湖去,我們依照原先計劃,先前往峨嵋。」 
     
      山仔覺得他笑得有些詭異,卻又不明白究竟有何不對的地方。 
     
      山仔仔細考慮一下,眨眨眼道:「對了,大叔,你好像認識乞丐頭子是不是? 
    你說他叫向天笑?」 
     
      獨孤羽低沉輕笑道:「等我們在峨嵋的事辦完,我若尚在世間苟延殘喘,自然 
    要陪你上一趟洞庭湖,這就是你心裡在想的事,對不?!」 
     
      山仔怔眼道:「哇爆!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怎麼就已經猜到我最後想說的事?」 
     
      獨孤羽沉穩笑道:「做人要懂得聽言外之意,尤其是別低估他人的心思,你還 
    小,看的人世還很單純……」 
     
      「唉……」獨孤羽忽爾幽幽歎道:「複雜的人生過得久了,也就膩了,可是又 
    有什麼辦法,在這樣的環境裡,也只有身不由己過下去……」 
     
      山仔似懂非懂地看著獨孤羽,不知道為什麼只這一下子的工夫,獨孤羽又變得 
    如此消沉、落寞? 
     
      獨孤羽似是已經忘記身邊還有個山仔,他又變回山仔初次看見他時的模樣,遙 
    遠的眼神不知望向何處。 
     
      山仔就如此怔怔地看著他舉步走出廟外,好似正看著一個幽靈飄向荒郊野外。 
     
      等山在想到該追去時,一縷淒幽的蕭聲再度響起……狂風呼嘯,捲起漫天飛舞 
    的枯葉和濛濛塵沙,呼嘯湧向遙遙的,路的盡頭。 
     
      那裡,已可看見一片聳起的城廓,以及其間連綿錯落的房舍。 
     
      這個城鎮雖然不如太原城那般繁華興盛,但是規模也還算不小,估摸著該有家 
    像樣的客棧或飯館,能供歇足。 
     
      「奶奶的!走了這幾多天,總算又看到自己的同類啦!」 
     
      山仔指著遠方城鎮,掩不住興奮地叫嚷著。 
     
      獨孤羽仍然是淡寞如恆的表情,不帶興趣地開口道:「有人的地方就有問題, 
    便有紛爭,有何足以興奮。」 
     
      山仔數日來與獨孤羽相處,已知道他略帶憤世嫉俗的個性,不以為然道:「有 
    人的地方就有吃的、住的,總比天天喝風吃水來得舒服。」 
     
      獨孤羽不語,畢竟在他飄泊江湖的歲月中,他早已習慣各種不同形式的生活, 
    餐風露宿或是華服美屋對他而言,已無太大的差別,也引不起他任何情緒。 
     
      在獨孤羽的心中,日子就是這麼回事,你不去過它,它便來打發你,如此而已。 
     
      山仔的心境卻是大大不相同,別說他是第一次出遠門,可謂開盡眼界,就是以 
    年齡、心情而言,他對這花花綠綠的世界,可真充滿了好奇與探索的熱誠。 
     
      每一件事對山仔來說,都是一種嶄新的經驗,日子永遠是那麼刺激,那麼的令 
    人期待。 
     
      他們兩人雖然同時在大風沙中度過數日,然而,獨孤羽在風中翻飛邋遢的長髮 
    和衣衫,依舊是些塵不染,顯得乾淨舒爽。 
     
      倒是山仔早已被漫天風塵,吹刮得灰頭土臉,模樣就像剛從泥坑裡打滾出來的 
    小豬一般。 
     
      叫任何人看了,誰都不會相信他們倆竟是一路同行而來的伴當。 
     
      城裡。 
     
      二條大街呈十字交叉,貫通這座半大不小,熱鬧異常的城鎮。 
     
      時值午前,正是各家大祭五臟廟的好時光。 
     
      酒樓、飯館幾乎處處客滿,座無虛席。 
     
      獨孤羽信步走向最近一家掛著閣來坐招牌的酒樓。 
     
      此時,酒樓樓下座頭食客眾多,毫無空位,諠譁之聲嚷成一片,酒菜香與汗臭 
    氣混成一片充斥在這忙碌的樓面。 
     
      他進入酒樓後,眉頭微微一皺,舉步便待朝樓上行去. 
     
      忽然——「去、去、去!正是上坐的時候,你這小乞丐在這裡攪和,什麼!」 
     
      獨孤羽回頭一瞥,正好瞧見店小二動作粗魯地想將山仔推出門外。 
     
      他沉喝道:「住手,這孩子是跟我一道:誰敢趕他出去?」. 
     
      山仔趁著那伙計發怔之際,舉起光腳狠狠地朝伙計腳背猛力跺去,同時人也一 
    溜煙藏向獨孤羽身後。 
     
      「哎喲!」 
     
      山仔猶自獨孤羽背後探出腦袋,對著那名正抱著腳板亂跳的伙計大扮鬼臉,十 
    足一副你奈我何的德性。 
     
      獨孤羽屈指敲了山仔一記響頭,像是要說給別人聽似的:「年紀不大,膽子不 
    小,仗得就是有我撐腰.」 
     
      山仔吃痛地摸著頭,吐吐舌頭道:「誰叫他狗眼看人低,難道做孤魂野鬼的, 
    就不能有個當城隍的朋友不成?」 
     
      樓下食客不禁被山仔這個荒謬的比喻,逗得哄堂大笑,有些好事之徒更是鼓掌 
    稱讚山仔反應機靈。 
     
      山仔索性抱拳對眾食客做個羅圈揖當謝禮,而眾人再次被他那笑迷迷的大花臉 
    ,偏又做出十足跑江湖架式的頑皮樣子逗得哈哈大樂。 
     
      獨孤羽見他鬧得差不多,小二已經有氣無處可發,便拎著山仔的後衣領,硬將 
    他揪上二樓,尋了一副座頭落坐。 
     
      山好拍著獨孤羽的手背,誇張地喘氣呼道:「大叔,可以放手啦!否則……咳 
    咳,我就要被你上吊啦!」 
     
      獨孤羽忽然鬆手,將山仔咚地掉落地板,沉聲道:「什麼不好學,盡學些亂七 
    八糟的用字遣詞。」 
     
      山仔隨意拍拍身上塵土後,往板凳上大刺刺一坐,委屈道:「又沒人教我,我 
    怎麼學得好,當然得靠自己東拼西湊,湊和著隨便說說而已。」 
     
      他這話暗示著要獨孤羽教他。 
     
      獨孤羽故做不知,不予理會,只是逕自招過小二點些酒菜。 
     
      山仔瞅了獨孤羽一眼,在心裡偷罵道:「老狐狸,小氣鬼,我才不信你不懂我 
    的意思。」 
     
      獨孤羽當然明白山仔的心思,在他沒有完全確定山仔究竟值不值得他付出心血 
    來教導之前,他根本不會有任何表示。 
     
      上了酒菜後,山仔賭氣似的埋頭苦幹,不多時已將桌上東西,全部吃得盤底朝 
    天。 
     
      獨孤羽仍是退逕低斟淺酌,一副不急不徐的樣子。 
     
      山仔摸摸圓鼓鼓的肚皮,咋著舌抹了抹油嘴,正待開口,消遣獨孤羽幾句…… 
    忽然,兩名伙計再度捧著比先前更加精緻美味的菜餚上樓,朝他們的桌上一擺,便 
    退了下去。 
     
      獨孤羽這時方始舉筷,慢條斯理道:「笨鳥先飛,就是指像你這種表現的人而 
    言。」 
     
      山仔登時傻眼,那張嘴宛若離水的魚張得大大的,他可被獨孤羽擺了結結實實 
    的一道。 
     
      獨孤羽的確是在教他,而且順便消遣他一頓而已。 
     
      山仔好不容易擠出兩聲「嘿嘿!」乾笑,他摸著鼻子道:「大叔,你的確高竿 
    ,我怎麼敢學不會呢?」 
     
      山仔已在心裡打定主意,有機會可得想辦法報仇,否則就太設面子啦! 
     
      他捧著吃撐了的肚皮,斜瞅著對面的獨孤羽細嚼慢咽的品味每一道精緻菜餚, 
    偶爾還會發出讚美的嘖嘖聲。 
     
      山仔早在心底罵翻天,表面上卻得保持一副輕鬆、無所謂的態度,直到今天, 
    山仔才知道光是眼睜睜看別人吃東西,也會有當場暴斃的可能. 
     
      當然,死因一定是被氣死無疑。 
     
      獨孤羽花費近半個時辰的時間,總算結束這場對山仔而言,是無比酷刑的午宴。 
     
      正當獨孤羽拎起濕手巾,優雅地輕拭嘴角和雙掌時,驀地,樓梯響起一陣沉重 
    急促的雜亂腳步聲。 
     
      剎時間,一群手持大砍刀的黑衣大漢,個個神情兇悍地擁上二樓,將獨孤羽和 
    山仔兩人團團圍住。 
     
      山仔只覺得訝異,倒不驚慌,他看獨孤羽仍是一派氣定神閒,不打算理會這群 
    彪形大漢的樣子,於是,開口問道:「喂,這些老兄,你們在於什麼?是演野台戲 
    ,還是唱平劇的全武行?」 
     
      「小兄弟,這裡沒你的事,你趕快離開這裡,以免被誤傷。」 
     
      隨著這陣和藹的話聲,一名年約六旬,面色紅潤,蓄著半尺美須,黑長袍,金 
    束腰的花甲老人,赫然出現於樓梯口。 
     
      山仔終究也是在下九流的環境之中打混出身,他不用多想就已經猜到這便是他 
    早已耳熟能詳的江湖尋仇場面。 
     
      他心底暗自高興,這口總算有機會親眼見識這種場面的真實畫面。 
     
      只是,山仔想不透為什麼這此的神惡煞似的江湖二大爺會找上獨孤羽尋仇?他 
    更擔心憑獨孤羽一介文弱書生,怎能應付得了這些人? 
     
      山仔腦筋一轉,笑嘻嘻道:「大叔,那位老爺子說這裡沒咱的事,咱們快走吧 
    !」 
     
      樓上原有的客人早在黑衣大漢上樓不久,便跑得精光,此時整個酒樓裡只剩他 
    們這一桌的兩人。 
     
      若說沒有他們的事,那究竟是誰家的事?! 
     
      獨孤羽自然明白山仔心意,他只是對山仔露出一抹讚賞的淡笑。 
     
      那名黑袍老人乾咳一聲,爾雅道:「小兄弟,老夭只說沒你的事,你可以離開 
    ,但是,你這位大叔必須留下來,我和另外幾位朋友要和他敘敘舊。」 
     
      一個尖細難聽的嗓音桀桀笑道:「嘿嘿……病書生是出名的孤僻,沒有朋友, 
    沒有親人,他豈會是你這個小乞丐的大叔?小乞丐,你未免太朝自己臉上貼金啦! 
    哈哈……」 
     
      山仔抬頭順著這聲音看去,只見一名長相乾癟瘦小的金衣老頭,手持一支烏黑 
    細長的釣竿,不知何時坐在酒樓天花板上的橫樑蹺腿剔牙。 山仔看這個金衣 
    老小子就是不順眼,這老小子的話更讓他聽得不順耳。 
     
      於是,山仔故意以極端不屑的語氣,諷刺道:「奇怪,你這老小子又不是我大 
    叔的兒子,也不是他的孫子,你怎麼知道他有沒有朋友、親人?你說我朝自己臉上 
    貼金,總比你強攀關係,朝自己身上貼金有面子多。」 
     
      這金衣老小子不是別人,正是江湖殺手中少數幾個頂尖人物之一,外號被稱為 
    鬼釣叟的吳琴。 
     
      他唯一的僻好,就是貪金、好炫,所以,故意用純金絲線織就這身金衣穿做招 
    牌。 
     
      如今,吳琴被山仔無心揭露瘡疤,惱羞成怒道:「桀桀……小子,你很會說話 
    ,這種舌頭用來下酒,味道一定不錯。」 
     
      山仔故意吐吐舌頭,逗弄道:「哎喲!你嚇到我啦!你瞧,我舌頭都被你嚇得 
    往外吐,這樣子你要割大概比較方便。「鬼釣叟吳琴大怒,揚手揮動釣竿,咻地輕 
    響,釣竿上所纏那條烏溜細微的魚線猝然射向山仔左眼。 
     
      山仔猶不自知發生什麼事情,只見獨孤羽探指做剪,輕描淡寫的一比,桌面登 
    時飄落十數截比人發稍粗一點的烏絲。 
     
      「誰敢動這個孩子,我就讓他屍骨無存!」 
     
      獨孤羽的聲音冷似十二月的冰雪,直吹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窩裡,凍得眾人全 
    都不自覺地打個寒顫。 
     
      這句話不只是警告,根本就是宣佈一項事實,一個絕對的結果。 
     
      山仔被獨孤羽話聲中的冷酷嚇了一跳,過去幾天以來,他一直覺得獨孤羽外表 
    雖然冷寞,但對自己總是有種說不出的慈愛和溫柔。 
     
      如今,他終於見識到獨孤羽真正酷厲無情的一面,他不禁有些茫然,甚至懷疑 
    ,剛才那些話果真是出自他的獨孤大叔口中? 
     
      眾人之中,震駭最深的該是鬼釣叟吳琴,他雖然早由種種傳聞中得知獨孤羽的 
    武功可謂驚世駭俗,但是心中多少不大相信。 
     
      而今獨孤羽只在一招之間,便空手剪斷他的成名兵器烏竿玄絲中的玄絲,那是 
    一種韌性僅亞於天山冰蠶絲的玄蠶絲,產於苗疆內陸,在貫注內力使用時可以穿金 
    洞地,無堅不摧。 
     
      然而吳琴深具信心的玄蠶絲,碰上獨孤羽卻變得像麵線,輕易就被他徒手剪斷 
    。這份功力,如何不使得名列十大殺手中的鬼釣叟心底忐忑。 
     
      獨孤羽冷冷環顧在場所有的人,最後將目光定在黑袍老人身上,沉緩道:「你 
    就是神刀門主,余天賜吧?既然請來恁多幫手,索性叫他們全進屋來坐坐。」 
     
      獨孤羽微頓一下,接著不屑道:「尤其是守在屋頂那三個痞子,他們究竟是守 
    ,還是躲?獨孤某人向來沒有從屋頂進出的習慣,守在那種地方,未免太過荒謬。」 
     
      獨孤羽諷刺的話剛說完,三條人影自窗口翻身而入。 
     
      他們全是一身水藍勁裝,披風斜掛,肩背三尺青鋒,就連三人的臉蛋,也是生 
    得一模一樣,原來竟是三胞胎兄弟。 
     
      獨孤羽膘了來人一眼,呷口茶,不以為奇道:「原來是幽冥三劍韋家兄弟,難 
    怪恁般見不得人。」 
     
      幽冥三劍之一,冷惻惻開口道:「病書生,要耍人王到別人面前去耍,我韋家 
    三劍可不是被唬著長大,不吃你這一套!」 
     
      獨孤羽頷首道:「好氣魄!不過,希望等會兒動上手時,你還記得這股氣勢。」 
     
      山仔已自怔愕中清醒,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問:「獨孤大叔,他們真的是來找你 
    麻煩的?」 
     
      「你說呢?!」獨孤羽依然面色不改,平靜地反向山仔。 
     
      山仔抓抓頭,納悶道:「可是……他們都是江湖人物嘛!大叔你不過是個生病 
    的書生,怎麼會和這些江湖爺們糾纏不清?」 
     
      「哈哈……」 
     
      一陣銀鈴也似的嬌笑猝然響起,香風起處,山仔不禁眼前一亮。 
     
      只見一名風姿綽約,衣著火辣大膽的美婦,擺動著水蛇也似的纖腰,風情萬種 
    地步上酒樓。 
     
      「我說小哥兒,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你這位生病的大叔,可是咱們江湖 
    裡的一塊天吶!」紅衣美婦道。 
     
      山仔瞪大雙眼,毫不掩飾地直瞧著朝他們走近的這個紅衣美人,大吃豆腐道: 
    「乖乖!若知道江湖也有這麼騷的娘們,我早就混江湖去了。」 
     
      獨孤羽突喝道:「夠了!血蜘蛛姚菁,你別走得大近,獨孤某人雖然不在乎你 
    的消魂藥,但是這個孩子還是只小童子雞,可別糟蹋了他。」 
     
      山仔聞言大窘,只得揉揉鼻子,糗大道:「大叔,有些事知道就好,幹嘛說得 
    那麼白?」 
     
      姚菁停下腳步,卻笑得花枝亂顫道:「喲!小哥兒臉皮還挺嫩的吶,我……」 
     
      「找死。」 
     
      獨孤羽臉色倏沉,左手猝揚,一股狂濤也似的掌風驀然撞向血蜘蛛姚菁站立的 
    方向。 
     
      登時,酒樓上斥喝連連,姚菁在驚呼中連滾帶翻,勉強躲開獨孤羽這犀利的一 
    擊。 
     
      獨孤羽依然沉穩地坐在桌前,逕自斟上一杯微涼的茶水,眼不稍抬,冷哼道: 
    「姚菁,這只是警告你最好安份點,否則就算再多的人出手搭救。獨孤某人要你的 
    命,你根本躲不掉!」 
     
      隨著獨孤羽的出手,原本尚嫌空曠的樓面,登時又湧進不少人,一下子佔滿樓 
    上。 
     
      姚菁在一群紅衣女郎的扶持下,狼狽不堪地站起身來,憤恨道:「獨孤羽,你 
    再張狂沒多久,這回姑奶奶敢來找你,不是打沒把握的仗。」 
     
      山仔看著乍湧而入的人群,吹聲口哨道:「乖乖!場面越來越熱鬧,大叔,看 
    樣子你真的很有面子,否則怎麼會這麼多人來觀見你。」 
     
      「這只是普通的場面而已。」獨孤羽深沉道:「以後若有機會,你還會看到更 
    精彩的。」 
     
      他微微一頓,朝身旁點點頭道:「坐過來這裡,大叔替你介紹些有頭有臉的角 
    色,好讓你也沾些觀見的光。」 
     
      獨孤羽最主要的是要山仔待在他所能護衛的安全範圍之內。 
     
      山仔不急不緩地起身繞過桌邊,在獨孤羽身旁坐定,戲謔地道:「大叔,要不 
    要我替你傳人上殿?」 
     
      獨孤羽對於山仔能夠在面對如此爆烈的場面時,依然保持沉穩鎮定和輕鬆自如 
    的表現,感到一絲安慰,不知不覺地對山仔又多了一點欣賞之情。 
     
      這時,一名高逾七尺,濃眉怒目,滿臉虯髯,身著漁裝,手提一面佈滿尖銳倒 
    鉤銀亮漁網的粗野大漢,一步一撼樓地走上前,戟指叫喧道:「我操你娘的,你們 
    兩個不知死活的兀那小子,還當這裡是戲班子,他娘的,什麼叫觀見?憑你獨孤羽 
    也配?」 
     
      沒有任何暗示,獨孤羽驀地射出一支竹筷直取這提漁網野漢門面,而他的人便 
    在筷子出手的同時,也詭譎閃身,騰空掠出。 
     
      「老二小心!」 
     
      鬼釣叟吳琴驚怒地叫聲和他手中烏黑釣竿齊時而發。 
     
      獨孤羽身形微然偏折,輕易避開宛如急電飛刺而至的釣竿,以及一片令人目眩 
    神昏的耀目銀光。 
     
      他在眾人尚不及反應之前出手,每個人都清清楚楚看見他舉起左掌直豎如刀. 
    卻沒人看清是怎麼回事,他已在一聲淒厲可怖的慘號中,翩然翻身回座。 
     
      「此人外號惡漁火,姓寒名辛,是我無法忍受的那類粗人。」 
     
      獨孤羽盯著砰然倒地的寒辛,口裡閒閒地對著山仔說話,好像他未曾出手將寒 
    辛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一劈兩半,血漿迸濺,死相淒慘一般。 
     
      所有的人都被獨孤羽如此迅捷、慘酷的殺人手法震駭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山仔一張臉白得似雪,他拚命嚥了幾口乾沫,仍壓抑不住急驟的心跳。 
     
      半晌,他才幹干地擠出一絲聲音,沙啞道:「大叔,他……的死相……的確叫 
    人寒心!」 
     
      獨孤羽幽幽冷笑道:「第一次見著如此的死人難免心驚肉跳,但總比不上第一 
    次殺人那麼恐懼,只要等會兒你多看幾個相同死法的人,自然就會習慣。」 
     
      山仔在心裡大叫道:「媽咪呀!多看幾個就會習慣?這……是在殺人吶!怎麼 
    可能看得習慣?!」 
     
      獨孤羽沉冷道:「余天賜,你大概是為了你師弟那段樑子才來找獨孤某人的吧 
    ?難不成你花錢請來的打手就讓他們閒在那裡看戲?」 
     
      在場多人都是江湖中出名的殺手,或黑道惡梟,怎堪讓獨孤羽如此污蔑而不吭 
    聲? 
     
      鬼釣叟吳琴首先衝出,狂吼道:「病書生,還我二弟的命來!」他抖手便撒下 
    漫天竿影朝獨孤羽和山仔當頭罩落。 
     
      幽冥三劍亦同時欺身而上,三輛長劍交織成一張致人死地的劍網,自左、右及 
    後方包圍向獨孤羽及山仔。 
     
      獨孤羽雙眸亮起兩道如刀似刃的寒光,淡然道:「怕嗎?」 
     
      山仔怔了一下才明白是在問他,他舔舔唇,澀聲道:「說不怕是騙人的。」 
     
      獨孤羽豁然長笑,兩手驀然翻展如輪,拋斬出一道道、一股股,看不見卻宛如 
    凝聚成形的勁風。 
     
      勁風帶著鬼泣般的刺耳尖嘯,由下而上有成一個半圓裹住獨孤羽和山仔,正好 
    迎上吳琴等人聯手之擊。 
     
      「轟隆!」巨響。 
     
      整座酒樓為之震動不已,樓上所有的桌椅全然粉碎,並隨著四溢的勁風如矢般 
    四處激射。 
     
      圍殺獨孤羽的眾人,不得不各自散開躲避如此劇烈的勁道反擊之力。 
     
      唯獨,山仔他們所坐的那副座頭,依然完整無缺,便是連桌上的殘菜殘湯也沒 
    有潑濺出一絲半毫。 
     
      「山仔,你這可是首次開眼界吧?」獨孤羽含笑輕撣衣袖,一點也沒有與人動 
    手過招之後的樣子。 
     
      山在張大嘴,整個人完全傻住,根本沒聽見獨孤羽的問話。 
     
      獨孤羽側頭一瞧,不禁為之失笑,他伸手輕拍山仔肩頭,山仔驀地整個人彈跳 
    而起,驚叫道:「什麼!」 
     
      獨孤羽搖頭嘖聲道:「定力太差。」 
     
      山仔見自己反應過度,訕然地抓抓頭重新落坐,他掃顧四周,輕噓道:「大叔 
    ,我是不是在做夢?剛才的事是真的嗎?」 
     
      獨孤羽軒眉道:「你說呢?」 
     
      山仔喃喃道:「我的乖乖,這就是江湖?!簡直比他媽的看戲還過癮,什麼刀 
    光、劍影、掌風,全是真材實料吶!」 
     
      他忽然道:「也,其他的人呢?難道都被大叔你的掌風吹跑啦?」 
     
      獨孤羽沉沉一笑,斷然道:「他們回來了。」 
     
      「了」字猶在獨孤羽嘴裡打轉,驀地,一陣強弩彈簧的刮刮聲響,無數利箭自 
    酒樓外飛射而入,飛向樓中的兩人。 
     
      獨孤羽挾起山仔不往上衝,反而以暗勁猛地下跺,登時樓板在嘩啦聲中,傾墜 
    而下。 
     
      獨孤羽帶著山仔自塵煙瀰漫的墜落裡輕靈閃身,已然掠出酒樓,直向城外而去。 
     
      山仔驟覺耳際風聲呼呼,四周景物都在倒退中迅速消逝。 
     
      他哇啦大叫道:「獨孤大叔,怎麼你打贏了,卻要逃跑?這樣太沒面子啦!」 
     
      「誰說我要跑?」獨孤羽速度不減,氣息平穩道:「江湖人行事總是不喜歡太 
    過於驚世駭俗,所以我故意要遠離城鎮,等到了荒郊野外,也好替那群人找個風水 
    絕佳的地點送他們的終!」 
     
      「早說嘛!」 
     
      山仔原是被獨孤羽挾於肋下,此時他扭頭看著獨孤羽臉龐,好奇問道:「大叔 
    ,那些人你好像都很熟,你和他們究竟有什麼過節,彼此非得做個生死絕交?」 
     
      獨孤羽調整一下挾帶山仔的姿勢,淡然道:「不是他們,我和神刀門門主的師 
    弟開天刀崔桂虎有一段樑子,那姓崔的有回在洛陽城裡大放厥詞,自誇神刀門如何 
    了得,正巧我在場而且心情不好,所以就給了他一點教訓,如今神刀門主余天賜要 
    為他師弟討回公道:如此而已。」 
     
      山仔不解地道:「你給那姓崔的什麼教訓?為什麼神刀門主要如此勞師動眾, 
    找那麼多人來圍殺你?」 
     
      獨孤羽平板冷漠道:「我不過廢掉崔桂虎使刀的右手罷了,至於余天賜為何要 
    如此勞師動眾,那是因為他知道他要對付的人,是江湖公認的第一高手,若不多找 
    些打手,他憑什麼討公道。」 
     
      山行沒好氣道:「對了,大叔。你實在很不夠意思。」 
     
      獨孤羽輕笑道:「因為我沒告訴你,有關我是江湖人的事?你為何不問?」 
     
      「問?」山仔嚷嚷道:「你那模樣誰瞧了也會以為你不過是個病……窮酸,誰 
    會想得到,原來你是真人不露想,我看你八成連生病都是假的,故意裝出來騙我。」 
     
      山仔原本想說病癆鬼,卻及時想到獨孤羽可是個殺人不用刀的真人,還是不惹 
    惱他比較安全。 
     
      獨孤羽意味深長道:「這就是告訴人你,別太輕易相信一個人外表所呈現的面 
    貌,外表是可以改變,甚至偽裝,看人要朝更深一層去看,至於我的病……事實上 
    我是真的有病。而且已經病了許久,你不是聽他們都叫我病書生嗎?」 
     
      山仔疑惑道:「哇塞,你算有病,怎麼可能跑這麼快,而且臉不紅、氣不喘, 
    好像沒事似的。」 
     
      獨孤羽一臉苦笑:「這事解釋起來挺囉嗦,你也不太容易瞭解,等將來,你我 
    若是有那個緣分在一起夠久的時間,我再慢慢告訴你。」 
     
      山仔望著獨孤羽的神色恢復成自己所熟悉的淡漠,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最後 
    。他還是閉上嘴,決定不再多話。 
     
      不多時,獨孤羽帶著山仔掠上一道殘剝的土堤,在那土堤之後有一片雜草叢生 
    的荒地,荒地邊緣是一大片濃密的相思林。 
     
      獨孤羽挾著山仔躍上一株約摸丈高的大樹樹梢,將山仔藏在濃密的枝杈間。 
     
      「好好待在這兒,別讓我分心。」 
     
      山仔識相地點點頭道:「我不會讓人逮著。」 
     
      獨孤羽讚賞地拍拍他肩頭,隨後飄然落地,施施然走向樹林前的荒地。 
     
      山仔在樹上找了處既可觀望荒地動靜,又不至於被人發現的枝幹隙縫,隱好身 
    形,等著觀賞好戲開鑼。 
     
      獨孤羽面向上堤站定之後,取出玉簫逕自吹奏起來。 
     
      沒多久,數條人影掠上土堤停頓數秒,這才躍落荒地,小心翼翼地朝獨孤羽緩 
    緩接近。 
     
      片刻後,更多人紛紛趕到。 
     
      獨孤羽宛若未見一般,依舊簫聲不斷。 
     
      以神刀門主余天賜和鬼釣叟吳琴為首的眾人,成半圓形將獨孤羽圈在其中,但 
    是他們距離獨孤羽丈尋之外便已停下腳步,不再逼近。 
     
      畢竟,適才獨孤羽的出手。讓他們不得不心驚。 
     
      吳琴轉著一雙老鼠眼,尖聲問道:「姓獨孤的,另外那小鬼呢?」 
     
      獨孤羽理也不理,只是繼續吹奏出悲涼哀怨的蕭聲,簫聲在冷冷的秋風裡飄散 
    ,為本已陰沉的午後,更增添幾分肅殺的氣息。 
     
      吳琴碰了一鼻子灰後,冷凜道:「獨孤羽,用不著裝出那種瘟樣,爺們今天既 
    然和你卯上,就不打算讓你繼續稱王。」 
     
      「唉……」 
     
      獨孤羽長歎口氣,歎息的聲音猶在風中飄蕩,他人已電射而出,玉簫直取鬼釣 
    叟吳琴,左掌卻橫掃血蜘蛛姚菁和她門下女弟子。 
     
      「吳琴,我實在聽膩你的廢話,你的兄弟惡漁夫已經在黃泉路上等你多時,你 
    何苦讓他等得太久。」 
     
      獨孤羽這話說完,已經換過七招十三式,不但逼得吳琴狼狽不堪,同時更將余 
    天賜和幽冥三劍,以及其他數名功力較高的對手,全部圈入攻擊範圍。 
     
      此時,一名手持判官筆,面目黝黑,年約三旬的黑衣文士,沉喝道:「獨孤羽 
    ,你想以一敵眾,未免太狂妄!」 
     
      獨孤羽冷澀道:「鐵筆定生死紀如風,獨孤某人何時不是以一敵眾,就是狂妄 
    ,也已經狂妄十數春秋,可有人奈何得了我?不過,你我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你趟 
    上這趟渾水,也該師出有名吧!」 
     
      紀如風手下不停,揮筆連點獨孤羽渾身上下七十二處大小穴道:口中寡絕道: 
    「好讓你得知,余門主是我姊夫,這回我們是經過仔細計劃,才找上你的,你就認 
    命了吧!」 
     
      獨孤羽傲然長笑,偏身避開判官筆,右手玉簫「噹!」地點開一柄流星錘,他 
    瞥眼一看,是個沒照過面的漢子,此時此地,也不容他去探問此人來歷。 
     
      接著他旋身一轉,左掌猝然拋揮,一溜溜急若利刃的掌勢逼退本待進擊的血蜘 
    蛛姚菁,氣得這個血蜘蛛咬牙切齒,一點也不復見原先那股嬌媚狀。 
     
      山仔在樹上看著荒地上人影你來我往,越轉越急,不禁有些昏頭轉向。 
     
      他急忙閉上眼睛休息休息,心裡佩服地想:「獨孤大叔真不是蓋的,他一個人 
    同時對付那麼多人,居然受得了,不過江湖上不是講究光明磊落的決鬥嗎?他們這 
    種群毆加車輪戰,算他奶奶的哪門子英雄?」 
     
      便由此時起,山仔對於江湖,有了新的認識和瞭解,而這種體認,使得他對所 
    謂江湖,不再存有什麼美麗的幻想。 
     
      那不過是個弱肉強食,憑能力生存的現實環境罷了,就像他在太原討生活是相 
    同的情形,而且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陣斥喝與掌勁互擊聲,使得山仔急忙睜開眼睛再度盯向戰場。 
     
      獨孤羽方才以左掌硬架幽冥三劍和血蜘蛛四人聯手之擊,雖然被逼退一步半, 
    但卻將對手四人震得倒跌三尺。 
     
      山仔在樹上看得幾乎忍不住要為他大聲喝采加油,而此時,山仔只恨自己不識 
    武功,未能下場幫助他的大叔傾力與敵人一搏。 
     
      當然,以山仔如今的程度而言,他並不太瞭解所謂高手過招,外表看來從容不 
    迫,動作流暢,事實上卻是在每一次閃挪縱躍之間,徘徊於生死邊緣,只要有一點 
    點遲疑、疏忽,就是生與死的分野。 
     
      驀地——獨孤羽發出一聲穿金裂帛般的激昂長嘯,使得圍殺他的人心神為之一 
    凜。 
     
      就連遠在樹幹上的山仔,也幾乎把扶不住,險險栽下樹來。 
     
      嘯聲未歇,獨孤羽忽如大鵬展翅,雙臂橫掠,身子隨即旋起。 
     
      登時,千百隻似虛若實的掌影,帶著泣血般的淒厲尖嘯,轟然湧現。 
     
      獨孤羽急旋的身形,著來就像一尊自幽冥幻現而出的千臂修羅,揚散著飛舞的 
    長髮,向四周的人伸出索魂的魔掌。 
     
      「修羅幻現,快躲!」 
     
      神刀門主余天賜驚駭狂吼著,領先撲地以刀護身連連翻滾而出。 
     
      「修羅幻現……例無完魂!」 
     
      獨孤羽淒冷寡絕的聲音,在飛旋中一字一頓地蹦自唇間齒縫,他這八字剛剛說 
    完,幻現的掌影,驀然向四面八方凌厲無匹地彈射而出。 
     
      頓時——大地宛似崩潰了般,嗡嗡雷鳴,又似受到惡魔的咀咒,狂飆倏起,抖 
    顫連連。 
     
      原本陰沉的天空,在掌影與掌影緊密的銜接間,在勁氣與勁氣的充斥間,彷彿 
    失去了應有的些微光亮,陡然變得更加昏沉晦暗。 
     
      地獄之門彷彿也在如此呼嘯的狂飆中開啟,晦暗只是剎那的事,而死神的影子 
    卻已在這瞬息之間帶著獰笑卷掠天地。 
     
      「哇……」 
     
      此起彼落的恐怖長嚎,是死神得意地狂笑。 
     
      如密雷般的劈啪聲,摻合著骨骼拆斷的脆響,漫天灑落的鮮血和粉碎的人肉, 
    向荒地四周迸濺飄揚……獨孤羽長髮散亂地遮去大半臉孔,只見他胸口急促地喘息 
    ,他那隻手……天! 
     
      獨孤羽那只原本白皙削瘦的手掌,此時齊肘以下變得殷紅刺眼。 
     
      但再仔細看去,那殷紅卻不是染血的紅,而是功運極至的異相。 
     
      在他四周,幽冥三劍只留下三柄斷成數十截的殘劍和三顆佈滿驚駭表情的頭顱 
    ,而他們三人的屍身,卻已不見。 
     
      或者,在那一堆堆蠕動的肝腸,一灘灘糜爛的血肉中,勉強可以拼湊出他們三 
    人的殘骸。 
     
      鬼釣叟吳琴的烏竿扭曲成一團,他瘦小的身軀不知是否是獨孤羽的慈悲,仍然 
    保持完整。 
     
      但是,慘白的斷骨參差不齊地穿膚而出,閃著令人做嘔的淡光,這噁心的淡光 
    立即被濃濃的鮮血淹沒。 
     
      血蜘蛛姚菁和使流星錘的傢伙,卻是碎裂成段段,東一截、西一塊地散落數處 
    ,肌肉的絡緯仍在赤紅的鮮血浸濡下抽動,花花綠綠的肚腸猶自緩緩滑落野地,那 
    兩只如核桃般大小的瞳仁已突出目眶,正帶著血絲,無神地瞪向灰茫茫的天空。 
     
      更有數不清的黑衣、紅衣屍塊,雜落在十丈方圓內的各處,除了少數幾名倖存 
    的神刀門所屬,唯有的活口卻是余天賜與幻如風。 
     
      只是,此時的紀如風亦是髮髻蓬散,渾身血漬,然而不知傷於何處,正俯臥著 
    昏迷於地。 
     
      神刀門主卻是毫髮未傷,他手中成名金刀已不知去向,如今他臉上佈滿融合著 
    極端驚懼、無助和悔恨的淒倫神情。 
     
      原本坦朗的荒地,如今卻變成一座地獄屠場,天空的雲更灰、更沉,呼嘯的風 
    也變得音啞低泣。 
     
      彷彿連天上的雲、地上的風都不敢破壞這片荒野的死寂,彷彿它們也怕得罪那 
    個卓立在屠場間的無情修羅。 
     
      「大叔,你還好吧?」 
     
      山仔連喊帶叫半爬半滑溜下大樹,跑向荒地,跑向獨孤羽。 
     
      當他真正看清荒地上的情形,山仔「哇!」地張口便吐。 
     
      獨孤羽平穩了氣息,看著山仔,無奈地微微搖頭暗自輕歎。 
     
      畢竟,他並不太希望山仔以為他是個殘酷的殺人魔王,至於他為何會有如此感 
    覺,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為什麼? 
     
      獨孤羽注視著茫然望天的余天賜,面無表情道:「余門主,獨孤某人暫留你一 
    命,只是想告訴你,你們自認為佈下天羅地網,在獨孤某人的眼中,其實不比一張 
    蜘蛛網強多少。」 
     
      余天賜彷彿在這短短時間內老了十幾歲,他疲憊地收回目光,直直凝視著獨孤 
    羽,啞聲道:「病書生,你究竟還算是個人嗎?人的下手,豈有如此慘酷,血腥的 
    呢?」 
     
      不待獨孤羽回答,余天賜忽而神經質地狂笑道:「不,你當然不算是人,你是 
    來自黑魔林的鬼呀!哈哈……」 
     
      獨孤羽雙手輕負背後,漠然瞧著余天賜宛如泣血般的悲涼嗆笑。 
     
      半晌,獨孤羽冷漠道:「夠了嗎?余門主,該是你上路的時候。」 
     
      余天賜長吸口氣穩定心神後,不自覺地朝昏迷中的紀如風瞟去。 
     
      獨孤羽似是明白他的心思,沉緩道:「獨孤某人只是震傷他內臟,使他暫時閉 
    氣昏迷而已,待時辰一到,他自會清醒,再調養個把月便可痊癒。」 
     
      余天賜微見激動道:「余某在此代他謝過閣下手下留情,畢竟,他是紀家三代 
    單傳,我也不願他為此遭受橫難。」 
     
      獨孤羽不耐煩道:「余門主,你可以過去拾回金刀,再與獨孤某人做次公平的 
    較量。」 
     
      余天賜絕望地閉了閉眼,他深吸口氣沉著地拾起方才失落的金刀。 
     
      「大叔,等一下!」 
     
      山仔一張臉蛋帶著嘔吐後的青白,他舉袖拭唇,朝獨孤羽身旁走近。 
     
      獨孤羽冷漠的神色,明顯地為之舒緩,和悅道:「好些了嗎?大叔不是叫你待 
    在樹上別下來?」 
     
      山仔真摯道:「我怕大叔吃虧嘛!他們那麼多人,又個個如狼似虎的兇狠。」 
     
      獨孤羽傲然輕笑道:「如狼似虎?你太看重他們了!」微頓後,他接著道:「 
    你先到一旁休息,有事待大叔打發這個正主兒上路之後再說!」 
     
      山仔猶豫道:「大叔……你要殺他?」 
     
      獨孤羽瞟眼道:「怎麼?難道他不該殺?」 
     
      山仔看著神刀門主蒼老淒惶的神色,宛如看見一匹被遺忘在戰場上無主的老馬 
    ,顯得恁地無助,不知何去何從。 
     
      他忍不住說情道:「大叔,這整件事聽你說來,是為了你斷去崔桂虎的右臂才 
    引起的,對不對?」 
     
      「沒錯。」 
     
      「其實,你只因為心情不好,就折了人家混飯吃的傢伙,說起來是比較過份了 
    點,這位神刀門的門主為他師弟討個公道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嘛!大叔……你何不放 
    了他?!」 
     
      「放了他?」獨孤羽微溫道:「余天賜他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竟敢收買十大 
    殺手中的人,妄想圍殺我,我若是放過他,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是怕了他,這豈不 
    是弱了病書生的威名?」 
     
      山仔耐心道:「可是大叔,那些來圍殺你的傢伙都已經翹了,你既然能放過那 
    個拿毛筆的傢伙,為什麼不乾脆連神刀門主都放過?這非但不會減損你的名聲,反 
    而會讓江湖中的人稱讚你有風度吶!」 
     
      此時,余天賜拎著金刀怔然呆立一旁,聽著山仔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 
    相駁斥,倒使他成為無關緊要的第三者一般。 
     
      獨孤羽憤然道:「哼!我獨孤羽行事,向來只憑自己高興隨心所欲,根本不需 
    要他人來讚賞我有風度與否,何況,余天賜他若想不開,找其他更多的人再來找這 
    種公道:我豈非煩不勝煩?所以只有宰了他才是最一勞永逸的方法。」」 
     
      「大叔……」山仔耐著性子勸道:「你剛才不是說,他們佈下的天羅地網對你 
    而言,只是像蜘蛛網一樣嗎?就算余門主想不開,再來—次好了,你也不用怕他呀 
    !」 
     
      「我當然不怕。」獨孤羽冷冷哼道:「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再說,暫草不 
    除根,哼哼!只怕春風吹又生。」 
     
      山仔開口欲言;「大叔……」 
     
      「好了!」獨孤羽神色冷峻地截口道:「我決定之事向不輕易更改,你不用再 
    多說。」 
     
      山仔被斥喝的為之一窒,自他懂事起,向來就是他叫人不用多說,哪有被人如 
    此吆喝的時候。 
     
      他卯起性子,板著臉孔道:「我為什麼不說?明明是你理虧,難道你想否認, 
    還是你以為可以殺人滅口,就此掩飾自己的不公平?」 
     
      獨孤羽不料山仔竟以如此惡劣的口氣和他頂嘴,他大怒道:「公平?江湖中贏 
    的一方就是對的,談什麼公平正義都是狗屁,更何況,我獨孤某人以一敵眾,難道 
    他們就算公平?!」 
     
      山仔強硬道:「他們不談公平,那是因為他們是狗熊,大叔你是英雄,英雄就 
    該明白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怎麼可以和不講道理的狗熊比?」 
     
      「哈哈……」獨孤羽驀然仰首狂笑。 
     
      半晌,他目光如刀地瞪著山仔,惡狠狠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對我說 
    話,你以為我不會殺你?!」 
     
      山仔心頭一涼,登時想起躺在地上那些粉身碎骨的模樣,但是話都說出口,就 
    算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啦! 
     
      山仔雖是心裡發毛,但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地暗想道:「他奶奶的,反正現在 
    才改口裝孬也太沒面子啦!不論好歹,豁出去賭他一回算了,睹贏就可以多吃幾年 
    白十飯,賭輸了……只好十六年後又是個山仔。」 
     
      他決定之後,索性大刺刺地將兩手往腰間一插,擺出夷然不懼的神情,大聲道 
    :「獨孤大叔,咱們認識已經有好些天,說熟是不很熟,但是也不算太陌生,我之 
    所以那樣和你說話,是為了進忠臣之諫,你若聽不入耳想殺我,那我只好變成死諫 
    讓你殺了。」 
     
      獨孤羽眼底閃過一抹笑意,他實在受不了山仔如此亂用成語。 
     
      另一邊——神刀門主余天賜卻被山得如此慷慨激昂的表演,感動得無以復加, 
    眼眶裡的老淚,只差一點就要滾將出來。 
     
      山仔表面鎮定,心時忐忑的等待著獨孤羽決定性的回答。 
     
      獨孤羽只是冷眼瞅著山仔,彷彿要將山仔的五臟六腑全部看透才干休。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獨孤羽的沉默使得山仔和余天賜兩人將心都提到喉 
    頭,簡直就快要從嘴裡蹦跳出來似的。 
     
      「江湖之大……」獨孤羽語如冰渣,迸自唇間,一字一頓道:「你這小子是第 
    一個如此對我說話之後……仍留得住性命的人。」 
     
      山仔和余天賜不約而同,同時呼出口大氣。 
     
      獨孤羽繼續沉著聲,冷厲緩緩接道:「但是……不要以為下次你還有同樣的機 
    會,而且,余天賜……你自己留點紀念再走。」 
     
      山仔心有不忍,想再求情,卻見獨孤羽神色尚存不悅,也不敢直接開口。 
     
      他故意轉頭環顧四周,語氣顯得頗為猶豫淒惻道:「大叔……今天的血,已經 
    流的太多,你既然願意原諒余門主,又何必多造血腥……算了好不好?」 
     
      他以祈求的眼神,深邃地望著獨孤羽。 
     
      獨孤羽皺起眉頭,本想說些什麼,但是看到山仔充滿希翼的眼神,心中不自覺 
    地放軟,有感而發道:「傻小子,你終究不是武林中人,不瞭解生存在這圈子裡的 
    規矩,唉……江湖若不是流他人的血,就是被人流血的無情世界,你知不知道?!」 
     
      他不等山仔回答,漠然對怔站一旁,已是老淚縱橫的余天賜道:「余門主,看 
    在這孩子幾番為你周全的份上,獨孤某人今天破例讓你全身而退,你走吧!下回獨 
    孤某人是不可能有這般慈悲的肚腸。」 
     
      余天賜做夢也不敢想,自己不但從鬼門關上來回一遭,竟然連根頭髮也沒少, 
    就得以自病書生面前離去,這簡直是破天荒的幸運。 
     
      他激動地托刀拱手為札,語聲硬咽音啞地向山仔謝道:「小兄弟,此番恩情余 
    某永生不忘,今後有任何差遣,神刀門上下誓死以效。」 
     
      余天賜接著轉向獨孤羽,誓言道:「獨孤大俠,余某和神刀門上下,若再與閣 
    下有所衝突,余某便如此刀……」 
     
      「噹啷!」一聲脆響,余天賜手中金刀被他以內力攔腰震斷。 
     
      山仔雖然不太明了余天賜此舉的嚴肅性,但獨孤羽卻非常清楚,從此神刀門與 
    他之間的過節,不但一筆勾消,甚至,神刀門遇見到他,勢必高迎高送,客氣之至。 
     
      獨孤羽神色淡然道:「余門主好說,請吧!」 
     
      余天賜再次抱拳為禮,返身背起昏迷不醒的紀如風,招呼過倖存的門下弟子, 
    三兩次縱躍後,消失於土堤之外。 
     
      山仔滿面春風地豎起大拇指:「哇塞塞!大叔,你的確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獨孤羽沒好氣地哼道:「用不著拍馬屁,看不出你這個小子,倒是頗懂得做人 
    情。」 
     
      山仔涎臉笑道:「大叔,其實你本來就不是很想殺余門主,否則,你也不會將 
    其他對手都刺得七零八落,唯獨留下姓余的對不對?我這個人情,也不過是順水推 
    舟,讓你們都有臺階下,大家皆大歡喜一場嘛!」 
     
      獨孤羽反駁道:「我何需臺階下?若不是看你這娃兒還有三分骨氣,哼!我要 
    殺掉姓余的,不過是舉手之勞。」 
     
      山仔吐吐舌頭,嘻嘻憋笑;「誰說我只有三分骨氣?我是天生傲骨,外加勇氣 
    十足,所以是標準的十分骨氣。」 
     
      他擺出一副泰山石敢當的模樣,斜瞄著獨孤羽。 
     
      獨孤羽古怪地瞅著山仔,半晌,他終於忍不住地展顏笑罵道:「賊頭賊腦的小 
    傢伙!」 
     
      山仔先是得意地抿著嘴偷笑,漸漸……他和獨孤羽無言地會心對視之下,兩人 
    盡情放聲哈哈大笑。 
     
      這一瞬間,這老少兩人在心靈上,彷彿又縮短了許多距離。 
     
      山仔純稚的臉龐上散發著誠摯的喜悅光彩,愉快地笑著,他暫時遺忘身旁週遭 
    猶是一片血腥狼籍。 
     
      獨孤羽卻在朗笑中自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孩子為何會與他如此投緣? 
     
      時間的流逝是無影無形的。 
     
      但是,在這看不見的變換中,卻能留住些有情的事物。 
     
      轉眼,獨孤羽和山仔結伴而行,又經過十數日。 
     
      那個昔日以冷漠、孤傲著稱的病書生,如今卻是笑容常開,他臉上那股蒼白郁 
    抑的神采也較以往少有流露……獨孤羽這一切的改變,只因為他身邊多了一個說話 
    時常瘋瘋癲癲的山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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