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情場失意,傷心絕望的秦寶寶黯然離開了衛紫衣。
江湖是唯一能讓秦寶寶心靈平靜的地方,可是,自從
秦寶寶又來到了鶯歌燕舞、燈紅綠酒的——嗚玉坊。
第 一 回 釘子湯 第三回 白衣人
第 二 回 陵墓奇遇 第四回 血 腐
第一回 釘子湯
可惜,如此急旋的刀光不是沒有破綻的。
破綻只有一處,在左腋下一點。
一點就已足夠,衛紫衣的劍驚鴻般飛起,劍尖一挑,從腋下挑至脖頸。
沉重的屍體帶動著纖細的銀劍,衛紫衣的身體竟被帶動得向前走了一步。
屍體倒下時,傳來的是茶博士驚喜的叫聲。
「衛紫衣傷得很重,他連站都站不穩了。」
衛紫衣的傷的確極重,剛才那一擊已震亂了他的脈息,更震斷了不少經脈,若不
是他以堅強毅力支持著,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甚至已無法凝聚體內的真氣,每運一分氣,就帶動得五臟一陣陣刺痛。
他希望這些人一起衝上來,這樣他便可用殘存的一點真力使出「地獄使者」。
此招一出,必招敵魂。
忽聽茶博士嘿嘿一笑,道:「大夥兒千萬不要一起上,衛紫衣的「地獄使者」一
招可厲害啦!」
衛紫衣輕輕嘆了一口氣,拄劍而立,對方如此深諳自己的武功,這一戰恐怕不太
好打。刀客們果然一個一個地衝上來了,他們是想用車輪戰術拖垮衛紫衣。
一個刀客衝上來,揮刀,砍下,衛紫衣看出他腹部的一個破綻,立刻還劍,剌出
!
刀客僕地而倒,可是他手中的短刀卻落在衛紫衣的肩頭。
鮮血涔涔落下,彷彿他的精力也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刀客們在獰笑著,面前的衛紫衣隨時都有可能倒下,也就是說,先衝上來的人最
有機會擊敗衛紫衣。
殺死衛紫衣,這是一個多麼大的誘惑!
又有人衝過來,刀劍相擊,冒出一溜火花,衛紫衣覺得,銀劍已快要支持不住了
。
他是努力屏住呼吸,才不至於被震落銀劍的。
鮮血,又一次從牠的口中沁出。
衛紫衣咬了咬牙,強提一口真氣,一個斜刺,刺穿了刀客的咽喉。
刀客倒下時,衛紫衣也倒下了。
衛紫衣一倒下,其餘的刀客已衝了過來,衝在最前面的,是那個茶博士。
衛紫衣倒下時,那輛馬車也衝了過來,馬車上忽地伸出一條長鞭。
長鞭靈巧地一捲,捲住了衛紫衣的腰部,然後,衛紫衣的身體就被帶起,隨著長
鞭的捲回,飛入了車中。
茶博士第一個衝到馬車前,手中的刀已砍向車門。
長鞭又飛起。
如果說,剛才捲走衛紫衣的長鞭如天上的彩虹,那麼,這一次擊向茶博士的長鞭
就如草叢中最毒的毒蛇。
如毒蛇般的長鞭捲住了茶博士的手腕,茶博士被帶起,被帶向高高的空中。
長鞭又閃電般收回,忽地劈面一鞭,正擊在茶博士的頭顱上。
當茶博士從空中急速落下時,誰都可以看出,他今生再也賣不出一碗茶了。
馬車已衝出很遠,將愣愣的刀客們拋得遠遠的。
※ ※ ※
艷陽如火。
一面酒旗從林中斜挑而出,旗下是一間小小的草屋,屋前、屋後、屋內坐的全都
是人。
這些人都在做同樣的一件事——喝酒。
這裡的酒很好,並且價錢也很便宜,有些人寧願趕上千里路,為的就是在這裡喝
幾杯酒。
他們這樣做的原因並不因為這裡的酒好、環境好,更重要的是,在這裡喝酒不用
擔心被打破頭。
怪了,喝酒和打破頭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啦!誰都知道,酒的最大好處是可以讓飲者飄飄欲仙,忘了自己是誰。
所謂有得必有失,酒的最大壞處,就是會讓人忘了自己是誰。
就算一個平時文文靜靜的人,一旦喝上兩杯,就不免要罵罵娘了,萬一再遇上另
一個醉鬼,兩個人就很有可能打起來的。
這一打起來,旁人可就跟著遭殃。
不過在這裡你不必擔心有人打架,誰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在這裡打架。
因為這裡就是少室山下,聞名天下的少林寺就在此山中。
誰敢在少林寺前班門弄斧?
估計沒有人敢,就算喝醉了酒也不敢。
此時正是山花開得爛漫之時,酒客們喝得興起,一個個大吹特吹起來,可是只有
一個人例外。
這個人是這裡唯一不喝酒、不說話,只流淚的人。
他是誰?秦寶寶。
秦寶寶終於來到了少林寺前,他擺脫了那輛馬車之後,就徑直來到了少林寺。
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走了這麼多的路,吃了這麼多的苦,早該承受不了,
可是秦寶寶並不是個普通的孩子,何況,心靈上的痛苦已讓他忽略了肉體的痛苦。
只因來到了少室山下,秦寶寶才感到身上的力氣好像一下子用光了,坐在這個很
熟悉的地方,秦寶寶彷彿一下想起了許多事情。
往事是甜蜜的。
正因為往事是如此甜蜜,現實又是這麼殘酷,秦寶寶才覺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
人。
雖然他又饑又渴,可是他卻似乎已忘記了,他似乎除了流淚,什麼事也不會做了
。
內心和肉體上的雙重煎熬,令秦寶寶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那張本來如雪似玉的臉蛋早成了花臉,本來就不豐滿的臉頰現在更加瘦了。本
來兩瓣不紅的嘴唇現在也多了少許蒼白。
至於衣服,唉,更不用提了,恐怕連世上最窮的叫花子也比他這一身好一點。
叫花子的衣服最起碼還有補丁呢!
那麼,現在的秦寶寶又在想些什麼呢?還有,他坐了好長時間,也該喝夠了,為
什麼不進少林寺呢?
現在秦寶寶最想做的,是洗一個熱水澡,換上件乾淨的衣服,吃上一頓可口的飯
菜,然後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覺,最後,精神飽滿地去見大和尚叔叔。
對一個又饑、又渴、又累的人來說,這些要求是很正常的,可是,秦寶寶想這樣
做的目的和別人卻不一樣。
秦寶寶不願讓大和尚叔叔見到他這副落魄的樣子,不願大和尚叔叔因此而懷疑大
哥對自己有什麼不好,不願讓衛紫衣承受一個「虐待兒童」的大罪名。
是的,秦寶寶對衛紫衣有些不滿,甚至於算是怨恨,但秦寶寶還是認為,大哥對
自己很好很好,大哥也從沒做過對不起自己的事情。
至於那個女人的事,又怎麼能怪大哥呢?
大哥的年紀早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大哥有了女人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對衛紫衣的怨恨,絕對談不上那種情人間的怨恨,秦寶寶從來就不曾把自己當
女孩子看待,也從來不想自己會成為衛紫衣的夫人。
恨只恨大哥背棄了誓言,恨只恨那個妖媚的女人——梅冰艷勾了大哥的魂。
大哥一旦有了女人,就再也不會對自己像以前那麼好了,這就是秦寶寶心痛的原
因。
她實在有種被人拋棄的感覺。
看來世事皆如大和尚叔叔所說在於一個「緣」字,緣已盡,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雖然心裡一百個認為大哥沒做錯什麼,可是秦寶寶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大哥有了
女人的這個事實。
聰明絕頂的秦寶寶此時為何會糊塗呢?是不是聰明的人都愛鑽牛角尖?
就這樣呆呆地坐著,秦寶寶很快成為別人注意的中心。
在這種熱鬧的場合,一個沉默的人是很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的,何況秦寶寶的樣子
很搶眼。
漸漸的,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注視到秦寶寶身上了,秦寶寶正神遊天外,渾然不覺
。
坐在秦寶寶對面的,有兩個人。
一個是鬍子、頭髮皆白的老頭,老頭的懷裡抱著一個三弦琴。
三弦琴已經很破舊了。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老人是個瞎子,徹徹底底的瞎子,因為他根本沒有眼珠子了
。
一個眼裡沒了眼珠子的人應該看來很可怕才對,可是老人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怕。
不但不可怕,反而此這世上和他差不多年紀的老人慈祥、善良多了。
似乎任何人都可以在他面前一傾苦衷,並且,肯定能得到他的同情。
他雖然靜靜地坐著,敝舊的袍子迎風擺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雅之相。
他簡直就像一個飽學的書生。
坐在懷抱三弦琴的老人旁邊的,卻是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的年紀並不大,和秦寶寶差不多。
她有一雙靈活明亮的大眼睛。
這雙大眼睛就一眨也不眨地盯在秦寶寶身上,好像秦寶寶的臉上長出了花來似的
。
秦寶寶本就心煩,再被大眼睛姑娘這樣不禮貌地盯著,心裡早就有氣了,若不是
他現在身體虛弱,渾身沒勁,大眼睛姑娘恐怕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饒是如此,秦寶寶還是決定小小地教訓她一下,誰叫她不禮貌地盯著人看呢!
他懶洋洋地站了起來,心中計議已定,於是走到小店的廚房裡,廚房裡的大師傅
就是此店的老闆,他此時正閒著,坐在板凳上嗑瓜子呢!
秦寶寶閃了進來,笑嘻嘻地道:「大師傅,可憐可憐我這個叫花子吧!」
要飯時居然還笑嘻嘻的,這恐怕是秦寶寶的獨創了。
大師傅在悠悠然神思中被驚醒,看到一個小叫花子立在門口,皺了皺眉頭,從鍋
裡拿出一個冷饅頭來給秦寶寶。
秦寶寶仍舊笑嘻嘻的,卻不接饅頭,不緊不慢地道:「你這個人太小氣了,這個
饅頭最起碼已放了三天,至多只能餵老鼠,怎能用來打發叫花子呢?」
秦寶寶的要求居然蠻高的,大師傅不禁很奇怪地看了秦寶寶兩眼,這一看之下,
他不禁又驚又喜,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寶少爺,啊,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該
不是又在玩什麼新花樣吧?咦,你不是去了子午嶺嗎?怎麼又回來了?」
他一時興奮不已,夾七夾八地說了一通。
原來以前秦寶寶住在少林寺時,因他不是禪門子弟,故被允許吃肉,以前秦寶寶
可是經常到這個小店來開葷的,那大師傅雖被他捉弄過無數次,但還是非常喜歡秦寶
寶的。
調皮可愛的秦小淘氣,誰不喜歡呢?
見大師傅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秦寶寶忽地覺得心酸,為什麼大家都對他好,而
大哥卻……
秦寶寶擺了擺頭,努力忘掉不愉快的表情,他現在的心情因想到一個捉弄大眼睛
姑娘的念頭而興奮起來,可不願被破壞掉。
秦寶寶仍是笑嘻嘻地道:「大師傅,好久不見了,我自然想來看看你和大和尚叔
叔他們啦!」
大師傅嘆道:「我早就知道寶少爺是個仔孩子,唉,居然還沒忘了我。」
秦寶寶甜甜地一笑,又道:「怎麼會呢?我可是吃大師傅親手燒的菜長大的,絕
不會忘恩負義的。」
他怕那大眼睛姑娘已走,那可不好玩了,於是很快轉了話題,道:「大師傅,我
想向你借一樣東西。」
大師傅笑呵呵地道:「我又有什麼好東西能讓寶少爺看中,你要什麼,隨便拿吧
!」
秦寶寶那黑不溜秋的眼睛四處一轉,盯在一個爐子上,對大師傅道:「大師傅,
把那個爐子和一個小鍋借給我用一用。」
大師傅很覺奇怪,寶少爺什麼時候對燒菜感興趣了?不過他並沒有說什麼,便幫
助秦寶寶把爐子端到院中。
秦寶賈見到那大眼睛姑娘還在,得意地笑著,忽地從懷裡摸出一根剛從廚房裡找
到的鐵釘,放到了鍋裡。
鍋裡正煮著水,秦寶寶把釘子一放入鍋裡,立刻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那個小姑娘更好奇了,伸長了粉頸向這邊看,見秦寶寶一本正經地坐在爐子邊,
手中拿著一個鍋鏟,不停地翻動著釘子。
大眼睛姑娘好奇極了,這個小叫花子在幹什麼呢?
剛才她之所以盯著秦寶寶看,是因為她覺得秦寶寶有點與眾不同。
雖然她並不明白秦寶寶有什麼與眾不同。
事實上秦寶寶雖然衣著破爛,但他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是遮不住的。
此即所謂「粗服亂髮,難掩天香國色。」。
小姑娘本就對秦寶寶很有好感,如今見秦寶寶行為古怪,更是大感興趣。
好奇心人皆有之,女人的好奇心就更重了一點,無論是小姑娘、大姑娘,還是老
姑娘都一樣。
見小姑娘向這邊引頸而望,秦寶寶暗暗開心,心道:「嗯,小魚上鉤啦!」
他臉上不動聲色,更加起勁地攪動著那鍋中的釘子,還不時湊上鼻子嗅一嗅。
大眼睛小姑娘越看越奇,忍不住道:「你在做什麼?」
秦寶寶頭也不抬地道:「煮釘子湯。」
「釘子湯?」大眼睛姑娘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活了這麼大,可從來沒聽過釘子
也能煮湯? 、
秦寶寶一撇小嘴,一副「小丫頭見識太少」的樣子,漫不經心地道:「釘子當然
能煮湯,而且湯的味道鮮美至極,嚐過一口,賓過神仙。」
旁邊的大人聽了,自知是無稽之談,笑了一笑,便各自做各自的事了。
可是那小姑娘卻真的相信了,畢竟她的年紀太小,見識不廣,再者,她對秦寶寶
有了好感,對秦寶寶的話自是深信不疑。
越看越奇,那小姑娘也蹲到爐子邊,好奇地道:「釘子也能煮湯,真是好奇怪,
什麼時候能煮好呢?」
「快了。」秦寶寶目不轉睛地盯著鍋裡的釘子,喃喃也說:「要是有一點豬油就
好了。」
小姑娘道:「是不是有了豬油味道會更好?」
秦寶寶點了點頭,道:「釘子是素的,豬油是葷的,一素一葷,味道當然更好一
點。」
大眼睛姑娘已對「釘子湯」更感興趣了,於是問道:「湯煮好後,能不能讓我也
嚐嚐?」
「當然。」秦寶寶一副大方的樣子。
大眼睛姑娘立刻向大師傅買了一點豬油。
秦寶寶笑瞇瞇地把豬油放到鍋中,嘆道:「如果有一點火腿,味道一定會更好的
大眼睛姑娘忙又去買了火腿。
秦寶寶暗暗得意,臉上更加不動聲色,態度極認真地攪動鍋中的水,不時地來一
句:「要是再來一點xxx就更好了。」
不一會兒,小姑娘已買回了白菜、粉絲、肉丸子、木耳、鹽、雞肉等等東西。
鍋中的東西已是越來越滿了,到最後已成了一鍋真正的雜燴湯了。
這時,小姑娘已有些迫不及待了,問道:「釘子湯煮好了嗎?可以吃了吧?」
「嗯,好了。」秦寶寶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道:「我想應該差不多了。」
小姑娘忙找個小碗來,輕輕地呷了口。
秦寶寶問道:「味道怎麼樣?」
有火腿、白菜、粉絲、丸子、鹽、豬油、木耳、雞肉,這樣的湯還會不好喝嗎?
小姑娘拼命地點頭,道:「真好喝,沒想到一根釘子能惹出這樣好的味道來。」
秦寶寶再也忍不住了,捧著肚子就笑開了。
週圍的食客也忍耐不住,都大笑了起來。
小姑娘聽著刺耳的笑聲,越來越感不對,猛地明白過來,是上了秦寶寶一個惡當
,不由一張粉臉漲得通紅。
秦寶寶仍在那裡哈哈大笑,差一點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在眾人的哄堂大笑聲中,秦寶寶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嘆息聲雖輕,卻在暄鬧中
清晰無比地進入他的耳中。
秦寶寶猛地抬頭,盯在那手抱三弦琴的盲老人身上,見老人呆愣地對他微微嘆息
著。
秦寶寶已在奇怪,剛才自己在捉弄大眼睛姑娘時,這老人為何不點破呢?
大眼睛姑娘已氣哼哼地站在盲老人身邊,身子一扭一扭的,正在訴苦呢。
「爺爺,他欺負我,你說怎麼辦?」
秦寶寶心道:「我看得起妳才和妳玩的,若是別人,我理都不理呢!」
存著鬧事的心理,秦寶寶挑釁地看著盲老人,看盲老人能說出什麼話來。
盲老人輕輕地嘆息,道:「小玉,妳何必和一個快要死的人計較呢?」
秦寶寶心中一震,怒道:「胡說八道,誰說我快要死了?」
盲老人輕輕地嘆息,道:「你身上有一種特異的香氣,若不是中了「七日追魂散
」這種毒藥,又怎會有這種香氣。」
秦寶寶更加震驚,這時他的心中真可謂是又驚又喜,這老人既懂「七日追魂散」
的特徵,必有方法可救。
若是別人,早已好言好語開口相求了,可是秦寶寶怎能做這種低三下四的事情?
除了大哥,誰能讓秦寶寶低頭。
又見盲老人一副「快求我救命吧」的悠然態度,秦寶寶更不會開口相求了。
秦寶寶撇了撇好看的小嘴,哼道:「「七日追魂散」有什麼了不起,這種珍貴的
毒藥,別人要中毒還得不到呢!」
不理盲老人詫異的樣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徑直往少林寺的方向去了。
※ ※ ※
茅簷低小,溪邊青青草。
白雲,悠悠。
清亮的小溪如藍緞般從山深處流出,汩汩地經過那間小小的草屋。
草屋的前面是山,後面是山,左面是山,右面也是山。
群山環抱,綠水橫流,此景可入畫。
衛紫衣就躺在草屋中唯一的一張床上。
床是木頭削成的,除了床,屋裡還有用小樹根做的凳子,用大樹根做成的桌子。
屋裡的傢俱就這麼簡單,簡單到讓人看了第一眼之後絕不想看第二眼。
衛紫衣卻彷彿看得很入神,自從他可以睜開眼睛以後,便一直看著這些東西。
衛紫衣的傷很重,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可是他醒過來後,卻發現自己除了渾身
無力外,胸中的疼痛幾乎全消失了。
他記得自己昏倒前,看到一輛烏篷白馬的馬車疾馳而來,他還看到了那根鞭子。
是誰救了自己?是誰將自己弄到這間小屋來的?又是誰用什麼方法治好了自己的
傷?
這些疑問是衛紫衣想知道的,可是他自從睜開眼睛後,卻沒有見到任何人。
所以他盯著那些粗陋的傢俱,希望能看出些什麼來。
可惜他除了看出這些傢俱是木頭做的之外,什麼也看不出。
不過他也不著急,他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定會來的。
門是緊閉著的,也許當門被推開時,一切疑問就可以解決了,不過門一直沒有被
推開。
外面寂靜無聲,衛紫衣忽有一種出世的感覺。
遠離了紅塵的喧囂、幫務的纏身,衛紫衣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屬於自己的。
在這裡,他似乎被這個世界遺忘,他也遺忘了那個世界,他唯一不能忘的,就是
秦寶寶。
秦寶寶現在怎麼樣了?到了少林寺了嗎?悟心大師有解毒的良策嗎?
一想到這些,衛紫衣的心就亂了,他恨不能一躍而起,趕到少林寺去。
可惜他試了好幾次,都無法移動身子半寸,原來,他腰間的「大椎穴」已被點住
,自然動彈不得。
想必救衛紫衣的人怕衛紫衣醒來後妄動,故而點了他的穴道。
衛紫衣深知,重傷之後,絕不可妄動真氣,否則輕則殘疾,重則亡命。
是以,衛紫衣只有暫時按捺下急躁的心情,靜靜地等待了,幸虧這時門已被敲響
。
與其說敲,不如說是砸才對。
木板做的門並不堅固,「轟」的一聲,就被敲得支離破碎,從破碎的門洞裡走進
一個人來。
他的手上是一柄單手錘,這顯然是他用來敲門的工具,錘子很大,幾乎和那人的
腦袋差不多。
而那人的腦袋簡直可以用「頭如笆斗」來形容,這麼大的錘,也許根本不必用力
,就可以很輕易地砸碎人的腦袋。
衛紫衣一看見這個人、這柄錘,就知道自己的腦袋很快就要被這柄大鐵錘砸一下
了。
使錘人顯然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因為不會有人對自己的門過意不去。
房間裡忽然衝進來一個一看就知道不懷好意的人,任何人都不免要吃驚的。
衛紫衣不是任何人,衛紫衣只是衛紫衣,他一點也沒有吃驚,更沒有恐慌。
他其實根本看都沒有看那人一眼。
使錘人定定地看著衛紫衣,良久,忽地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大笑,他顯然很開心。
他極興奮地道:「沒想到我的運氣這麼好,居然讓我找到了衛紫衣。」
還在一天前,任何一個惡人遇到衛紫衣都會不太妙,可是今天卻不同了,衛紫衣
傷得很重,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這種時候,任何一個惡人遇到衛紫衣,不妙的只會是衛紫衣。
使錘人興奮得滿臉泛光,搓著手道:「我叫季三錘,是陝西道上有名的「拼命三
錘」,你能死在我的手上,算是不冤枉了。」
「拼命三錘」李三錘這個人,在「金龍社」的檔案中是這樣記載的:
李三錘:綽號「拼命三錘」,好勇手狠,心狠手辣,用錘,錘重八十二斤,陝西
巨盜,武功頗奇,以前三錘為最精妙。
在「金龍社」的檔案中,關於李三錘的記錄並不詳細,這是因為像李三錘這種人
,根本就無法對「金龍社」造成威脅。
這也就是說,衛紫衣從來就沒有把李三錘放在眼裡,也從來不會對關於李三錘的
檔案看上兩眼。
可是,世事難料,任何一個武林人都無法預料自己會死在何人手中,就像衛紫衣
從沒有想過會死在季三錘手中一樣。
對於衛紫衣這種英雄來說,肯定不止一次想到過自己的死法,只不過,他總是將
自己的死亡想像得很壯烈、很輝煌的。
現在衛紫衣又在想什麼呢?
衛紫衣什麼也沒有想,他只是問道:「你想殺我嗎?」
李三錘大笑道:「想殺衛紫衣的人可大多了,江湖中十個人中,最起碼有一個是
想殺你的。」
這一點衛紫衣並不否認,創業艱難,「金龍社」的基業是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
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一將功成萬骨枯,衛紫衣能有今天,也一樣直接地或間接
地殺過無數人。
衛紫衣又問了一句:「你為什麼想殺我?」
李三錘的臉上失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憤怒,他幾乎是咬著牙道:「像
你這樣的大人物,自然不會記得有一個叫武瓊娘的女人。」
武瓊娘這個名字的確很陌生,聽名字,這是一個女人。
衛紫衣從不殺女人,他的屬下也很少殺過女人,所以他淡淡地道:「這個名字我
的確不知道,我衛紫衣從不殺女人。」
他這樣解釋並不是在拖延時間,他只是不想死得太冤枉而已。
李三錘滿臉憤怒地道:
「你衛紫衣固然不殺女人,可是,武瓊娘卻還是算死在你的手中,那一次你們「
金龍社」和京城金大少爭奪一個賭場,戰鬥之慘烈令人作嘔,武瓊娘恰好看到這一幕
,當場受驚嚇而死,要知道,她的心臟一向不好。」
衛紫衣不禁苦笑,這種事情居然也要栽在自己的頭上,那自己真的是血債累累了
。
和京城金大少爭奪賭場之戰,是衛紫衣出道以來打得最兇的一次。
那時衛紫衣羽翼未豐,作戰經驗欠缺,所以大為吃虧,死的人很多。
自從那次以後,衛紫衣痛定思痛,學會了冷靜的做事方法,從而漸漸建立起龐大
的「金龍社」來。
他的一生中,京城賭場一戰可謂一個轉折,不過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因這件
久已淡忘的事情而死。
他道:「武瓊娘之死,我的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只是,她又是你什麼人?」
李三錘的目光似乎變得溫柔起來,他輕輕地嘆道:
「我從小就生得頭大如斗,從來沒有人喜歡過我,而她卻是唯一不嫌棄我的人,
她一直說:「一個男人只要心好就行了,樣子難看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她長得
並不漂亮,可是她要找個比我好看的人是很容易的,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我,我一直
不明白,我有什麼好處?所以,她雖不漂亮,卻是我一生中見到過的最美的人。」
他顯然動了真情,一行清淚從他一雙並不太大,更談不上好看的眼睛裡流出。
衛紫衣嘆了一口氣,李三錘無疑是個多情的人,一個能為心愛的情人流淚的男人
不算是個壞人,因為這一點,衛紫衣覺得,死在這樣一個人的手中,不算是件冤枉的
事。
衛紫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準備閉目受死了。
他曾聽說,人在死之前,過去的往事總會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可是衛紫衣什麼
也沒有想。
但是,那柄大鐵錘居然還沒有落下,衛紫衣不禁很奇怪地睜開了眼睛,發現李三
錘滿臉漲得通紅。
衛紫衣更加奇怪,不由問道:「你怎麼啦?」
李三錘疑惑地問道:「我真的能夠殺死你嗎?」
這句話問得很奇怪,也很有趣,衛紫衣卻明白,李三錘是無法相信自己可以輕易
地殺死大名鼎鼎的衛紫衣。
衛紫衣輕輕地笑了一笑,道:「我的腦袋再硬,也絕對硬不過你的錘子,更何況
我現在根本無力抵抗。」
衛紫衣心中早已在奇怪,李三錘何以能找到自己?
李三錘忽然道:「我知道你受了很重的傷,只是很奇怪,明明我一直在找機會殺
你,如今為何卻下不了手?」
衛紫衣明白李三錘的心情,人的本性中是沒有殺人的觀念的,對任何人來說,死
亡都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尤其是當人們要殺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時,良心的譴責會
讓人深感不安。
衛紫衣自然不會勸李三錘下手的,他笑了一笑,道:「你怎知我受了傷?」
李三錘道:「現在外面的人恐怕都知道你受了傷,大街上甚至有佈告貼著,詳細
地說明你受傷的經過,以及逃跑的路線。」
衛紫衣先是驚愕,繼而明白了,這無疑是蝶飄香的一步妙計——借他人之手,除
掉衛紫衣。
衛紫衣的仇人之多,應該是江湖第一人了,一個人的名聲,本就是用別人的鮮血
換來的。
衛紫衣的仇人遍天下,這些人無不處心積慮地想除掉衛紫衣,在衛紫衣受傷之前
,這些人自然是一點希望也沒有,如今衛紫衣身負重傷,又不在「金龍社」保護範圍
之內,那些人哪會輕易放過。
衛紫衣正沉默間,忽聽見一聲尖銳的暗器破空之聲傳來。
一枚鐵錐從門洞中飛入,直奔躺在床上的衛紫衣。
衛紫衣身在床上無法動彈,此時,真是避無可避,擋不能擋。
忽聽得「噹」的一聲,滿室皆是風聲,那李三錘竟用手中錘擊飛了鐵錐。
衛紫衣萬萬沒有想到,李三錘竟會救自己。
李三錘已一步趕到門口,鐵錘一擺,那本就支離破碎的門就完全報銷,李三錘一
錘擊開木門,忽又「啊」的叫了一聲,倒退了四尺之多。
衛紫衣看到李三錘的胸前,赫然有一道劃痕,鮮血已濺濕衣裳。
李三錘已大怒道:「是誰敢偷襲老子,有膽子就進來。」
一個人果然應聲帶劍闖入,口中叫道:「崆峒空靈子前來為父報仇。」
那人是個少年,年不滿二十,身已至八尺,身穿海青色道袍,腰繫火紅絲絛,那
劍上的穗子也是紅的,迎風擺動,如跳動的火燄。
李三錘剛才吃了暗虧,心中憤怒,不待那少年站穩,已一錘橫掃過去。
衛紫衣終於見識到李三錘的真實武功,這一錘橫掃而去,竟是鐵拐中「橫掃千軍
」之式,雖似是而非,但卻揮灑出「橫掃千軍」的真正含意。
那少年道士「咦」了一聲,似驚訝李三錘的錘法之妙。
李三錘的大鐵錘已急若流星,快要撞到少年的腰間。
少年忽收腰突胸,同時手中劍已斜撩而上。
收腰突胸,姿勢本不美觀,但少年人使來卻毫無不雅之相,反而靈巧輕鬆,瀟灑
大方。
他那一式斜手上撩,卻又是給予對手極有力的進攻,隨手揮出,更是難得。
李三錘錘在外圍,回撤不及,只能側身而避,左肩上的衣服卻被削去一層。
這少年武功之高,真是衛紫衣僅見。
一招得手,少年更不讓李三錘有還手的機會,他顯然也知李三錘的錘法不俗。
「唰唰」幾劍,已將李三錘逼得手忙腳亂,防守尚且不及,更勿論進攻了。
幾步一退,李三錘已急得「哇哇」亂叫,他平生對敵,前三招總是佔盡了上風,
而對手也總是在這前三招中不死即傷,哪像今天,一招剛出,就陷入了被動。
少年揮劍之際,神情凝重,以已將李三錘當作平生第一大敵,他在運劍之際,雖
佔盡上風,卻留了三分守勢。
衛紫衣已在沉吟,江湖中何時出了這樣一個少年,遇勝不驕,小小年紀,竟已得
了一個「穩」字。
李三錘被少年的一陣急劍逼到牆角,他身上的衣服也被割得七零八落了。
衛紫衣明自這少年無疑也是自己的仇人之一,眼見仇人武功如此高妙,衛紫衣已
在為自己的處境暗暗著急。
忽聽「噹」的一聲,李三錘手中的鐵錘竟被挑飛。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捲入了小屋,刀光一閃,一把長把狹刀的長刀已欣向衛紫衣
的頭顱!
這把刀顯非中土所有,刀法更是奇特,出刀之際,竟無後著,似有一刀出手絕不
空回之勢。
衛紫衣身體的氣力已漸漸恢復,可是,就算在平時,他都不太容易化解此招,何
況此時他剛剛大病初癒。
少年道士忽地棄了李三錘,回劍急刺,正刺在那把長刀的刀身之上。
「叮」的一聲,長刀被彈出,持刀人後退一步,抱刀怒道:「什麼人?」
持刀人年紀也並不大,和少年道士不相上下,一身灰服,雙眉入鬢,面目清秀,
手中所抱長刀,正是東瀛武士刀。
少年道士冷冷地道:「這個人是我的,你動不得!」
持刀少年怒道:「他是我殺兄仇人,我怎麼動不得?」
少年道士淡淡地道:「他是我殺父仇人,應該由我來殺他,我把他殺了之後,自
然隨你處置。」
持刀少年大怒迪:「他若死了,我要他何用?讓開,且讓我砍上他一刀。」
少年道士大怒道:「我已說過,他是我的,你不許動。」
衛紫衣聽得不禁暗暗苦笑,堂堂的「金龍社」魁首衛紫衣,竟成了別人的嘴上之
肉,任人宰割。
兩個少年話不投機,持刀少年忽地揮刀一刺!
少年道士立刻回劍一格兩人已戰在一起。
這一戰比剛才的那一戰要精彩得多,持刀少年刀法詭異,角度極刁,所用刀法皆
是匪夷所思、變幻莫測。
少年道士的劍卻輕靈不羈,招式穩健,但見刀劍盤旋,已鬥了個旗鼓相當。
李三錘早已找到自己的鐵錘,此時忽地衝上來,不分好歹,狠狠地打出一錘。
他剛才被少年道士一劍逼住,心中憤怒已久,此時一錘擊出大有驚天動地之勢!
兩位少年同時一退,避開錘頭,忽地刀劍齊出,擊向李三錘。
李三錘「啊」的一聲,身上又告負傷,狠狠不堪地躲開,手中錘冷不防又被少年
道士挑開,那錘擊穿屋頂,呼嘯而去。
李三錘一退,兩位少年又戰在一起,像似根本沒將李三錘放在眼中。
李三錘一踝腳,衝出了門外,想必找錘去了。
他衝出門外,正在四處張望,忽聽腦後有風聲傳來,不及回頭,急忙向前衝,不
想前面就是小溪橫流,他立刻打樁站穩。
誰知背後一陣大力推來,他再也把持不住,「噗通!」一聲,落入水中。
他撲入溪水,腳下竟踩到一件硬硬的東西,伸手一摸,正是自己的大鐵錘。
※ ※ ※
衛紫衣躺在床上,靜靜地觀看這場刀劍之爭。
只見刀光縱橫,劍氣沖天,衛紫衣彷彿已看得入神。
雖然他明白,這兩個人無論誰勝了,都對自己沒有好處。
※ ※ ※
李三錘摸到鐵錘,從溪水中濕淋淋地跳上岸來,見岸上站著一個大胖和尚,正惡
狠狠地看著自己,和尚手中正持著一根禪杖。
李三錘大怒道:「是你這禿驢暗中推我?」
和尚一聽被罵禿驢,立時大怒道:「王八蛋才推你,你是幹什麼的?」
李三錘脫口而出,道:「老子來殺衛紫衣的。」
和尚更加大怒道:「憑你這膿包還敢來殺衛紫衣?」
不由分說,舉起禪杖就打!
李三錘想也不想,鐵錘自下而上,想擋開禪杖,他自小臂力奇大,較力時從沒敗
過。
只聽「轟隆」一聲,鐵錘、禪杖相擊,聲震天外,和尚紋絲不動,李三錘卻被震
得運退三步,「噗通!」一聲,又告落水。 ,
和尚一杖擊退李三錘,冷哼一聲,疾衝向屋中。
他一到屋中就大叫道:「衛紫衣不用怕,和尚救你來了。」
衛紫衣聽得眉頭一皺,這前六個字讓他聽得很不舒服,定眼一看,原來是悟心方
丈的師弟悟明大師。
知道悟明大師性格粗豪,言語不由心,衛紫衣便笑了笑,且見他如何行動。
持刀少年和少年道士見一大胖和尚衝進來,且大叫著要救衛紫衣,不由相視一眼
,敵愾之心立起,兩人幾乎同時撤回刀劍,齊向悟明大師擊去。
悟明大師被弄個冷不防,急忙退了一步,口中叫道:「咦,倒有一點門道嘛!」
悟明大師雖是少林寺第一人悟心大師的師弟,奈何天生性格粗豪,好習武功,每
每有大動拳腳之心。
只因少林寺寺規森嚴,他自己又是身份高貴,平時除了和弟子們過過招解解悶,
哪裡有大展身手的機會?
此時為救衛紫衣,算是名正言順,正好可以過癮。
如今見面前兩位武功不弱,更是樂到心處,話沒說上半句,立刻挺杖相迎。
少年道士心知此地離少林寺不遠,這和尚無疑是少林寺的,人聞少林寺武功天下
第一,早就不服,此時正好可以試試,於是抖擻起精神,盡力迎戰。
持刀少年和少年道士是同一個心思,當下不聲不響,和少年道士併肩作戰。
剛才之仇人立成朋友,世事真是妙哉。
兩位少年一心想見識見識少林寺的精妙招式,哪裡還顧得上衛紫衣。
衛紫衣見悟明前來,心中頗安。
忽然,一陣清風襲來,床頭的窗戶已被推開,一雙手忽地伸進來,抓住衛紫衣胸
前衣服,竟把衛紫衣拖出窗外。
屋中三位鬥士正在大呼酣鬥,竟未看見。
※ ※ ※
室雅不需大,花香不必多。
少林寺的方丈禪房,正是如此。
秦寶寶盤膝坐在悟心大師面前的蒲團上,眼中淚水未乾。
悟心大師慈祥地望著秦寶寶,柔聲道:「寶寶,妳真的認為衛紫衣不要你了嗎?
」
秦寶寶禁不住流下淚來,哽咽著道:「大哥雖沒有說,可是他既找了女人,我待
在他身邊又有什麼意思?」
悟心大師連連搖頭道:「妳大哥絕不是那種人,他若是娶妻早就娶了,何必等到
此時?」
秦寶寶仍自不信,道:「那大哥收藏的那幅畫我是親眼見到的,畫上的女人我也
見到過,她一見大哥那樣子真是好肉麻。」
他越說越悲,撲到悟心大師懷中,不停地抽泣著,悟心大師慈愛地撫著寶寶的頭
髮,柔聲道:「妳大哥的意思老衲明白。」
秦寶寶一抹眼淚,抬起頭來,急聲催促道:「大和尚叔叔,大哥是什麼意思呀,
你說嘛,你說嘛!」
悟心大師微微地笑著,道:「妳大哥見妳一天到晚作男孩打扮,頑固不化,自然
是想用這個方法刺激妳一下,好讓妳開竅呀!」
秦寶寶不解地道:「大哥為什麼要我變成女裝呢?男孩女孩豈不一樣?」
悟心大師深知,秦寶寶是衛紫衣夫人的不二人選,衛紫衣深怕秦寶寶一味男裝下
去,到長大時不好改掉,所以方才想出這個刺激她的方法。
對秦寶寶和衛紫衣的結合,悟心大師自沒意見,只是,這件事情怎好對秦寶寶明
說?
畢竟寶寶還小,對男女之情知之甚少,乍一對她說,反而會弄得她心腦糊塗。
反正這些事寶寶長大後就會漸漸明白,當務之急,是解除寶寶身上的毒性才是。
於是悟心大師笑道:「寶寶,妳相不相信大和尚叔叔?」
秦寶寶肯定地點點頭,道:「大和尚叔叔當然不會騙我,我怎會不相信你呢?」
悟心大師點了點頭,道:「我以人格擔保,衛紫衣絕不會不要你,也絕不會要別
人做妻子的。」
秦寶寶對大和尚叔叔的話自是深信不疑,只是她心中的疑團仍未得到解答。
悟心大師拍了拍秦寶寶的小腦袋,微笑道:「妳現在肯定是想不通的,沒有關係
,待妳長大後,一切都會明白的。」
他知道要改變秦寶寶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寶寶絕頂聰明,又漸漸長大,那
些事情慢慢就會懂的,急於求成,反而會使寶寶的心裡無法承受。
秦寶寶見大和尚叔叔如此說,心放下了一半,於是連忙問了第二個最關心的事:
「大和尚叔叔,我的毒能不能解?」
悟心大師坦然地一笑,道:「天下沒有不可解之毒,據我所知,「七日追魂散」
最起碼有兩人可解。」
秦寶寶驚喜地睜大眼睛,問道:「哪兩個人?」
悟心大師微笑道:「一個是和你父親齊名的「療毒聖心」張散之,一個是「清風
道士」裕貞子。」
秦寶保搶著道:「張散之是父親的好友,裕貞子是華山的一個道士對不對?」
悟心大師笑道:「裕貞子如野鶴閒雲,七日內找他不著,可是那張散之不日就會
來本寺的,他上個月已和老衲說好,這幾天就要帶著他的寶貝孫女兒來了。」
秦寶寶聽得心中一動,道:「張散之長得什麼樣,是不是個瞎子,手中總抱個三
弦琴?」
悟心大師微微一愣,道:「妳怎麼知道?」
秦寶寶不好意思地道:「剛才我在小店請他的孫女吃了一頓釘子湯。」
「釘子湯?」悟心大師苦笑地搖搖頭,道:「才一見面就捉弄了人家,看妳待會
兒怎麼見他們?」
秦寶寶理直氣壯地道:「做錯了事就道歉囉!」
他賊兮兮地一笑,又道:「反正我這麼可愛,他們一定不會記恨我的。」
悟心大師不由莞爾一笑,和秦寶寶在一起,你總是沒法子不笑的,你說,悟心大
師又怎能不把寶寶當個寶貝?
一老一小在禪房中言笑正歡,忽聽外面有人輕聲道:「方丈,有事相告。」
外面是伺候悟心大師的小沙彌,悟心大師叫一聲:「進來!」
小沙彌合十而入。
小沙彌道:「剛才山下的小店老闆上山說,有一個老人死在他們房中,請方丈定
奪。」
悟心大師微微一愣,頗覺奇怪,少林寺方圓百里無人敢動武,如今這少室山腳下
竟有人死去。
當下忙問道:「可知是什麼人?」
小沙彌道:「那老人是個盲人,手抱三弦琴,似是張散之先生。」
饒是悟心大師修為精深,聽了此消息也不禁震驚,因為張散之關係到秦寶寶的生
死。
秦寶寶更是如同遭了睛天霹靂,一下子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剛才是因大哥負心,恨不得死去,現在聽了大和尚叔叔的保證,生念頓萌,可是
如今,張散之竟然死了。
怕秦寶寶失望過度,傷了心肺,悟心大師一手貼住寶寶後心,內力緩緩注入,扶
起寶寶,緩緩地道:「屍體在哪裡?」
小沙彌道:「屍體仍擺在店中,只待方丈前去察看。」
※ ※ ※
張散之的死,是因為一劍穿喉。
死者的臉上毫無痛苦,顯是因為那劍實在太快,讓人根本無法感到死亡的恐懼。
張散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手中的三弦琴也落在地上,他的孫女兒大眼睛姑娘正
伏屍痛哭,
悟心大師帶著秦寶寶站在屍體前,寶寶望著張散之的屍體,心中一陣茫然,彷彿
自己的生命也隨之而去了。
痛惜地望了寶寶一眼,悟心大師走到死屍前,柔聲問道:「小姑娘,這是怎麼回
事?」
大眼睛姑娘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已哭成了桃子,見是一個慈祥的老和尚柔聲相
問,更加不勝自悲,嚶嚶地痛哭,哪裡還能說出話來。
小店的大師傅走上前來,道:「見過方丈大師。」
悟心大師合十為禮,道:「大師傅你且說一說。」
大師傅連連搖頭,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道:「兇手是一個青衣男子,剛才還在
這裡喝酒,他看上去很普通,一點也不像兇手的樣子,後來他喝完酒,付了三錢酒錢
,走到這位老先生面前時,忽地手一揮,老先生就倒下了。」
悟心大師道:「他的動作你看清了嗎?」
大師傅道:「他的動作快極了,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嘖嘖,真是好厲害,一眨
眼工夫人就死了。」
悟心大師輕經嘆了一口氣,看了看痛哭不已的大眼睛姑娘,又看了看呆如木雞的
秦寶寶,吩咐道:「把屍體帶回寺中。」
然後他上前扶住小姑娘的背,柔聲道:「小姑娘,我是悟心,隨我回寺葬了妳爺
爺好不好?」
大眼睛姑娘一聽是悟心大師,一下子撲入悟心大師懷中,哭著道:「方丈大師,
你可一定要替爺爺報仇啊,嗚嗚,爺爺死得好慘啊,嗚,嗚……」
週圍眾人見了無不落淚。
悟心大師淡淡地道:「這個仇是一定要報的。」
※ ※ ※
那雙手將衛紫衣拉出了窗外,帶到了一個瀑布邊。
瀑布自三大處垂落,平滑得就像一面鏡子,無數的水花跳躍,宛如盛開的水蓮,
陽光照耀下,一顆顆水珠就像一粒粒的珍珠。
瀑布下是一面深潭,潭面上總是罩著一層水霧,像雲又像煙,飄飄渺渺的有如仙
境。
遠處是蒼翠的青山,近處是如此美的瀑布,衛紫衣的身邊呢,卻是一位絕色佳人
。
這位絕色佳人不是別人,正是梅冰艷。
衛紫衣望著瀑布出神,良久才道:「我沒想到救我的人竟會是妳。」
梅冰艷輕掠雲髮,展顏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襯著如墨的眼睛,如雲的面頰,
更顯得楚楚動人,風情萬種,她輕輕她笑道:「我總算是救了你一次,否則我還真不
知該怎樣報答你呢!」
衛紫衣道:「我救妳是無心,你救我卻是有意,總的來說,我還是欠妳的。」
梅冰艷咯咯笑道:「不愧是「金龍社」的魁首,不論什麼帳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
衛紫衣淡淡一笑,道:「姑娘救了在下,此情此義,難以回報,但有所需,衛紫
衣絕不推辭。」
梅冰艷道:「我自己的事不用別人幫忙,只是我真有一個條件,不知大當家能答
應否?」
「能。」衛紫衣回答得很乾脆,的確,對他而言,天下很難有辦不到的事。
梅冰艷輕輕一笑,道:「真的能嗎?」
衛紫衣正色道:「衛其在江湖中也不算無名之人,衛某說的話,也從來未食過言
。」
他說得固然乾脆,心中卻頗為躊躇,若是梅冰艷提出不利於「金龍社」之事,衛
紫衣又將如何?
罷了,罷了,大不了殺身以報罷了。
見衛紫衣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梅冰艷笑得更厲害了。
衛紫衣實在不懂,女人為什麼愛笑。
梅冰艷已道:「大當家請放心,小女子叫大當家做的事,絕非邪惡之舉。」
衛紫衣微微一笑,道:「請說。」
梅冰艷尚未說話,臉兒忽地漲得通紅,顯然她的要求似乎無法啟齒。
對一個女人來說,有什麼話是不好意思對男人啟齒的呢?
衛紫衣何等聰明,一瞥之間就洞悉了梅冰艷的心機,這使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在他十多年的江湖生涯中,不知遇到過多少出色的女人,有的溫柔,有的聰慧,
有的絕色無雙,有的俏麗可愛,可是這些女人都無法攻入衛紫衣內心的堡壘。
所以在江湖女俠的心中,衛紫衣是個很冷很冷的人,這種冷漠不是偽裝的,而是
天生的。
充滿血腥、充滿危險的江湖生活,使衛紫衣無法顧慮到感情問題,他首先應該是
個「金龍社」的領袖,然後才是他自己。
秦寶寶的無意介入,使衛紫衣走入了一個嶄新的、充滿樂趣的情感世界。
衛紫衣終於發現,感情原來是件如此美妙,又如此苦惱的事情。
秦寶寶的天真活潑、率直任性,使衛紫衣的生命完全改變了,對衛紫衣這種人來
說,一生中的感情是唯一的。
他既已認定秦寶寶是自己的終生伴侶,就絕不會再愛上別的女人。
在秦寶寶來臨之前,衛紫衣的感情世界是關閉的,秦寶寶的闖入,令他逐漸地、
不自覺地墜入情網,然後,他的感情世界便又一次關閉了。
所以,面對梅冰艷欲言又止的樣子,衛紫衣立刻做出果然的拒絕之念。
衛紫衣不是個絕情的人,這是對秦寶寶而言的,同時,衛紫衣又是一個絕情的人
,這是對除了秦寶寶以外其他的女人而言的。
沉吟中的衛紫衣雖然面如止水,但敏感的梅冰艷已從衛紫衣毫無熱情的雙眸中體
會到了一些什麼,這令她極度地失望,又十分地不甘心。
她在內心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又對衛紫衣冷漠的態度產生疑惑。
衛紫衣為何會對自己這樣呢?我在他面前為何沒有一點點吸引力?
究竟是我不是個真正的女人,抑或是衛紫衣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或許衛紫衣是
個極特殊的男人?
用「極為特殊」這四個字來形容衛紫衣,是最恰當不過,他的特殊也許不是他的
冷漠,而是他對秦寶寶極為固執的情感。
你不能說衛紫衣是一個不可愛的人,事實上,哪一個女人不願找一個對感情至死
不悔的男人呢?
梅冰艷的久久不語和衛紫衣的平靜,造成了一種極微妙的寂靜,只有瀑布在轟鳴
,水花在跳躍。
四週的山林寂寂,單調的瀑布轟鳴聲反而更襯出此時的沉寂。
片刻的沉寂,反而使梅冰艷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而衛紫衣呢,在此時本就是不願
說話的。
終於,梅冰艷首先打破了沉寂,她不自然地笑了一笑,道:「施恩不望報,這個
道理我是懂得的,我居然向你提出要求來,你看我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卑鄙?」
說出這句話時,她馬上就後悔了,這豈不是自己主動放棄了要求了嗎?如果她咬
一咬牙,說出讓衛紫衣和自己在一起的要求來,憑衛紫衣的身份,他是絕不會拒絕的
。
可是,那又有什麼意思呢?和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在一起,縱是白頭偕老,也是一
個悲劇。
望著梅冰艷,衛紫衣露出了思索的神情,這也就是說,衛紫衣對梅冰艷已產生了
興趣。
這是一個多麼聰明、多麼敏感、多麼善解人意的女人啊,衛紫衣對梅冰艷已產生
了這種想法。
在一般情況下,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產生這麼多「多麼」的想法,就表示欣賞、
欽慕的開始。
可惜衛紫衣僅僅是如此想想而已,他固然會去欣賞一個女人,但卻絕不會欽慕她
。
金童般的笑容浮現在衛紫衣的俊容上,他微笑道:「妳固然可以不對我有任何請
求,但對我而言,無論妳何時何地提出何種請求,我都會答應的。」
淡淡地笑了一笑,梅冰艷也恢復了平靜,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在當時的社會,
一個女人單戀一個男人只會是一個悲劇。
她努力平靜下這幾日因衛紫衣的突然出現而萌發的春心,想努力抹去自己對面前
這個男人的印象。
她不知道是否可以做得到,但她想試一試。
一個明智的女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知難而退,以避免太大的難堪。
梅冰艷淡淡地笑道:「你的傷怎樣?可以運氣了嗎?」
早在來此地之前,衛紫衣的穴道已被解開,穴道解開後,衛紫衣立刻打坐運功,
以渾厚的內力治癒了自己的內傷。
現在,他又是以前那個衛紫衣了,那個惡人遇到後就大叫不妙的衛紫衣。
衛紫衣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的傷勢已不用擔心,然後道:「我很奇怪,妳是用什
麼方法治好了我的傷的?」
梅冰艷輕輕一笑,道:「很簡單,我的父親就是華山「清風道士」裕貞子,作為
一代藥學名家之後,我怎會無一點治病救人的本事。」
衛紫衣遲疑著,道:「裕貞子道長是道士,怎會有女兒?」
他忽地發覺自己是不該問的,別人的穩私,又怎好隨便打聽。
不想梅冰艷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樣子,她笑吟吟地道:「家父本是半路出家,家母
產下我後,因產後中風而死,家父自恨醫術絕倫卻無力挽救妻子,故憤而出家。」
衛紫衣嘆道:「裕貞子道長真是個痴情人。」
梅冰艷嘆道:「家父出家後,仍是念念不忘家母,只因我尚未成人,只好暫時一
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她的眼圈一紅竟垂下淚來,道:「如今我已長大,家父心中無牽掛,竟然撒手而
去,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我在這世上已再沒一個親人了。」
衛紫衣也不禁唏噓不已,闖蕩江湖的人,誰沒有自己的一本苦經,只是梅冰艷將
自己的家事全盤托出,竟不在乎自己是個陌生人,這女人想必是心中苦水太多,卻找
不到人傾吐吧!
咳,梅冰艷又何嘗不是個可憐的人,相比之下和她有同樣遭遇的秦寶寶,可就算
幸運一點了,最起碼他還有大哥我、悟心大師和「金龍社」的兒郎們。
衛紫衣本來是不會安慰人的,因為有了秦寶寶,衛紫衣只學會了哄人而已,面對
梅冰艷的傷心垂淚,衛紫衣已無所適從。
他望著仍自哭泣的梅冰艷,手足無措之際,就希望發生些突發事件來打破這種僵
局才好。
忽地,衛紫衣聽到了一點聲響,那是有人撥動草叢的聲音,有人來了。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在腦海,衛紫衣就感到背後襲來了一股極為刺骨的勁風。
來者速度之快,真可用「迅雷不及掩耳」一詞來形容。
好個衛紫衣,連忙一個大轉身,斜跨步,同時手在腰間一觸,已解開了銀劍。
一柄精光四射的寶劍從身邊刺過時,衛紫衣已一劍反撩,削向對手下盤。
這一劍削出,形勢大為改觀,身後那人已急忙撤劍身退,衛紫衣也已霍然轉身。
身後正是那個少年道士,少年道士因偷襲不成反被逼退而氣得滿臉通紅。
衛紫衣爽朗一笑,道:「道家講究清靜無為,小師父何必如此激動?」
少年道士雙目幾欲噴出火來,咬著牙,一字字地道:「衛紫衣,少要伏芒凌人,
在下縱死在你手,今日也要討還一個公道。」
「公道?」衛紫衣輕輕嘆息,道:「不知衛某何時得罪閣下,致令閣下大冒無名
之火?」
少年道士凌空子道:「你總該記得「三眼太歲」風陵火這個名字吧?」
「風陵火?」衛紫衣眉頭已皺起,這個名字他怎能忘記?
「金龍社」初創之際,社中魚龍混雜,一片混亂,致使一些邪詭之徒乘機而入,
風凌火正是其中一個。
風陵火本是四川人士,「三眼太歲」是因為他為人多詭詐,而使江湖人士為他取
了這個綽號。
風陵火初時是一個山寨之王,後因山寨被敵所據,不得已而投奔「金龍社」,「
金龍社」當時正在用人之計,遂收錄了他。
不想事過不久,風陵火故態復萌,竟勾結「金龍社」當時的一個大對頭,殺得「
金龍社」一個措手不及,幾令「金龍社」喪失元氣。
衛紫衣對這個人又怎能放過?
當下,衛紫衣淡淡地道:「在下平生手刃惡人無數,唯風陵火最為該殺,這個人
我怎會忘記?」
凌空子雙目如毒,一張俊臉漲得紫紅,大叫道:「殺父之仇不報,何為人子?衛
紫衣,我和你拼了!」
劍光騰起,刺向衛紫衣的咽喉。
衛紫衣已看出這一劍因起手過急而造成一時抬得過高,這樣,胸口空門已露。
此時,衛紫衣若一劍剌出,凌空子必死無疑。
但衛紫衣並沒有這樣做,他只是輕輕地一揮,避過此招。
梅冰艷早已停止悲傷,目不轉睛地注意這邊的動向,在她眨眼之際,衛紫衣和凌
空子已交換了七招之多。
梅冰艷武功不甚高,上次救衛紫衣時,那招長鞭刺掃,純屬情急而已,如今見衛
紫衣和凌空子爭鬥,不由大感奇怪。
那衛紫衣竟是一副步步退守,無力進攻之勢,而凌空子卻劍氣如虹,勢不可擋。
衛紫衣這是怎麼了?是傷勢末癒而無力招架?抑或是衛紫衣心有不忍而故意放
……
第二回 陵墓奇遇
衛紫衣的確是不願傷害凌空子,風凌火固然該死,凌空子卻不該死。
一個人為報父仇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原諒的,不僅值得原諒,而且值得尊敬。
所以,雖然衛紫衣隨時可以一劍洞穿凌空子的咽喉,卻並沒有那樣做。
凌空子手中劍使得潑風似的,但總是被衛紫衣輕描淡寫地化解掉,凌空子自己也
看出,衛紫衣是在讓自己。
凌空子是個性格倔強,且心高氣傲的少年,他將衛紫衣的相讓曲解成一種輕視。
輕視就是污辱。
凌空子暴跳如雷地叫道:「不要你讓我,衛紫衣,有本事你刺死我吧!」
衛紫衣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天帝擊鯀而留禹,何意也?」
衛紫衣說的是一個典故,洪荒時代,因共工怒撞不週山,天地傾,大水洩,鯀受
天帝之命治水,盜息壤而用,致使水患更厲,天帝怒,殺鯀,鯀死,生禹,天帝仍用
禹而治水,水患遂除。
衛紫衣的話實際上是說,父親有罪,兒子無罪,又何必殺兒子呢?
可惜他的一片好心在被仇恨之火完全毒化了的凌空子身上,是毫無作用的。
凌空子此時心中除了報仇,再也沒有別的。
衛紫衣落入兩難境界,殺固不忍,不殺則自己永無寧日。但衛紫衣很快想到,自
己的仇人多得很,殺不勝殺,反正那種天天生活在危險中的日子自己已經過慣了。
想到這裡,微微一笑,見凌空子一劍刺來時,便一搭一絞,凌空子的長劍已脫手
而出,「嗡」的一聲,如青龍入海,落入深潭中。
手中失了劍,凌空子一下子愣愣地立在那裡,滿懷著刻骨仇恨的眼睛盯著衛紫衣
,久久才道:「衛紫衣,你等著,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這最後一句話,他是咬著牙說的。
衛紫衣淡淡一笑,道:「為父報仇,天經地義,我不怪你,只是以你的武功,今
生難以超過我,所以,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我都不會怪你。」
凌空子黯然無語,默默地看了衛紫衣一眼,目光中,已不僅僅是仇恨。
他沒想到衛紫衣會不殺自己,沒想到衛紫衣會說出那種話來。
默默地走入森林中,凌空子坐在一棵大樹下發呆。
他想得很多,想起兒時父親的慈愛,練武的艱辛,還有那日日啃噬心臟的刻骨仇
恨。
他記得自己乍聽到父親的死訊是在十歲時,十歲的孩子已經很懂事了。
從十歲起,仇恨就深深地刻在心中,從十歲時,凌空子就不再有童年了。
仇恨,促使他每天很早起來,伴著星月朝露苦練,有時練得渾身發麻,有一次雪
夜練劍,還差一點死掉。
可是,這十年來所做的努力,簡直是毫無用處,衛紫衣的武功高深如海,也許真
如衛紫衣所說,自己再練個一輩子,也毫無用處。
為人之子,卻不能替父報仇,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思?
十年艱辛,毫無作用,自己分明無用到了極點,活在世上豈不徒遭人取笑?
凌空子想到了死。
一想到死,凌空子的心靈微微一震,像他這樣年紀,本不該想到死的。
可是他現在已萬念俱灰,不死又能怎樣?
解下腰帶,繫在樹上,換了個活扣,凌空子黯然神傷了一會,喃喃地說:「父親
,孩見不孝,今生報仇無望,不如早早隨父親去吧!」
只因從小性格偏激,此時一旦受挫,立時想到了死,凌空子已將脖子伸入繩套。
腳下一蹬石塊,繩扣立刻勒緊,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立刻讓凌空子後悔了。
死,原是這般痛苦,凌空子對即將來臨的死亡頓生恐懼。
忽覺脖子一鬆,身體「噗通!」一聲,落在地上,凌空子大喜,為死而復生而大
喜。
有人救自己,真該好好謝謝這個人。
他上吊的時間很短,幾乎是一上去就下來了,卻是從死到生走了一遭。
此時他睜著眼睛,急欲尋找自己的恩人。
恩人是個小孩。
哇,好一個粉雕玉琢、雪膚玉肌的玉娃娃!
額頭一顆米粒大的朱砂痣殷紅欲滴,一頭長長的黑髮束在頭上,上面還嵌了一塊
人世罕見的「蒼犀角」,眼睛又黑、又大、又亮,靈活的眼波中,充滿了精靈古怪和
不可描述的智慧之光。
這自然是上天下地獨一無二的秦寶寶。
凌空子愣愣地看著秦寶寶,心裡覺得好生奇怪,這裡是莽莽森林,怎會有小孩?
瞧這小孩的裝束、舉止、相貌,也分明是大富大貴人家的子弟,不是山裡的野孩
子。
莫非天底下真的有神仙?而這小孩就是個小神仙?
秦寶寶嘻嘻地一笑,道:「小道士,你是不是懷疑我是神仙呀?」
凌空子極為驚駭,更堅信了這一點,不是神仙,又怎知自己的心中所想?他不由
自主地點點頭。
秦寶寶更加得意了,大眼睛靈光閃爍,笑道:「嗯,在這樣一種地方,忽然看到
一個原本在城裡才能看到的小孩,自然會胡思亂想了,告訴你,小道士,我可不是神
仙,當神仙可不好玩了,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山裡,多沒意思。」
凌空子本也是個聰明人,只是剛才從死到生轉了一遭,一時想不過來而已,此時
心中一定,便恢復了智慧。
凌空子極為誠懇地道:「不管你是誰,謝謝你救了我。」
秦寶寶笑道:「小道士可真有意思,你剛剛明明是自己想上吊的,這說明你死志
已定,我救了你,原來準備挨罵的,可是現在你居然對我稱謝,說明你對上吊後悔了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有時候可就來不及了,看來古人所說凡事須三思而後行是很有
道理的。」
凌空子越聽越奇,覺得面前這個小孩真不可以常理視之,他還是一個智者呢!
江湖中,何時出現過這樣一個天才兒童來?
饒是凌空子也是舌綻蓮花的人物,一遇到秦寶寶,也只有受訓的份了。
他現在只慶幸自己能遇到這個孩子,尤其是在自己上吊的時候,凌空子覺得自己
並不總是倒霉的。
只是,秦寶寶又怎會到這裡來呢?
原來,自張散之遭無名刺客刺殺身死後,秦寶寶頓覺萬念俱灰。
張散之既死,裕貞子又找不到,秦寶寶認為,自己已是無藥可救了。
他躲到自己的屋中哭了半天,忽然想到,自己在臨死之前,可一定要見一見大哥
。
他可是說到做到的人,念頭一起,就悄悄地溜下了少林寺。
對於溜走的經驗,秦寶寶可豐富得很,再說少林寺又不像子午嶺那樣戒備森嚴。
溜下山後,不知到哪裡去找衛紫衣,忽地在街上看到一張佈告,便按照佈告上所
說的衛紫衣可能藏身的方向追了下去。
如此一折騰,離毒藥的發作期已只有三天的時間了。
對於死,秦寶寶想得並不嚴重,畢竟是小孩子,對於死亡的恐懼,還不如老年人
來得真切。
年紀越大,就越怕死,換言之,年紀越小,就越不怕死。
這也就是為什麼所謂的義氣,在少年人中最可推行的緣故。
少年人可以輕生死,年老人卻不行。
雖然離死只有三天,秦寶寶也只是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地哭過幾回,倒沒怎麼深想
。
他只是心中渴望見大哥罷了。
唯一遺憾的是,縱是如願以償,見到了大哥,也只是最後一面,以後可就再也見
不著了。
秦寶寶的悲哀,也大多源於此了。
凌空子向秦寶寶再次道謝後,問道:「恩人,請問你一個人來這裡所為何事,在
下是否可以幫忙?」
秦寶寶道:「我是來找大哥的,我找了好幾天了,總是沒見到,這你倒是可以幫
我忙的,據說我大哥就在這附近,也許你真見過。」
凌空子道:「你大哥長得什麼樣?」
秦寶寶將衛紫衣的相貌敘述了一遍,凌空子不由極為震驚。
他脫口而出,道:「你大哥就是衛紫衣?」
秦寶寶道:「不錯呀!」
衛紫衣既是這小孩的大哥,那這小孩必是秦寶寶無疑,人家都說衛紫衣有一個寶
貝弟弟,人見人喜,不想竟是面前剛剛救了自己的小孩。
凌空子頓時陷入了極度的矛盾中。
江湖中人都知道衛紫衣對秦寶寶愛逾生命,若想對付衛紫衣,利用秦寶寶,無疑
是個好方法。
可是這個方法對凌空子來說,決心就不容易下了,秦寶寶剛救了自己,自己又怎
能翻臉無情,不利於秦寶寶呢?
但是,父仇深似海,對衛紫衣的仇恨不可不報,自己若不利用秦寶寶,便無法可
想。
一時之間,凌空子不禁躊躇起來,良心和仇恨交戰著,令凌空子遲遲拿不定主意
。
他這邊在沉默不語,臉色明暗不定,早引起了秦寶寶的懷疑。
「這傢伙看上去不像個好人耶!」這是秦寶寶的第一個念頭。
「嗯,對了,大哥身負重傷,潛居在這附近,他的仇人很多,聽說大哥受傷,自
然會來撿便宜的,這壞小子也許就是大哥的仇人之一了,他為什麼要自殺呢?對了,
一定是敗在大哥之手,自感沒臉見人,報仇無望,一時想不開才上吊的。」
好個秦寶寶,細加推測,條理分析,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同時,心中也有了主
意。
那凌空子此時已暗暗咬牙,心中算計已定,父仇大於天,掉以輕心?
秦寶寶道:「你陪我去找我大哥好嗎?」
凌空子果然上當,心想:「一個小孩子還不好控制嗎?現在再找到衛紫衣,就可
以利用這小孩逼衛紫衣放下武器了。」
想著,臉上也露出笑容來,道:「好啊,我們到哪裡去找呢?」
「隨便走走囉,希望運氣好。」秦寶寶一副天真可愛的樣子,蹦蹦跳跳地在前面
走著。
凌空子不遠不近地跟著,目前這種距離,他隨時隨地都可以將秦寶寶制住。
那秦寶寶身體清瘦,不像有武功的樣子,就算會武,十幾歲的孩子,想必也無多
大的成就。
前面走著的秦寶寶心中暗想:「壞小子忘恩負義,真真該殺,非讓他吃個大苦頭
不可。」
據說深山中都有獵人們佈下的陷阱,如果找到一個陷阱,把壞小子關進陷阱中可
就好玩了。
他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一付找人的樣子,可是事實上,他是在找陷阱呢!
正走著,忽覺腳下一鬆,身體直墜而下,心裡大叫不好,百忙中,手往地上一撐
,將身體斜撐開,遠遠地落在一邊。
秦寶寶落下地時,心臟劇烈地跳動不停,拍著胸口道:「好嚇人耶,是誰幹的壞
事!」
他剛才失足之處已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來。
凌空子對此並不在意,深山老林中陷阱是很多的,不值得大驚小怪,他只驚訝秦
寶寶的輕功如此高明。
秦寶寶繞了一個大圈子,走到洞口邊,凌空子也停下,站在秦寶寶邊上。
兩個人都伸長脖子向洞裡望去。
洞真是好深,竟看不到底。
凌空子看著洞口,一個惡毒的念頭浮現在腦中:「把小孩推下去,我此生既殺不
了衛紫衣,殺了他的弟弟也算出了一口氣。」
秦寶寶也在想著同樣的一個問題。
兩個人各懷鬼胎,都在暗自準備。
秦寶寶忽道:「小道士,你看,洞中好像有一隻野獸呢!」
凌空子剛把頭一探,秦寶寶立時在他背上一堆。
不想凌空子早有準備,身子一側,秦寶寶的手就落了空。
凌空子獰笑著,伸足一勾一掃,秦寶寶因剛才的一堆之力,又加上一勾一掃,再
也控制不住身體,人已墜入洞中。
凌空子哈哈大笑,好像那積了十年的怨氣也生了不少。
他哈哈大笑著,眼淚復又流出,他「噗通!」跪在地上,嘶聲道:「父親,兒子
雖不能手刃仇人,但也殺了他一個最親愛的人,父親,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忽聽一人大怒道:「殺害兒童,罪無可恕,看錘!」
「呼」的一聲,一柄斗大的鐵錘橫掃而來,凌空子身體正跪著,無所躲避,手中
更無兵器招架,無奈中雙膝一點,向前撲去。
這一撲出,不偏不倚,正好入洞。
站在洞外的,正是那李三錘,李三錘恨恨地看著洞口,口中嘟嘟地離開了。
※ ※ ※
秦寶寶不告而辭,可急壞了悟心大師。
坐在禪房中,望著面前的衛紫衣,嘆息道:「生死由命,衛大俠不必煩惱。」
衛紫衣風塵僕僕地趕到少林寺來,所聽到的第一個消息,竟是那些的噩耗!
梅冰艷也坐在禪房中,她既要跟著衛紫衣,衛紫衣也不好意思拒絕她。
禪房沉靜,三個人一時無語。
衛紫衣沉痛道:「寶寶此次出走不比往日,他身中劇毒,該如何是好?」
一向鎮定的衛紫衣,此時聲音已有些失常。
悟心大師雙手合十誦經不已,誦經畢,緩緩地道:「寶寶非夭壽之相,或許只是
虛驚一場。」
衛紫衣道:「「七日追魂散」本是天下無藥可解之毒,如今寶寶又失蹤,這……
這……」
他已嘆息著說不出話來。
一直不出聲的梅冰艷此時忽道:「「七日追魂散」並非無藥可解,用冰山雪蓮和
千年人參加以一種特殊的藥物,就可以治癒。」
悟心大師一愣,道:「女施主何以有解毒妙方?」
梅冰艷嫣然一笑,道:「小女家父是華山的裕貞子道長,家父畢生鑽研毒經,小
女也略知一二。」
衛紫衣驀然動容,驚喜道:「妳能救秦寶寶?」
梅冰艷笑道:「只要他在這裡,我就可以救他,冰山雪蓮和千年人參雖是稀有之
物,但我手中恰好有一點,解一人之毒是足夠的,只是那種特殊藥物須往華山去取。
」
衛紫衣嘆道:「如此也是無用,華山離此地不少於七日路程,來不及了。」
忽聽一童音道:「那種特殊藥物,我恰好有的。」
一個女孩推門進來,手中托著一顆黑色的如同珍珠般大小的東西。
梅冰艷眼睛一亮,道:「這正是「天靈珠」,妳怎會有?」
悟心大師已代女孩作答,道:「因為她的祖父是張散之先生。」
衛紫衣也喜動顏色,道:「現在只要找到秦寶寶就行了。」
悟心大師道:「我已吩咐下去,全寺出動,找尋秦寶寶。」
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秦寶寶仍是下落不明。
衛紫衣徹底地絕望了,因為,就算此時找到秦寶寶,那也只是一具屍體了。
天上地下無雙的秦寶寶,你在哪裡?你怎麼樣了?還活著嗎?
※ ※ ※
從洞口落下時,秦寶寶心中可是大為憤怒,真是害人不成反害己了。
正想著「呼」的一聲落了地,跌得他屁股好疼。
揉了揉屁股站起來,才發現這並不是一個捕獸用的陷阱。
洞裡黑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秦寶寶走了三個方向,都是冰冷的牆壁,換了第四
個方向,才走上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漫長,不知通向何處,甬道的盡頭,會不會是地獄?
秦寶寶越走,感到腳下越濕,這也說明,是漸漸走到地下去了。
啊,這裡莫非真是通向地獄的入口?我這樣走,會不會一直走到閻羅殿去?
一想起閻羅的種種傳說,秦寶寶嚇得不敢走了,又一想,大哥不是「金童閻羅」
嗎?閻羅看來並不可怕嘛!
再說,所謂仙鬼之說,是信不得的。給自己打著氣,秦寶寶繼續向前走去。
走著走著,光線漸漸明亮起來,不知不覺地,秦寶寶竟走入一個燈火輝煌的大廳
。
大廳很大,四週都掛著千年不滅的長明燈,照得大廳如同白晝。
廳壁上還掛著許多名人字畫,秦寶寶對字畫頗感興趣,不由得抽了兩張唐伯虎和
王羲之的真跡。
懷著一種當小偷的心理,秦寶寶在廳中踱著,看了看,除了傢俱外,沒什麼好玩
的,就走進廳邊的一間小屋中。
他前腳剛踏進房中,就趕忙退了出來。
原來房中赫然停著一具玉石棺材。
棺材蓋尚未蓋好,裡面隱隱散發著一種奇怪又特別好聞的味道。
秦寶寶在大廳中轉了一圈,忍不住好奇心,又走到小房子裡,來到棺材邊。
此時心裡已然想到,這裡是一處陵墓,這裡的主人想必尚在這裡生活過一段時間
。
廳中桌上所剩的半壺酒就是明證。
這裡的主人想必在臨死前已爬到棺材中,但力氣不夠,所以連棺材也沒蓋好。
想起那人臨死前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這個地方,一定很淒涼、很孤獨的。
他在生前一定是個大人物,否則不會有那麼多錢來建造這樣一個陵墓的。
從小房間出來,秦寶寶就再也找不到可供觀賞的房間了。
除了大廳和那個小房間,似乎就沒有別的。
玩了一會兒,秦寶寶就感到索然無味了,剛才的新奇感很快就消失,變得害怕起
來了。
就在這時秦寶寶聽到了腳步聲,還聽到說話的聲音:「怎麼這麼長?怎麼還不到
頭?」
那人的聲音正是凌空子。
秦寶寶好生奇怪,凌空子怎麼也來了?莫非他後悔了,想救我出去?
不可能,秦寶寶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說不定他是得意忘形失足跌下來的。
這下可太好了,秦寶寶有點喜出望外,這小子既然來了,可要好好報復他一下。
看了看大廳之中,實無可以躲避之處,秦寶寶只好捏著鼻子,躲到小房間的棺材
後面。
剛剛藏妥,腳步聲就到了大廳了,只聽得凌空子忽道:「咦,這裡竟是個陵墓!
腳步聲慢慢踱著,想必是觀賞牆上的字畫,只聽凌空子忽道:「嗯,不對,怎麼
這裡少了兩幅畫。」
那牆上掛著一幅字畫,忽地空出一片白壁來,自然很刺目。
凌空子心中已想到,看來那秦寶寶先來過這裡了,這小傢伙在暗處,我在明處,
可要留神。
目光不時警覺地注意四週,大廳上一目瞭然,斷無藏人的可能,一瞥之間,看到
邊上有一間小房間,凌空子嘿嘿冷笑了一聲,功力佈滿全身,悄悄地向小屋走去。
秦寶寶聽得凌空子走進來,心中暗暗著急,手指無意間忽地觸動了一個機關,只
聽「嗒」的一聲輕響,身邊赫然出現了一個小洞口。
秦寶寶想也不想,「吱溜」一聲進了洞。
凌空子一進入小房間,就聽到棺材後面傳來了「嗒」的一聲,料定是秦寶寶藏在
棺材後,於是悄悄走過去,「呼」的一聲掌風掃去。
猛一見地下的洞口,他躊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腳下觸到的是一級級的木梯,凌空子一步步走下去,每走一步,身上都運功戒備
著,忽地他一腳踏空,黑暗之中,他心中一慌,便「骨碌碌」地從木梯上滾了下去。
耳畔聽到有人「哧」聲一笑,想必那木梯是被秦寶寶做了手腳。
凌空子身子一停下來,因黑暗之中不能視物,不敢輕舉妄動,對於剛才那個跟斗
,也就只能忍氣吞聲了。
這底下真可謂伸手不見五指,凌空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嗤」的一聲,東南方
向一點火光亮起。
在這個地方,除了秦寶寶還能有誰?凌空子一聲冷笑,身子疾撲過去,伸拳踢腿
,竟欲來個突然擊去。
不想手腳所觸竟是硬邦邦的鐵門,只把個鐵門擊得「噹噹」作響,凌空子自己的
手腳可是疼得要命,凌空子真是想不到,自己竟接二連三地中了小鬼頭之計。
秦寶寶此時正躲在不遠處,望著凌空子的狼狽樣子發呆呢!
秦寶寶在這麼黑暗的地方又怎能見物呢?原來,秦寶寶從小就是被藥水泡大的,
耳力之靈敏,目力之佳,非常人所及,這夜視之術是不在話下的了。
秦寶寶剛才一下木梯就看到了鐵門,費了老大的勁也弄不開來,只好請凌空子幫
個小「忙」了。
凌空子手腳痛極,坐在地上不停的呻吟,口中叫道:「秦小鬼,大爺若是抓到你
,非讓他後悔生下來。」
秦寶寶嘻嘻一笑,在暗中笑道:「小道士真不知死活,這個黑古隆冬的地方你毫
無優勢可言,還胡吹什麼大牛,本少爺看你清楚,你卻是看不到我的。」
凌空子不信道:「難道你能夜間視物?」
秦寶寶笑道:「別用剛捏過腳丫子的手摸鼻子,這可是很不衛生的哦。」
凌空子被說得哭笑不得,對秦寶寶的話可信了,否則他怎麼知道現在自己在摸鼻
子。
秦寶寶的聲音忽地變得冷冷地道:「從現在起,小道士,你可得聽我的話,我叫
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聽到沒有?」
「胡說,我幹嘛要聽你的?」凌空子不由大怒。
秦寶寶洋洋得意地道:「你要不聽話也可以,我正好拿你當暗器的活把子。」
凌空子不由一陣心慌,自己現在目不視物,等於暗器的活把子,暗器他可是萬萬
躲不過的。
無奈之餘,凌空子只好答應道:「好,我聽你的就是。」
秦寶寶好生得意,命令道:「現在,聽我命令,想辦法把鐵門打開。」
凌空子何嘗不想打開鐵門看看鐵門裡到底有什麼?只是他剛才一拳一腳,何等的
力道,都不能打開鐵門,此時手足酸麻,更加沒指望了。
正遲疑間,忽覺臉上一涼,一片皮肉就被勾了去,他痛極大呼道:「這是幹什麼
?」
秦寶寶怒道:「磨磨蹭蹭,存心抗旨不遵呀?」
凌空子心中大怒,口中卻軟下來,道:「這鐵門何等沉重,我哪裡推得開?」
「笨蛋!」秦寶寶叫道:「秘道中的鐵門是推得開的嗎?你難道不懂機關消息之
學嗎?站起來四週摸一摸,看看有沒有樞紐。」
凌空子恨得牙癢癢的,心裡早把秦寶寶的十八代祖宗全罵了,無奈身處劣勢,只
得照辦。
摸著摸著,果然摸到一處壁磚石有點異樣,連忙按了一按,卻毫無動靜。
秦寶寶道:「你轉轉看。」
凌空子依言轉了幾轉,忽轉「吱呀呀」一聲,那鐵門竟真的開了。
凌空子大喜,鐵門只半開,他就頭腦發熱地衝了進去。
剛衝進門內,立覺大事不妙,迎面射來三道勁風,好像是羽箭之類的強力暗器正
分上、中、下三路襲來。
好個凌空子,百忙中身體疾退,又從門縫中退出來,同時衣袖飛舞,終將三支長
箭擊落。
秦寶寶已哧哧笑道:「凡有秘道處必有機關,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凌空子受驚之下,驚魂不定,望著同樣黑漆一團危機四伏的門洞,倒不敢再動了
。
忽聽身邊衣袖聲響,秦寶寶已「吱溜」一聲,鑽進了鐵門裡。
凌空子又是有點恐懼,又是有點不甘心,也急忙跟了進去。
剛剛步入門內,忽地眼前一陣大響,把個黑漆漆的地方照成了白晝,凌空子一朝
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大驚之餘,忙又退了一步。
卻見秦寶寶指著他哈哈笑道:「看把你嚇成這個樣子,真是個膽小鬼。」
凌空子此時已看清,這裡是一個大房間,三面的牆壁上共有八扇小門,分為「兵
器部」、「財寶部」、「武功部」、「藥材部」、「黃籍部」、「食物部」、「地理
部」、「雜學部」。
看著這八個名目,凌空子忽地想起古老的傳說,武林中有不少不凡之人,生前專
收集無數奇珍異寶,死後伴己入地。
武林中傳說的寶庫有三處,這裡是在少林寺附近,據說五十年前有一前輩高人名
「天地老人」者,晚年就隱居在這裡。
這裡難道是「天地老人」的陵墓?
想到這裡,凌空子只覺口乾舌燥,眼睛盯在「財寶部」和「武功部」兩扇門上,
不知先進哪扇門才好?
武功、財寶,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擋不住的誘惑,凌空子望著「財寶部」,忍不
住嚥了一口口水。
武功固然重要,但一時片刻又練不出,不如先看財寶才要緊,當下迫不及待地撲
向「財寶部」,推門而入。
秦寶寶站在房間裡,看著房間裡的一切,剛才他觸動了牆壁上的一個機關,牆壁
上掛著的室燈才一起亮了。
房子中間放著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桌上尚放著半截燭臺。
看著燭臺,秦寶寶眼前浮現起這裡的主人持燭而游,留連於這裡的樣子。
這裡的主人一定是個超凡的人,所以才會擁有這世上一切寶貴的東西。
可是,秦寶寶又想到,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住在這裡呢?為什麼寧願陪著房子裡
冷冰冰的一切而不願到世間去呢?
這些問題可不是秦寶寶所能回答的,他端起燭臺,點上蠟燭,受好奇心的驅使,
信步走進離他最近的兵器部。
秦寶寶一走進這間兵器部,就開始眼花撩亂了。
那房間雖然並不小,卻被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兵器堆得滿滿的,有的兵器很常
見,有的兵器秦寶寶連聽都沒聽說過。
最大的一件兵器是一柄宣花大斧,斧頭早已�袑騑陷部A卻仍可以想像持斧人當年
的豪氣。
這柄宣花大斧是滿室之中最顯眼的一件兵器,秦寶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秦寶寶對這種粗笨的兵器可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想找一些小巧的、好玩的玩意兒
。
這裡的兵器都不是凡品,秦寶寶隨便拿起一件不中看的匕首,隨手一揮,就在牆
壁上捅了一個洞。
因為有了大哥送的金匕首,秦寶寶不願再換一個,目光游移中,他看到牆角有一
個小小的銀盒子。
這裡的兵器要嘛就是鐵�袨陷部A要嘛就是黑不溜秋,唯獨這銀盒子閃閃發光,精
緻得可愛。
秦寶寶走過去拿起盒子,嗯,不算太重,盒子上雕刻著游龍飛鳳、奇花異草,秦
寶寶不由越看越愛。
他端詳了半天,見銀盒子的一端有一排細細的小孔,不知是做什麼用的,這個銀
盒子既放在「兵器部」,應該也是一種兵器了。
秦寶寶再仔細端詳,又看出盒上雕刻的龍頭有些古怪,龍的眼睛嵌著一粒紅寶石
,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輕輕一揮,只聽呼的一陣聲響,從盒裡飛出九道銀光,一閃而
沒。
走近一看,原來是九枚銀針齊齊地釘入了堅硬的牆壁中。
這可算是一個寶貝,秦寶寶於是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地把銀盒揣進了懷中。
正準備再看一看,忽覺肚子中一陣「咕咕」亂響,小肚皮已開始提出抗議了。
肚子一餓,就失去了欣賞兵器的興趣,他記得剛才看到有「食物部」,想必那裡
有可充饑的東西。
於是離開了「兵器部」,秦寶寶走入了「食物部」,出門時,看了一眼財寶部那
裡,只聽裡面「嘩嘩」直響,不知凌空子在做什麼。
進入「食物部」,秦寶寶不由大失所望,原來這裡的食物、水果一件件都變了顏
色,或成灰,或成水,已沒有一樣能吃的了。
秦寶寶憤憤然地嘟嚷著,氣哼哼地走了出來,旁邊正是「藥材部」便一頭走了進
去。
秦寶寶對藥材很有研究,知道有些藥材也是可以充饑的。
一推開門,他就聞開了滿屋子的藥香,屋子裡是一排木架,木架上堆著各種珍貴
藥材。
秦寶寶可是識貨的,一眼就看到木架上有一支粗如兒臂,狀若嬰兒的老山參。
這麼粗的人參,恐怕有千年以上了,秦寶寶興沖沖地走過去,把人參取了下來。
才吃了一口,就覺得苦澀滿嘴,難以下嚥,雖然肚子餓,也吃不下了,秦寶寶想
找一些甘草來甜甜嘴,不想卻看到了一個如海碗大,通體雪白的天山雪蓮。
天山雪蓮產於天山深處,是極為稀罕的寶物,秦寶寶也只是見過幾小片,可從沒
見過這麼大的冰山雪蓮。
取下雪蓮,放一片在嘴中,只覺得清香滿口,舌底生津,和著人參嚼下,竟不覺
得苦了。
按理說,人參不能多吃,吃多了會內火攻心,但一來有雪蓮化解,二來秦寶寶本
是藥罐子,吃了半截人參後,竟不覺得怎樣,只是身子有些熱而已。
半支人參、半個雪蓮下肚,秦寶寶覺得已很飽了,這才細心地瀏覽起木材架上的
藥材來。
看了一會兒,就感到索然無味了,因為其餘的都是一些雖珍貴但只能算普通的藥
材,秦寶寶以前可見得多了。
轉了一圈後,正準備離去,忽見木架上有一個玉瓶,玉瓶純用白玉雕成,不論這
瓶中裝的是什麼,光這個精美絕倫的玉瓶就很珍貴的了。
這麼好的玉瓶中,裝的自然是好東西。
秦寶寶忍不住把玉瓶放在手中把玩,又撥開瓶塞嗅了嗅,是一種很香很香的東西
。
秦寶寶倒出一顆來,見是一粒黑色的珍珠,黑溜溜的極為可愛,放在鼻子邊聞了
聞,又舔了舔,立覺舌尖一陣香甜,不由自主地,小珠子就進了嘴巴。
把玉瓶蓋好,塞入懷中,秦寶寶精神飽滿地走出房間,覺得渾身精力充沛,他從
來沒有精神這麼好過。
他並不知,他因緣巧合吃下的千年山參、冰山雪蓮,和玉瓶中的東西,恰恰解了
他的毒,救了他的命。
那玉瓶中所裝,正是「天靈珠」,「天靈珠」是一種野生果子 唯有天竺才有生
長。
如果那「天靈珠」不是很香而是很苦的話,秦寶寶絕不會吃的,而三味中少了一
樣,也救不了秦寶寶的命。
這真正是巧極了。
走出「藥材部」,秦寶寶發現凌空子還在「財寶部」中,因為裡面還不時地傳來
得意的哼歌聲。
秦寶寶衝著「財寶部」做了個鬼臉,才慢慢走進了「武功部」。
「武功部」裡盡是書。
一個很大的書架,書架上擺的是各種的武功秘笈。
秦寶寶隨手取了一冊,竟是一本(淮南王家拳法精要)。
淮南王家以鷹爪功聞名天下,王家的歷代掌門人都有「鷹爪王」之稱。
「鷹爪功」是一種很厲害的外門硬功,功夫練成,可以很輕鬆地開碑裂石,握石
成粉。
這本(淮南王家拳法精要)中,詳細地說明了鷹爪功的練法,文字上還有圖解。
秦寶寶翻了一頁,就覺得索然無味,隨手一拋,拿過一本(蘭花拂玉手)。
這本書倒還好看些,上面全畫著一個絕色女子,秦寶寶只顧看著圖像的畫法,對
女子的動作看也不看。
翻了一遍之後,又覺得不好玩了,因為畫上的女子都是同一個人。
丟下這本武林人視為奇寶的(蘭花拂玉手),秦寶寶一眼看過去,見到的無非是
些(凹山小擒拿)、(一陽指)、(五虎斷魂刀)、(越女劍)、(言家殭屍拳)等
等秘笈。
其實這些武功,無論是哪一種,練成了都可以稱雄一方。
但秦寶寶天生不是練武的人,何況大哥武功通玄,想要練武,自可以去找大哥,
看這些書又有何用?
離開了「武功部」,又來到了「地理部」,這一間更沒意思,除了地圖還是地圖
,一點好玩的都沒有。
幸虧有一個指南針引起秦寶寶的一點興趣,把指南針拿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
他就進入了「典籍部」。
這裡面也全是書,從諸子百家到佛學、道學、機關消息之學等等,秦寶寶對機關
消息之學頗感興趣,找了一本,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忽聽凌空子在隔壁叫道:「哇,(指刀)、(蘭花拂玉手)這可是我早就想學的
武功了。」
秦寶寶忽地笑了笑,臉上泛起一絲得意的神情,他一旦想到一個捉弄人的好方法
就會這樣笑的。
於是將書揣入鼓鼓的懷中,躡手躡腳地走到「武功部」,門是虛掩著的,他從間
縫中往裡一看,只見凌空子正眉飛色舞地翻看著一本(蘭花拂玉手)。
他的腳下放著一個黑色的箱子,箱子裡想必就是那「財寶部」中的寶貝了。
秦寶寶悄悄地取出銀鉤子,一擲,擲到箱子上的把手上,用力一拉,那箱子就被
拉得飛起。
秦寶寶伸手一接,將箱子抱入懷中,真是好重,差一點就砸到腳趾頭。
抱了箱子,秦寶寶返身就跑。
房間裡看書的凌空子一下驚覺,慌忙丟下書來,和身撲了過來。
秦寶寶輕功何等精妙,身子一閃,已閃到了鐵門外,撲入了黑暗之中去了。
凌空子像被人打了一個耳光似地大喊大叫,拼命地追了出來,目中噴火,眼睛都
紅了。
好不容易才得到這麼多可供幾輩子享用的財寶,一旦被人奪去,叫他怎不心急?
秦寶寶閃入黑暗中後就把箱子放下,自己悄悄地閃到了一邊。
凌空子慌慌忙忙趕到,不想腳下被箱子一絆,他的武功不俗,急忙重心後移,手
向前虛虛一抓,總算把身子穩住。
秦寶寶忽地從他身後悄悄走上來,抬起腳來在凌空子未穩的身上一踢。
「噗通!」一聲,凌空子終於倒地。
秦寶寶輕輕一笑,又閃入了鐵門中,那凌空子只顧得打開箱子,檢點財寶,一時
間,倒想不起來找秦寶寶算帳。
秦寶寶趕到「武功部」裡,將那些書架上的書一疊疊抱起,飛快地運到「藥材部
」,他知道凌空子對這些藥材不會感興趣的。
雖然書架上的書不少,怎禁得秦寶寶手快腳快,不一會兒,「武功部」裡的書已
被搬一空了。
秦寶寶將這些工作做完,剛想喘一口氣,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只聽凌空子厲聲喝道:「什麼人?」
「殺人的人!」聲音陰惻惻的,像是地獄中的幽魂。
凌空子提著箱子,一步步倒退著走進來,從鐵門外緩緩地走進了四個白衣人。
一式的白衣,白衣的顏色正如同他們蒼白的臉色,四個人都很瘦、很高、很年輕
。
但他們目光中閃動著的陰戾和兇殘,卻絕不是他們這種年紀所應該有的。
望著他們蒼白得可怕的臉,秦寶寶也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四個人彷彿是來自地獄
中的鬼魂。
一個白衣人陰惻惻地道:「不想有人捷足先登了,不過看來我們來得並不算遲。
」
第二個白衣人道:「香主料定「天地老人」的陵墓就在這裡,果不出香主所料。
」
第三個白衣人道:「「天地老人」一生所獲極多,香主這次一定會好好賞賜我們
的。」
第四個白衣人卻並不講話,而是將陰沉沉的目光盯在凌空子的臉上。
凌空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大怒道:「看我做什麼?」
第四個白衣人冷冷地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凌空子怒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第四個白衣人冷冷地道:「我每次殺人前,總要問清死人的來
歷。」
凌空子勃然大怒地道:「就憑你這陰陽怪氣的傢伙也配殺我?你倒是試試看。」
第四個白衣人陰陰一笑,道:「我會試的。」
說話之間,他手中劍已飛起,劍光如匹練捲向凌空子。
凌空子已被劍上凌厲的殺氣逼得退了一步。
第四個白衣人道:「怎麼樣?」
「不怎麼樣!」凌空子怒吼著,忽地拋下手中箱子,閃電般衝向自己的對手。
凌空子用的是拳頭,秦寶寶雖然認為凌空子人格卑鄙,但此時見到凌空子的拳腳
也不由讚一聲:「馬馬虎虎嘛!」
秦寶寶可是難得稱讚別人的,這一句「馬馬虎虎」已是很高的讚賞了。
那白衣人因一時大意,竟被凌空子攻了個措手不及,連連後退,只是凌空子忌憚
白衣人利劍在手,不敢過分逼進,兩個人一時半刻已鬥了個旗鼓相當。
另三個白衣人卻肅聲靜立,一點也不關心同伴的命運,或許他們對自己的同伴大
有信心,認為凌空子必敗無疑。
秦寶寶卻已思量開了,這形勢可大大不妙啊,對方有四個人,自己這方只有兩個
。
他把凌空子暫時列為己方,因為凌空子雖然害過自己,但白衣人畢竟是大敵。
大敵當前,定必須要拉攏一切可拉攏的人的。
秦寶寶年紀雖小,江湖經驗倒是不少,只因他善於舉一反三,再加上天生聰慧。
秦寶寶靜觀場上局勢,和凌空子相鬥的白衣人的武功和凌空子不分伯仲,自己就
算對付一個,也是個必敗之局。
雖然身處劣境,秦寶寶並不慌張,他注意到,另三個白衣人的眼睛不是盯在同伴
身上,而是盯在那個被凌空子丟在地上的鐵箱子上。
他們的目光中都有貪婪之色,似乎已饞得要流口水,只是他們都似乎有些忌憚,
不敢伸手去搶。
聰明的秦寶寶立時釋然了,白衣人並沒把自己和凌空子放在眼中,他們在乎的是
那箱珠寶。
如果能利用珠寶使他們來個自相殘殺,只要幹掉兩個白衣人,形勢會好轉的。
挑動別人廝殺,可是秦寶寶的拿手好戲,只是千萬不要做得太過火,免得令白衣
人生疑。
大眼睛骨碌碌一轉,秦寶寶可就有了主意,他知道三個白衣人沒有動手搶珠寶,
是因為怕同伴抽冷子,如果自己動手搶箱子,那三名白衣人的目標就會是自己了。
秦寶寶自然不願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自己的。
秦寶寶胸有成竹地,忽地驚叫道:「不要打了好不好?我怕,我好怕。」
他做得可真像,別人自然也不會懷疑的,因為小孩子嘛,看到廝殺自然是會害怕
的。
秦寶寶滿臉驚恐地抽泣道:「小道士,你騙我,這裡一點也不好玩,我要回家了
。」
說著,腳步匆匆地就向外面跑,跑到鐵箱子面前時,忽地一個趔趄,裝作無意中
將鐵箱子踢向了一個白衣人。
因為這裡地方很空,兩個白衣人相距不近,秦寶寶將鐵箱子踢向中間一個白衣人
。
箱子很重,秦寶寶的腳趾頭都踢痛了,他就勢哼哼唧唧地蹲下身來,一面察看場
上的動靜。
三個白衣人都沒有動,雖然站在兩邊的白衣人皆有欲動之勢,但卻忍住了。
中間那個白衣人也沒有動,只是眼睛停留在腳下的箱子上,目中有狂喜之色。
秦寶寶好生失望,心中咕噥道:「怎麼沒打起來呢?難道我看錯了不成?」
想了一想,立刻明白了,現在房裡燈光太亮,他們自然不好意思同室操戈。
眼睛望著桌子上的控制燈的機關,秦寶寶又一次有了主意。於是哭哭啼啼地站起
,一邊罵著凌空子,一邊向桌子邊走去。
那凌空子激鬥正烈,秦寶寶的話卻一字不漏地聽到耳中,此時心中已有些火起:
「小傢伙不知搞什麼花樣,居然敢罵道爺,等脫離此地,我一定給他好看。」
正自咬牙切齒之時,忽覺房子裡突然暗了下來,此時對手已一劍刺來,因週圍黑
黑的看不見,竟被一劍刺中肩膀。
他正欲忍痛還擊,卻發現拳擊處空無一人,一陣衣袂聲響起,他的對手竟然走了
。
接著,凌空子就聽到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和慘叫聲。
屋子裡劍氣縱橫,加之什麼也看不見,凌空子不敢走動,心中只是關心那隻鐵箱
,頗是著急。
怒罵聲、慘叫聲,鐵器相觸聲忽地一下中斷,房子中忽地一下失去了聲音,變得
極為寂靜。
凌空子忽地害怕起來,他想起這裡本是一個墳墓,而此時的寂靜更讓人浮想聯翩
。
寂靜!
寂靜!
難耐的寂靜和黑暗幾乎就要讓凌空子崩潰了,他忍不住地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
燈光忽然亮起。
燈光,多麼溫暖、多麼親切、多麼安寧的燈光,凌空子扭頭一看,見秦寶寶正笑
嘻嘻地站在桌子邊,桌上放著那個鐵箱子。
凌空子轉頭看了看房裡,不由嚇了一跳。
剛才還狂傲不可一世的白衣人此時已變成了死屍,鮮血猩紅而刺目,撲鼻的腥氣
幾乎令人窒息。
每個死屍手中的劍都刺在同伴的身體裡,他們畢竟是朝夕相伴的,所以熟知對方
的武功,是以出手又快、又狠、又準。
凌空子簡直難以相信這個事實,這四個人是怎麼死的呢?是為了什麼而自相殘殺
?
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箱子,立刻就明白了許多,他已在心中暗暗地佩服起秦寶寶
來。
除了佩服之外,凌空子看著秦寶寶天真無邪的笑容,竟然感到從腳底升起了一絲
寒意。
這小鬼太可怕了,他居然懂得利用人類的弱點而擺脫困境。
如果他再長大幾歲,那江湖豈不就是他的天下了?
此時,凌空子已有將秦寶寶除去的念頭。
秦寶寶拍著箱子,忽地笑嘻嘻地對凌空子道.「你這人真笨,笨得無可救藥,笨
得連大水牛都會氣死的。」
凌空子冷冷地問道:「我怎麼笨了?」
「這還用問嗎?」秦寶寶搖頭不已,道:「你現在是不是想殺我?」
凌空子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道:「哦?我想殺你?」
「嗯!」秦寶寶點點頭,道:「你這個人是有野心的,同時也有一點嫉妒心理,
你看我實在太聰明,怕我以後會對你產生威脅,所以想乘我羽翼未豐之時除掉我。」
秦寶寶一番話,更堅定了凌空子的想法。
小小年紀就能看穿別人的心事,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凌空子哈哈一笑,道:「小鬼頭猜得不錯,道爺的確有殺你之念,你太精明、太
鬼靈精了。」
秦寶寶一撇好看的小嘴,不屑地道:「所以你很笨,你要是殺了我,自己也馬上
就會死掉。」
凌空子冷冷一笑,道:「如果此言出自衛紫衣之口,倒不失為一種威脅,至於你
這個小鬼頭,哼哼……」
「哼哼!」秦寶寶不甘示弱,也哼了兩哼,道:「你不殺我,我倒還可幫你,我
若死了,你可就得孤軍奮戰了!」
秦寶寶何時說過這種近似討饒的話,這可不符合秦寶寶的性格呀?
須知秦寶寶現在長大了,也成熟了,不會感情用事了,他用軟話套住凌空子,是
因為凌空子尚有利用價值。
此時,秦寶寶的那個「它」鑽出來道:「好陰險、好奸詐,小小年紀就懂得利用
人了。」
「閃一邊去!」秦寶寶喝走了它,看著凌空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凌空子不解地搖搖頭,道:「你幫我?我有什麼需要你幫的?」
「幫你殺人啊!」秦寶寶一副「此人太笨」的神氣,道:「幫你殺壞人呀。」
「殺人,殺什麼人?」凌空子猶自不解。
「咳!」秦寶寶幾乎要被凌空子的愚蠢氣昏過去,他道:「你耐心地等一下,馬
上就又會有人來的。」
「你不用等,我已來了。」聲音輕飄飄地從鐵門外的黑暗中傳來。
凌空子慌忙回頭,已看到鐵門外的黑暗處有一對發亮的眼睛。
只有野獸的眼睛才會發光,而外面顯然是一個人,因為他剛才說了話。
一陣驚恐襲遍全身,凌空子驚恐道:「什麼人?」
「你要殺的人。」
凌空子強自鎮定自己,提高了聲音,道:「是人就走進來,別裝神弄鬼的。」
那人輕飄飄的聲音又傳來,道:「我既然來了,自然會進來的,你真的那麼心急
,不想讓我多活一會兒嗎?」
隨著聲音,一個人輕飄飄地走了進來,與其說是走,不如說「飛」更合適。
進來的這個人也是一身白衣,只是他的腰間繫了一根鮮紅的腰帶,那樣刺目,那
樣鮮艷。
這個白衣人年紀有三十許,面目親切,倒還不失為英俊,只是他的臉上肌肉卻像
僵硬了似的,無論他是說話還是笑,臉上的肌肉一動也不動,就像戴了個假面具。
秦寶寶仔細看了看,確定這就是白衣人的本來面目,秦寶寶心中道:「又一個歐
陽不群似的死人臉。」
白衣人的面目雖死沉沉的,可是一雙眼睛卻流動如波,甚至比少女的眼眸更動人
,也更明亮。
他這雙美目長在如此的死人臉上,就像兩顆寶石嵌在豬肉上面似的,讓人看了渾
身不舒服。
幸虧他的聲音還動聽,倒減少了別人對他的厭惡之感。
中年白衣人走進來之後,竟看也不看凌空子一眼,從凌空子身邊飄然而過,來到
秦寶寶的面前。
「你一定是秦寶寶了?」中年白衣人聲音帶著笑意,臉龐木然不動地說著。
秦寶寶道:「你認識我?」
「不認識。」中年自衣人眼睛發著柔光,道:「可是我聽過你的名字,並且不止
一次。」
秦寶寶皺了皺眉頭,道:「這可不好。」
白衣人奇怪地道:「為什麼不好?」
秦寶寶道:「連沒見過我的人都認識我,說明我現在已經很有名了,咳,也就是
說我成了一個名人了。」
白衣人眨了眨眼睛,道:「成了名人有什麼不好呢?有許多人一輩子都想出名呢
?」
秦寶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出了名當然不好,人怕出名豬怕肥嘛!在江湖
上出了名,就表明你是江湖中所有人的對手了,因為想出名的人就想打倒我而揚名。
」
「精彩,精彩!」白衣人鼓掌而笑道:「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高論,難怪行走江湖
不到一載就名動八方,像你這種人,恐怕不想出名也不行了。」
他和秦寶寶就像老熟人一樣交談,可急壞一旁的凌空子。
一看就知白衣人不是好惹的人,尤其是他一身帶著鬼氣的不可思議的輕功,更表
明他是一個非凡的人。
這樣的人,凌空子可惹不起,想起剛才自己言語中衝撞了他,心中更是害怕。
凌空子自然也捨不得走,秦寶寶面前桌子上的鐵箱子,凌空子怎捨得放手?
那裡面可是無價之財啊!
不走不行,走又心不甘,凌空子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此時,白衣人的語氣更加熱情,道:「秦小俠,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你問吧!」秦寶寶一副好為人師的樣子,道:「包你有滿意的答復。」
「請問?」白衣人柔聲道:「你怎麼知道我會來的?」
秦寶寶得意地一笑,道:「那四個死屍是否都是你的手下?」
直到這時,中年白衣人才淡淡地看了死屍一眼,淡淡地道:「不錯,是我的手下
!」
秦寶寶道:「對於他們你一定相當瞭解的囉!」
「這是當然,不瞭解他們,也就無法控制他們。」白衣人淡淡地說著,目光在死
屍上又掃了一眼。
秦寶寶道:「你們費盡心機找到這裡,自然知道這裡寶藏頗多,而你又知道你的
手下貪財好利,如何放心讓他們獨自前來。」
白衣人目中射出駭人的光芒,道:「對他們,我當然不放心,那麼你可知道我為
何不和他們一起進來呢?」
「原因很多。」秦寶寶道:「第一,凡是寶藏埋藏之地,必有兇險,你自然是想
讓他們先探路,然後你再來收拾殘局。有了第一,自然就有第二。第二,面對如此巨
大的財寶,你如何不想分一瓢羹,只是,殺自己手下未免令人齒冷,你一個人對付四
個人,也總要付出代價,不如讓他們見寶之後,自相殘殺而死。」
白衣人目中光芒更厲,道:「他們既知我在,如何敢私吞,這一點你又如何解釋
?」
秦寶寶甜甜地一笑,道:「你自然會讓他們認為你不在這裡,讓他們放心地取寶
,自相殘殺了。」
「精彩,精彩。」白衣人鼓掌,目中卻連一點笑意也沒有,淡淡地道:「所以你
認為我跟在後面,認為我一定會來。」
「對。」秦寶寶道:「取寶之事,是一件大事,蝶飄香不會放心讓小嘍羅來取,
肯定要派領導人來,而他們四個人中,沒有一個像是首領的。」
「不錯。」白衣人道:「領袖的氣質是天生的,裝是裝不出來的。」
那凌空子簡直聽呆了,他沒想到秦寶寶能從一件簡單的事情中判斷出複雜的背景
來。
並且他也聽出來,中年白衣人絕非心慈手軟之輩,自己留在這裡,財寶肯定是得
不到,性命也許也要搭上一條。
想到這裡,他的腳步慢慢移動,不敢弄出一點聲音,待走到鐵門口時,忽地拔腿
而逃。
人在危急中,要比平時有力得多,凌空子這一躍,也躍出平生最大的極限。
他認為自己輕功一施展,能趕上自己的人應該沒有。
可是他卻撞到了一面「牆」,這面牆是一個人,這個人居然是那個中年白衣人。
凌空子被撞得氣血翻騰,禁不住倒退兩步,又走回了燈光通明的屋子裡。
中年白衣人也慢慢地從外面走了進來,好像他本就在外面似的。
凌空子驚呆了,他無法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輕功。
白衣人走進來之後,居然還是沒有看凌空子一眼,而是徑直走向秦寶寶。
秦寶寶對凌空子做了一個鬼臉,又笑嘻嘻地對白衣人道:「好高明的輕功耶!」
「謝謝!」白衣人靜靜地站著,道:「和你談話很愉快,可惜時間來不及了。」
秦寶寶點了點頭,道:「你是該快點走了,早走一步,就多一點擺脫蝶飄香追擊
的機會。」
「謝謝你的提醒。」白衣人道:「現在,你們倆快一點死吧,我從沒有動手殺人
的習慣。」
第三回 白衣人
口乾舌燥,體力不支,這是衛紫衣此時的情形。
已經過了四天,也就是說,衛紫衣就算找到了秦寶寶,秦寶寶也死去一天了。
衛紫衣現在只希望秦寶寶身體中潛藏的從小吃下去的藥力能抵擋「七日追魂散」
的毒性。
雖然這種希望極為渺茫,找到秦寶寶的希望也極為渺茫,但衛紫衣仍不放棄。
只要有一點點希望,衛紫衣就絕不放棄。
「必須找到寶寶!」
正是這個信念,使衛紫衣幾乎要虛脫的身體仍支持不倒。
少林寺已全部出動,甚至連武當山也驚動了,武當山的道士和少林寺的弟子一共
一千多人,加上俗家弟子無數,已將整個嵩山附近翻了個底朝天。
可是,四天過去了,雖然有無數個線索,但每個線索都令大家很失望。
捕快也被驚動了,洛陽城五十七個捕快也參與了這場尋找秦寶寶的行動。
此時衛紫衣坐在少室山附近一個小鎮中的小酒店中,正焦急等待一個消息。
有人曾在酒後說過似乎見到一個小孩,那個小孩似乎就是秦寶寶。
他還說,這個小孩被人推下了地洞,而那個地洞深不可測。
不管怎麼說,這是四天以來最好的一個消息,雖然從那人口中說的話來看,秦寶
寶已兇多吉少。
明月、明理、明智現在正在找尋那個人,衛紫衣坐在這裡,就是在等待他們的到
來。
衛紫衣的桌子上,不多不少,放了三個酒罈,都是三十兩銀子一罈的好酒。
以衛紫衣此時的心情,就算十罈酒也不在話下,但衛紫衣卻一口酒也沒喝。
酒精固然可以麻木自己,但衛紫衣此時不願喝酒,他不願因為酒而喪失良機。
日頭漸漸西沉,第四天很快就要過去。
酒店的老闆用憐惜的目光看著衛紫衣,他認為此時衛紫衣需要一桶開水、一套乾
淨的衣服和一頓可口的飯菜。
衛紫衣此時衣衫不整,容顏憔悴,的確十分狼狽,好心的老闆認為他是為了女人
。
只有女人才會令男人如此痛苦。
老闆不禁想起自己的往事,想起那段令他刻骨銘心,令他痛不欲生的往事。
出於同情,老闆親手溫了一壺酒,送到衛紫衣的面前,溫言道:「年輕人,這是
小店珍藏多年的好酒,好酒是可以讓人忘掉許多不愉快的事情的。」
衛紫衣感激地看了老闆一眼,接過酒壺,嘆息道:「酒固然可令人麻木,那麼酒
醒之後呢?」
是的,酒醒之後呢?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酒醒之後的淒涼無奈,又何以堪?
老闆搖了搖頭,嘆息道:「無論多痛苦的事情,都是可以忘卻的,但身體卻最要
緊,沒有好身體,傷心都不可以了,你不如吃上一點東西好不好?」
衛紫衣平生以強者之貌出現,一向是去關心、照顧別人,此時才第一次嚐到被關
心的溫暖。
衛紫衣勉強地一笑,道:「你說得不錯,我是該吃點東西的。」
他伸手取過筷子,夾向桌上原封未動的菜。
老闆道:「這些菜都涼了,我去幫你換幾碟來。」
衛紫衣報以感激的一笑,聽任老闆將酒菜端走。
老闆走到廚房,忽然發現廚師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而鍋中的蠔油牛肉已成了焦糊
。
他不由怒道:「你怎麼了?」
廚師驚恐地望著老闆,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他在看著老闆的身後。
老闆霍然回首,看到一柄利劍指在自己的咽喉上。
他大驚失色,手中的盤子從手中落下,持劍人忽地伸手一抄,穩穩地將盤子接住
,放在灶臺上。
劍,又指向老闆的咽喉。
※ ※ ※
宮燈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凌空子雙眼充滿了恐懼
,一雙拳頭也捏得「咯咯」直響。
秦寶寶仍然笑嘻嘻的,好像根本不知道災難會降臨似的,此時在別人的眼中,秦
寶寶又成了一個天真無知的兒童。
中年白衣人依然很篤定地站著,木然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一雙柔和的雙眼閃著
駭人的光芒。
房間裡的氣氛很緊張,需要有一種聲音打破才好,可是卻沒有人說話。
凌空子準備拼死一搏了,事到如今,明知不是白衣人的對手,也希望能僥倖攻他
個措手不及,好奪路而逃。
秦寶寶看了看凌空子,又看了看白衣人,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竟然「咯咯」地
笑了起來。
白衣人奇道:「你笑什麼?」
秦寶寶仍舊「咯咯」笑個不停。
白衣人皺了皺眉頭,忖道:「莫非秦寶寶被嚇呆了?」
他抬起頭來,盯著秦寶寶的臉上看,忽地,一道凌厲的拳風從身後襲來。
秦寶寶裝瘋賣傻,是吸引白衣人的注意力,以便給凌空子一個機會,凌空子果然
沒有錯過。
「砰」的一聲,這一拳正打在白衣人的後心,白衣人果然沒能躲過這一擊。
可是,凌空子一拳擊在白衣人的後心時,立覺像擊到了一堵鐵壁,「卡喳」一聲
,反彈之力竟將凌空子的手腕震碎了。
凌空子「嗷」的一聲慘叫起來,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沁出,
用左手撫著斷腕,悶哼著蹲下身來。
秦寶寶的臉上依然呆痴痴的、笑嘻嘻的。
白衣人冷冷地回過頭去,淡淡地看了凌空子一眼,又慢慢地轉回頭看著面前的鐵
箱子。
秦寶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我真的必須死嗎?」
白衣人淡淡地道:「是的。」
秦寶寶道:「那麼在我臨死前,你能不能滿足我一個要求?」
白衣人道:「什麼要求?」
秦寶寶幽幽嘆著氣,道:「這鐵箱子裡裝的全是金銀珠寶,這麼多財寶,大多數
人一輩子也沒見過,我有個小小的請求,臨死之前,讓我看一眼珠寶好不好?」
白衣人眼中笑意盈然的,以勝利者傲慢的姿態道:「可以,反正看又看不走珠寶
的。」
其實他也頗急著想看一看,自己千辛萬苦,所為的不就是這些嗎?看一眼,自己
的心裡也踏實一些。
他打開鐵箱上的一個機關,「卡」的一聲,鐵箱打開了。
當白衣人的手指觸到鐵箱子時,感到指尖有些發癢,不過在心情激蕩之下,倒沒
怎麼在意。
鐵箱此時一打開,白衣人不由「啊」的一聲叫了起來,那箱子裡竟是空的,哪裡
有什麼珠寶?
凌空子在鐵箱打開時,也抬頭看去,一見空空如也的鐵箱,立知是秦寶寶搞的鬼
,他只是有點不明白,秦寶寶用此法激怒白衣人,目的何在呢?
這不是找死嗎?
白衣人看到空箱子禁不住血脈賁張,憤怒至極,立刻抬手打向秦寶寶。
不料一抬手之際,一陣奇癢的感覺從指尖一直傳到肩頭,使整個肩膀不由彎曲起
來。
秦寶寶早已退得遠遠的,開心至極地笑著,畢竟是小孩子嘛,看到自己的傑作怎
能不喜?
喜怒不形於色,秦寶寶可是做不來的。
白衣人狂怒至極,恨不得立時衝過去,將秦寶寶斃於拳下,可是肩膀處實在癢得
要命,整個肩膀似乎都麻木了,忍不住用另一隻手去搔一搔。
這一搔不要緊,第二隻手也開始癢起來。
這種癢可不像平時被蚊子叮一口那種癢法,而好像是幾萬隻螞蟻在咬、在爬。
秦寶寶遠遠地站著,嘻嘻笑道:「你可千萬不要發怒呀,一發怒,血行更速,就
會癢到全身,到那時,你就算用刀子刮,也是沒有用的啦!」
既然穩操勝券,秦寶寶自然大加調侃。
白衣人漸感癢的部位越來越大,大有癢到心裡之勢,但不知秦寶寶用的是什麼藥
,怕是一種要命的毒藥,所以一下子心裡慌了起來。
他一向都是高高在上,操縱著別人生死的,此時,卻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
白衣人滿面驚慌,急急地問道:「你用的是什麼藥?」
「是癢癢藥啦!」秦寶寶微笑著,道:「不過你放心,最多癢上個三天,性命是
無礙的。」
我的老天,這種癢法一時也受不了,何況三天?白衣人暗暗叫苦,口氣都軟了下
來,道:「秦小俠,你我無怨無仇,幹嘛要害我?」
「害你?」秦寶寶奇怪地一挑眉,道:「我見你一天到晚板著個臉,怕影響你身
心的健康,所以想個法子讓你開心一下啊,這怎麼能說我是在害你呢?」
他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凌空子蹲在地上,見白衣人渾身發抖,卻強自忍耐的樣子,不由好笑,可是又一
想秦寶寶的精靈古怪,想起自己剛才也有殺他的念頭,不知寶寶會如何對付自己,不
由地心又沉了下去。
此時,白衣人已忍受不住了,剛開始時,他還能利用渾厚內力克制自己,可是到
最後,身上癢得越來越厲害,全身的皮膚就像火燒的一樣,並且四肢軟綿綿的沒一絲
力氣。
他禁不住在身上搔了一下,卻是越搔癢,越癢越想搔,到最後忍不住退到牆邊,
想用粗糙的牆壁摩擦皮膚止癢。
不一會兒,他就癱到在地上,不停地扭曲滾動,口中「喃喃」地叫著,早把剛才
的飄逸瀟灑風度丟到一邊去了。
秦寶寶看著自己的傑作,拍著手笑著,走到翻滾不已的白衣人面前,此時白衣人
全身已扭曲成一團,全無反抗能力了。
秦寶寶抬足封了他幾處穴道,這才把解藥塞到白衣人的嘴裡。
白衣人服下解藥後才漸漸安靜下來,臉皮貼著地面,呼呼地喘著粗氣。
此時全身已動不了分毫,唯有用刺人的目光刺了秦寶寶幾下而已。
但目光是刺不死人的。
秦寶寶踢踢白衣人道:「對不起啊,誰叫你武功太厲害,我制不住你,只好這樣
做,你的武功若差一點,我就不會用癢癢藥對付你了。」
看來武功太強竟是惹禍根源,不知白衣人以後會不會練武了?
秦寶寶「安慰」了白衣人幾句,又走向凌空子,凌空子驚恐地一步步向後退。
秦寶寶很奇怪地皺皺眉,道:「喂,你怎麼啦,這麼怕我,我又不是吃人的野獸
,又不是惡魔。」
凌空子滿臉驚恐,不住地道:「剛才我冒犯了少俠真正該死,只求少俠大人大量
,不和我計較,千萬……千萬不要用癢癢藥來對付我。」
秦寶寶嘻嘻一笑,道:「我是小孩子呀,小人有小量,你叫我不計較,又怎麼可
能呢?」
他這麼一嚇唬,凌空子「嗖」的一下,倒退了七、八尺。
秦寶寶忽地衝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捉住了凌空子受傷的手腕。
凌空子大驚,伸手踢腳地擊向秦寶寶。
秦寶寶一一閃開,忽地用頭部一頂,頂在凌空子的「腫中穴」上,凌空子一下子
倒在地上。
按理說,凌空子一身武功很是可觀。就算斷了一臂,秦寶寶也制他不住的,但此
時凌空子對秦寶寶是害怕極了,那秦寶寶在談笑之間殺了四個人,制住了一個人,這
小鬼不是妖怪又是什麼?
膽怯之心一起,勇氣就喪失殆盡了,所以凌空子不到一個回合就被秦寶寶制住了
。
「腫中穴」一被點住,體內真氣無從運轉,自然無力反擊,凌空子驚恐地盯著秦
寶寶,不知秦寶寶會用什麼歹毒的方法對付自己。
秦寶寶見他嚇得不輕,惡作劇念頭頓起,又想嚇他一下,於是道:「你剛才居然
想殺我,真是天理難容,現在你既然落到我手,哼哼,你等著瞧吧!」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瓶子,瓶子裡裝的是豬油一樣的東西,他用手指抹了一點,塗
在凌空子的斷腕之上。
凌空子急得滿頭大汗,驚恐至極地道:「你……你……你給我用的是什麼東西?
」
「是化骨散啦!」秦寶寶笑嘻嘻地說著。
「化骨散?」一聽這名,凌空子就魂飛天外,他現在身上無力,斷腕上劇痛,如
今心靈又受到了極大的震驚,只聽見「啊」地叫了一聲,眼白一翻,人就昏了過去。
秦寶寶用的當然不是什麼「化骨散」,而是「壯骨散」,對治療骨折是最有效的
。
他把「壯骨散」抹在斷腕的紅腫處,伸手撕下凌空子的道袍一角,緊緊地裹上,
又找了一根堅硬的藥材裹在其中,做正骨之用,一切收拾好了後,才一巴掌把凌空子
拍醒。
凌空子悠悠醒轉,心中驚恐又生,不過,見手腕包紮得好好的,傷處冰涼一片,
疼痛已消,覺得「化骨散」竟有壯骨之效。
凌空子驚疑不定地想問秦寶寶,但一想,也許秦寶寶錯把好藥當毒藥了,我這一
問,豈不露了餡?當下他忙閉口微笑,一邊受用去了。
秦寶寶此時又忙開了,把藏起來的珠寶又裝滿鐵箱,把一切該帶的東西,如藥物
、書籍等均堆在桌上。
轉了幾圈,見沒有用以包紮之物,眼睛一轉,就轉到凌空子身上去了。
凌空子兒秦寶寶骨碌碌的眼睛直盯著自己看,心中又是一慌,只見秦寶寶笑嘻嘻
走過來,三下五除二,剝去了凌空子的道袍。
道袍寬大而堅實,用來包東西很是不錯。
凌空子忍不住暗自嘀咕:「白衣人離他近,為什麼不用他的衣服包東西?」
白衣人此時也和凌空子一樣,驚疑不定。
秦寶寶現在不殺自己,想必性命已是無礙,只是秦寶寶會怎樣處理自己,卻著實
想不透。
反正那一定是極為稀奇古怪的方法。
秦寶寶把一切收拾好,把鐵箱子拎在手上,道袍包袱揹在背上,道:「喂,別偷
懶了,跟我出去吧!」
此時,秦寶寶已解開兩人腳部的穴道,只是仍制住了「腫中穴」,令兩人內力無
從施展。
兩個人走路可以,卻和平常人無異,若想用腿法對付秦寶寶,可就力不從心了。
三個人走上了梯子,從洞口爬出來,秦寶寶趾高氣場地走在前面,白衣人和凌空
子就像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跟在身後。
這兩個人雖然都不是易與之輩,但一遇到秦寶寶,只得認栽。
秦寶寶走到棺材前,將棺材蓋推上、合攏,恭恭敬敬地道:
「老先生,真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又拿了你不少東西,真是不好意思,不過
嘛,你人都已仙去,這些俗世的東西是用不著的,白白地放在那裡不用,有暴殄天物
之嫌,我幫你送給世人,讓世人天天唸著你的好處,你在西天也一定開、得很,對不
對呀?」
他這番話令得凌空子「噗哧!」一笑,白衣人雖然板著臉,眼睛裡,彷彿有了笑
意。
禱告完畢,秦寶寶帶頭走出小房間,進入了那條幽長的地道地道深長,但總是有
盡頭的,終於,他們走到了那個洞口。
秦寶寶剛才在大廳中拿了一根蠟燭,此時點亮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洞口已不知被何人用石塊堵死,石塊不知有多少,反正用手挖,一個月也
挖不完的。
白衣人一見此景,驚呼出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秦寶寶白了白衣人一眼,道:「這就要問你了。」
「問我?」白衣人道:「我難道想死在這裡?」
秦寶寶道:「當然不是你弄的,而是你們的人。」
白衣人汗如雨下,絕望地搖搖頭,道:「他們為什麼要害我?為什麼?」
秦寶寶憤怒地瞪著大眼睛,對白衣人道:「你的人緣一定不好,所以你們的人想
把你害死在這裡,等我們在這裡困死後,他們再挖開洞口,取出寶物。」
他越想越生氣,飛起一腳,將白衣人踢了個仰面朝天。
白衣人坐在地上,聲音已在顫抖,道:「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凌空子算是三人中最為倒霉的,此時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地上痛哭:「我們一定
要被困死了,我們出不去了,怎麼辦,怎麼辦啊?」
秦寶寶望著那些石塊,也在尋思:「怎麼辦?」
※ ※ ※
老闆從廚房裡出來時,手中端了四個盤子。
開飯店的人大多有一手端好幾個盤子的絕活,有人一雙手可以端七、八個盤子。
可是,老闆這四個盤子都好像端不穩,手抖得很厲害,盤子搖搖欲墜。
衛紫衣飛身上前,從老闆手上接過兩個盤子,笑道:「叨擾了,叨擾了。」
老闆將手中兩個盤子放在桌子上,勉強一笑,道:「沒什麼,讓客官久等了。」
衛紫衣此時心中焦躁,對老闆的失常表情並沒有在意,他坐了下來,取了一雙筷
子給老闆,道:「一起用吧。」
老闆臉色一變,忙道:「我還有事,客官自己用吧,我……我去去就來。」
衛紫衣微微一愣,對老闆的態度大為不解,剛才那麼熱情,此時為何這般生硬?
想來老闆必有煩惱之事,衛紫衣倒也不放在心上,於是目送老闆離去,重新取筷
、斟酒,筷子夾住了一個珍珠丸子。
剛把丸子送到嘴邊,忽聽「啪」的一聲,一條長鞭捲來,捲向衛紫衣的手腕。
衛紫衣冷笑一聲,反手一夾,夾住了鞭梢,此時他心中有火無處發,遇到襲擊,
正好發洩。
筷子上已佈滿內力,鞭子被震得寸寸斷裂,一股渾厚至極的內力從鞭上傳去。
只聽「啊」的一聲,門口有人僕地而倒,聽聲音,竟是一個女人。
衛紫衣回頭一看,不由愣住,倒在地上的,竟是梅冰艷。
衛紫衣好生奇怪,急急走了過去,見梅冰艷已從地上坐起,一張粉臉變得慘白,
強自笑道:「衛大俠好渾厚的內力。」
衛紫衣心中歉然,他剛才一夾之時,內力如狂濤傳出,梅冰艷一定受了內傷。
衛紫衣歉然地扶起梅冰艷,道:「妳怎麼會往這裡?」
梅冰艷聲音柔弱,輕聲道:「我是來給你傳訊的,卻正好看到有人在廚房裡逼老
闆在菜中下毒,所以才揮鞭打你。」
「那菜上有毒?」衛紫衣大為震怒。
「不關老闆的事,是一個惡人以老闆的妻兒相威脅,所以才迫不得已下毒。」
這時老闆從內屋急急走出,叫道:「客官,菜中有毒!」
見衛紫衣和一個女人在一起說話,老闆垂下了頭,滿臉歉然。
衛紫衣道:「那惡人呢?」
老闆漲紅了臉,道:「他已走了,所以我才敢來。」他的聲音已如蚊子哼了。
衛紫衣一心想追惡人,又擔心梅冰艷,便揮揮手對老闆道:「我知道這不關你的
事,你去吧!」
老闆內疚地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衛紫衣沉吟了一下,道:「你這裡有沒有僻靜的房間?」
「有,有,有。」老闆有了贖罪的機會,連聲答應著。
衛紫衣抱起梅冰艷,不顧店中人駭然的目光,隨著老闆走入了一間靜室。
老闆躬身退出,衛紫衣將梅冰艷放在床上,發現梅冰艷臉上已如塗了胭脂一樣紅
。
衛紫衣心中一震,道:「是傷得厲害嗎?」
「不是。」梅冰艷欲言又止,心如鹿撞,「怦怦怦」地跳個不停,不好意思面對
衛紫衣關切的眼神,索性扭過頭去。
此時她心中有如潮湧,起伏不定,想道:「我今生能有緣得他一抱,也不枉此生
了,我該滿足了才對。」
衛紫衣哪知梅冰艷此時的綺思,以為是內傷過重,或梅冰艷有怨己之意。
他心中歉疚更深,恨不得傾全身之力為梅冰艷治好內傷,卻沒想到梅冰艷傷固然
不輕,心病更大。
當下衛紫衣柔聲道:「妳且放鬆身體,我要用內力助妳療傷。」
梅冰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衛紫衣已將右手貼在了梅冰艷的後心。梅冰艷
覺得一股淳厚的內力從後心源源傳來,渾身上下沒一處不舒坦的。
梅冰艷痴痴地在想道:「若是這傷永遠治不好多好,他就能天天伴著我,天天這
樣對待我了。」
心中胡思亂想,體內的真力就到處亂竄,衛紫衣柔聲道:「不要亂想,收斂真氣
,免得走火入魔。」
梅冰艷心道:「若是我傷重不治,他一定會內疚一生,一輩子不快活,我豈能害
他!」
當下忙收斂心神,衛紫衣的內力已漸漸將梅冰艷紛亂的內力一一調整好。
兩人全神貫注地療傷,不一會兒,已入忘我境界……
忽聽有腳步聲輕輕傳來,門已被輕輕推開,門口赫然站著一個持劍的白衣人。
衛紫衣頭上冒著紫氣,療傷已到了緊要關頭,此時稍有分心,必然走火入魔。
白衣人的劍,已揚起。
劍光一閃,疾刺向衛紫衣的後心,衛紫衣縱是著急,也不敢分心迎戰,他勉強地
挪動身形,劍已從肋下穿過。
劍一抽出,血就跟著射出,那血受體內內力之逼,更加如飛矢般衝激而出。
持劍人大笑,連足內力,又一劍向衛紫衣的後頭刺去。
這一刺挾帶風聲,勢道極勁,梅冰艷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奈何深知此時若出擊
,必使衛紫衣內力無從宣洩,會受重傷,她只得眼睜睜看著劍光閃動。
衛紫衣內力不停催促,想儘快完成療傷,同時眉頭一聳,迎向劍鋒。
劍挾巨大內力從衛紫衣肩頭穿刺而過,衛紫衣咬牙承受,將劍上力道化為己力,
雙手一堆,內力轟然而發,梅冰艷立刻坐起。
療功因一劍之助,得以成功。
衛紫衣更不遲疑,後腳踢起,持劍人猝然不及防,已被這一腳踢出了門外。
劍刃自肩頭滑出,劍鋒磨砭著骨頭,衛紫衣心力交瘁,更加支持不住,軟軟地倒
在梅冰艷身上。
梅冰艷大急,忙一手貼住衛紫衣心處,內力源源不斷輸出。
衛紫衣內功渾厚,經梅冰艷內力之助,猛然驚醒,梅冰艷此時已是珠淚漣漣。
「妳沒事吧?」衛紫衣醒過來的第一句話竟是關心著梅冰艷。
梅冰艷鼻頭一酸,心中柔情楚楚,不由地趴在衛紫衣肩上「嚶嚶」哭了過來。
衛紫衣強打精神,封住肋下和肩頭的穴道,止住了出血,輕輕推開梅冰艷,走到
門口。
那個白衣人倒在地上,口中鮮血狂湧,已是氣絕身亡。
衛紫衣點了點頭,頓感大腦一昏,心神恍惚地見明月、明理、明智衝了過來。
明月叫道:「衛施主,怎麼了?」
衛紫次微微一笑,道:「沒事。」
※ ※ ※
明月、明理、明智得來的消息很是不好。
明月道:「那看見寶寶的人叫李三錘,不過李三錘此時已經死了。」他雙手合十
,喃喃唸著經文。
明理道:「師兄說得不對,李三錘此時未必死了,只不過快要死了而已。」
明智道:「二師兄說的也不對,李三錘根本死不掉,因為我臨走時給了他一顆小
還丹。」
明理大奇,道:「你給他小還丹,我怎麼沒見到?」
明智得意洋洋地道:「你的豬眼大而無光,別人就算偷了你的錢包,你都看不到
的。」
「放屁!」明理大叫。
明月連忙制止,道:「出家人豈可罵人,善哉,善哉,阿彌陀佛,佛祖莫怪,明
理非有心也。」
明智幸災樂禍地道:「明月說得有理,明理犯了戒律,該送戒律堂處置。」
明理不服,道:「是你先罵我,我才正當反擊,要進戒律堂,該你先請。」
衛紫衣被三個活寶弄得頭昏腦脹,清了清嗓子,對明月道:「明月,你說說事情
的原委。」
明月是三個人中較為持重的,由他來說較為合適。
明理和明智見衛紫衣開了口,只好閉嘴,只是望著明月,大有不服之色。
明理忍不住,悄聲對明智道:「明月的口才還不如我好,幹嘛要他說?」
明智一撇嘴,道:「算了吧,你連「金剛經」都唸不完,還說口才好呢!」
明理氣得一咬牙,明智一瞪眼,兩個人看上去,似乎馬上又要吵起來了。
衛紫衣苦苦一笑,對明月道:「明月,你快說。」
明月清了清嗓子,端容道:「我和明理、明智趕往洛陽城,去找李三錘……」
「不對!」明智忽地插言。
明月道:「明智師弟,小僧又有何不對?」
明智理直氣也壯,洋洋地道:「我們去洛陽城時,根本不知他叫李三錘,你說去
找李三錘,豈非不對?」
明月點頭道:「師弟說得有理,當時我們的確不知他叫李三錘,但現在為了敘述
方便,暫且叫他李三錘好不好?」
明智沒有說話了,明理抓住機會,小聲笑道:「找碴沒找碴,反而去了臉。」
明月繼續道:「我們一直找到了「太白酒家」,見李三錘正和一個人惡鬥,那李
三錘的對手是一個少年,手持東瀛武士刀,武功非常厲害,李三錘一招「大流星飛雲
」式,卻被少年看出胸部破綻,一刀刺胸,李三錘急忙撤錘時,因用力不均,被少年
橫手一挑,將鐵錘挑飛……」
明理忍不住插言道:「我們見李三錘危急,立刻衝了上去,雖然我們不想以多勝
少,但為了救李三錘,也就顧不得了。」
衛紫衣點頭道:「事出非常,不可以常理論之。」
明理聽見衛紫衣稱讚,洋洋之色溢於面上。
明智哪肯落後,急忙道:「可是我們三個和他也只不過打了個平手,那李三錘在
旁忍不住,又衝了上來和少年廝殺,不想少年一個奇招,將李三錘右肺刺穿,那少年
還大叫:「少林寺就會倚多勝少,真正丟臉。」……」
明理急忙道:「我和明智大怒之下,責備了他幾句,那少年卻哈哈大笑,口不迭
聲地罵個不停,明月欲和他理論,但少年太厲害,抽不出空來講話。」
他一口氣說下來,差點氣喘不過來。
明月悠悠地接著道:「小僧見李三錘有性命之危,不願戀戰,奈何少年武功太高
,抽身不得,恰在此時,悟明師叔恰好趕來……」
明理接道:「悟明師叔一見少年就破口大罵,想必以前曾吃了少年一次虧,那少
年心虛,一見師叔趕到,就越窗而逃,我深知窮寇莫追,就任他去了。」
明智緩過勁來,又急忙道:「我急忙去救李三錘,連聲詢問,李三錘終於說出秦
寶寶在何處失蹤。」
衛紫衣心道:「我的老天,說了半天,才說到正點上。」
明理十分激動,慌忙道:「寶寶是在少室山後坡那個瀑市前失蹤的,據李三錘說
,是被一個道士推下地洞的。」
明智道:「我們一聽他說出寶寶下落,立即趕回來,臨走時,我給了他一顆小還
丹,師叔在那裡照顧他,我就和大師兄、二師兄僱馬趕到這裡。」
衛紫衣一聽到「道士」兩字時,心中已是一沉,心想那道士定是凌空子了,凌空
子和自己有仇,難怪要陷害寶寶,寶寶和他相遇,恐怕是兇多吉少。
衛紫衣心中愁思百轉,沉聲道:「我們速速趕到少室山後去,快去搭救寶寶!」
此時他心中已是惘然,寶寶縱不被凌空子害死,也會被體內毒藥毒死,反正都是
一死,寶寶你……
衛紫衣不忍再想下去,大步走出小店。
梅冰艷關切地問道:「衛大俠,你的傷……」
衛紫衣輕輕皺了皺眉頭,忍住身上的劇痛,自然地道:「這點傷不算什麼。」
明理驚呼道:「衛施主,你受了傷了,啊,流了這麼多血,一定很疼對不對?」
他急忙取出小還丹,遞給衛紫衣。
這小還丹是治傷良藥,衛紫衣感激地一笑,取過小還丹,納於口中。
五個人遂急匆匆地趕往少室山的山後。
※ ※ ※
秦寶寶帶著兩個俘虜又回到了大廳。
此時凌空子和白衣人已成了倒空了的口袋,倒在地上,都望著秦寶寶,希望他能
有個好主意。
秦寶寶仍然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笑嘻嘻地道:「你們不用擔心啦,我大哥一定
會來救我們的,我大哥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
秦寶寶的大哥就是衛紫衣,這在江湖中已是眾人皆知,白衣人道:「衛紫衣就算
現在來,一天半天也挖不開洞口的,這幾天我們就算不被餓死,憋也憋死了。」
須知地洞口一被堵死住,空氣就無法流通,人沒有飯吃可以幾日不死,沒有空氣
,幾分鐘就會死去。
這山洞雖大,可是因為過於深,空氣也就稀薄,如今洞口被堵,空氣未必能支撐
幾天了。
形勢是現實的,是不樂觀的,秦寶寶緊皺著眉頭,思忖著應對之策。
凌空子道:「這裡也許會有第二條出路,我們不妨找找看。」
秦寶寶道:「這很有可能,我們再回到底下,看一看除了鐵門的房間外,是否還
有其餘的出口,或許會有生機呢!」
白衣人和凌空子求生心切,連連戰鬥,秦寶寶儼然是個小領袖,帶著兩個人重新
進入地道。
三個人都持著蠟燭,走下木梯,走到底下一看,不由失望了。
底下除了那間屋子,三面都是牆壁,要想從這裡出去,可真是難如登天。
凌空子不死心,在每一面牆壁敲打著,希望能找到一面中空的牆壁來。
白衣人也走過來,兩個人拼命地敲著牆壁,秦寶寶忽見凌空子臉上一喜,於是問
道:「小道士,有苗頭了嗎?」
凌空子喜不自禁地道:「這面牆好像聲音不太一樣,很可能是空的。」
白衣人聞訊立刻走了過來,敲了幾下之後,也面露喜色,道:「嗯,的確是空的
。」
他將蠟燭湊近,竟然看見牆上有一個小小的鐵環,分明是一扇門嵌在牆上。
白衣人和凌空子大喜,急忙用手去拉那個鐵環,鐵環已生�蛂A吃不住他們一拉,
立刻斷裂。
兩個人並不死心,白衣人取出防身用的小刀,沿著門縫插進去,想把門撬開。
秦寶寶想了一想,一絲古怪的笑容浮現在好看的臉蛋上,微微笑著,道:「你們
慢一點呀,待我摀住鼻子再說。」
凌空子和白衣人都不解其意,被求生的慾望所驅使,兩人仍在拼命地撬那扇門。
費了好半天勁,門終於被撬開,白衣人狂笑,猛地一拉開門,立刻就有一股沖天
臭氣撲鼻而來。
白衣人和凌空子齊皆摀鼻而退,不住地用手在鼻邊扇風,道:「好臭,好臭!」
「噗哧!」一聲,秦寶寶笑出聲來,道:「真笨耶,這麼大的地方找不到茅房,
自然是在這裡了,哈哈哈,找了半天,找了間茅房出來,真好玩。」
他覺得好玩,凌空子和白衣人可就失望透了,凌空子飛起一腿將門踢上,憤憤道
:「可惡,可惡!」
門「匡噹」一關,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也就破滅,三個人漸漸覺得悲從中來,不
可斷絕。
「唉!」凌空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道:「沒有希望了,我們注定要活活被困死在
這裡了。」
白衣人表情木然,可是一雙眼也黯淡了許多,望著那扇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秦寶寶道:「食物不成問題,那些藥材可供我們暫時活命,只是沒有水,就支持
不到大哥來救我們的那一天了。」
他對衛紫衣來解救的信念堅信不疑。
白衣人淡淡地道:「衛紫衣並無上天入地之能,他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卻無未卜
先知之能,就算他一心救你,找不到洞口又有何用?」
秦寶寶一撇小嘴,道:「我記得凌空子是被人逼下來的,因為他絕不會自己往下
跳。」
重提舊事,凌空子好生驚慌,以為秦寶寶要開始報復,他滿臉通紅地道:「這是
現世報應,我是被人用錘子逼下來的。」
秦寶寶道:「那人逼你入洞,是因為你害了我,這說明他見到了我,如果大哥找
到他,我們不就有希望了嗎?」
他的話,多少打消了兩人的疑慮,只是,就算衛紫衣趕來相救,問題是他們不知
能否堅持到那一刻。
白衣人和凌空子又想到,衛紫衣是自己的對頭,衛紫衣一來,以他辦事的方法,
自己更無活命的可能。
算來算去,自己仍是死路一條,白衣人和凌空子相視一眼,彼此有同病相憐之意
。
兩個人的目中都露出了兇光,他們是想先殺了秦寶寶,也好有個人墊背。
兩人相視無語,又很快避開對方的目光,內心卻已在打算害秦寶寶之計了。
秦寶寶不是神仙,無法測知他們的心理,加之燈光昏暗,看不清兩個人的表情。
秦寶寶踱到鐵門內,想到「食物部」找些東西來吃,他想酒也算食物的一種,這
屋子裡應該有酒才對。
從「兵器部」裡取了一桿花槍,他走入「食物部」,在一堆堆垃圾裡翻著。
果然不出所料,垃圾堆裡有幾罈酒,秦寶寶好生高興,有了這些酒他就可以挨到
大哥來救的那一刻了。
於是他大聲一喝,道:「小道士,木頭人,快來搬東西!」
白衣人和凌空子相視一眼,白衣人低聲道:「我們見機行事,一有機會就殺了他
。」
凌空子點點頭,兩個人來到了「食物部」。
秦寶寶一指被他找出來的酒罈,道:「你們把酒搬出來,酒就是水,有了這些,
我們就可以多活幾天了。」
要知那時釀的都是米酒,水的含量較大,有了酒,的確就等於有了水一樣,不像
現在的酒,酒精含量高,一瓶酒半瓶酒精,喝了只會更加口渴。
古人喝酒論罈,不是因為他們的酒量好,而是因為那時的酒並不醉人,小孩子都
可以喝一大碗呢!
見到有酒,白衣人眼睛一亮,心道:「秦寶寶是個孩子,酒量一定不大,如果等
他醉了酒,殺他易如反掌。」
他樂滋滋地和凌空子去搬酒罈,只是酒罈在他們手中,比平時沉重得多。
他們身上內力被制,無法使用真力,此時體力和平常人無異,搬一罈酒是有一些
費勁。
凌空子在想:「殺了秦寶寶之後,見到衛紫衣就好說話了,衛紫衣上次沒有殺我
,這一次也不會的。」
白衣人卻在想:「衛紫衣根本就不認識我,如果秦寶寶不在,就沒人知道我的身
份,那時或許有活命之機,何況秦寶寶一死,無人制我穴道,十二個時辰後內力恢復
,就算衛紫衣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是沒有可能逃命的。」
想來想去,還是認為殺秦寶寶有百利而無一害,決心一定,搬酒就更勤了。
秦寶寶從白衣人臉上看不出什麼,因為白衣人生就一張木沉沉的死人臉。
可是凌空子的表情他卻看到了,秦寶寶見凌空子臉上忽喜忽憂,又強自忍住的樣
子,立刻認為他在心懷鬼胎。
小小秦寶寶,和衛紫衣在一起那麼久,對江湖人的陰險狡詐豈能不知?
沉吟片刻,他心中算計已定,不動聲色地跟在兩個人後面走出了「食物部」。
白衣人用小刀撬開酒罈的泥封,這個很平常的動作卻費了他很大的勁。
泥封已年久乾透,撬起來很費力氣,白衣人想起以前喝酒,只用手輕輕一拍,泥
封就應手而裂,是何等風光,何等瀟灑,唉,想不到今天卻栽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娃
手中。
越想越氣,恨不得一刀捅了秦寶寶。
秦寶寶揹著手在他們身邊踱來踱去,像個將軍似地巡看自己的俘虜,笑嘻嘻地道
:「你們都受累了,現在你們可以喝個痛快,喝醉為止,哼哼,哪個若是不醉,我可
不饒。」
席如秀平時高興時唱的歌已經很難聽了,酒醉後唱的歌就更加不倫不類了,不過
他的樣子實在好玩,這也是秦寶寶特別喜歡灌席領主酒的原因。
所以現在他叫凌空子和白衣人喝酒,就是想看一看他們酒醉後是什麼樣子。
雖是在這生機斷絕之地,秦寶寶還是忘不了惡作劇,畢竟是小孩子嘛,再說這裡
的玩意兒太少,只好苦中作樂了。
白衣人一聽秦寶寶此言,心中一喜,若是自己裝醉,趁寶寶不注意時,就可以偷
襲了,自己雖然手足無力,但把刀子插入皮肉的力氣還是有的。
於是他便低頭喝起酒來,凌空子和白衣人一樣想法,兩個人各抱一罈酒,雙手捧
著喝。
秦寶寶負手站在他們的面前,心中已在想:「大哥,你可要快點來呀,寶寶好想
你呀,還有席領主、展領主他們,你們可好嗎?」
※ ※ ※
衛紫衣和明月、明理、明智、梅冰艷五人飛奔到少室山的後山去,一路上,衛紫
衣曾幾次慢下了腳步,因為肋下和肩部的疼痛實在太厲害。
尤其是肩部,因被一劍穿透,整個肩部已腫了起來,幾乎每走一步就會引起撕裂
般的痛苦。
梅冰艷默默地跟在身後,她剛才已用內衣包紮好衛紫衣的傷處,也敷上了藥,只
是那疼痛是無法止住的,她心中比衛紫衣更疼,恨不得以身相替才好。
來到少室山前,衛紫衣吩咐道:「明月,你去通知悟心大師,請他速派人來,我
和明理、明智去救寶寶。」
明月為人穩重,武功、輕功都不錯,是傳信的最佳人選,明月得到吩咐,應了一
聲:「好的。」於是飛奔入少林寺。
衛紫衣等人則抄近路趕到少室山後出。
衛紫衣心急如焚,渾忘了身上的傷痛,少室山後山都是千年老林,林木繁茂,枝
幹粗大,他急急施展輕功,已將明智、明理、梅冰艷遠遠拋在身後。
漸漸的,已聽到了遠處瀑布轟鳴的聲音,衛紫衣更加快了腳步,同時目光不停地
搜索,希望能看到地洞。
隨著身形漸行漸速,剛才包紮好的傷口又開始流血,鮮紅的血將身上的紫衣衫染
成了紅色。
一心掛念秦寶寶的衛紫衣,哪裡會顧及到這些,將包紮傷口的布緊了一緊,他的
身子不停,繼續向前狂奔。
正行間,見到遠處林中有白影一閃,接著,衛紫衣聽到身後傳來了兵器交鳴和吆
喝之聲。
中間隱隱夾著梅冰艷的責罵聲,令衛紫衣不禁停下了腳步。
少林弟子不應該是弱者,梅冰艷劍法雖不高明,鞭法卻還不錯,料來不應該會出
大問題才對。
對於衛紫衣來說,天底下沒有比救秦寶寶更緊迫的事情,秦寶寶若真有了個三長
兩短,他衛紫衣的後半生該如何過?
是以略略一遲疑,他便又繼續奔行。
忽地||
無數枚暗器從林中的四面八方向衛紫衣擊來,那些暗器或飛鏢、或金錢鏢、或鐵
蓮子,紛紛灑灑而來。
有的直打衛紫衣的身體,有的封住了衛紫衣前後左右的退路,也就是說,衛紫衣
身邊一丈方圓已盡是致命的暗器。
當此情景,無論任何人都無法避過所有的暗器了,衛紫衣也絕不可能做到。
幾乎是下意識的,在暗器破空聲傳來時,衛紫衣劍已出鞘!
這恐怕是一個高手的本能吧,衛紫衣用最快的速度拔出了劍,並且立刻使出了「
地獄使者」!
「地獄使者」一出,百人莫近,只是此刻衛紫衣是將那些暗器當作了對手。
「叮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些暗器竟被逐個擊落了,如果將被擊落的暗器拾起
,就會發現每枚暗器都有一道劍痕。
那麼,衛紫衣在這一剎那間剌出多少劍就可以計算了,並且每一劍都刺得那麼準
確!
這簡直是神話了。
最後一枚暗器剛被擊中。衛紫衣身形就朝著剛才他認定的一個方向彈射出去。
這些事情說起來頗費工夫,實際上卻是在一剎那間發生的,在這裡,衛紫衣的反
應、武功、輕功,都得到了嚴峻的考驗。
身在半空的衛紫衣銀劍平伸,從一棵樹中穿過,落在了地上,隨著他身形的停頓
,一個白衣染血的偷襲者從樹上落了下來。
在未落地前,偷襲者已成為一具死屍了。
衛紫衣身形又拔起,從一棵樹上穿過,落下,又飛起,幾乎毫不停頓地已經飛越
過了七棵樹。每一次從樹上越過,就有一具死屍從樹上墜落。
當殺了七個人後,衛紫衣落在地上,卻並沒有立刻躍起,他低頭一看,鮮血已從
傷口處洶湧而出,剛才妄動真力,更加劇了受傷的程度,這一次落地後,衛紫衣已感
到無力再躍起,甚至於連手上的銀劍也有一點把持不住了。
不過他依然卓立當地,抱劍當胸,以一種最具挑戰性的姿勢靜靜地站立著。
深知樹叢中仍有不少敵人,若是衛紫衣一旦露出受傷的跡象,必然為敵所趁。
林中有涼風吹來,卻充滿了蕭殺之意,被衛紫衣剛才身形跳躍帶起落下的枝葉,
此時正紛紛地下墜著,落葉繽紛,彷彿萬物已凋零,這種景象豈是「淒涼、蕭索」四
字可以形容。
抱劍當胸,卓然而立,這份氣勢足以令對手喪魂落魄。
有樹葉的「沙沙」聲傳來,那些隱藏在樹叢中的人竟已被衛紫衣嚇退了。
「沙沙」之聲終於消失了,林中一片寂靜,連風吹過也是無聲無息。
衛紫衣也無聲無息地倒下。
受了那麼重的傷,本不能妄動真力的,衛紫衣剛才揮劍擊暗器,飛劍殺七人,體
力的消耗已然透支,當聽到大敵遁去時,一股意志力立刻鬆散,便倒在了地上。
只是,對手固然會被他剛才無懈可擊的身法驚退,可是會不會再來呢?
還有,自己傷重不支,明智他們被敵所阻,一時半刻無人來救,衛紫衣可否能支
持到悟心大師前來援救?
衛紫衣被這些紛亂的思緒攪得頭昏腦脹,幾欲昏昏睡去,可是,深知一旦昏過去
後,必然後果嚴重,於是憑借著鋼鐵般的意志力和渾厚的內力強迫自己清醒。
傷口的劇痛已在牽扯心臟,渾身的肌肉幾乎已經沒有感覺,揮劍的手慢慢地伸開
,銀劍落在了地上。
這種時候,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將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衛紫衣輕易殺害。
日色已暮,林中漸漸昏暗起來,黃昏已至,殘陽在做最後的無力掙扎,一個人靜
靜地站立在林中的一棵大樹下,林中的微風掀起他掩蓋雙手的長袖,露出一雙蒼白修
長的手。
灰色的衣衫和林中的昏暗幾乎融為一體,修長狹窄的刀鋒在手中寒光四射。
正處於昏昏然狀態的衛紫衣彷彿是被一個無聲的聲音喚醒,猛然睜開雙眼,看到
了那個人的面容。
那人正是手持東瀛武士刀,和衛紫衣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灰衣少年。
灰衣少年的雙眼黑洞洞的,就像黑沉沉的夜一樣毫無感情,衛紫衣靜靜地看著這
雙眼睛,沒有回避,也沒有恐怖,自然得就像一個農夫看著自己的鋤頭。
「沙沙沙沙」,似腳步聲,又似風吹樹葉的聲音,一群白衣持劍的人已無聲無息
的包圍過來。
領頭的是一個雙眉入鬢,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中年白衣男子,別人手中都是一
柄千錘百煉的長劍,他的手中卻空空如也。
白衣男子眉毛一挑,同灰衣少年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
灰衣少年不答,只用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冷然逼視著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忽地感到心中一陣發毛,不禁倒退了一步。
灰衣少年緩緩舉起長刀,刀尖直指天空,刀柄托在手心,這是日本武士的起手招
式。
莫非灰衣少年要動手?是殺白衣男子,還是殺衛紫衣?
刀光一閃,答案立即分曉,站得離灰衣少年最近的一個白衣人忽地撲地而倒,口
中發出垂死的嗚咽,鮮血從他的咽喉汩汩流出,真是好快的刀!
一刀出手,更不停留,灰衣少年手持沾血的刀撲向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大驚疾退,兩名白衣人雙雙搶出,攔在灰衣少年面前,雙劍齊展,攔住
了少年的去路。
少年橫刀斜削,竟不理雙劍的來勢,「波」的一聲,血花飛濺,兩名白衣人的頭
顱飛向半空。
所有的白衣人立刻衝了過來,將少年團團圍住,無數柄長劍閃動,少年人剎那間
已處在劍網之中。
衛紫衣勉強坐起,努力將銀劍撿起,不想手足酸麻,銀劍又滑落到地上,他長長
地嘆了一口氣,苦苦地搖了搖頭。
灰衣少年之所以與白衣人交戰,只不過是想親手殺死衛紫衣而已,衛紫衣竟在短
短時間中兩次遇到這種尷尬境地,一代梟雄衛紫衣,竟又成了別人俎上之肉。
轉目觀看場中形勢,他不由微皺眉頭,不知怎地,衛紫衣就算是死,也願死在灰
衣少年之手,不知是因為看出少年人的義烈,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所以當灰衣少年在場中漸落下風時,衛紫衣才微微皺了皺眉頭。
衛紫去看出,灰衣少年一身武功固然不錯,但似乎缺乏對敵經驗,尤其是群戰的
經驗。
灰衣少年好像只知進攻,不知防守,是以他每刀出手必有一人倒下,但他的身上
也已是劍創累累。
此時林中已是一片黑暗模糊,少年的一身灰衣更是目不可辨,唯有他手中的長刀
白得刺目,尚可判斷出他的動作。漸漸的,長刀越舞越慢,彷彿少年人已漸漸不支了
……
不斷有人慘叫、倒下,甚至不時有鮮血飛濺到衛紫衣的臉上,這一戰之慘烈,已
可想而知,衛紫衣並沒有理會臉上的鮮血,他靜靜地盤坐著,希望能恢復一點力氣,
傷口的流血已經停止,這是一個好現象,不再流血,就意味著力氣可以恢復。
四週刀劍縱橫,衛紫衣則潛心運功,漸漸的,肌肉恢復了知覺,手足也已有力氣
,丹田中一股熱氣上下盤旋,又左右衝突,終於擴散到衛紫衣的四肢百骸。
此時,場上的戰鬥,已到了白熱化程度,白衣人一個個倒下,而灰衣少年也搖搖
欲墜,隨時隨地可能倒下。
剩餘的白衣人和那白衣男子卻因天色昏暗,看不清場上局勢,只知將手中的劍在
身前揮舞,以求自保,若是他們此時乘機出手,灰衣少年是難以支持幾招的。
灰衣少年手中刀慢了下來,到最後竟停了下來,停在一片屍體內,靜靜地看著面
前持劍狂舞的白衣人。
他的眼中露出不屑的神情,剛才搖搖欲墜的身體也在風中挺立起來,只要他的力
氣一恢復,就可以出手一刀要了這些人的性命。
可是那幾個白衣人竟一舞一退,越退越遠,到最後竟拔足向樹林深處遁去。
灰衣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胸膛,驀然轉身,看著衛紫衣。
久久地凝視著,他忽地邁開步子,一步步地向衛紫衣走過來。
衛紫衣盤坐在地上,慢慢地睜開眼睛,此時他體力漸有恢復,但若要動手卻千難
萬難。
灰衣少年目不轉睛地盯著衛紫衣,忽地一揮手,刀光一閃,「喳」的一聲,將刀
插在地上,目光炯炯地沉聲道:「衛紫衣,你是否有再戰能力?」
衛紫衣微微一笑,道:「你若要殺我,此時正是機會。」
少年胸膛起伏,面色陰睛不定,衛紫衣雖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從他急促的呼吸中
,可知少年正面臨一個重大決定,衛紫衣是死是活,皆在少年人的一念之間。
「首先要謝謝你。」衛紫衣平靜地開口道:「謝謝你使我免於死在那些人手中。
」
少年人厲聲道:「我和你有血海深仇,自不願你死在他人之手,我殺他們,是為
了要親手殺你。」
「我知道。」衛紫衣無法想出與這少年有何怨仇,只因創業時期,所殺必多,此
時又怎能一一想起,是以他平靜地回答,只求少年引手一刀,以求了斷。
少年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我雖與你有仇,但你此時毫無反抗能力,我縱殺
你,也是不義,等你傷好之後我再來找你。」
衛紫衣頗感奇怪地注視著少年黑暗中發亮的眼睛,道:「我若傷好了,你不是我的
對手,你若是等,恐怕已無機會。」
少年人冷冷地一笑,道:「武功也是人練出來的,你有這番成就,也是苦練而成,
你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
「好!」衛紫衣頗欣賞少年人的豪氣,道:「你既如此說,我不妨等你三年。」
「好!」少年人說完這個字,回頭持刀就走。
「等一等!」衛紫衣道:「我有話對你說。」
少年人停下腳步,以背對著衛紫衣。
衛紫衣輕輕地一笑,道:「你的武功屬扶桑陽剛一路,猛雖猛,只是扶桑武功大多
為進招,在防守上稍弱,須知武功進退都極為重要,不可偏頗才對。」
少年人道:「進攻難道不是最好的防守嗎?」
衛紫衣微笑點頭道:「進攻的確是最好的防守,但必要時以退為進,化解對方鋒芒
,趁敵攻而無效,新力末生,舊力已盡時,一刀出手,更可奏效,所謂『退就是進,
進就是退』,正是此理。」
少年人默默地聽著,最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大踏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衛紫衣默默地坐在黑暗中,彷彿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衛施主,你怎麼樣了?」這是明智的聲音。
「放心,衛施主武功蓋世,不會有問題的。」這是明理的聲音。
「可是衛施主負傷在前,體能下降,事情就難說了。」
「哼,悲觀主義,對衛施主一點沒有信心。」
「求求你們,別吵了好不好,紫衣他……」言末畢已有硬咽之意,卻是一個女聲
。
衛紫衣聞聲一震,已看見一群人急急地搶出林中,眾人手中所持的火把立刻劃破
了黑暗。
當先一人,正是悟心大師,他的人未到,渾厚蒼老的聲音已傳來:「衛大當家,老
衲受阻來遲,恕罪恕罪。」
衛紫衣靜靜地笑了。
第四回 血 腐
酒氣沖天。
凌空子和白衣人爛醉如泥地躺在地上,伸手攤腳。
秦寶寶背著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口中喃喃地說:「真不好玩,才喝了一點酒就裝
死,一點酒量也沒有,最可氣的是,連一點好玩的樣子都擺不出來,說些醉話也好嘛
,真是白給他們喝酒了。」
滿臉不耐煩之色,深以兩個傢伙毫無情趣為憾。
聞著滿室酒香,不禁想到子午嶺上每次宴會的熱鬧,大夥兒劃拳猜令,吟詩唱歌
,該多有趣,尤其席領主的歌聲,現在想想,也覺得親切許多。
秦寶寶漫不經心地踱著,心中想著:「不如不讓他們喝酒,三個人說說話,倒也
不寂寞,現在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想鬥嘴也沒了對手,不行,得想法子讓他們醒過來
。」
心裡想著,便走到「藥物部」,想配一劑醒酒藥來給他們灌下,站在藥物架前,
左翻右找,尋不到想要的東西,口中不由道:「這個『天地老人』想必酒量很不錯,所
以連醒酒湯也用不著。」
他眉頭一皺,又道:「不對啊,他既然喝醉了,又怎能想到喝醒酒湯,難怪這裡沒
有。」
正自失望時,忽看到最底層的架子上,有一個黑色的瓷瓶,樣子黑不溜秋的,很
是難看。
百無聊賴的秦寶寶卻像見了個寶貝,忙不迭地取下來,打開瓶蓋一聞,沒有味道
,裡面只有一些黃色的藥粉,秦寶寶深知沒有味道的東西都是經過提煉的,想必這藥
很珍貴。
把瓶蓋蓋上,把這個小黑瓶翻倒來看,見瓶底有三個小字:「血腐散」。
心中猛地一驚,黑瓶子從手中落地,「砰」的一聲,砸了個粉碎,黃色的藥物濺
得滿地都是。
為何秦寶寶看到這個東西如此心驚?
秦寶寶的父親是「萬邪聖醫」,醫道之精,世上無人可比,對各種毒藥也知之甚
多。
想當初秦英在世時,經常對秦寶寶提到,天下最毒、最可怕的毒藥就是「血腐散
」。
「血腐散」一旦碰到人的血液,就會開始散發毒性,若是一個人的傷口流血,不
幸沾到「血腐散」,那麼不用一時半刻,全身的皮膚、毛髮就會變成一灘黃水。
這也就是說,一旦中了「血腐散」,這個人就會在世上消失了,好像從來世上就
沒有這個人似的。
秦英曾反復叮嚀秦寶寶,身上一旦受傷,就千萬不要去碰不知名的藥物,萬一那
是「血腐散」豈不糟糕?
秦寶寶深記此言,所以一見到「血腐散」三個字,心中想起人化黃水的慘狀,極
度震驚之下,才失手打碎了黑瓶。
低頭看著地上的黃色粉末,好像還有些沾到鞋底上的,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哇
」的一聲,就從房間衝了出來。
躺在地上的凌空子和白衣人明明是在裝醉的,聽到寶寶的驚叫,下意識地坐了起來。
秦寶寶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道:「好可怕,幸虧我沒有受傷。」
一轉頭,看見凌空子和白衣人瞪著一點酒意也沒有的眼睛看著自己,馬上又笑了
起來,道:「哇,原來剛才你們是在裝醉啊,真好玩,再裝一次給我看看。」
其實秦寶寶心中已經雪亮,凌空子和白衣人裝醉,是心懷鬼胎。
白衣人和凌空子剛才被寶寶一聲驚叫震醒,正自後悔。聽到寶寶這樣說,白衣人
眼珠子一轉,道:「可惜你比我們更高明,一聲大叫,就破了我們的騙局。」
秦寶寶佯裝開心地笑道:「沒關係呀,再裝一次給我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向兩人靠攏,只是他身上已佈滿真力,只不過是想看看兩人怎樣
算計自己。
貪玩的秦寶寶,把生命的冒險也當作遊戲了。
白衣人穴道被點已有五六個時辰,加上不停地運功解穴,上半身的穴道已經解開
,只是穴道初解,內力運轉不靈,只要稍等片刻,就可以運氣自如了。
只要他雙臂一旦可動,自認為秦寶寶必非自己對手。
秦寶寶何等聰慧,早看見白衣人雙臂支持身體毫不費力,想必穴道已被解開,他
忌憚白衣人武功厲害,想趁白衣人力氣沒有完全恢復時,重新補點他的穴道。
秦寶寶慢慢地走近,走到面前時,忽地飛起一腳,踢向白衣人的「檀中」要穴。
白衣人此時氣力略有恢復,哪甘束手就擒,右手早已持了匕首,急削秦寶寶飛來
的腳。
不想一揮之時,內力運轉不暢,手臂力弱,速度慢了一慢,已被秦寶寶一腳踢中
。
可悲的是,白衣人匕首揮轉不靈,想刺刺不到,想收收不住,又被秦寶寶踢中要
穴,左臂力量剎時消失,匕首再也把持不住,千巧萬巧,落在了腹部,刀尖將腹部劃
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這一劃不要緊,只疼得他殺豬似的叫起來。
凌空子感到極為奇怪,心想一個小小口子叫個什麼勁,我手腕折了都沒哼一聲。
卻見白衣人越叫越慘,臉色變得通紅,好像腹上的傷口極為疼痛。
凌空子低頭一看那傷口,也大叫一聲,見那傷口處竟在擴大,很快地,腹部就出
現一個血洞,白衣人身上的皮肉就好像冰遇到火一樣,在迅速地溶化。
凌空子極為震驚,眼睜睜地看著血洞越擴越大,白衣人的叫聲也更加淒慘了。
一見白衣人的慘樣,秦寶寶也剎那間明白了,自己鞋底沾有「血腐散」,而白衣
人恰恰用匕首為他自己割了個小口子,「血腐散」便見發作了。
秦寶寶也被嚇壞了,站得遠遠地看著,雖然不願看見慘劇發生,卻不知如何制止
。
眼睜睜地看著白衣人腹上的血洞越來越大,白衣人驚恐萬分地看著裸露出的內臟
,叫聲淒厲至極。
凌空子也被嚇壞了,拼死想離開白衣人,偏偏動彈不得,忙用急迫懇求的眼睛看
著秦寶寶。
秦寶寶早已嚇呆了,哪裡還能看到凌空子的眼睛。他一步步地往後退,退到了牆
角,拼命地閉上眼睛,不忍看這幕人間的慘劇。
若不是秦寶寶久經考驗,見過了太多血腥恐怖的場面,此時早已嚇昏過去了。
正在這時,凌空子的慘叫聲響了起來。
那副慘狀真是慘不忍睹,凌空子和白衣人看著身體一點點地溶化掉,心裡的恐慌
可想而知,秦寶寶的小小心靈受此重重一擊,精神已有點恍惚,慢慢地站起,忽地掩
面狂奔出屋,連財寶也忘記帶上。
就像身後有人用鞭打似的,秦寶寶驚恐萬分地衝出了地道,上了大廳,一顆心「
怦怦怦」地跳個不停,撫著咽喉,他一迭聲道:「真是好可怕,好可怕!」
秦寶寶在大廳中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地亂竄,借瀏覽牆上的圖畫來轉移注意力,
不久之後,心裡漸漸安定下來,一絲歉疚之情頓自心中升起。
若不是自己,凌空子和白衣人不會死得這樣慘,說起來全怪自己,不過白衣人偷
襲在先,也算死有餘辜,凌空子是大哥的仇人,可也算報應不爽。
這樣一味地開脫自己,秦寶寶的心情才好受了許多,其實小孩子都是這樣,遇事
不敢承擔責任,能賴就盡量賴掉。
饒是如此,秦寶寶的心靈也受了極大的震蕩 恐怕一生之中也要為這件事耿耿於
懷了。
目光看著牆上的一幅「寒江獨釣」圖,心境、漸開朗。漸漸的,他的目光亮了,
大眼睛興奮地閃著光,注視著牆上的圖畫目光久久不曾移動……
※ ※ ※
地洞的出口終於找到了。
望著被石塊堵得死死的洞口,衛紫衣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念頭,沉聲問悟心大師
道:「打開洞口需要多長時間?」
悟心大師搖了搖頭,道:「這很難說,因為洞口的深度我們不清楚。」
連續幾天失望的打擊和傷痛的折磨,讓衛紫衣身心交瘁,此時他能站著說話,已
算是個奇蹟了。
梅冰艷站在衛紫衣的身邊,默默地望著這個堅強的男人,心中的滋味真可謂百感
交集。
他為了自己的弟弟如此受到折磨,說明他是一個多麼富有感情的人。
在梅冰艷的心中,衛紫衣剛強、果斷、冷漠而不失熱情,執著而聰明理智,他仁
俠、仁義,少年人的熱血和中年人的成熟集於一身,幾乎是完美的。
更重要的是,他雖然婉言拒絕了她心中的願望,卻並沒流露出對她的厭惡,這也
說明她不是沒有希望的,就算衛紫衣是塊宣古不化的堅冰,梅冰艷也準備將他溶化。
就算終其一生又何妨?「溶化」的過程就是一種幸福。
只是,若是梅冰艷知道衛紫衣拼命救出的秦寶寶是個女孩,且又是個舉世無雙的
女孩,又該如何想呢?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個悲劇。
夜色中,梅冰艷與衛紫衣靠得很近,可以感受到衛紫衣身上勃發的熱力,甚至可
以感到他的心跳。
可惜衛紫衣卻一點也沒有感覺,此時他除了關心秦寶寶的安危,再也沒有別的心
思,誰都無法知道秦寶寶對衛紫衣有多重要,甚至連衛紫衣自己也沒有察覺到。
梅冰艷脈脈含情的目光,衛紫衣也沒有察覺,他已奮力搬起了一個石塊。
隨著衛紫衣的動作,在場的人皆紛紛動手,雖然夜已很深,人們都已疲倦,但沒
人可以阻止他們的迫切心情。
明月恰好穿出雲層露出臉來,為地上這場緊張的忙碌奉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衛紫衣搬的石頭最多也最快,他只是一個勁地在搬,根本感覺不到身上的傷痛了
。
梅冰艷看著鮮血從衛紫衣的衣衫中沁出,心中好生不忍,急忙道:「紫衣,你應,
去好好休息,你看,你的傷口又出血了,你非要把自己累死嗎?秦寶寶難道願意看你
這個樣子?」
「紫衣!」這個陌生而奇怪的稱呼令衛紫衣心中一動,這一生中,用這個稱呼來
稱呼他的,梅冰艷是第一個,在聽到這個稱呼的同時,衛紫衣也感受到梅冰艷的熱情。
衛紫衣皺了皺眉頭,不理梅冰艷,繼續自己的工作。
悟心大師合十道:「衛大當家,你應該休息一下,寶寶看到你這麼辛苦,也會責怪
老衲的。」
其實,悟心大師對寶寶的生命已不抱希望了,他深怕衛紫衣驚聞噩耗而支持不住。
衛紫衣自己也感覺到有點力不從心,石塊在手中越來越沉重,眼皮也重得像鉛一
樣。
看著地洞很快地顯露出來,又看見明月、明理、明智他們在奮力幹活,衛紫衣心
中也欣慰許多。
寶寶何能,竟能讓這麼多人為他一人操心?依悟心大師之言他走到一邊,盤膝坐
下,靜靜地運起玄功。
不知過了多久,衛紫衣忽地聽見明理的大呼:「到底啦!到底啦!終於見到底啦
!」
衛紫衣聞聲驀地睜開眼睛,卻見悟心大師也是一臉激動之色。
此時衛紫衣的內功已然調勻,傷口在漸漸合攏,此時的體能雖弱於平時,卻比昨
晚精神多了。
他立刻躍下了地洞。
一群人跟在他身後也「噗通噗通!」地落了下去,嘩啦啦地向地洞深處奔去。
可是,當他們走入大廳,進入棺後的地洞時,卻根本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人的影子
。
衛紫衣默默地在房間裡找尋,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看到的,只是那鐵門內
的一灘黃水。
悟心大師阻止了眾人衝進去的衝動,雙手合十,喃喃地唸起了超生經文。
衛紫衣凝視著黃水,目毗欲襲,厲聲道:「這是什麼?」
悟心大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這灘黃水其實就是人,如果一個人中了「血腐
散」,就會變成一灘黃水的。」
衛紫衣一下子沉默了,默默地看著那灘黃水,久久不出一聲。
梅冰艷在身後輕輕呼喚,道:「紫衣,你怎麼啦?」
衛紫衣一回頭,梅冰艷就看到他那滿是淚痕的臉,和那雙悲痛欲絕的眼睛。
※ ※ ※
秦寶寶消失了,這個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江湖,現在人人都知道,那個又淘氣又
可愛的小傢伙已經從這個世上徹底地消失了。
人們還知道:「金龍社」的大當家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笑過一次,並且就像變了一個
人似的。
變得更兇狠、更殘酷,他心中的悲憤,似乎要往所有惡人的身上發洩。
「金龍社」還是老樣子,衛紫衣並沒有因為失去秦寶寶而忘掉自己的責任。
從秦寶寶徹底地消失到現在,已經整整過去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中,武林也發生
了巨大的變化。
以前許多各立旗幟的門派,忽地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集結到一個幫會的旗下。
這個幫會叫「一統江湖幫」,幫主是蝶飄香。
就在這短短的三個月中,「一統江湖幫」聲名大噪,蝶飄香的名字也幾乎在一夜
間傳遍了整個江湖。
許多歷史悠久的幫派如點蒼派、衡山派、崆峒派,都在風雨中飄搖不定,而許多
志在一搏的幫會都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武林又產生了新的局面,「一統江湖幫」和「金龍社」、「黑蠍子幫」三分天下
,武當、少林因久不聞武林大事,而偏安一隅,四川唐門則遠離中原戰場而未聞消息
幾乎每一天都有各種各樣的新聞傳來,大領主展熹的工作也日漸繁重。
誰都知道衛紫衣此時的心情,沒有人願意打擾他,除非是重大事情,其餘的則由
幾個領主酌情商量解決。
「金龍社」仍在良好地運轉,並沒有因為衛紫衣的消沉而有所變化。
這一天的清晨,衛紫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稀疏的秋雨,思緒不知又飛向何處。
三個月,一百天,這麼漫長的日子並沒能減輕衛紫衣對秦寶寶的思念。
總想起以前快樂甜蜜的日子,總想起秦寶寶天真無邪的笑容、令人莞爾的惡作劇。
現在想想,秦寶寶初上山時,為大家準備的那頓「甜飯」也變得很可口了。
真想再嚐嚐寶寶的惡作劇呀!
慢慢走出了黑雲樓,不知不覺地,就到了秦寶寶的「小小快樂院」。
這裡的一切,還是和以前一樣,秦寶寶臨走時沒有疊好的被子,也還是那樣放著
,一切都好像等著秦寶寶的回來。
院中的秋千在風雨中慢慢搖晃,發出單調的「吱吱」聲。
沒有了秦寶寶,這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就算是他們在忙碌時也失去了歡笑。
衛紫衣站在雨中,雨水將一身紫衫打濕了,一滴滴向下流淌著。
雨水又模糊了衛紫衣的雙眼,迷迷濛濛中,他彷彿又看到了以前的事情。
衛紫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轉身,看到一行人正向自己匆匆走來。
展熹、張子丹、席如秀、陰離魂正各自打一把油紙傘,快步地向這裡走來。
從薄薄的雨窗看去,四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就連一向嘻嘻哈哈,對任何事情都
不在乎的席如秀也是愁眉緊鎖。
衛紫衣也皺了皺眉頭,以前他從來沒有見過四位領主這樣嚴肅過,若非是事關重
大、十萬火急的事情,四個領主絕不會同時前來的。
對於秦寶寶的思念,雖然使衛紫衣消沉,但衛紫衣畢竟懂得自己的責任,所以,
他慢慢走上一步,澀聲道:「什麼事?」
四個人在衛紫衣面前停下,席如秀讓手中雨傘擋在衛紫衣頭上,衛紫衣也順勢摟
住了席如秀的肩頭,兩個人相視一笑,多年來出生入死的友情帶來的溫馨在雨中散開。
席如秀望了望大領主展熹,道:「我們知道大當家會在這裡的。」嘆了口氣,他彷
彿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道:「大當家保重。」
衛紫衣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凝視著展熹,等待他說話。
展熹道:「大當家,這件事情必須要你定奪,我們獲得的情報說明,「一統江湖幫
」已在攻打「黑喝子幫」。」
「黑揭子幫」是南方第一大幫,是和衛紫衣的「金龍社」併立於天下的大幫會。
「黑竭子幫」的飄把子「見血魔君」蕭一霸更是聞名天下的梟雄人物。
這個幫會的地位在江湖中極為重要,所以這個幫會的成敗也關係著武林大局。
以前,出於一山不容二虎的原則,衛紫衣和蕭一霸之間產生過不大不小的摩擦,
這在江湖中,是極自然極普通的事情。
衛紫衣凝視著展熹,讓他繼續說下去,展熹道:「「一統江湖幫」此時正醞釀計劃
,意欲將「黑喝子幫」一舉攻破,以「黑喝子幫」此時的實力,恐怕非「一統江湖幫
」的對手。」
衛紫衣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下去。」
展熹繼續道:「是以,蕭一霸向我們發出了求援信號。」
沉默。
這確是個極為重大的問題,這關係到武林大局的勝敗存亡。
席如秀道:「此時的情況正如三國,我們若見死不救,對於「黑蝎子幫」,滅亡
之後,「一統江湖幫」挾戰勝之勢,定將我們「金龍社」列為頭號大敵,所謂「唇亡
齒寒」,「黑蝎子幫」我們不能不救。」
衛紫衣微微一笑,道:「你們是在勸說我,以為我不會救蕭一霸嗎?」
席如秀道:「以前大當家和蕭一霸有一點不愉快,是以……」
衛紫衣笑道:「三領主未免太小看我衛紫衣了,我衛紫衣雖然有不少缺點,但「
心胸狹窄」這個毛病我應該是沒有的。」
眾人相視一笑,陰離魂道:「我早已說過大當家會答應的,你們卻不相信我。」
席如秀冷冷一笑,道:「現在倒做起好人了,剛才是誰大罵大當家小心眼的。」
「哼!」陰離魂鼻子裡哼了一哼,道:「真是賊喊捉賊!」
「你說誰?」席如秀氣呼呼地。
「當然是那個賊!」陰離魂冷冷地道。
席如秀一叉腰,道:「不知誰在賊喊捉賊,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典型的卑鄙小
人!」
他們越吵聲音越大,大有發展到動手的地步。
對於他們倆的這一套,衛紫衣他們可是見得多了,可以這麼說,兩個人吵得越厲
害,大家就越覺得有趣。
陰離魂氣哼哼地一捋袖子,道:「看來我非得教訓教訓你了,對付你這種人,說
也無用,誰不知道,席大俠是三斤鴨子二斤半的嘴。」
席如秀大怒,道:「這麼多年的老交情,居然要撕破臉和我打架,真是大無情了
!」
他也一捋袖子,道:「來來來,誰怕誰呀:你的那兩下子,誰不知道。我半個指
頭就能將你打倒。」
眾人看得大笑,衛紫衣也不禁莞爾一笑,同時他也深深感動,他明白陰離魂和席
如秀如此作為,不過是想博己一笑而已。
於是衛紫衣笑著道:「好啦,好啦,你們該讓我耳根清靜一下子,這麼多年了,該
長大了。」
大家不禁哈哈大笑,席如秀和陰離魂也跟著大笑起來,大當家居然將他倆比作孩
子。
五個人說說笑笑,向黑雲樓走去,聽著大家的談笑,衛紫衣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往日的陰影幾乎一掃而光了,身心沉浸在友情的溫暖之中。
到了黑雲樓,衛紫衣換了衣服,招呼大家坐下,眾人開始商討援助的細節。
也許有許多天沒有這樣開心過了,大家居然有興趣喝起了酒,酒酣耳熱,杯箸交
錯,談笑之間,一個重大的,幾乎決定天下大勢的計劃已經產生了。
※ ※ ※
夜,深夜。
天上有月如鉤,就像懸在天空中的一把彎刀。
本來是有風的,可是風卻似乎漸漸凝固了,天地間一片寂靜,靜月無聲,淡淡地
照著沉沉的夜。
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所有的房間都已關上了燈,因為,此時已是子夜。
院子裡大而空蕩蕩,彷彿是一個久無人居的地方,不過,若是有人不慎闖入,則
必然遭到致命的一擊。
大院的門是緊閉著的,刑三和賈七就靜靜地站在門後,靜靜地望著天上的月。
他們倆是「黑蝎子幫」的人,這個大院是「黑蝎子幫」在江西的一個分舵。
江西地產富饒,是「黑蝎子幫」一個重要的經濟來源,是以,「黑蝎子幫」的江
西分舵,也是「黑蝎子幫」的主要部門。
江西全省大大小小七十三處重要賭場、妓院、酒樓,都必須得到分舵的保護。
可以這麼說,這些地方若沒有分舵的保護,不用說賺錢,甚至連開業都不可能。
江湖匪類眾多,賭場、妓院、酒樓這些可以賺錢的地方怎不讓他們心動?
江西設分舵的目的,就是保護這些賭場、酒樓、妓院免遭匪類的劫掠。
刑三、賈七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感到無聊,因為自從去年打過一次小小的架以後,
再也沒有拿過刀殺過人。
江西很安寧,多年來的滌蕩,已讓大多數膽大妄為的人不得不收斂,因為「黑蝎
子幫」的報復手段是可怕的,沒有人敢冒犯「黑蝎子幫」,正如在北方沒有人敢找「
金龍社」麻煩一樣。
所以刑三和賈七很寂寞,他們平時無事時總會想起以前快刀殺人的快樂,和鮮血
濺起時的興奮。
雖然這些日子很平靜,但刑三和賈七並沒有喪失應有的警惕,作為身經百戰的高
手,就算和女人睡覺的時候,也不忘在枕頭底下藏一把刀。
刀就放在刑三的腰間,刀鞘上天天都抹著牛油,這是為了能在更短的時間裡拔刀
。
拔刀的速度往往決定了生死,因為高手相爭,所相差的,不過是一彈指的時間而
已。
賈七用的是哦嵋刺,這種短小的兵器不但便於攜帶,且不容易被人發現,賈七的
峨嵋刺就永遠套在中指上,寬大的衣袖垂下,正好蓋住了手和峨嵋刺。
賈七有過在鬧市中殺人而不被人發覺的記錄,對這一點,賈七一向很得意,他的
過人之處也就是謹慎,這在危機四伏的江湖中,是極為重要的。
賈七的長處還有很多,比如說,他的耳朵很靈,就算是五丈外一片樹葉落地的聲
音,他都可以聽到,也就是說,任何人絕對無法靠近賈七而不被他察覺。
刑三的長處全在一把刀上,自出道以來,能擋住他十招猛攻的人確實很少,刑三
所練的「十七式潑風刀」一向是武林一絕。
這兩個人自配合以來,從沒有失敗的記錄,所以,當他倆守衛時,院子裡的弟兄
一向睡得很熟。
就算是千軍萬馬,刑三和賈七也可以擋一檔的。
時至子夜,現在是一天中最寂靜的時候,人的耳力也最靈敏,賈七側耳傾聽街上
的聲音,沒有,什麼聲音都沒有。
起風了,一絲微微的涼風從門縫中鑽進來,賈七不禁抱了抱肩膀,道:「早知道這
麼涼,應該多穿一點衣裳的。」
刑三笑道:「你有在雪中和女人不蓋棉被睡覺的記錄,此時怎會感到冷呢?」
賈七哈哈一笑,道:「那時我熱情如火,當然不感到冷了。」
兩個人哈哈大笑,笑聲在寂靜的夜空顯得響亮。
賈七豎起中指在嘴上一放,低聲道:「噤聲,別忘了弟兄們正在睡覺。」
刑三一吐舌頭,低聲笑道:「該死,該死,吵醒了別人不要緊,吵醒了陸舵主可就
吃不了兜著走了。」
賈七低聲道:「放心,陸舵主今天白天很累,現在一定睡得很沉,別忘了,陸舵主
睡覺的本領可是天下第一。」
忽地,賈七急轉身,因為他聽到一陣輕響,好像是夜行人的腳步和地面磨擦的聲
音。
聲音來自院牆西北角,賈七凝目望去,甚至有一點陰森森的味道,令人乍見之下
,心臟不由跳動加速。
賈七罵道:「你怎麼了?怪模怪樣的,深更半夜的,別嚇死人了。」
刑三沒有說話。
賈七搔了搔頭,奇怪道:「怪怪的,中了邪啦?」他伸手一堆刑三,刑三竟應手而
倒。
賈七大驚,剛要大叫,忽覺得咽喉一陣收緊,想發出聲音已是絕不可能了。
那是一根細細的繩索,繩索在漸漸地收緊,賈七的身體被拉得漸漸懸空。
賈七當時並沒有感到恐懼,他一時之間只在想著如何才能擺脫困境,而沒有想別
的。
可是一切方法都已來不及了,因為他的喉骨在繩索下已發出碎裂的聲音。
漸漸的,他的頭已軟軟地垂了下來,懸空的雙腳在風中來回地搖晃。
繩索持在一個黑衣人的手上,黑衣人全身都籠罩在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閃閃發
亮。
大院中最裡面的房間,就是分舵舵主陸沉高的臥室。
人人都知道,陸沉高睡覺很沉,你就算是在他耳邊打鑼也未必能將他驚醒。
可是陸沉高卻突然被驚醒了,因為有一盆冷水已澆到了他的身上,他一抹臉上的
水珠,大怒地跳下床來,看到房間的門口立著一個黑衣蒙面人。
黑衣人的身上也好像已濕透,正在往下一滴一滴地滴著水,他身上散發著濃重的
血腥氣,好像他剛從血中走出來一樣。
陸沉高怒叫道:「你是什麼人?」
「殺人的人。」黑衣人淡淡的聲音有一種譏諷之意,卻又帶著濃重的殺氣,使整
個房間充滿了陰森森的味道。
陸沉高畢竟是個身經百戰的人,他很快就從暴怒中鎮定下來,一伸手,從枕下抽
出一把大砍刀。
為了使自己從睡意中清醒過來,陸沉高想用言語來拖延時間,以延長恢復體力的
時間,陸沉高冷冷地道:「真是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闖到這裡來!」
同時,他已經在奇怪,門外最起碼有四、五道埋伏,這些人都到哪裡去了?
黑衣人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似乎已透過黑暗看清了陸沉高心中所想,黑衣人淡
淡一笑,道:「你是不是奇怪,你的那些手下都到哪裡去了?」
「在哪裡?」陸沉高低低地問道。
「都在我身上。」黑衣人漫不經心地道。
「在你身上?」陸沉高大感奇怪。
「他們的血已染透了我的衣服,你嗅嗅看,是不是有一股血腥氣?」黑衣人目中
閃著光,聲音冷森森的。
陸沉高的心中一陣震顫,一股寒意從足底升起,瀰漫到身體的四肢百骸。
與自己親如手足的弟兄的鮮血正在一滴滴往下落,陸沉高的心也開始往下沉。
他忽地又想起,自己剛才在睡夢中時,黑衣人要取自己的性命易如反掌,卻為何
沒有動手?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陸沉高的身上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可是嘴唇卻是乾燥的,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
象,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陸沉高道:「你剛才為什麼不殺了我?」
他隱隱覺得,黑衣人放了自己,是因為一個極可怕的原因。
「哈哈哈……」黑衣人爆發出一陣狂笑,道:「我剛才當然不能殺了你,殺人的樂
趣,就在於看到對手的恐懼,殺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又有何樂趣?」
陸沉高哪有受到過這種輕視,他咬牙切齒地恨聲道:「你剛才不殺我,是你最大的
失策,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為你剛才愚蠢的行為付出代價的。」
他怒吼著,揮刀向黑衣人衝了過去!
黑衣人輕輕一閃,輕輕笑道:「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你信不信?」
「不信!」陸沉高又揮出第二刀:「有本事就殺了我,光說大話有什麼用?」輕描
淡寫地,黑衣人避過陸沉高的幾手殺招,並且亮出了自己的兵器飛鐮。
抖手一揮,飛鐮蕩開了陸沉高的刀,忽地在一種奇巧的力道控制下輕輕一轉,輕
輕巧巧地削掉了陸沉高揮刀的手。
陸沉高痛極慘呼,身子已退到了牆角。
黑衣人慢慢地繞著手中的飛鐮,直直地站在門口,輕輕笑道:「我說過,我隨時都
可以殺了你,你信不信?」
「不信!」陸沉高又一次怒吼,拿起牆角的一隻花瓶就向黑衣人擲去。
黑衣人很輕易地將花瓶擊落,飛鐮又飛起,「嗷」的慘叫聲傳來,陸沉高的肩頭
又被削去一塊皮肉。
陸沉高在房間裡左衝右突,企圖衝出房間,可是黑衣人的飛鐮卻比他快得多。
房間雖然不小,但黑衣人手中的飛鐮卻可以擊到任何一個角落,每一次飛鐮飛出
,都必削去陸沉高的一片皮肉。
陸沉高已經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身上的零件已一塊一塊地被削掉,地上赫
然是一雙手、兩隻耳朵、一個鼻子和幾片皮肉。
黑衣人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飛鐮指東打西,逼得陸沉高竄高竄低,無所逃避。
黑衣人好像把折磨人視為一種樂趣,眼看著別人活生生地被一點點削去皮肉,他
好像很興奮似的。
陸沉高已無力閃避了,呻吟著癱倒在地上,口中道:「你殺了我吧,你殺了吧!」
「你以為我還有興趣殺你嗎?」黑衣人慢慢地收起飛鐮,慢慢地轉身走了出去。
陸沉高在地上蠕動著,掙扎著想爬出房門,他的雙手已被割去,只能用雙肘支撐
著。
艱難地一點點挪動,爬行過的地上,是斑斑的血跡,或許是痛苦過於強烈,以至
於都有一點麻木了,他挪到了門口,艱難地推開了門,這一看,不禁昏了過去。
門外盡是狼藉死屍,那些活蹦壯實的兄弟們,一下子變成了冷冰冰的死屍,他們
各以不同的姿勢臥著、躺著,有些人身上還穿著內衣,他們顯然是在睡夢中就被人殺
死,移屍到這裡來的。
前來偷襲的絕不止一個人,這是一個醞釀已久的計劃,一旦時機成熟,便做此致
命的一擊。
陸沉高昏迷以後,就再也沒有醒來。
陽光漸漸地透到院中來,照亮了大院的 一個角落,地上的血跡已經乾透,院中一
片死寂。
蕭一霸很快就得知江西分舵被毀的消息,幾乎同時,衛紫衣也得知這個消息。
以前勢不兩立的仇敵在微妙的局勢下,不知不覺地建立了微妙的同盟,衛紫衣已
擬定了於七月二十一日前往濟南,和蕭一霸共商合作事宜。
共同的敵人使他們不知不覺地走在一起,兩巨頭會面的準備工作正緊鑼密鼓地進
行著。
在黑雲樓裡,衛紫衣對三位領主說道:「這次會面關係到武林大局,所以不宜過分
宣揚,須知,南北合作,則「一統江湖幫」必滅,而南北分裂,則會被一一擊破,蝶飄
香一定會阻撓這次聚會,所以我準備秘密行動。」
席如秀道:「大領主須鎮守「金龍社」,陰老鬼與大領主是一對老搭檔,他倆留下較
為合適,至於我嘛,因為比較會說話,做大當家的助手最好不過。」
衛紫衣點點頭,眾人也沒有異議。
衛紫衣轉身對張子丹道:「子丹,你和我們一起去,你一向少在江湖露面,有些公
開事情,由你出面比較好辦,在我和蕭一霸會面時,由你負責警戒。」
張子丹點點頭,道:「今天已經是七月十七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動身了?」
衛紫衣道,「調動所有負責追蹤、偵緝的人,全面地監視蝶飄香的舉動。」
陰離魂道:「這件事我來負責吧!」
衛紫衣道:「好,就這樣決定了。」
他炯炯的眼神從眾人臉上掃過,沉聲道:「「金龍社」的成敗在此一舉,各位兄弟
要認清此時的形勢。」
席如秀道:「大當家放心,「金龍社」是我們辛苦奪打下來的,絕不允許任何人將它
奪去。」
衛紫衣深深地點了點頭,微笑道:「明天我們就動身去濟南,席領主,可別忘了向
夫人請假啊!」
眾人齊皆微笑。
※ ※ ※
蕭一霸連日來總是感到心驚肉跳,好像有什麼災禍要降臨似的。
自從得知「一統江湖幫」成立起來,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天好覺,有時候還會從
惡夢中醒來,他總是大汗淋灕,想起過去做過的許多事情,甚至懷疑這就是報應。
唯一可喜的是,自己的兒子蕭傲雲已漸漸成熟,可以打理幫中的事務,有了這樣
一個好助手,蕭一霸輕鬆了許多。
只是蕭傲雲和表妹的婚事很長時間沒有提起了,蕭傲雲心中念念不忘的,還是那
個精靈古怪、調皮可愛的秦寶寶。
秦寶寶那小乞兒的形象,蕭傲雲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忘卻了。
秦寶寶失蹤的消息傳開後,霸傲雲也深沉了許多,每天除了專心做事外,再也不
見他出去遊玩過,他是在用繁重的幫務幫助自己忘記不願想起的事情。
蕭一霸此時正坐在馬車裡,車裡除了他,還有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這漢子是蕭
一霸的得力助手,「神筆判官」左燕留。
左燕留為人陰沉、寡言、心狠、手辣,當年曾是定南王府的管家,因不堪同僚排
擠而投到蕭一霸身邊。他的確是個人才,幫了蕭一霸許多的忙,蕭一霸對他懷著三分
戒心,但左燕留對蕭一霸卻是忠心耿耿。
馬車行駛在或繁華或荒涼的道上,蕭一霸沒有心情去欣賞窗外的風景,只是低頭
想著自己的心事。
蕭一霸並不喜歡坐馬車,他認為馬車太慢、太悶,不如烈馬來得快意刺激,他是
一個精力充沛的人,對一切慢節奏的事物都不喜歡,只是為了遮人耳目,蕭一霸才平
生第一次坐上馬車。
蕭一霸低頭沉思著,在斟酌和衛紫衣見面時的措詞,衛紫衣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蕭一霸並不瞭解,只知道衛紫衣和自己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處事果斷,手段毒絕。
心慈手軟之輩是闖不了江湖的,江湖本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死,強者生,
中間絕無週旋的餘地,成大名的人都是心狠的人,名聲越大,殺的人就越多。
馬車現在顯然是進入了一個市鎮,外面喧嘩的人聲已證明這一點,趕馬的車夫掀
開門簾,對蕭一霸低聲道:「瓢把子,天色已晚,要不要投宿?」
車簾掀開時,蕭一霸才感受到暮色已昏,太陽早已西沉了,街上的房屋已開始點
起了燈。
蕭一霸點了點頭,道:「找一間便宜、偏僻的客棧,胡亂睡一宿就行了。」
左燕留忽地搖頭道:「我看還是找一家比較好的酒樓。」
蕭一霸道:「現在不是享受的時候,須知蝶老魔正密切關注我的行蹤,我們不應該
太招搖才對。」
左燕留恭敬地聽著,又微微笑道:「能坐馬車的人都應該是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
人去住便宜的客棧,反而令人懷疑,再說此行兇險,可謂步步有殺機,若是在小客棧
中因飲食和吵鬧的緣故而休息不好,豈不反而壞事?」
蕭一霸略一沉思,笑道:「聽你的,住大酒樓吧,衛紫衣和蝶飄香都不好對付,養
精蓄銳最重要。」
馬車夫依言將馬車趕到此地的一家大酒樓,三個人下了馬車,由馬車夫負責和店
夥計商量住房,蕭一霸和左燕留則匆匆地上了樓。
房間落實之後,左燕留又下樓對夥計吩咐了幾句。
等左燕留上來,蕭一霸道:「你和他說些什麼?」
左燕留恭敬地站著,道,「我讓夥計去找一個女人來陪瓢把子過夜。」
蕭一霸連連擺手,道:「這不是一般出遊,我不能把精力浪費在女人身上。」
左燕留微微一笑,道:「瓢把子沒有女人又怎能休息得好,再說瓢把子精力過人,
若得不到調劑,反而難以入睡,再者,瓢把子現在心情較為緊張,需要鬆弛一下。
蕭一霸哈哈一笑,道:「還是你他媽的想得週全,你他媽的為什麼總是對的。」
左燕留也開心地笑了,能被瓢把子罵上一句「他媽的」,就證明自己已得到了瓢
把子的歡心。
到了晚上,一個妖艷的女人走進了蕭一霸的房間,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清晨到來時,左燕留去房中問安,蕭一霸果然是一副輕鬆舒適、感覺良好的樣子
。
早餐非常豐盛可口,蕭一霸的胃口也很好,一個人幾乎吃了三個人的東西,因為
比較開心,他還稍微喝了點酒。
喝酒也是左燕留建議的,他認為適量地飲酒可以舒筋活骨,讓人血脈舒暢。
愉快的早晨很快過去了。
可是,眾人的愉快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前去備馬的車夫氣急敗壞地跑土來,報
告道:「四匹馬不知怎麼的,脾氣非常暴躁,我根本就走近不得,差一點就踢碎我的腦
袋。」
正在喝酒的蕭一霸和左燕留齊齊放下了杯子,相視一眼,臉上都呈憂色。
蕭一霸怒道:「這一定是蝶老魔幹的,竟欲阻止我們,他媽媽的,這麼早就盯上了
。」
左燕留不動聲色地道:「馬被做了手腳沒有關係,換幾匹就是,只是我們的行蹤
既然已經暴露,以後更要步步小心了。」
三個人立刻結帳離開酒樓,去集市上另選了四匹馬,這四匹馬自然比不上蕭一霸
的那四匹,不過有了馬畢竟可以趕路了。
一路上,蕭一霸憂心忡忡,不住地道:「不知他們還要做什麼,他奶奶的,老子
最恨偷偷摸摸地裝點子害人,有本事明刀明槍招呼嘛,哼,他奶奶的!」
如果蕭一霸罵出「他奶奶的」這句話。就表明他在生氣了,他在生氣的時候,別
人最好不要去招惹,所以左燕留默默地坐在一邊,假裝打盹。
「哎呀,不好!」蕭一霸忽地叫了起來。
左燕留無法再假裝睡下去,忙問道:「瓢把子,怎麼了?」
蕭一霸臉色一紅,道:「我想「出恭」,他奶奶的,急得厲害,快點停車!」
馬車夫將車停下,蕭一霸急急鑽入路邊的草叢中去,左燕留正自好笑,忽聽肚子
「咕嚕」一聲,「出恭」的念頭也勢不可擋地上來了,他慌忙地跳下馬車,也鑽入草
叢中。
等他倆繫好腰帶,重新走近馬車時,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氣。
原來,那馬車已被無數支羽箭射得千瘡百孔,馬車夫斜倚在座位上,喉頭一箭貫
穿,身上中箭有十四支之多。
想必第一箭就洞穿了他的咽喉,所以他連求救聲都喊不出來。
蕭一霸和左燕留面面相覷,一股懼意油然而生,若不是他們剛才下車「出恭」,
此時哪有命在?
正怔愣間,蕭一霸又急匆匆走到草叢中,而左燕留也迫不及待跟著去了。
兩個人心已雪亮,他們在酒樓中吃的食物已被下過瀉藥。
兩個人再次從草叢中走出來時,蕭一霸忽地仰天哈哈大笑。
左燕留疑惑道:「瓢把子為何發笑?」
蕭一霸大笑道:「我笑蝶飄香是個蠢材!」
左燕留道:「蝶飄香挾數萬之眾,創立「一統江湖幫」,平崆峒,滅青城,逼得
南北聯手,又怎的是蠢材?」
蕭一霸道:「他若在酒菜中下毒藥,你我豈非早已死了,偏偏卻下了瀉藥,反而救
了我們一命。」
左燕留道:「毒藥可以識出,故蝶飄香不願為,瀉藥無法測出,且可以耗損我們的
精力,至於因為瀉藥,故而得脫萬箭穿身之苦,乃是天不亡瓢把子。」
蕭一霸點頭道:「你說得有理,可是不管怎麼說,蝶飄香也算做了一件蠢事,哈哈
哈,真是笑死我了。」
馬車雖毀,車夫雖亡,所幸匹馬仍在,兩個人各上了一匹馬,急往濟南趕去,馬
上雖無鞍,但對他們兩個武林高手而言,卻是小事一樁。
唯一頭痛的是這一路上他們下馬無數,一路「出恭」不停,到了濟南城已經是面黃
肌瘦了。
※ ※ ※
濟南。
濟南的秋天很美,這裡的民風也較為淳樸,山東人是有名的豪爽、仗義,衛紫衣
很喜歡濟南這座城市。
他一共來過濟南兩次,於是濟南就有了幾份屬於「金龍社」的財產,這裡有一座
賭場、三座酒樓和兩家商號。
衛紫衣、席如秀和張子丹就住在賭場裡。
賭場中一向是魚龍混雜,各色人物都有,在這裡,每個人除了自己的點子、牌九
以外,不會去注意別的,衛紫衣他們住進來,自然沒有人注意。
賭場的主人是「金龍社」的一個首領,姓王,名德祥,他安排好衛紫衣三人的住
宿後,就隨著衛紫衣來到大廳中。
大廳中賭局正酣,每一個人都滿面通紅,精神高度緊張,桌上的錢財堆得如小山
似的,一會兒到這個手中,一會兒又到另一個人手裡,不過,只有莊家的腰包裡是只
會多不會少的。
席如秀看得興起,禁不住手癢起來,對衛紫衣道:「大當家,我去賭兩把如何?」
目光懇求地望著衛紫衣。
衛紫衣笑道:「只限三把,免得你把王首領的家當輸光。」
張子丹笑道:「最好不要讓他賭,否則他若把褲子輸掉,豈不是丟了「金龍社」的
面子?」
席如秀也不去爭辯,只呵呵地笑著,道:「待我贏錢了再和你們理論,來來來,加
上我一個。」說著,已加入到賭徒中去了。
張子丹笑道:「席領主真是個玩家,吃、喝、嫖、賭樣樣皆通,也虧得席夫人能受
得了。」
衛紫衣笑道:「一個男人風流不要緊,只要不下流就行了,席領主雖然毛病不少,
但為人正直、仗義,不愧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席夫人就是因為這一點,才會和席
領主相處良好,偶爾嫉妒幾下,是因為賢妻必妒,妒妻必賢嘛!」
張子丹笑道:「大當家總是能為人著想,若大當家成家,必定是模範的一對。」
衛紫衣臉色陡地微微一變。
張子丹立刻察覺,溫言道:「大當家是不是又想起秦寶寶?」
衛紫衣深深地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小傢伙不知有什麼魔力,竟讓我思念至今。
」
張子丹道:「寶寶吉人天相,未必有災,再說,他並沒有屍體留下,難說他已不在
這個世上。」
衛紫衣覺得很是心煩意亂,對張子丹笑道:「我們去看看席領主,看他輸得怎麼樣
了?」
席領主的叫聲此時,正好傳出:「哎呀呀,又是通吃,不好意思啊,今天我的運氣
太好了。」
見衛紫衣他們走來,便興奮地叫道:「當家的,子丹,快幫我收銀子!」
衛紫衣笑著對張子丹道:「趕明天專門為席領主開個賭場,或許是個財源。」
話別說了一半,只聽席如秀又在叫道:「栽栽栽,是個通賠,唉,臭手,臭手!」
※ ※ ※
夜色沉沉時,蕭一霸和左燕留疲憊不堪地進了賭場。
腹瀉總算是止住了,蕭一霸和左燕留總算是緩過勁來,吃了一頓好菜以後,才有
了一點精神,精神一恢復,他們就趁著夜色來到衛紫衣指定的賭場。
雖已入夜,但賭場中依然燈火通明,夜晚,是賭徒最開心的時刻,有什麼比酒足
飯飽以後大開睹戒更為開心的事?
蕭一霸和左燕留不動聲色地在一張桌子邊坐下,看著賭徒們下注,左燕留輕聲道
:「要不要去知會衛紫衣?」
蕭一霸道:「衛紫衣是個梟雄人物,人心難測,我們初來,先看一看再說。」
左燕留點了點頭,為了避免嫌疑,也取出一錠銀子,隨便押在桌子上,他押的是
「小」。
席如秀在骰子上不斷失利,就換了一張桌子,正好換在這張押「大、小」的桌子
上,他押的也是「小」。
席如秀在骰子上的失敗,賭徒們早已知道,為了避免沾上霉氣,大家紛紛壓「大
。」
結果碗一揭,赫然是個「大」。
眾賭徒眉開眼笑,只有左燕留和席如秀輸了。
席如秀很不服氣,再一次押「小」上。
左燕留本無心賭局,也隨便押了「小」,因為「小」離他最近,押起來比較方便
。
邪門事出現了,賭局連開,竟一連七把都是「大」,席如秀和左燕留都輸了,其
餘的人都大勝。
席如秀此時倒注意起左燕留來,見此人其貌不揚,精瘦若猴,不想卻和自己一樣
的準,所謂酒有酒知己,賭有賭知己,席如秀便把左燕留當作了知己。
他拍了拍左燕留的肩頭,道:「朋友,有種,只有打孫子才會見風使舵,朋友一連
輸了七把,面不改色,是條好漢。」
左燕留淡淡地道:「錢財是身外之物,賭博是尋個開心,又何必在乎輸贏。」
這幾句話,全都說到席如秀的心坎裡去了,因為左燕留的話分明也給了自己面子
,席如秀哈哈一笑,道:「好長時間沒有聽到這麼有道理的話了,來,我請朋友乾一
杯去。」
說畢站起,左燕留和蕭一霸也站了起來,左燕留抱拳道:「承蒙錯愛,不敢不遵
,請。」
一指蕭一霸道:「這是我朋友。」
席如秀笑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來來來,我們到裡屋去大醉。」
左燕留看了蕭一霸一眼,蕭一霸微微點頭,兩個人隨著席如秀走到裡屋。
裡屋裡,衛紫衣和張子丹正對燈小酌,衛紫衣笑道:「席領主又輸了七把,恐怕
馬上就要來了。」
張子丹一抬頭,正見席如秀進來,見他滿臉喜色的,不由道:「席領主來是來了
,只是為何這樣開心?輸錢難道還會開心?」
席如秀大踏步走進來,叫道:「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走,輸光了反而清爽,我
當然開心。」
蕭一霸剛好進屋,一見衛紫衣,不由微微一怔,很快地堆上笑容。
衛紫衣也一眼看到了蕭一霸,便慢慢地站起來,含笑道:「蕭幫主果是信人,說
此時到就此時到。」
蕭一霸抱拳道:「勞大當家久等。」
席如秀吃了一驚,看著蕭一霸,道:「你就是「黑蝎子幫」瓢把子蕭一霸?」
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和我想象的差別不大,就是太瘦了點。」
蕭一霸臉上微微一笑。
衛紫衣已搶著道:「蕭霸主連日勞累,自然疲倦些,席領主,快去備酒。」
席如秀對左燕留呵呵一笑道:「好朋友坐一坐,我去準備一點酒菜來。」
桌子擺開,椅子放妥,眾人圍桌而坐,酒菜已經流水般端了上來。
席如秀一切忙好,找了個座位坐下,笑呵呵地看著左燕留,道:「朋友貴姓?」
左燕留起身抱拳作了個揖,道:「在下左燕留。」
「是「神筆判官」左燕留嗎?」席如秀笑道:「久仰,久仰,左先生可謂海內點穴
名家了。」
「慚愧,慚愧。」左燕留微笑著,道:「在下蒙蕭霸主不棄,委以重任,實不敢當
也。」
蕭一霸也笑了笑。
衛紫衣已舉起酒杯,道:「蕭霸主不遠千里而前來濟南,衛紫衣且以一杯水酒為霸
主洗塵。」
蕭一霸也連忙舉杯,道:「在下和大當家以前有點誤會,心中實在慚愧,大當家此
番不計前嫌,肯大力協助,在下更是惶恐不安,大當家此酒,在下喝定了。」
一仰脖,酒杯已乾,正在此時,忽聽外面人聲喧嘩,兵器相觸聲已然傳來了。
王德祥首領很快走進來,對衛紫衣道:「大當家,外面來了一群身份不明的人來砸
賭場,見人就殺,見物就砸,已經傷了好幾個弟兄。」
衛紫衣微微一笑,道:「既然來了,就應該好好相待,席領主,子丹,你們去招呼
一下。」
席如秀搓了搓手,興奮地站起來,笑道:「大當家放心,我們不會虧待他們的!」
席如秀和張子丹離開裡屋,走到廳中,只見一群人正在亂砸,這群人身上服色各
異,都是陌生人,每一個人的兵器也不一樣,甚至連口音也不相同,算是一群烏合之
眾。
席如秀大喝一聲,赤手空拳衝入人群,他因不知對方身份,不願出手傷人,展開
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意在奪取對方的兵器。
他見這群人氣勢洶洶地來砸賭場,想必功夫不凡,不想一交手之下,才知這群人
的武功其實平庸。
席如秀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凡與之交手者,亦被他奪下兵器,點中穴道,於是局
勢大變,本來窮兇極惡的人一下子變得驚慌起來,顯然是一些未經訓練的平庸之輩。
張子丹看清場上局勢已經改觀,那些人的武功又實在稀鬆平常,索性袖手旁觀,
為席如秀掠陣。
席如秀此時已抓住一個中年人的衣領,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砸
賭場?」
中年人嚇得簌簌發抖,言不成句地道:「我叫李輕雲,花山派的,今年三十一歲
,有妻李侯氏,有……有個兒子,今年才兩歲,你不要抓這麼緊好不好?很……很痛
的。」
他居然把家底都抖露出來,好像恨不得把家譜背出來似的,席如秀不禁感到好笑
,便放了手,問道:「你先說一說,為什麼要砸賭場,受誰的指使?」
李徑雲戰戰兢兢地道:「是……是一個又瘦又小的老頭叫我們來的,他說這裡設
局騙人,害得許多人傾家蕩產,妻離子散,我們聽了心裡有氣,故而憤然出手,竟欲
為濟南除一害。」
他說這番話時,倒挺直了胸膛,一副理直氣壯、大義凜然的樣子。
席如秀見問題已抓住重點,厲聲問道:「那個小老頭在什麼地方,快說?」
李輕雲被他兇巴巴的樣子嚇得一哆嗦,連忙道:「他說了那番話後就走了,我們
也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席如秀見李輕雲倒是個正派人,只不過是受了別人指使而已,便揮了揮手,叫他
離去。又一一解了那些被點中穴道的人,正待叫他們離去,卻見李輕雲去而復返,且
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身穿灰衣,又瘦又小,個子像侏儒似的老頭
。
老頭手中持著一支很長的旱煙管,很神氣地吐著煙圈,一雙手被煙草熏得發黃。
老頭四平八穩地走到人群中,人群自動分開,以眾星拱月之勢將他圍在當中,各
用憤怒、崇拜、疑惑的眼睛望著小老頭。
小老頭低垂著眉毛,走到席如秀面前,冷然道:「你的武功很不錯嘛,輕鬆自如
地就把我的人打敗了!」
張子丹見小老頭來意不善,怕席如秀吃虧,便慢慢地走過來,和席如秀併肩而立
。
席如秀哈哈一笑,道:「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老小子,也敢在這裡胡吹大氣,居然
用前輩的口吻教訓我?」
小老頭白了席如秀一眼,道:「我闖江湖的時候,你還穿開檔褲呢,當你的前輩綽
綽有餘,怎樣?不服氣,要不要前輩我教訓你幾下,讓你見識一下真功夫?」
此時席如秀的心中已覺奇怪,因為小老頭的音容、相貌有點像一個人,可是一想
又覺得不對,仔細想想,覺得自己的念頭頗為荒唐,於是且不動聲色,看小老頭有何
舉動。
小老頭將煙袋在鞋底磕了一磕,慢吞吞地張了張嘴,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
把一切狂態都做足了,忽地將煙管往口中一放,「卡嚓卡嚓」地咬了起來。
眾人正驚怔間,那根很長很粗的旱煙管就全被他吞到嘴裡去了。
席如秀也看呆了,將生銅做的煙管活吞下肚,他可沒這本事,一時想不出對策,
求援的目光看向張子丹。
張子丹也是驚訝萬分,須知在江湖之中,對手若是劃下道來,自己做不出就是認
栽,要嘛乖乖地聽對手吩咐,要嘛另請高明。
張子丹和席如秀無法照小老頭一樣做出,皆不約而同地想到衛紫衣,又一想衛紫
衣也未必有這般能耐,叫大當家出來,若是收拾不好,豈不丟人?
正在彷徨之時,忽見衛紫衣出現在裡屋門口。
衛紫衣一出現,小老頭也好像知道對方可觀,不再說話,緊緊地盯著衛紫衣看。
衛紫衣也在看著他,兩個人相距頗遠,卻目不轉睛地對視,好像其中有一條看不
清的線在連著。
張子丹和席如秀面面相覷,不知大當家在弄什麼玄虛,他們看了看衛紫衣,又看
了看小老頭,兩個人的神情都很古怪,忽地,小老頭枯黃的臉上竟流下晶瑩的淚珠。
衛紫衣輕輕一嘆,喃喃地道:「是寶寶嗎?難道真是寶寶死而復生,又回來了嗎?
」
那小老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奮不顧身地朝衛紫衣撲去,於是,就見一個堂
堂七尺男子和一個乾癟的小老頭抱在了一起。
眾人皆是大奇,席如秀和張子丹卻感動得熱淚盈眶了。
席如秀幾乎在用哭腔道:「真是寶少爺嗎?真是寶少爺回來了嗎?我……我太該死
,居然都認不出了。」
小老頭一邊緊抱衛紫衣,一邊衝著席如秀頑皮地擠擠眼睛,道:「哼,一見面就對
我不禮貌,等著瞧吧!」
他臉上還是老頭相,卻做小孩子樣,眾人見了,又滑稽又古怪。
衛紫衣輕嘆道:「寶寶,你先把面具揭下來吧,我瞧著挺彆扭的。」
小老頭一揭開面具,露出一張比花解語,比玉生香,美麗絕倫的臉來,這樣一張
臉,除了秦寶寶還有誰?
席如秀雖然被秦寶寶的話嚇得一哆嗦,可是只要秦寶寶平安,就算多跪幾次席夫
人的搓衣板又何妨?
張子丹此時也和席如秀一樣百感交集,見秦寶寶帶來的那群人還怔怔地站著,席
如秀走上前去,連哄帶嚇地道:「你們的頭被妖術迷住了,你們還不快走!」
眾人見小老頭變成小孩,早已是奇怪萬分,又驚訝萬分,見席如秀惡狠狠走來,
吃過虧的人都步步後退,「嘩啦啦」,一群人又像來時一樣地走了。
衛紫衣將秦寶寶放下,秦寶寶哪裡肯放手,衛紫衣無奈,只好任他抱著,一點他
的小鼻子,問道:「寶寶,那些人是幹什麼的?」
秦寶寶得意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道:「他們都是被我騙來的,這些人好天真,幾
句話就動了心,不讓他們吃一次虧,他們不會精明的。」
這就是秦寶寶,讓人吃了虧還得感激他。
衛紫衣因關心蕭一霸,不便和秦寶寶多敘,將寶寶的手一拉走進了裡屋。
蕭一霸和左燕留雙雙站起,霸一霸道:「恭喜,恭喜,恭喜大當家兄弟團圓。」
秦寶寶從衛紫衣身後探出頭來,衝著蕭一霸一擠眼睛,笑道:「喂,蕭霸主,瀉藥
的味道怎麼樣?」
「哎呀呀,原來是你!」蕭一霸吃了一驚,同時又有一絲怒意升起,那瀉藥可害
得他夠嗆,只是礙於衛紫衣的面子,不好當面發作,只好苦笑而已。
「哼,還不謝謝我?」秦寶寶一臉不高興:「我救了你們,居然連「謝」字都不講
。」
蕭一霸一想也對,若不是秦寶寶的瀉藥,自己和左燕留已做了箭下之鬼,於是連
忙陪笑道:「真的是多虧了寶少爺,若不是寶少爺,我二人當真難逃萬箭之厄。」
秦寶寶拍著手而笑道:「嘻嘻嘻,不必謝我,我本來想和你們開個玩笑,卻不想竟
救了你們的命,看來不是我洪福齊天,就是蕭幫主齊天洪福囉。」
蕭一霸此時方領教了秦寶寶的精靈古怪,苦苦地笑一笑,又對衛紫衣一抱拳,道
:「衛大當家,事情就這麼定了,大當家助我避過此難,在下定銘記五內。」
「說哪裡話來呀。」衛紫衣正色道:「江湖是天下人的江湖,豈容一人獨有,更何
況唇亡齒寒,幫主今日這難,就是我明日的寫照。」
蕭一霸感激地點頭,嘆道:「今日方識「金童閻羅」真面目,非閻羅也,乃賢人也!
」
衛紫衣微微笑道:「不敢,不敢,蕭幫主宜早回總舵,此時正是多事之秋,遲則生
變。」
蕭一霸生性豪爽,一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辭了!」
衛紫衣等人送到門口,目送蕭一霸遠去,衛紫衣待賭場大門關上,回頭面對秦寶
寶,有責備之神色。
秦寶寶何等精明,立刻推出最可愛的笑容,笑嘻嘻地道:「大哥不要生氣嘛,寶寶
知錯了,下次一定改。」
衛紫衣哪裡能對秦寶寶板下臉來,聞言心也軟了,問道:
「你是怎麼從地洞裡出來的?出來之後為什麼不馬上回來?這麼多天你又到哪兒
去了?你讓大家擔心、痛苦,是何等居心?」
秦寶寶一吐舌頭道:「這麼多問題啊!真佩服大哥竟能一口氣說出來,中間毫無停
頓。」
秦寶寶畢竟是秦寶寶,他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衛紫衣也是微笑滿面。
秦寶寶見大哥有責備自己的意思,就笑道說:「那個地洞另有出口啊,直通到山下
,所以我就走出來了。」
「洞口?」衛紫衣奇道:
「我怎麼沒有發現?」
秦寶寶道:「大哥當時只知道傷心失望,哪裡有心思查找洞口?再說一見「血腐散」
的現象,自然以為我遭了殃了。」
「你也知道我擔心、失望?」衛紫衣臉色又沉了下來。
秦寶寶連忙一摟衛紫衣脖子,笑嘻嘻道:「大哥千萬不要生氣啊,寶寶當然是明白
大哥的心情,所以才不敢回來見你,想等大哥心情平靜之後再回來嘛!」
席如秀笑呵呵地道:
「寶寶說得對,你若是三個月前回來啊,你大哥非得狠狠教訓你不可,現在你回
來,你大哥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還有心思責備你,呵呵呵,寶寶不簡單,知道運用心
理戰。」
秦寶寶很長時間找不到人鬥口,此時聽席如秀開口,哪肯放過,立即訓道:「馬屁
不要拍了,再怎麼拍也抵不了你剛才對我不禮貌的罪過,小小的懲罰照樣要算,哼哼
,等著瞧吧!」
席如秀心裡一慌,若是秦寶寶說出懲罰的方法倒還罷了,現在不說,心裡反而多
塊心病,他乾澀地笑了一聲,連忙退到一邊去了。
張子丹心細,見秦寶寶說話是在強打精神,知道秦寶寶餓了,便道:「寶少爺沒吃
過吧,快去吃一點吧!」
秦寶寶衝著衛紫衣一笑,道:
「大哥餵我好不好?很久沒吃到大哥餵的飯了。」
此時衛紫衣心情好得很,和蕭一霸合作愉快,加上秦寶寶又回來了,此時不要說
餵飯,就算秦寶寶要天上的月亮,若能找到合適的梯子,也會摘下來給秦寶寶的。
秦寶寶坐在衛紫衣的懷裡,一口一口吃著衛紫衣餵的飯,摸了摸衛紫衣的臉,憐
惜地道:「大哥又瘦了許多,是想寶寶想瘦的吧?現在寶寶又回來了,可要努力長胖
呀。」
衛紫衣哈哈一笑,道:「長胖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哪能說長就長,不許說話,吃
飯。」
秦寶寶乖乖地吃了一口飯,一邊嚼箸一邊從懷裡取出幾顆藥丸,道:「這是寶寶親
手做的藥丸,很滋補身體的,大哥快吃下去,吃下去身體就會壯了。」
衛紫衣不忍拂逆秦寶寶的好意,吃了秦寶寶的藥丸,道:「寶寶,這三個月你在外
面是怎麼過的?你又沒銀子,又沒謀生的本領。」
「小看人!」秦寶寶嘟著嘴:「誰說我不會謀生啊,這三個月我過得不賴,當然比
在「金龍社」差一點,可也說得過去。」
衛紫衣餵秦寶寶吃飯時,張子丹和席如秀怕衛紫衣害羞,都借故躲開。
此時席如秀剛好從門口路過,聽到秦寶寶此言,湊趣道:「寶少爺,你在外面是怎
麼過的?」
秦寶寶嘻嘻一笑,道:「我在外面過得不賴,可是席領主的本事,要不是席領主教
的幾手,我早就餓死了。」
席如秀大感得意,佇然以秦寶寶師父自居,道:「哦,是什麼本事啊?說來我聽聽
,有什麼不足的,再補充給你。」
衛紫衣已在暗暗笑著,知道席如秀要倒霉了。
秦寶寶笑道:「席領主不要問了嘛,都是你教的,你仔細想一想不就知道了。」
席如秀大言不慚地道:「我教你的本事太多了,一時想不起,你說說看,我再教你
就不會重複了。」
秦寶寶幾乎要笑得噴飯,勉強掩住口,道:「其實席領主教我的只有四個字。」
「四個字?」席如秀一頭霧水,道:
「哪四個字?」
秦寶寶笑道:
「騙吃騙喝。」
「啊?」席如秀大感失望,房間裡已爆發出一陣大笑,衛紫衣笑得差一點打翻了
飯。
秦寶寶在哪裡,哪裡就充滿了笑聲,快樂的秦寶寶,也將快樂帶給了週圍的人。
※ ※ ※
蕭一霸和左燕留回到了住宿的地方,蕭一霸掩飾不住成功的喜悅,要了一壺好酒
,和左燕留對酌。
酒興漸酣,蕭一霸道:
「左先生,你看衛紫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左燕留沉思了片刻,道:「傲而不驕,含而不露,威而不躁,能而善謙,可謂是個
真男子,依在下愚見,此人以後必為幫主的大敵。」
「那畢竟是以後的事,對不對?」蕭一霸笑了一笑,道:「武林人就是要互相利用
,今天是我利用他,明天也許是他利用我。」
左燕留道:「衛紫衣肯助幫主,純粹是為自己著想,蝶飄香不除,他的日子也不,
好過,正好瓢把子有求於他,何不做了順水推舟的人情。」
蕭一霸大笑道:「他媽的臭小子,從不把別人往好處想,不過你說得也對,人不為
己,天誅地滅,衛紫衣就算是個俠士,也不能平白幫我們,畢竟他也是在萬人之上,
須為自己兄弟利益著想。」
左燕留嘆了一口氣,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江湖,何日能少了是非?
」
蕭一霸哈哈一笑,道:「都他媽的在江湖中混了這麼多年了,何必酸裡酸氣的,來
乾杯!」
左燕留端杯相祝,忽聽窗戶「咯」的一聲,左燕留不及多想,將手中之杯擲出!
「叮」的一聲,酒杯碎裂,酒水灑了一地,同時,一顆毒菩提子也被擊落。
蕭一霸大驚,隨手拔出腰間的大砍刀,退離窗戶有一丈多遠,提刀戒備。
左燕留也從懷中摸出判官雙筆,靜立在窗前,神色緊張地戒備著,忽地一立身,
便從窗戶中穿了出去。
他們住的是平房,這一衝出窗子,就站到了地上,左燕留身一站地,便一招「烏
龍攪柱」站了起來,發現面前已黑壓壓地站了一群人。
這些人臉蒙黑市,身穿紫袍,左燕留一看,不由暗暗一驚,「金龍社」的人不都
全是紫袍嗎?
窗戶又「嘩啦」一聲,蕭一霸也提著鬼頭刀衝了出來,沉聲喝道:「何人膽敢暗算
老子?」
一群紫衣人皆不開口,只是慢慢地圍攏過來,將蕭一霸和左燕留重重包圍起來。
夜色沉沉,他們穿的又是紫衣,所以看起來不知有多少人。
蕭一霸畢竟是黑道人物,處變不驚,冷冷地道:「有長舌頭的沒有?快出來和我說
話。」語氣凌人,想必是平常訓人訓慣了的緣故。
紫衣人群中依然沒有人開口,只是緩緩舉起手中的刀,一步又一步圍攏過來,好
像一把鉗子似的。
左燕留低聲道:
「瓢把子,他們或許是「金龍社」的人,你看他們穿的都是紫衣。」
蕭一霸皺了皺眉頭,道:
「衛紫衣為何要對我下手?」
紫衣人群中有一個人厲聲喝道:
「因為你是「見血魔君」蕭一霸,南方的魔王。」
左燕留沉聲道:
「南北勢不兩立,衛紫衣果然趁瓢把子落單之時下手。」
「他奶奶的!」蕭一霸破口大罵道:「衛紫衣最他奶奶的不是東西,老子和他們拼
了!」一揮大刀,就衝了過去。
左燕留一拉沒拉住,也急忙緊跟著衝過去。
蕭一霸發瘋般地揮刀,逼得紫衣人節節後退。
左燕留步步緊跟,大聲道:
「瓢把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天先想法逃走,改日再找衛紫衣算帳不
遲。」
蕭一霸將一個紫衣人的手臂削斷,叫道:
「你他媽的說得不錯,我們衝出去了。」
他以鬼頭刀開路,左燕留殿後,一路衝殺,紫衣人不敵,被他們一點點地衝出去
漸漸衝到院門口,紫衣人口中吆喝,手中刀奮力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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